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六章

尾崎紅葉 《金色夜叉》
氣氛沉悶的客廳里,游佐和貫一相對而坐。游佐的臉色窘迫,而貫一則沉著臉。火盤裡的火就要熄滅了,但也沒人在意。靠近貫一的那邊擱著一隻飯碗,是女主人今天特意拿出來給他用的。這隻碗曾經給一位肺病患者用過,一直忘了丟。 游佐強壓著憤怒,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是行不通的。雖然朋友也不少,但是沒有人能為我做連帶責任保證人。你試著想一想,這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讓他們來為我的債務負連帶責任啊!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不是讓人為難嗎?!」 貫一還是用沉著的聲音,態度強硬地說:「這並不是我要為難你。你不願意付利息,又不願意算上本利另立新約,這樣叫我還怎麼做事?今天還請你在這兩者之中做出一個選擇。所謂的連帶責任,也不過是一個名義上的事罷了。只要你肯擔起責任,又怎麼會讓你的朋友為難呢!但凡有點交情的朋友,都不會拒絕這點小事吧。說到底,只是借一個他的名義嘛。再說了,我這麼信任你,也不會去為難你的連帶責任人。如果今天你給不出一個結果,我也沒法回去向主人交代。但是,如果我對主人說:『雖然沒收到利息,但是另立一張新約啦!』那麼事情也就可以暫告一個段落。就請您照這樣辦吧,怎麼樣?」 游佐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管是誰都可以。您就找一位要好的朋友吧!」 「不行。我絕不會這麼做的。」 「您要是這樣固執,那就對不住了。這樣的話,您就不要怪我不顧及您的名聲,採取一些不得已的手段。」 「你要怎麼做?」 「沒辦法,只能查封扣押了。」 游佐的臉上雖然硬擠出一絲微笑,但心裡卻早已嚇得七魂少了六魄。他內心苦悶,情緒焦躁,幾乎把鬍子都給捻斷了。 「您堂堂一個紳士,卻為了區區的三百多元錢,損害了名譽,斷送了大好前途。說實話,我也不願這樣做。可是,如果您不能接受我的請求,我就是想幫您也幫不上。和平解決問題,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您請再仔細地考慮一下吧。」 「本來,將契約改期,也並不是不可行。從借款到現在,已經一年了。按照合約上規定的利率,這一年的利息是三百元,再加上這個月應付的九十元,一共是三百九十元。另外,這三百九十元應付的三個月利息大約是一百七十元,這樣加起來,共計五百元。按你的意思,是要我重新寫一張五百元的借據吧?我不過是一個擔保人,因為那筆債務的連帶責任,上次已經倒貼了九十元。自己一分錢沒花倒也罷了,這次居然又要我寫一張五百元的借據。這還有天理嗎?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一想,我怎麼可能寫這張五百元的借據呢?」 貫一面無表情地冷笑了一聲說:「事到如今,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游佐恨恨地盯著貫一的側臉,不由得咬緊了牙齒。 由於顧念朋友間的情誼,他當了連帶保證人,沒想到卻遭此橫禍,只能說這是對自己的懲罰。善良的游佐當然不願意把自己所受到的痛苦加到朋友的身上,一口回絕了貫一的要求。可是,這一時半會兒,他也拿不出錢來付利息。在這樣進退兩難之中,貫一卻絲毫也不肯退步。游佐覺得,自己就像是網中之魚、瓮中之鱉,每一分鐘對他來說,都是那麼痛苦。可是,除了自己咬牙忍受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痛恨社會的不公平,慨嘆命運的不幸,他只覺得胸口要炸裂一般,心裡那滿腔怒火熊熊燃燒起來,恨不得把眼前這個毫無人性的傢伙燒成灰燼。他再也受不了了:「但是……首先,今天還沒有到上門討債的日子吧?」 「本來上個月二十號就該把利息付清,所以現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上門催債。」 