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眼睛的映像 · 第二章

麥卡勒斯 《金色眼睛的映像》
第二天大清早,二等兵威廉斯就去了馬廄。太陽尚未升起,天色暗淡,空氣寒冷。潮濕的地上覆蓋著薄霧,宛如條條乳白的絲帶,天空一片銀灰色。去馬廄的路上經過一處峭壁,從那裡憑眺保護區可一覽而盡。樹林充滿了秋天的色彩,火紅和黃色點綴在墨綠色的松樹之間,好似一幅潑墨風景畫。威廉斯漫步在鋪滿樹葉的林間小路上,時而駐足不動,像是在凝聽遠方的呼喚。他那曬黑的皮膚被清晨冷空氣吹得發紅,唇上還有早餐喝的牛奶留下的白色奶印。他這樣悠閒地走走停停,走到馬廄時,太陽剛升上天空。 馬廄里仍然昏暗無光,空無一人。屋內密不通風,暖烘烘的,有股酸甜的氣味。士兵走過畜欄時,聽到馬兒平緩的呼吸聲,一種睏倦欲睡的鼻聲和馬嘶聲,一雙雙沉默發光的眼睛都轉向他。這個年輕的士兵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糖,他的雙手即刻沾滿了溫熱粘粘的唾液。他走進一頭小母馬的畜欄里,它快生小馬駒了。他撫摸著它的大肚子,雙臂摟著它的脖子站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把騾子放出去,圈進圍欄。馬廄里不是只有他和牲口獨處——沒多久其他人也都到位了。周六是這裡忙碌的日子,上午有為駐地兒童和婦女們舉辦的騎馬培訓課程。不一會兒這裡變得嘈雜起來,隨著喧鬧的人聲和咚咚的腳步聲,畜欄里的馬兒也開始煩躁不安。 彭德頓太太是今早第一批到來的騎手之一。像平常一樣,陪她來的還有蘭登少校,但彭德頓上尉也一起來了,這倒有些反常,因為他習慣在傍晚獨自騎馬。他們三人坐在圍場的柵欄上,等著他們的坐騎備上馬鞍。二等兵威廉斯把「火鳥」先牽了出來。上尉的妻子在頭一天抱怨的這匹馬受傷的事,實為太過誇張,不過是馬的左前腿有一處輕微擦傷,已經塗上碘酒了。來到室外,在耀眼的陽光下馬緊張地撐圓了鼻孔,扭動著長脖子四處看。它的皮毛梳理得光滑如緞,馬鬃在陽光下顯得濃密油亮。 作為良種馬,乍一看這匹高頭大馬過於膘肥體壯。它腰背滾圓,四肢粗壯,但它動起來那恣意灑脫的風姿令人傾倒。在卡姆登[12]賽馬會上,它曾一度超過了自己偉大的冠軍父親。彭德頓太太騎上馬後,它兩次後腿直立,欲掙脫衝上跑馬道。接著又咬緊嚼子,脖頸弓起,尾巴高舉,狂暴地一個橫向跨步,口鼻噴著白沫。在這場馬與騎手較量的過程中,彭德頓太太放聲大笑,興奮不已地對「火鳥」說:「你這個可愛的老傢伙!」較量突然終止,就像突然開始一樣。說真的,這種無定性的打鬧每天早晨都會上演,也就不能稱其為真正的較量。馬兒初來乍到時才兩歲,尚未接受馴化,那可是夠動真格的。有兩次彭德頓太太被摔得不輕,還有一次她騎馬回來時,士兵們看到她下嘴唇咬破了,毛衣和襯衫上都是血跡。 然而,現在這短暫平凡的較量呈現出戲劇化、表演性色彩——是為自己和觀眾娛樂而上演的一出詼諧啞劇。即使嘴上泛著白沫,馬兒也不忘保持它那豪放不羈的魅力,仿佛知道有觀眾在欣賞。較量結束後,它站著一動也不動,只是嘆了口氣,大有年輕丈夫讓步於潑辣愛妻而笑嘆聳肩的風度。拋開這些表演性叛逆不說,如今這馬兒可謂是訓練有素。 