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七章

尾崎紅葉 《金色夜叉》
置身於茫茫塵世之間,早已沒有骨肉親情,更體驗不到愛情的溫暖。孤身一人的貫一,與連鳥也不願飛過的荒野中的一塊石頭沒什麼不同。在鴫澤家時,他深深愛戀著阿宮,阿宮那溫柔的聲音、柔軟的雙手、溫暖的心讓他感到無比滿足、無比快樂,讓他覺得除了阿宮之外,這個世界已別無所求。能同這樣一位戀人結為夫妻,便足以彌補生命中所有的空白。阿宮彌補了他沒有母親,沒有妹妹,甚至彌補了他沒有父親,沒有兄長。阿宮的身上,有他想要的合家團圓的歡樂。所以,他和阿宮的戀情,並不是普通青年所追求的一場風流美夢,而是遠遠高於這個意義之上的。對他來說,阿宮不是誰都可以娶到的妻子,他理所當然地對阿宮抱有過多的希望和幻想,並且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在這個世界上,他只要得到阿宮一人,便覺得一時之間百花齊放,萬木回春。荒野外黃昏下的那塊枯石,只覺得如今受到了露水的滋潤,只一心沉醉在絢爛的晚霞和夕陽的餘暉中。可是,當他對阿宮的愛意越來越濃,愛情之火越來越旺時,阿宮竟然被突然出現的世界上最可恨的競爭者輕而易舉地奪走了。這時,貫一該是怎樣的心情?那昔日委身相許的戀人,不知這其中有詐,忽然背叛了自己,變得如同仇敵一般。這時,貫一的心情又該如何?如今在這塵世之中,他已經沒有半個骨肉親人,更沒有半絲愛情的溫暖。在這淒寥之上,又平添了無盡的失望和刻骨的仇恨。這塊荒野之石,現在又飽受風侵雨蝕,人生的酸苦深入骨髓,無法抑制。對他來說,阿宮被奪走,就意味著他過去所擁有的一切,還有那未來尚未取得的一切,都同時被無情地奪走了。 或許是他無法拋棄對阿宮的仇恨,因而也無法忘記那份深深的失望之情。無法抹去的痛苦一旦深深地刺傷貫一的心,就將和跳動的心一起,永遠地存在下去。 做高利貸這一行,心狠手辣,冷酷無情,每次強迫自己這樣做時,貫一都感到無比的痛苦。可是,他要用這種新的痛苦,來抑制他昔日的痛苦。於是,他也慢慢習慣於在這兩種痛苦之中尋找細微的樂趣。他漸漸地懂得了如何去忍受無法忍受之事,如何恬不知恥地去做不知廉恥之事。哪怕受到強敵的進攻,哪怕受到惡徒的襲擊,哪怕他遭受到的都是欺騙、戲弄或是威脅,他也不再懼怕。他深諳以毒攻毒、以牙還牙之道,變得越來越無所畏忌,越來越貪得無厭。而另一方面,往日的痛苦不斷地鞭撻著他那脆弱的心靈,讓他煩惱不已。 有時,他甚至連謀求這種齷齪之利的力量也沒有,只一心求死,以獲得永遠的安寧。可轉念一想,這樣白白死去也太沒有出息了,還不如再拼搏一把。於是他這樣安慰自己:雖然未來遙遙無期,可是只要能忘卻昔日宿怨,還有心中這無盡的痛苦,如此等下去也是值得的。 待心中仇恨散盡,清澄若明鏡的時候,才是我離開人世之時。 貫一如此貪圖高利的目的有兩個,一是作為忘卻痛苦的手段,二是為了消除心中的執迷。那麼,不知道可以讓貫一死而無憾、心情暢快的事是什麼呢?醞釀一個復仇計劃,對阿宮、富山還有鴫澤進行人身攻擊?這不是貫一想要的。他所希望的,是像一個堂堂男子漢一樣,干出一番大事業來。每當他回憶起往事,痛苦不堪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流下熱淚,如祈禱般地感嘆道:「與其這樣想著,倒不如一死來得痛快。只要一死,也就萬念皆空,了無牽掛,所有的痛苦也就瞬間消散。生命已不足惜,但卻還苟活於世……死本來就不是一件難事,可是我卻不能輕易死去。不管怎麼想,我心中的仇恨仍沒有放下。只要一天沒放下這份仇恨,哪怕再痛苦,我也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現在對我來說,錢又算得上什麼呢!就算我現在家財萬貫,最多也不過換到阿宮這樣一個女人。但我自己卻並沒有這樣的想法。第一,我覺得自己還算不上一個有錢人。我是一個對生活感到失望的人,人世間已經沒有任何寶貝,能喚起我的信心。這個寶貝再也無法復原了。就算阿宮哭著來求我,像我懺悔她昔日的罪過,想要和我結為夫妻,我的心也回不到以前了。她一旦變了心,就連身子也是那麼骯髒,現在的阿宮,絕不是以前的阿宮,她已經不是我間貫一的寶貝了。我的寶貝是五年前的阿宮。時過境遷,就算是阿宮自己,也回不到五年前的她了。讓我迷戀得無法自拔的是阿宮啊!就算是現在,我也忘不了她。可是,我所愛慕的,絕不是今天作為富山妻子的阿宮。讓我深愛的,讓我日日夜夜無法忘懷的,是鴫澤家的阿宮,是五年前的阿宮。