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五章
一天,箕輪太太突然到鴫澤家來。她的女兒阿俊以前是阿宮的同學,和阿宮常有往來,但兩家長輩之間卻從未有過交集。即便在她們上學途中相遇,也不打招呼。最近,阿俊和阿宮比之前疏遠了,而在這時,她的母親卻忽然到訪,到底是為什麼呢?阿宮和父母心裡都覺得奇怪。
箕輪太太在阿宮家待了大約三個小時。讓女主人最吃驚的,不是這位不請自來的稀客,而是這位客人所談之事。當時貫一不在家,自然不知道這位稀客來訪的事,而阿宮也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他。
時光流逝,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
自那日起,阿宮就變得茶飯不思,寢食難安。貫一不知此事,阿宮也越發難以啟齒。在此期間,阿宮的父母不知在一起商量了多少次,但始終沒有做出最後的決定。
貫一雖然不知道在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也無法得知人家那顆看不穿、猜不透的心究竟在想些什麼。可是,讓他時時擔憂、無法忘懷的是,阿宮在變。看出這一點並非難事。阿宮花顏失色,舉止無力,哪怕是笑容中都帶著抹不去的憂傷。
阿宮沒有自己的起居室,但她有一間放置衣櫃和日用品的小房間。房間生著暖爐,閒來無事時,人們便在這裡烤火取暖。阿宮在這裡做針線活,睏倦時彈琴解乏。而現在,她喜愛的插花已有些傾斜,竹製花瓶的水面上漂著灰塵。面向院子的矮窗上糊了一層紙,阿宮的膝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紅綢包袱,她拿著針線,卻懶洋洋地將身子倚在暖爐邊。
自從茶飯不思、寢食難安以來,她就喜歡一個人待在這間屋子裡,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父母了解女兒的心思,對她這個樣子並不感到奇怪,只是由著她去。
一天,貫一參加了開學典禮回來。時候尚早,客廳里一個人也沒有,只聽見阿宮的咳嗽聲從小房間裡傳來,之後又安靜下來。貫一心想,她大概還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到小房間,從紙隔扇的小縫中往裡窺視。只見阿宮倚在暖爐邊,時而抬頭望著玻璃窗,時而低頭沉思,而且似乎胸口苦悶難耐,不時仰頭長嘆。她忽而又像在傾聽什麼似的,睜大她那美麗的眸子。她一定是在為什麼事苦苦思索。阿宮不知道有人在窺視她,櫻桃小口微微張開,仿佛要向什麼人傾訴心事,她那排遣不去的苦悶樣子一眼就可以看出。
貫一覺得奇怪,屏息凝神地繼續看著。過了一會兒,阿宮把腿伸進覆在暖爐上的棉子裡,把頭伏在暖爐的木框邊上。
貫一身子倚在柱子上,側過臉來窺視著屋裡的阿宮。他皺著眉頭,內心充滿了疑慮。她到底為什麼這樣心事重重?若是真有心事,為何不和我說呢?貫一怎麼也猜不透個中緣由,也難以相信阿宮真的有什麼極心煩的事。於是,他又低下頭來思考,最終打定主意:還是親自去問阿宮吧。他又向屋裡窺視,只見阿宮還是把頭伏在暖爐的木框邊上,連繪著泥金畫的梳子掉落了也全然不知。
當阿宮覺察到有人而吃驚地抬起頭來時,貫一已經在她身邊了。她慌忙藏起憂傷的神色,裝出一副什麼也沒有的樣子。
「哎呀,嚇我一跳!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
「是嗎?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阿宮看到貫一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有些難為情,便說:「幹嗎這樣看著我啊,真討厭!」
然而,貫一絲毫也不挪動目光。阿宮故意背過身去,擺弄著放小織物的紙包。
「阿宮,你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呀,怎麼啦?」
她這樣說著,一心只顧擺弄那個紙包。
貫一連帽子也顧不得摘,把胳臂肘撐在暖爐架上,歪著腦袋看著她的臉說:「總覺得我們之間有點兒生分,可我一說,你馬上就說我『整天疑神疑鬼的』、『神經質』之類的話。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但我確實沒什麼……」