馬廄的士兵們給所有常來騎馬的人都起了綽號,他們私下聊天時以此相稱。蘭登少校叫「水牛」,是因為騎在馬鞍上時,他巨大闊厚的雙肩下沉,腦袋耷拉著。少校是一名出色的騎手,還是年輕的中尉時,他就在馬球場上頭角崢嶸。然而,彭德頓上尉壓根不善騎馬,儘管他本人還沒認清這一點。他僵直地端坐在馬上,與馬術教練指點的位置絲毫不差。倘若他能從身後看到自己騎馬的姿勢,或許他根本不想騎馬了。他的臀部攤在馬鞍上,鬆軟地顫動,為此,士兵們都叫他「扭臀上尉」。彭德頓太太,大家直呼她「夫人」,可見她在馬廄深受尊敬。 今天早晨這三位騎手一開始先安穩地慢行,彭德頓太太走在前面。二等兵威廉斯一直站著目送他們從視線中消失。不一會兒,他從馬蹄踏在堅硬的路面上發出的聲響聽出他們開始小跑了。此刻的陽光更加強烈,天空的顏色也加深了,變成了溫暖的蔚藍色。新鮮空氣中夾雜著動物糞便和燒樹葉的味道。士兵佇立了許久,直到中士走上前來友善地向他吼道:「嗨,呆子,你要一直這麼傻看下去嗎?」馬蹄聲早已遠去。這位年輕士兵把前額的劉海向後擼了一下,慢悠悠地開始幹活,一整天都是沉默不語。 入夜後,二等兵威廉斯穿上乾淨衣服去了樹林。他沿著保護區的外緣走到了他上次幫彭德頓上尉清理過的那片林地。屋裡沒有之前亮堂,只有樓上右邊的一個房間和連著餐廳的小門廊里亮著燈。他走近後發現上尉獨自在書房裡,而上尉的妻子在樓上亮燈的房間裡,百葉窗簾已放下來。和這一片兒的所有房子一樣,這棟房子也很新,所以院子裡的灌木還沒有長起來。好在上尉請人給移植了十二棵女貞樹,圍著院子四周栽了一圈,這裡才不顯得那麼荒禿,沒有人氣。由於這些枝葉茂密的常青灌木的遮蔽,從街上或鄰居家裡都不易看到士兵。他站在上尉的窗外,近得倘若上尉打開窗戶伸出手,就能觸摸到他。 上尉坐在書桌前,背對威廉斯。他看書時一直坐立不安。桌上放了些書和文件,還有一個紫色玻璃酒瓶、一保溫瓶茶水及一盒香菸。他喝著熱茶和紅酒,每隔十到十五分鐘給他的琥珀菸嘴上放一支煙。他一直工作到凌晨兩點,而且一直在士兵的視線之中。 從這個晚上起,士兵進入了一段怪異時期。他每晚都經過森林來到這裡,窺視上尉家裡的一切活動。餐廳和客廳的窗戶掛著蕾絲窗簾,透過窗簾,他看得見室內,但室內的人卻輕易看不見他。他站在窗外的一側,斜看進去,屋裡的光線也照不到他臉上。裡面並沒有發生任何重大事件。他們經常晚上不在家,到後半夜才回來。一次他們請了六位客人在家裡吃飯。不過,多數時候都是蘭登少校自己或和夫人一起過來,他們在客廳里喝酒、打牌、聊天。士兵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上尉的妻子。 這段時間裡,二等兵威廉斯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近期出現的會猛然停下手裡的事木然呆滯地望著遠方長久不動的新毛病依然在繼續。他常常在清理畜欄或給騾子備鞍時,突然陷入恍惚狀態。他會靜立不動,甚至有人叫他的名字,也沒有反應。馬廄的中士注意到這個情況,並對此深為不安。他曾偶爾在年輕的新兵中發現這一怪癖,那是他們思念家鄉和女人了,在謀劃著出逃之事。可是當中士詢問威廉斯時,他回答說自己壓根兒啥都沒想。 年輕士兵說的是實話。