就算我現在成為了百萬富翁,也得不到以前的阿宮了。現在想起來,有錢又有什麼用呢?如果當初我去熱海找阿宮的時候,錢包里的錢能有今天的一小部分的話……」 貫一一想到這裡,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腦袋像要炸開似的,再也想不下去了。倒在熱海的海灘上那淚眼朦朧的鴫澤家的阿宮,和在田鶴見的府上逍遙自在遊玩的富山妻子,雙雙在他眼前浮現出來,揮之不去。他無法排解這痛苦不堪的心情,卻又不能做其他事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是不顧前後地做出了和自己本性完全背道而馳的事來。他把債務人當成自己的仇敵,用極其殘酷的手段來逼迫他們。雖然偶爾他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自責和悔恨,可是當他在逼債的時候,在那個情景之下,他可以肆意妄為,竭盡所能地作惡。他就靠這樣來轉移自己痛苦的心情,來暫時忘卻那無法排遣的痛苦。他明知這是一條自絕的道路,卻義無反顧地走了上來。他違背自己的本性,讓自己在這樣的為非作歹之中感到最大的痛苦,他的心裡,也並非沒有感到慚愧和畏懼,只不過這點痛苦,遠遠比不上他所承受的撕心裂肺之痛,和那無法填補的空虛。相反,他覺得這樣容易承受,甚至覺得心情暢快。 在這樣的勞神費思、日夜煩惱之中,貫一的身體每況愈下。他臉色倦怠,骨瘦如柴,如一潭死水般了無生機。他雙眉緊鎖,目光迷離。但與此相反的是,他的精神越來越亢奮,思緒越來越活躍。他那千絲萬縷的愁緒,把他捆得透不過氣。他那昔日烏黑油亮的秀髮,如今早已沒了光澤,後腦邊 甚至還有些發白。他額頭上橫著幾道長長的皺紋,心繃得緊緊的,臉上如籠罩著烏雲般陰鬱黯淡。 唉,當初他因為一念之差,誤入魔道,如今已經難以脫身。貪慾界的雲層層包圍著他,離恨天的雨隨時澆灌著他,讓他早已變成一個只吃人肉、喝人血,置人於死地的惡魔。在這樣淒風苦雨,暗無天日的漫漫長夜裡,他已經度過了一千四百六十日。他對昔日好友形同陌路,對別人的柔情蜜意視若罔聞。他不知百花齊放的春日的美麗,也不知享受人生的快樂;他不願走光明大道,也不願與善為伍;他不祈求福澤的來臨,也不感謝自然的饋贈,而是意志消沉,被內心的偏執所擺布,沉溺在對利益的追求之中。唉,長久以往,他將變成什麼樣子。同業之人談起間貫一的名字,都不免為他的未來感到暗暗的擔心。 正因為貫一懷揣著這種無法忍受的痛苦,抱著只求早日一死的決心,所以他對債務人的態度也變得越來越冷血無情,弄得怨聲四起。因為貫一的殘酷而哭泣,在心裡痛恨他的人也不在少數,就連同行的人也看不下去了,勸他給人留下一條活路。只有鱷淵對此非常高興,還誇獎貫一說,這叫「強將手下無弱兵」。他還常常舉自己的例子來勸慰貫一,以激發他的意志,說什麼「我就算到了今天,也覺得曾經所經歷的辛勞還遠遠不夠呢」。但是,鱷淵的話卻對貫一沒什麼安慰,因為貫一併非不知道這一行的殘酷無情和慘絕人寰。不過他從鱷淵的話中得到一個啟發:這本來就是一個不法的職業,要想在這行幹得下去,那就必須採取一些非常手段來經營。我所做的事就是一切高利貸者所正在做的事,並非我一個人這樣的殘酷無情,而是世界上所有的高利貸者都是如此。因此貫一深信:債務者的怨恨,並不是我一個人造成的,他們怨恨的,是這整個高利貸的行業。 實際上,貫一所信任的老闆鱷淵直行能有今天的財富,靠的是貫一遠不能想像的加倍殘酷和永遠無法學到的詭計。從這一點來說,他確實稱得上是為人師表。只不過在這殘酷無情、天良喪盡的背後,他並不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無所不懼的硬骨頭。他常常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晚上少出門,在家裡誠心禮佛,而且還是某個教會的虔誠信徒。他覺得自己幹著這種人神共憤的惡業,多年來卻還安康無事,家業興盛,一定是多虧了神佛暗中庇佑,因此經常焚香禮佛,祈求神明保佑。貫一雖然不像鱷淵那樣冷酷無情詭計多端,但也不像他那樣敬畏神佛閉門不出。他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從未做過什麼對不起別人的事,卻遭到命運的玩弄,愛人的欺騙,陷入永生永世的失望之中,愁腸寸斷,生不如死。他覺得,就算天怒人怨也沒什麼可怕的。他最懼怕的,是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