游佐忍不住握緊了拳頭,顫抖著說:「你怎麼能這樣強詞奪理呢?我不是給過你延期費嗎?」 「你還好意思提延期費的事。規定的日子到了,你卻拿不出錢來,害我白跑一趟,那點錢,不過是作為補貼費和車費而接受的。如果你硬要把這個稱為延期費的話,那也只能算是一天的延期費。」 「你……你!最初你上門來要利息,我說只能拿出十元,你就說什麼『十元太少了,不能作為利息的一部分,只能作為三天的延期費,否則不能接受』。你當時不是這樣冠冕堂皇地說著,就把十元錢拿走了嗎?沒過幾天,你不是又拿了十元去了嗎?」 「錢確實是收了。不過,剛才我也說了,這不過是彌補我空跑一趟的損失費。所以,當天一過,又可以上門來催債。哎,先別提過去的事了,還是……」 「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事,怎麼能不說呢!」 「今天我來並不是想和你糾纏以前的事。我們還是把今天的問題解決一下吧。這樣說來,你是不同意重新寫一張借據了?」 「絕不同意。」 「那麼,錢也拿不出來?」 「我沒錢,怎麼給你?!」 貫一斜著眼睛,盯著游佐的臉死死不放。他的目光是那樣的冷酷無情,足以把游佐那燃燒得正旺的怒火瞬間澆滅。游佐一下清醒過來,由於一時逞能而說出了這些過分的話,自己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了。 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你什麼時候可以付呢?總得給個期限吧?」 游佐趕緊抓住這個機會,像對方一樣平心靜氣地說:「您能等到十六號嗎?」 「你能保證到時候沒問題?」 「如果可以等到十六號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好吧,那就等到十六號吧。不過……」 「難道又是要延期費?」 「您別急啊,聽我把話說完。請您寫一張『如期付款』的票據吧,這樣總可以了吧?」 「不行……」 「您沒有理由說『不行』。既然今天我來了,那你無論如何也得給我點什麼吧。」 貫一說著打開了皮包,取出一張「如期付款」的合同書。 「我沒錢!」 「多少拿一點吧,也算是手續費了。」 「又是手續費!那麼,給你一元吧。」 「算上今天白跑一趟的補貼和車費什麼的,少說也得有五元吧。」 「五元?那我可拿不出。」 「這樣的話,那就對不住了。」 貫一的臉上,忽然露出了猶豫不決的神色,好像遺憾似的擺弄著那張憑證。 「那好,就給你三元。」 正在這時,隔門被推開了。貫一的正對面,慢慢地走進來兩位紳士。貫一心想: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自己闖進來,看他們的樣子,也不是好對付的。於是,他端坐好身子,換了一副表情。兩位紳士分了上下,坐在游佐和貫一的中間。貫一恭敬地給他們行了個禮。 蒲田說:「我就說怎麼一副似曾相識的樣子,原來是老間啊!」 風早說:「幾年不見,變化挺大嘛。剛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別人呢。真是好久不見。」 貫一愕然地盯著他們倆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身體發熱,終於記了起來他們是誰。 「真是難得呢。我還在想是誰呢,原來是蒲田和風早。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 蒲田說:「你退學之後,過得怎麼樣?聽說你開始做一些特別的買賣呢——已經賺大錢了吧?」 貫一強裝出笑臉說:「哪談得上賺大錢!也是一時之間誤走上了這條路。」 貫一絲毫沒有慚愧的樣子,把蒲田和風早看得目瞪口呆。剛才還在侮辱他的風早,現在覺得這樣的人可有點不好對付。 「君子愛財,這倒是常理。可是我們怎麼也想不通,像你這樣性格的人,怎麼會幹起這一行?真是讓人佩服。」 「這可不是一個正派的人幹的事啊!」 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也不是一個正派的人。