金色夜叉 · 第八章
把事情談妥後,貫一便冷冰冰地起身告辭。滿枝讓他再留一會兒,便徑自走進房裡,好像有什麼事似的。貫一隻得先坐下來等她。他拿出菸捲,可是手爐里的炭火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只有小桌子上那盞底部鋪著毛線墊子、上面覆著石罩的洋燈里有火。貫一點了火,一邊百無聊賴地吞雲吐霧,一邊看著夜色籠罩下的赤樫家客廳。
壁櫥里的那台鐘,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五十。格子櫃裡並排放著用玻璃盒裝著的兩個泥人兒,一大一小;下層墊著三層月色縐紗,上面擺著一個七寶燒的小花瓶和一個玉石飾品。客廳的柱子上,裝飾著一個繪有松樹和人物圖案泥金畫的牛角花瓶,裡面沒有插花。地板上擺放著一隻古香古色的鐵鑄香爐,一隻精巧的純白紡綢花籃。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色的雨中富士山圖,在那雲霧繚繞的山頂上,有一條金泥精描的騰龍,兩隻炯炯有神的眼睛特別引人注目。在客廳的另一面,掛著一幅黃海大海戰的水彩畫,客廳的一角,擺著兩盆菊花。
過了很久,滿枝才娉娉婷婷地走出房間。她換了一套衣服,穿著件絲綢的斜襟窄袖便服,外罩一件青灰色的碎花縐紗短褂,繫著一條錦緞晝夜帶,還戴著一條華麗的圍脖。她的頭髮已經重新梳過,臉上略施粉黛,看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真是讓您久等了。我也正好想出門去買點東西,想和您一起去。」
貫一覺得這真是太無禮了,但事已至此,發火也不好,他只好隨便敷衍道:
「哦,是嗎?」
滿枝挨到貫一身旁,在他耳邊柔聲細語地說:
「給您添麻煩了。」
貫一早就對滿枝的這套感到厭煩,但還是勉強附和她說:
「那麼快走吧。你準備到哪兒去?」
「我想到大橫街去。」
兩人出了位於四谷左門町的赤樫家,來到了店鋪林立、燈火通明的傳馬街。雖然正是夜市的好時段,但秋意漸濃,夜晚風寒,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幾顆星星在夜空中若隱若現。
「真冷啊!」
「是啊!」
「間先生,您就不能離我近一點嗎?那樣遠,連說話聲也聽不清了呢!」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了馬路的左側,緊緊地挨到了貫一的身邊。
「這樣我連路也不好走了。」
「您覺得冷吧。我來給您拿包吧!」
「不用了。」
「對不起,您能稍微走慢一點兒嗎?我連氣兒都要喘不過來了。」
貫一沒有辦法,只能無奈地放慢了腳步。滿枝把圍脖撩開了一些,對貫一說:
「我一直有些話想對您說,可是從那以後一直沒有機會見到您。間先生,您偶爾也來我們家坐一坐吧。上次的事,我絕對不再提起了。您就常常上我們家來小坐一會兒吧。」
「嗯,謝謝。」
「我能寫信給您嗎?」
「什麼信?」
「問問您的近況什麼的。」
「可是,你沒有理由要來問我這些啊!」
「那麼,思念您的時候也不行嗎?」
「你怎麼老是……」
「愛慕一個人,這可是我的自由!」
「不過,萬一被別人看到了你寫的信不就麻煩了嗎?還是算了吧!」
「可是最近我有些話想跟您說。是關於鱷淵的事,真是讓我傷透了腦筋。所以,無論如何我也想和您好好談一談。」
這時候,兩人來到了傳馬街三丁目和二丁目的拐角上。貫一想在這兒把滿枝甩開,於是還不等她把話說完,就停下來向她略微點頭致意說: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貫一出其不意地撂下一句話,轉身走向黑暗的胡同里。
「您要往那邊走嗎?走這條大路不是更好嗎?何必去走那樣冷清的小路啊?這邊不是更順路嗎?」
貫一已經走出有四五米遠,滿枝還是捨不得離開似的追了上去。
「從這邊走更近。」
「差不了多少路。從熱鬧的大街上走不是更好嗎?我送您到田谷見附吧!」
「怎麼能讓你送我呢?夜已經深了,你也早些買了東西回家去吧!」
「您不要說這種虛情假意的話來敷衍我。」
他們就這樣爭執著,但貫一併沒有停下腳步,仍在不住地往前走,滿枝也不知不覺地往前走著。
「間先生,等一等……」
忽然間,傳來了滿枝受驚了似的叫聲。
「怎麼了?」
「路不好,我的鞋跟好像被路上的縫隙夾住了。」
「我都說了,叫你別跟過來。」他不情不願地走了過來。
「對不起,您能扶我一下嗎?哎喲,麻煩您快點兒啊,我快要倒下去了。」
滿枝把手伸出了圍脖外,貫一抓住了那隻求救的手,用力一拽,滿枝搖晃著走出了泥路,可是由於用力過猛,腳一下子站不穩,倒在了貫一的懷裡。
「哎呀,危險!」
「人家要是跌倒了,那就要怨你。」
「說什麼傻話!」
貫一想放開扶著滿枝的手,可是滿枝的手就像是被釘子緊緊地釘上了一般,怎麼甩也甩不掉。貫一看著滿枝的臉,心裡覺得很不舒服。滿枝的臉一半都包在圍脖里,她背轉過臉來,手卻握得更緊了。