縱使他臉上露出屏氣凝神的表情,在他的腦子裡卻沒有任何明確的想法或計劃,唯有那晚他經過上尉家明亮的前廳時親眼目睹的那一幕所留下的深刻映像,但他並不是念念不忘「夫人」或任何其他事。不過,他確實有必要在這恍惚的狀態中暫停和等待片刻,因為他的潛意識裡有一個毒瘤開始慢慢地萌發。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他曾有過四次未受當時情形的影響而自主行事,在這四次的行動之前均出現了類似愣神的怪異現象。第一次是他突然莫名其妙買回了一頭奶牛。那時,他才是個十七歲的男孩,通過犁地、摘棉花積攢了一百美元,用這筆錢他買下了這頭牛,給它起名叫「紅寶石」。實際上,他父親那一頭騾子的農場並不需要奶牛,而且他們外銷牛奶還違法,因臨時搭的牛棚不能通過政府的檢查,然而,對一個小家庭來說,奶牛產的奶自家根本喝不完。冬天的早晨,天沒亮男孩就起床了,提著一盞燈出門去牛棚。他把額頭抵在奶牛暖融融的側腹,邊擠奶,邊低聲、輕柔地催促著。他雙手攏成環狀,伸進冒著泡泡的奶桶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第二次是他突然強烈地表明自己信上帝了。在星期天,他總是安靜地坐在教堂後排的長凳上,聽父親布道。一天晚上,在奮興布道會上,他突然跳上講壇,呼喚上帝,聲音奇怪且狂熱,隨後便倒在地上抽搐打滾。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他感到倦怠乏力,此後再也沒能與聖靈相交,經歷心靈觸動的那一刻。 第三次是一個犯罪行為,被他隱瞞得神不知鬼不覺。第四次就是他參軍了。 每一次的事情都發生得很突然,他事先未做任何計劃,但說起來又令人費解,他實際上為這一切做好了準備。比如,就在買奶牛之前,他站在那裡,兩眼目光呆滯,久久不動,隨後,他把穀倉旁用來堆放廢舊雜物的披屋清理乾淨;他把奶牛牽回家後,一個現成的牛棚已經備好。同樣,在他參軍前,他已把瑣碎的事務安排妥當。但是,直到他數好錢付了賬,手握韁繩時,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要買一頭奶牛。當他踏進徵兵辦公室的門檻時,他內心那些蒸汽狀的感覺才凝結成一個真實的想法,他這才認識到自己即將成為一名士兵。 幾乎有兩個星期,二等兵威廉斯在上尉家附近進行秘密地偵察。他了解了這家人的生活習慣。女傭通常晚上十點上床休息。若彭德頓太太在家的話,她大概十一點上樓,房間的燈隨即熄滅。上尉一般從十點半開始工作,一直到凌晨兩點。 到了第十二天的晚上,士兵緩慢地走過樹林,速度比平時慢得多。從遠處他看到屋裡亮著燈。一輪皎潔的月亮懸掛在夜空,把寒冷的夜晚染成了銀白色。月光下清晰可見士兵走出樹林穿過草坪,他右手拿著一把小刀,笨重的皮靴也換成了網球鞋。客廳里傳出嘈雜的說話聲。士兵走到窗跟前。 「再發一張給我,莫里斯。」莉奧諾拉·彭德頓說,「這次給我一張大牌。」 蘭登少校和上尉的妻子在玩紙牌21點[13]。賭注夠值錢的,算法也很簡單。若是少校贏走了桌上全部籌碼,「火鳥」在一個星期內就歸屬於他——假如莉奧諾拉贏了,她可以得到一瓶最喜歡的黑麥威士忌酒。在最後一小時,少校已將多數籌碼攬入懷中。火光映紅了他英俊的臉龐,他的皮靴後跟在地上敲打著軍樂拍子[14]。 