看到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蒲田和風早不由得感到心裡一陣憎惡。 「這話有點說過了吧?難道你就不是個正派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可以不必嚴守人間之道,否則是難以生存下去的。我正是覺悟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退了學,放棄了做人的道義,開始從事這種買賣。」 「不過我們可是在你還是個正派人的時候結識的朋友。今天難得在此相遇,那麼,也請你回歸到正派人的那種時候吧,怎麼樣?」 風早說完,就親切地放聲大笑起來。 「可不是嘛。那時候,你可是名聲大噪,轟動一時呢!對了,叫什麼來著,那個,你們家的那個美人兒?」 貫一裝著不知道的樣子。 「哦哦,對對。那個……啊,那個叫什麼來著?」 「哎,老間,她叫什麼啊?」 雖然貫一不把自己當成是正派的人,在昔日好友的面前絲毫也不覺得丟臉,可是聽到這裡,心裡還是多少有點感觸。 「這時候還說那種無聊的事。」 「你現在,還和那個美人兒在一起嗎?哎呀,真是讓人羨慕不已啊!」 「以前的事沒什麼好提了。對了,游佐先生,請你在這個單據上蓋個章吧!」 貫一從隨身攜帶的文具盒裡抽出筆來,在票據單上填好了金額。 風早說:「我說,這個票據單是怎麼回事啊?」 貫一簡單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風早聽完了後,說:「原來是這樣。不過,我有些話想說。」 蒲田一直在邊上靜候時機,準備進來幫忙。他把吸剩的雪茄菸插在火盆里,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腰干挺得筆直。他聽著風早用他那嘶啞的聲音施展著他的辯才,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 「關於游佐兄的借款一事,希望你能特別通融一下。我也知道你們做買賣不容易,自然不會讓你們遭受損失。但是希望你看到多年朋友的面子上,適當地放寬一些條件吧!」 貫一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風早又說:「你覺得怎麼樣呢?」 「所謂的通融,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在不損害你的利益的情況下,適當地減免一些。正如你所知道的,游佐兄的這筆欠款,是因為他受朋友之託,蓋章擔保而負了連帶責任,沒想到卻受到牽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作為你們借款的一方來說,上門催討也無可厚非。可是,從作為朋友的立場來說,游佐遭此飛來橫禍,實在是太可憐了。不過,沒想到放款的人是老間你,我知道的時候,簡直像是如魚得水般地高興。我們出面調節此事,並不是要對經營者的鱷淵說,而是對作為我們老朋友的你說的,其實也並不是什麼非常無理的請求。據我們所知,關於那三百元的借款,債務人遠林已經付了三回利息,共計二百七十元,再算上游佐君付的九十元。這樣看來,你們已經收到了三百六十元,可以說是沒有損失的。因此,我想說,能不能讓游佐還清那三百元的本金,這事就算了?」 貫一冷笑起來。 「這樣的話,游佐等於付了三百九十元。你想想,他一文錢也沒有花,卻白白損失了這麼多,說起來也很慘。而你們呢,看到馬上就要到手的錢就這樣沒了,心裡也有所不甘。不過,只要你稍作比較,就知道誰更痛苦了。你們這邊,三百元的本錢已經變成了六百六十元,也算得上還可以了。而游佐呢,他可是白白貼了三百九十元。希望你從這一點出發,酌情考慮,對這件事特別關照一下吧。」 「真是豈有此理!」 仿佛唯恐秋日太短一般,貫一不由分說地拿起了票據單,毫不留情地在上面寫下了約定的金額。一時間,大家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貫一的身上,風早和蒲田的眼裡,仿佛要冒出怒火一般。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又死死地盯著貫一看。 「就按剛才說的辦吧?」 