「行了,快放手吧!」
可是,她卻把抓得緊緊的手往自己的袖筒里拉。
「別做這種蠢事!」
滿枝一言不發,還是背轉著臉,緊緊地握著貫一的手,朝著他走的方向走去。
「別胡鬧了。看,後頭有人來了!」
「我才不管。」
滿枝自言自語地說了一聲,又往貫一的身上湊過來。貫一實在受不了了,用力一拽,沒把滿枝甩掉反而把她拉到自己身上來了。
「哎呀,疼!您幹嗎對我這麼粗魯?到了那邊的拐角處,我自然會放開。就讓我陪您走一小段吧。」
「你給我放規矩點!」
貫一使勁甩開了滿枝的手,轉身就跑。不等滿枝追上來,他已經下了津守坂的斜坡了。
一輪鐮刀似的新月,衝破了層層烏雲,緩緩升起,掛在了樹梢枝頭。在這抹朦朧的月光下,士官學校的樹林,樹林裡的兵營,還有隔壁街道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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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街角,都仿佛從慵懶的睡夢中醒來,露出模模糊糊的輪廓。斜坡上巡查派出所門口的那盞燈,放射出虛幻而血紅的光芒。奔著下坡去的男子的身影,被他甩下的女人的身影,都沒有出現在燈光下。
在這條坡道上,只有道路的一側有房屋,每家每戶都大門緊閉,看不到一點兒燈光。舊炮兵營外面的柵欄里,生長著一片茂密的松樹林,在風的吹動下颯颯作響。漆黑的小路上伸手不見五指,蒼鷺那喚魂似的淒涼叫聲也消失了。夜已深,馬上就要十一點了。
忽然,從兵營的門口傳來了人的叫喊聲,貫一還沒緩過神來,就被兩個歹徒包圍了。其中一人戴著黑呢帽,帽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半個臉都包在灰色的毛線圍巾里,黑布紋章外褂的裡面,是紀州絨襯衣,襯衣的一半撩起來塞在腰帶里,腳上穿著一雙打了後樁的木屐,一雙黑布襪,手裡拿著一根彎曲的木棍,直徑足有六分多粗。另一個歹徒穿著藏青平織布的細筒褲,外面還繫著一條圍裙,細條紋的短外衣,腳上穿著茶色的靴子,頭上還戴著一頂打鳥帽。他抱著一根檳榔樹削成的六角形棍子。他們兩人的身材都沒有貫一高,但是看起來都是血氣方剛、體格健壯的硬漢。
「你們是何方神聖?我和你們無冤無仇的……」
「給我閉嘴!」拿著彎曲木棍的朝貫一衝來,貫一用一隻手擋住了他。
「我叫間貫一。常言道,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財要物,明說就是。千萬不要胡來。」
歹徒一聲不吭,忽然掄起曲棍往貫一的腦門上打下來,貫一一時頭暈目眩。他正想逃走,那個拿著六角棍的傢伙一手拿著棍子,朝他的肩膀刺去。貫一站不住,一下子倒在水道工事的鐵道邊上。拿六角棍的傢伙見狀,朝貫一直衝過去,沒想到被倒在地上的貫一絆了一下,一個跟頭飛出了兩米遠。這時,先動手的歹徒又拿著曲棍從貫一的肩膀上斜劈下去,貫一站不起來,又趴倒在地上。正巧這時,貫一看到手邊上有一隻脫落的平底木屐,他抓起木屐朝那個傢伙的臉上扔去,正好打中鼻樑。貫一趁機跳起身,拔腿就跑,可是才跑了三步,那個拿六角棍的又跳了起來,對著他就劈了下去。棍子擦過鬢角,落在他的肩上。貫一覺得那隻拿著包的手就像是要斷了似的,痛得難以忍受。他後退了幾步,擺好了架勢,可是對方怒吼著衝過來。貫一知道自己的處境已經非常危險,連忙伸手摸出了包里的小刀,可是兩個人已衝到身邊,棍棒如雨點般地打到貫一的身上,貫一一下昏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六角棍」說:「怎麼樣,差不多了吧?」
「曲棍」說:「我被這個傢伙用木屐砸到鼻子,哎呀,痛!」
他掀開了包在臉上的圍巾,鼻子已經像熟透了的西紅柿一樣紅。
「六角棍」說:「哎呀,流了很多血!」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貫一,一隻手緊緊抱著皮包,右手倒拿著小刀藏在身後,以防這兩個歹徒又衝上來。但是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裝出一副無力抵抗的樣子,不停地呻吟著。
「曲棍」說:「真是個可憎的傢伙!不過,這回也算好好教訓他一頓了。」
「六角棍」說:「是啊,手都打疼了!」
「曲棍」說:「我們走吧!」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竄到旁邊的街道上溜走了。貫一勉勉強強地抬起頭來,頓時只覺得渾身疼痛,神志不清,漸漸又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