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四章
漆黑中,貫一書房裡的鬧鐘敲了一下,已經十點了。他下午四點就去向島的八百松去參加新年宴會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阿宮從裡屋拿了一盞洋燈,走進貫一的書房,點亮桌上的燈,然後把女傭拿來的一鏟子炭火倒進火盆里。
「對了,幫我把裡屋那隻水壺也拿來。都這會兒了,爸媽應該已經睡了吧。」
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憋了好久的寒氣,現在一觸碰到人身上的溫暖氣息,便欣喜若狂地朝她身上貪婪地襲來。阿宮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撕咬著皮膚,她忙靠近火盆,抬頭看著擺放在書架上的那隻鍾。
夜深人靜,她那美麗的臉蛋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無比動人。因為是新年,她穿得比平時講究一些,而且略施粉黛,猶如月光下的含露嬌花,連映在背後牆上的影子,也仿佛散發著醉人的花香。
她那能與鑽石爭奪光彩的明眸,凝視著鐘上的秒針盤。在炭火上取暖的兩隻素手,光潤如白玉。她那藏在花綢襯衣後的芳心,正在思量著什麼呢?它正在盼著那個不太討厭的人歸來呢。
一陣寒氣襲來,她這才回過神來,把目光從鐘上挪開,站起身子,走到火盆對面,在貫一的座墊上坐下。這個座墊是她親手縫製的,也是貫一最喜歡、最常用的座墊。今晚,就讓它成為自己的座墊吧。
忽然傳來馬車的聲響,自遠而近,越來越大,一直到家門口停住了。阿宮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卻聽到門外傳來醉漢的胡言亂語。貫一是滴酒不沾的,更不曾有爛醉而歸的事。阿宮失落地坐下來,看看鐘,馬上就要十一點了。
大門被強行拉開,醉漢的腳步聲從客廳里傳來。阿宮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急急忙忙拿著洋燈趕出來。這時,女傭也從廚房裡出來了。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貫一。他醉醺醺的,仿佛踩在雲端上一般,斜搭在額角上的帽子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他左手提著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盒子,像祭禮的彩車上放著的人偶一樣搖搖晃晃。他的臉漲得通紅,紅得仿佛就要炸裂了一般,口乾舌燥,嗓子冒煙,不停地打著空呃。
「回來得有點遲了吧。瞧,這是送給你的!『帶回去送給妻子吧』,真是好心腸!」
「啊呀,醉成這個樣子!這是怎麼了!」
「醉了……喝醉啦!」
「哎,貫一,你怎麼在這兒睡下啦,真糟糕。啊呀,快起來呀!」
「就這樣看著,連脫鞋的力氣也沒有,醉了!」貫一仰面朝天地躺著,阿宮抱住了他的腿,好不容易才給他脫掉了鞋子。
「我起來,哎喲,現在就起!看吧,起來啦!起是起來了,可是沒人攙著,我走不了啊!」
阿宮讓女傭拿著洋燈,自己準備去牽貫一的手。就在這時,貫一一個步子踉踉蹌蹌地撲到阿宮身上,勾住她的肩膀不肯放開。阿宮差一點就要被他撞倒,就這樣總算慢慢地把他扶回了書房。
貫一在墊子上坐下,把癱軟的身子往桌邊一靠,一邊打著呃,一邊低吟著:「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貫一,你怎麼醉成這個樣子?」
「醉了吧?阿宮啊,我……真的……很醉了吧?」
「是啊!胸口悶嗎?」
「是啊,好難受啊!醉成這個樣子,也不是平白無故……而且,能得到阿宮的照顧,這裡面大有緣由呢,阿宮啊……」
「我可不喜歡你醉醺醺的樣子!你不是一向不喝酒的嗎?為什么喝這麼多?誰讓你喝的?端山?荒尾?白瀨?你跟這些人在一起,他們卻讓你喝得這麼醉,真是太不應該了!你不是說十點鐘一定回來嗎?害我一直等你,現在十一點都過了!」
「你真的在一直等著我嗎,阿宮?謝謝……謝謝你。若真是這樣,我就死而無怨了。被大家灌得這麼醉,其實正是為了這個!」他情不自禁地拉起阿宮的手,緊緊地握著。
「我們的事,除了荒尾以外,沒有別人知道。而且,荒尾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大家都知道了……我也覺得奇怪,大家都紛紛向我祝酒,十個,二十個,一時間所有的酒杯都送到我面前。我舉著雙手,連聲說:『沒什麼值得慶賀的,沒有的事。』可沒人信我!」
阿宮偷笑著,一心一意地聽他講。
「於是,他們改變了祝酒的藉口,說什麼『和那麼一位美人住在一處,寢食與共,單憑這一點就讓人羨慕了,所以應該喝一杯!再說,你身為男子漢,理應再加把勁兒,早日抱得美人歸!和她一起住了十年,若被別人搶走了,那可不是你一個人的恥辱,而且關係到弟兄們的面子!不單弟兄們,甚至有損我們高等中學的名譽!為了你能早日和這樣一位美人結為夫妻,我們齊心協力為你祈禱,求得神酒一杯。你要拒絕,那就太失禮了!而且,如果你不接受,是要受到上天的懲罰的!』雖然我明知他們是在開玩笑,但這些話聽來那麼有趣,於是就一杯接一杯,全部一飲而盡。要是不能和阿宮成為夫妻,哈哈哈哈……連高等中學的名譽都要受損呢!這些話真叫我惶恐不安啊……你可要幫幫我啊!」
「啊呀,貫一,別說了!」
「在朋友圈裡,我們的事已人盡皆知,若不能結為夫妻,我這個男子漢活著也沒意思了!」
「這都是早已決定的事,現在還……」
「恐怕不是呢!最近伯父伯母的樣子,總覺得怪怪的……」
「絕沒有的事,你別整天瞎想了。」
「其實,伯父伯母怎麼想都沒關係,我只要阿宮一個人的心。」
「我早就心意已決了。」
「真的嗎?」
「你還問這種話!真讓我寒心!」
貫一醉得支持不住了,一頭倒在阿宮的膝蓋上。阿宮伸手撫摸著他那火燒板的臉頰、額角。
「喝點水吧?哎呀,又睡過去了!貫一!貫一!」
這才是最純潔的愛情啊!那種潛藏於阿宮內心的骯髒的期盼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她那美麗的雙眸仿佛已經看不見其他東西。她所有的柔情、所有的愛意,都傾注在貫一那已經入睡的臉頰上。富貴榮華和利慾薰心的邪念,全被膝上那一團溫暖所溶化。這如甘露般香甜美妙的夢境讓人沉醉,其他的任何念頭都化為烏有。
在這暗夜之中,一切可怕的妄想都閉上了眼睛。在這間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仿佛這世間已經沒有別人存在一樣,那明亮的燈光,似乎也只為他們倆而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