「游佐先生,還請你在這裡蓋個章。還款期限是到十六日,可以吧?」 看到貫一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蒲田的臉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怒氣。風早見狀,向他使了眼色,又對貫一說:「老間,你就不能再等一等嗎?或許你還不知道這裡面的苦處。對游佐來說,這筆錢已經大大地超出了他可負擔的範圍。就是每月的高額利息,都已經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這樣利滾利地長久下去,恐怕他的一輩子也要搭進去了。因為這實在是關係到他前途命運的大事,我們也感到非常擔心。只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幫不上什麼忙。如今看到放款的人原來是你,才覺得真是命不該絕,或許還能有轉機。你就當成是搭救老朋友,幫我們一把吧。再說了,我們也不會讓你完全吃虧的,這個要求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無理吧?你覺得呢,老間?」 「我只不過是鱷淵一個跑腿的夥計,所以不能理解你的話。游佐先生,你還是快把章蓋了,再拿出三元錢。」 游佐一時呆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在一旁觀望的蒲田一直沒有開口,這時,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氣說:「沒聽到叫你等一下嗎?為了求你,風早的嘴都說酸了。我們又不是上門要飯的叫花子,你難道不知道對人要有禮貌嗎?擺著一張臭臉算什麼啊?」 「現在談的是借債還錢的事,和有沒有禮貌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給我閉嘴!老間你這個渾蛋!你滿腦子都是錢,連人話也聽不進去了。誰說要你在催債的時候恭敬有禮了?我們是說,你在對朋友的態度上,也太沒有禮貌了吧!高利貸也該有個高利貸的樣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還不給我放老實一點!你幹了跟強盜一樣的買賣,見了老朋友居然還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無所不知的樣子。難道放高利貸這種勾當,還給你臉上貼金了不成?真是恬不知恥,以為拿著一紙票據,就可以把我們踩在腳底下了嗎?真想讓荒尾讓介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看你現在變得連畜生都不如的樣子。他以為你還是以前的你,還在擔心你過得好不好,前些日子一起聊天時還向我們打聽你的情況。說失去了你,比失去了自己的親弟弟還要痛苦。就憑著這一句話,也應該喚起你那沉睡已久的良心來。像風早庫之助和蒲田鐵彌這樣的正人君子來出面調解這件事,是絕不會讓你為難的。你還是回去吧!給我滾!」 「我還沒有拿到我要拿的東西,是回不去的。既然你們如此擔心游佐先生的事,那就這樣辦:先讓游佐先生在立下的票據上蓋個章,這件事就算暫告一個段落。而另外那三百元錢,就請風早和蒲田作連帶責任人,重新寫一張三百元的借據。你們意下如何?」 蒲田在處理這方面的事情上很有經驗,於是回答說:「可以。」 「那就這麼辦了?」 「可以。」 「這樣說來,也是可以談得下去的嘛。」 「不過,不好意思,這筆借款沒有利息,分十年付清。」 「你說什麼?這不是開玩笑嗎?」 蒲田狠狠地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帶著嘲諷的表情,揚揚得意地笑了起來。 風早說:「這也不是些玩笑話。不管怎麼樣,再給我們四五天的時間,讓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吧。今天,你就給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點面子,別再多說了,先回去吧。」 