「要是沒有心事的話,又怎會這般茫然若失、唉聲嘆氣,一副鬱結難解的樣子呢?剛才我一直在隔扇外看著呢。是身體不適,還是有什麼心事?就不能說給我聽聽嗎?」
阿宮不知道怎麼開口,只是一個勁兒地擺弄著膝上那塊紅綢。
「生病了?」
她搖搖頭。
「那麼,是有心事?」
她還是搖搖頭。
「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阿宮只覺得心裡仿佛有成千上萬的馬車碾過一般不知所措,是向他如實坦明好呢,還是找個藉口來敷衍一下呢?她感覺自己就像個罪人,不得不將暗中犯下的罪行公諸於世,內心充滿了恐懼。她越是猶豫,一旁的貫一就越是緊追不放,逼得她冷汗直流,喘不過氣來。
「你說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貫一的聲音變得更加焦躁不安。他看阿宮遲遲不肯開口,內心的疑慮就更深了。
驚慌失措的阿宮不禁開口說:「連我自己也說不清這是怎麼了……這兩三日,不知怎麼的……常常會想到各種各樣的事……人生在世為何這麼無趣!難免覺得悲從心來。」
貫一呆呆地聽著,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所謂的人生,就算此時此刻還健在,可是不知何時便會死去。像這樣活著的話,雖說也有快樂之事,可是那些痛苦、悲傷、辛勞,也是人之常事。我越想越覺得心中不安,無依無靠。我每日每夜不停地思考,弄得情緒很低落,連我自己也不知究竟是怎麼了。我看起來像病了嗎?」
一直閉著眼靜靜聽著的貫一,這時慢慢地睜開眼來,皺著眉說:「這就是病了啊!」
阿宮意志消沉地低著頭。
「沒什麼值得擔憂的,老這樣念念不忘可不行,知道嗎?」
「知道,我沒有擔憂。」
這麼無精打采、空洞寂寞的聲音,貫一聽在耳中卻覺得:「要麼是生病的緣故,要麼是腦子出了毛病!成天想這些事,又怎能高高興興地過日子呢!人生在世本就不是件趣事,況且再也沒有比命運更讓人猜不透的事了。雖然事實如此,但大家若都抱著這種心態,那這世上也就處處都是寺廟了。人生苦短,要有所覺悟,在這短暫與乏味之中追尋樂趣,才是我們生活的目的。雖然一想到這裡難免憂傷,但既然來世間走一遭,再為生命的短暫而抑鬱寡歡又有什麼用呢?所以,就算世界再無聊,我們也要高高興興地活下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要想高高興興地活下去,就要自己找樂趣。只要有了一種樂趣,這個世界也就不會那麼無聊乏味。阿宮,你難道沒有這樣的樂趣嗎?若是沒有這樣的樂趣,人生也就沒有絲毫歡樂可言。」
阿宮那美麗的眼睛,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偷偷地看著貫一的臉。
「一定是沒有吧?」
他含著笑意說,但神情中卻帶著痛苦。
「沒有嗎?」
貫一抱住阿宮的肩膀,把她轉向自己這邊。阿宮雖然沒有反抗,但還是慢慢地轉過身子,含羞地把臉背過去。
「問你呢,有還是沒有?」
他緊緊抱著阿宮的肩膀,不停地搖晃著。阿宮覺得仿佛被鐵錘子重重地敲了一下似的,心裡不安極了,又出了一身冷汗。
「這怎麼可以呢!」
阿宮擔憂地看著他的臉。貫一還是平常那副愛開玩笑的樣子,和顏悅色的,一點兒怒氣也沒有,嘴角還帶著笑意。
「我呢,倒是有一件無比快樂的事,所以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歡樂。只恨日子一天天過得如流水般飛快。我並不是因為覺得這個世界無聊難耐才創造這種快樂,而是因為有了這種快樂,才讓我能活下去。若是這份快樂被奪走,那活著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我間貫一也就不
存在了!我把這種快樂看得如同生死一般重要。阿宮,你很羨慕吧?」
阿宮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被凍結了似的,寒氣刺骨,難以忍受,一個勁兒地打著寒戰,但又怕自己的心思被貫一識破,好不容易才勉強而虛弱地說:「真讓人羨慕。」
「如果阿宮羨慕,我就把這份快樂分給你。」
「謝謝!」
「好吧,全給你!」
貫一從外套的衣兜里掏出一袋酒心巧克力放在暖爐架上。他一鬆開袋口,玉石般紅白相間的糖果就一顆顆蹦了出來。這是阿宮最喜歡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