「你們硬要這樣強詞奪理,那我也無能為力了。既然游佐先生已經答應,那麼就請在這單據上蓋章吧。我還有些要事,其他的話待日後有時間再慢慢說吧。游佐先生,請蓋章。你剛才不是答應得好好的,怎麼現在卻這麼磨磨蹭蹭的。」 蒲田說:「什麼單據不單據的,嘮嘮叨叨煩死人了。我看你是瘟神附體了,還是讓我來處理吧!」 他拿過放在游佐前面的單據。 「金額是一百七十元……什麼啊,什麼一百七十元?」 「一百七?應該是九十啊!」 蒲田心知肚明,但是還裝著一副什麼也不懂的樣子驚訝地說:「這上面可是寫著一百七呢!」 「不對啊!」 貫一斜著眼,在一旁看笑話似的看著他們:「九十元是本金,另外還有二十七元,是按照高利貸的規定,應付的三成利息。」 游佐嚇得膽戰心驚,連話都說不出了:「這……這……太胡鬧了!」 蒲田二話不說,一把搶過憑證撕成兩半。游佐和風早還未看個清楚,他又撕了個粉碎,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貫一眼前。 貫一絲毫也不畏懼,還是沉穩地說:「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我的處理辦法!」 「游佐先生,那麼,你是不準備簽這份單據了?」 游佐以為對方要採取非常手段了,心裡不禁感到恐懼起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蒲田走上前去,對貫一說:「不!就是這個意思!」 貫一覺得蒲田還很幼稚,心裡有點看不起他,於是故意裝得和顏悅色的樣子對蒲田說:「雖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解決了單據的問題,不過你既然出面調解這件事,那也應該有個堂堂男子漢的樣子。你和我可不同,我是個連畜生都不如的人,而你可是一位了不得的法學學士啊!」 「是嗎?我是法學學士又怎麼樣?」 「要我說啊,你不過是繡花枕頭裡面空!」 「你有本事再說一遍!你這個狂妄的傢伙!」 「愛說多少遍都行。學士也應該有學士的樣子。」 不等貫一說完,蒲田猛地跳起來,以閃電般的速度伸出手臂,一把抓住貫一的胸口:「姓間的!你個渾蛋!」 他一邊說著,忽然又把貫一的身子擰過來,盯著他的臉說:「就算把你摔個幾次都難解我心頭之恨。但是這樣看著你的臉,又讓我想起了當年那個戴著帽子的中學生,想起了在暖爐邊促膝長談的情景。那個溫厚老實的間貫一,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想起過去,真讓我狠不下心來。告訴你,這就叫人情!」 貫一的身子被緊緊地壓在地上,就像是被老鷹抓住的小雞一樣,一點也動彈不了。 風早還是起了憐憫之心,也在一旁說:「正如蒲田說的那樣,我們還把你看成是在學校里認識的那個老間,因此,我們也絕不會做出讓你為難的事。你就不能念在朋友的情分,考慮一下我們的話嗎?」 「喂,姓間的,怎麼樣?」 「朋友的情分是朋友的情分,欠款是欠款,這本來就是兩碼事……」 蒲田的手裡略微一用力,貫一被卡得喘不過氣來,連話都說不出了。 「行啊!你說啊,你有本事說啊!你再敢吱聲,我就要你的命!」 貫一被卡得痛苦不堪,他拚命掙扎著想要擺脫,可是,他哪裡是學過嘉納派[1]的蒲田的對手。貫一隻能相信他不會真把自己置於死地,懇請他手下留情。見此情景,游佐嚇了一跳,風早也不安起來。他們倆在一邊勸道:「喂,蒲田,不要下手太重,會把人卡死的!」 「不要太粗暴啦!」 蒲田哄然大笑起來,說:「看來,比起金錢的力量,還是手腕的力量更勝一籌嘛。哎,你們看,這是不是和《水滸傳》裡面的情景有幾分相似?由此看來,要捍衛國家的利益,保衛國家的主權,單憑國際法公約那些頂個屁用。只有兵力才是王道!又沒有一個統一的立法君主來統領世界各國,一旦國與國之間發生爭端,那麼誰又能做到光明正大、公平無私地圓滿解決呢?唯一的審判機關只有一個,那就是——開戰!」 「我看,你就饒了他吧。好像快不行了。」 「強國受辱,聞所未聞。所以,我的外交戰術也是嘉納派。」 「你現在逞能,把他整了個半死,到時候報復起來,遭殃的可是我。你就放過他吧!」 聽他們這麼說,蒲田才稍微鬆了下手,但還是不肯放開。 「姓間的,你的回答呢?說啊!」 「就算你卡得再緊,我的回答也不會變的。我既然已經屈服於金錢,又怎麼會屈服於腕力呢?如果你恨我的話,那就用五百元的鈔票捲成一束來砸我的臉也行。」 「硬幣怎麼樣?」 「硬幣嗎?也行啊!」 「那好,就給你個硬幣。」 貫一一不留神,左臉頰上已經挨了蒲田一個重重的耳光。他「啊」地慘叫一聲,雙手抱著臉,痛得連頭都抬不起來。蒲田總算回到了座位上,憤憤地說:「我看這傢伙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啦!不如我們就在這喝酒,邊喝邊聊。」 「這樣也好。」 只有游佐一個人不同意:「事情還沒有解決呢,喝酒也覺得沒有味兒。再說,他是不會輕易走的。要是酒都喝完了,他還賴在這裡,那就更麻煩了。」 「這有什麼。待會兒我回去的時候把他帶走就是了,讓我送他去個好地方。怎麼樣,姓間的,喂,我在跟你說話呢!」 「嗯。」 「哎,家裡有妻子嗎?喔,風早!」 蒲田忽然拍著手叫起來。 「什麼呀,被你嚇了一跳!」 「想起來啦!老間的未婚妻叫阿宮!對,叫阿宮。」 「現在還是像當年一樣住在一起嗎?哎呀,真是想不到啊,一個魔鬼,居然有一個仙女般的老婆。只不過,恐怕現在也在放著按日歸還的高利貸吧。哎呀,我說你也要懂得憐香惜玉。干高利貸這行的,反倒在女人面前格外溫柔,對吧,老間?放高利貸的人之所以拋棄了仁義道德,貪得無厭,謀求暴利,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而已。吃遍山珍海味,夜夜風流快活,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目的。但恐怕事實並非僅止於此。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一個人之所以能拋棄人情,忍受別人所不能忍之事,慘澹經營事業,這樣努力的背後,一定藏著什麼特別的目的。比如積累軍需資金,或是為了贖回壓在當鋪里的傳家寶什麼的。如果說只是為了滿足一己之私,而干出這種慘絕人寰的事,那是絕不可能的。如果是那些生性自私、貪得無厭的人尚且可以理解,而像間貫一這樣的人,卻會採用這樣極端的方式,這後面,一定有著什麼特別的目的在。」 秋天的黃昏總是來得很快,雖然時候還早,但已經點上了燈火。準備好的酒菜,也依次端上桌來。 「噢,麥酒啊,給我來一杯。火鍋放在風早的面前吧,還得再好好地煮一會兒。哎呀,這可是上好的松茸,裡面雪白雪白的,刀一切上去,發出輕輕的摩擦聲。這樣的上品,如果不是在京城,恐怕吃不到。今年是小年,土地貧瘠,蟲害又多,再加上雨水不調,收成很不樂觀。哎,我說姓間的,你的目的是?」 「只要錢。」 「那麼,你拿這些錢來有什麼用呢?」 「這還用問?錢的本事可大著呢!有了錢,還有什麼事辦不到的。所以我的目的就是要錢。正因為要錢,所以今天才上門來催討。游佐先生,你到底想怎麼解決?」 「你就先喝上一杯,然後再心情愉快地回去吧!」 「就是嘛。來,讓我先敬一杯。」 「我的酒量不行。」 「看人家一片誠心,你就喝一杯吧!」 「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會喝酒。」 貫一說著,把送到面前的酒杯推了開來。蒲田趁機一鬆手,只聽見「哐當」一聲,酒杯掉在煙盤上,摔了個粉碎。 「你這是什麼意思?」 貫一也有點控制不住了:「你自己幹的好事。」 他正緩緩地準備站起身,沒想到蒲田冷不防地往他的胸脯上使勁一推。貫一一時支撐不住,仰著頭倒了下去。蒲田見機搶來他的皮包,一把抓出裡面的文件。貫一發狂似的追了過去。 「你難道完全不顧自己的身份了嗎?」 貫一說著,衝上去想攔住蒲田,卻被蒲田那有力的手緊緊抓住。 「你給我安分點!」 蒲田把貫一死死地按在地上,一面沖游佐喊:「喂,快啊!和你相關的證件一定就在這裡面,快,快把它找出來!」 聽了蒲田的話,游佐的臉色都變了,風早也覺得還是不要太暴力的好,有些不以為然。貫一想掙脫蒲田的手,他痛苦地在地上扭動著身子,著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蒲田把他按倒在地,騎在他身上,一面大聲地沖他們倆喊道: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們還在等什麼啊!快啊,快!風早,你還在那猶豫什麼啊!還有游佐,有什麼事都由我擔著,你放手去干吧!只要把證件拿到手,以後的事就好辦了,都交給我就行了。快啊,快去找啊!」 看著兩人遲遲不肯動手,蒲田比被按在地上的貫一更加著急。 「這樣做,也未免太過分了。不太好啊!」 「什麼好不好的,有我在背後撐著,你們還擔心什麼啊!游佐,這難道不是你自己的事嗎?你還在那磨蹭個什麼勁兒啊!」 游佐嚇得直哆嗦,他甚至想衝上去勸蒲田不要用暴力來解決問題,要顧及紳士的身份。而蒲田呢,看到這兩個懦弱的傢伙,覺得自己真是恨鐵不成鋼,心情就像是拿到了寶藏卻空手而歸一樣。這種心情讓他更加用勁擰緊了貫一的手腕。 「哎喲,等一等!蒲田,再等一等吧!不管怎麼樣,有事好好解決。」 「少囉唆!一群膽小如鼠的傢伙!還是我親自出馬,你們在一邊好好學著!」 蒲田放出話來,一隻手去解腰帶,腰帶被表鏈纏住了怎麼也解不開,他氣得暴跳如雷。 風早走上前來幫忙:「你這是準備幹什麼啊?」 「這還看不出來嗎!把這個傢伙捆起來,我自己來找證件。」 「哎呀,這樣可不太好。你還是趕緊停下來吧!剛才老間不是說有解決的辦法嗎?」 「你還相信他的鬼話!」 貫一痛苦地擠出一絲聲音:「剛才我也說了,一定會解決的。你就先把手放開吧!」 「剛才已經談妥了,你能接受我們的要求嗎?」 「接受。」 蒲田明知道他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但是看到同伴沒有同意他這樣做,也覺得有些失望,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貫一站起身來,把散落一地的文件撿起來,放到包里,慌慌張張地回到座位上說:「那今天就先告辭了。」 貫一領教了蒲田的厲害,覺得此地太危險了,不宜久留。雖然他心裡充滿了怨恨,但是表面上儘量克制著,對剛才的事閉口不談,覺得趁著對方沒有再提出什麼為難的要求,走為上策。 「等一等!」蒲田用發號施令的聲音說,「你不是承諾會妥善解決嗎?如果你不按約定的要求來解決,那麼下次我絕不放過你!」 他挨近了貫一,做出一副準備要打架的樣子。 「關於你們提出的要求,我一定會妥善解決。不過你們剛才如此對待我,我覺得心裡很不舒服。今天就讓我先回去吧。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打擾各位了。那麼,游佐先生,這兩三天內再找個時間商談吧!」 蒲田看到貫一忽然變了個樣子,不由得冷笑了一聲說:「姓間的,你不會是想用什麼下三濫的手段來報復吧?咱們走著瞧。要是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做出什麼事來,那我一定和你鬥爭到底!」 「我間某也是堂堂男子漢,絕不會用什麼下三濫的手段。」 「少拿那種漂亮話來哄我!」 「大家都適可而止吧!老間,你也先回去。這幾天一定要把這件事好好解決一下,有什麼問題,等到時見面再說。我送你出去。」 游佐和風早起身送貫一出去。女主人這時候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今天真是多虧您了。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我的心裡,不知道有多痛快呢!」 「一點小事而已。今天上演了一出壯士劇。」 「真是太精彩了!來,我敬您一杯。」 由於剛才的騷動,客廳里一片狼藉。女主人正在收拾的時候,游佐和風早總算回來了。 「風早,今天多謝你的幫助,可是也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家裡也沒什麼好菜招待你們,就請你們多喝幾杯吧!」 妻子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游佐卻臉色發青嘆著氣,放心不下地說:「這回更糟了。你給他點顏色看看當然也很好,可是還不知道他會做出怎樣的事來報復我呢!如果他明天忽然闖進門來扣押東西,那我怎麼吃得消啊!」 「蒲田下手也太重了,我也在心裡犯嘀咕。嘉納派固然好,可是做事也得思前顧後,這樣蠻來不考慮後果,反而讓別人遭到更多麻煩。」 「所以我一直說別著急啊!」 蒲田在袖兜里摸了一會兒,掏出兩張皺成一團的紙來。 「這是什麼啊?」 游佐說:「怎麼了?」 女主人湊過腦袋,想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自己也還沒看清楚呢!」蒲田拿起其中一張,攤開一看,原來是開給鱷淵直行的一張一百元的公證書,連債務人自己也不知道。 大家看到蒲田拿著這樣的一張證件,都不由得大吃一驚。大家屏息凝神地看著。蒲田一言不發,又攤開另外一張紙。女主人把頭湊得更過來些,四個腦袋湊在洋燈的周圍,就像池塘里的鯉魚看到了水面上的麥麩一樣。 「這是一張三百元的借據啊!」 他們一張張地攤開來,仔細地看著。債務人的署名里,出現了游佐良橘的名字。看到眼前的這個名字,蒲田高興得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 「找到啦!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驚喜交加的游佐,高興得連身子也撐不住了,一隻手「喀嚓」一聲落到菜碗裡,膝蓋向前移過去,酒壺也被碰翻了。 「是我的嗎?真的是我的嗎?」 「怎樣?怎樣?怎樣?」風早著急地伸手來拿證書,可是手指就像失去了活動能力一樣,抓了好幾次也沒有拿到。 「天啊!」女主人忽然喊了一聲,覺得胸口就像塞住了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蒲田也高興得手舞足蹈。 「這是我的!真的是我的啊!太好啦!」 證書總算移到了風早的手裡,游佐和妻子,還有風早——六隻眼睛仔仔細細地把證書看了個遍,簡直覺得這是像做夢一般,讓人難以相信。 「你是怎麼搞到手的?」 風早的表情,又是驚奇又是歡喜,又帶著點擔憂。證件總算傳到了游佐夫婦的手裡。他們把證件平攤在膝蓋上,肩並肩地看著。 蒲田給自己滿上一杯麥酒,得意揚揚地高喊起來:「血滴在了大刀上,拭也來不及拭。我有兩下子吧!我反擰著他的手腕,把他按倒在地,又用腳把證件扒拉過來塞到袖兜里。身手敏捷吧!」 「還是嘉納派的手法嗎?」 「開什麼玩笑啊!不過,這也算是得到了嘉納派的真傳了。」 「那你怎麼知道這是游佐的證件呢?」 「這我倒事先不知道。當時只是想,管他什麼東西,先弄個一張兩張的,說不定還讓我拿到了個把柄,也好將他一軍。忙亂之中,就搞到了兩張,沒想到居然讓我抓到了敵軍進攻的把柄,真是天助我也!」 「那也不一定就是件好事。有這個東西在我們手上,就真的不用還那三百元了嗎?」 「當然不還了。只要把心一橫,來個死不認賬。」 「可是,那張公證書……」 「那完全沒關係。而且,公證所里還是公證書的正本,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有個憑證。現在這個正本已經落入別人手中,不管間貫一再怎麼驚慌失措也來不及了。就像被放光了水的河童,憑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可奈何。手裡沒有證據,就算拿來弓箭和大炮也沒有用了。不過,完全不還也覺得他可憐,所以給他一點兒意思意思就行了。哎呀,我說你們就放一百個心吧!所有的事情,都由我這個外交大臣幫你們全權代理。游佐在家也可以高枕無憂啦!哈哈,這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啊!」 蒲田好像完全看不到人家那目瞪口呆的樣子,把兩張證件高高舉起:「來吧,讓我們為游佐兄高呼萬歲!夫人,就由您來開個頭吧——這是真話。」 一向小心謹慎的游佐總覺得採用這樣的非常手段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覺得心裡不安極了。不過蒲田攬下了所有的事情,而且一直鼓勵他讓他放心。人生中最大的怨敵已經被擊退,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於是,他也和大家一同坐了下來,喝著酒,盡情享受這美好的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