他兩鬢的頭髮開始變白了,修剪過的鬍鬚也正在變得灰白。今晚他穿著軍裝,寬厚的肩膀向前塌著,看上去很開心滿足的樣子,只有當他瞥一眼他的妻子時,淺色的眼睛裡才流露出不安和哀傷。在他對面的莉奧諾拉一副專心、嚴肅的表情,她扳著手指在桌子下面計算十四加七等於幾。最後,她終於甩牌了。 「我輸了嗎?」 「沒有,親愛的。」少校說,「正好21。21點。」 彭德頓上尉和蘭登太太坐在壁爐前,誰的心裡都不舒服。今晚他倆都精神緊張,一直在看似興奮卻內心沉重地談論著園藝。他們的緊張是有原因的。這些天,少校完全不像過去那麼隨和、樂觀,甚至連莉奧諾拉都隱約感覺到壓抑的氣氛。一個原因是數月前這四人經歷了一場離奇的悲劇。一天深夜,他們四人也像這樣坐著,突然,正發著高燒的蘭登太太離開房間,跑回自己家去了。少校沒有立刻跟回去,他喝了威士忌,略有飄飄然之感。過了一會兒,蘭登家的菲律賓傭人阿納克萊托嚎叫著衝進來,瞪大眼睛,表情驚恐,他們二話沒說,跟著他跑過去,看到蘭登太太不省人事,她用園林大剪刀剪掉了自己柔嫩的乳頭。 「有人想喝水嗎?」上尉問。 大家都很渴,上尉去廚房又拿來一瓶蘇打水。他內心陷入深深的不安是因為他清楚事情不可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儘管他妻子和蘭登少校的婚外情令他苦惱,每每想到任何可能的變化,他就會提心弔膽。其實,他一直忍受著極不尋常的痛苦,他嫉恨自己妻子的情人,同時也嫉妒自己的妻子。在過去的一年裡,他漸漸對少校產生了感情,是那種最接近於他所認知的愛情的情感。他最大的渴望是能在這個男人的眼裡與眾不同。他以看破紅塵的態度又不失風度地頂著這個綠帽子,為此贏得了駐軍的尊重。此刻,給少校倒水時,他的手在顫抖。 「你工作太拚命了,韋爾登。」蘭登少校說,「我告訴你一點——這不值得。健康第一,沒有了健康,你還能幹啥?莉奧諾拉,你還要牌嗎?」 彭德頓上尉給蘭登太太倒水時,避開了她的眼睛。他煩透她了,連看她一眼都無法忍受。她坐在爐火前織著毛衣,坐姿僵直,一聲不吭。她的臉色慘白,雙唇皸裂有點腫,烏黑溫柔的眼睛裡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她才二十九歲,比莉奧諾拉小兩歲。據說她曾有一副美妙的歌喉,但駐地里沒有人聽過她唱歌。上尉瞥了一眼她的手,頓覺一陣噁心,枯瘦如柴,纖細脆弱的手指從指關節到手腕暴露出條條「青筋」般毛細血管。這雙蒼白病態的手和正在編織的深紅色毛衣形成鮮明的反差。上尉時常用各種陰險刻薄的方式伺機傷害這個女人。他討厭她,首先是因為她全然漠視他的存在。他鄙視她,還因為她曾幫過他一個忙——她知道一件事,並替他保守著秘密,一旦被傳開的話,他將無地自容。 「又給你丈夫織毛衣呢?」 「不是,」她淡然地回答,「我還不知道織它幹什麼呢。」 艾利森·蘭登真想痛哭一場。她想起了三年前死去的寶寶凱瑟琳。此時,她想著應該回家去,讓童僕阿納克萊托服伺她睡下。她在痛苦和緊張中煎熬,甚至連不知道在給誰織毛衣這點事也令她焦躁不安。得知丈夫出軌後,她開始以織毛衣解悶。先給他織了幾件,接著又給莉奧諾拉織了一套。起初的幾個月里,她不太相信他竟會對自己如此不忠。最後她鄙視丈夫,對他徹底死了心,又不顧一切地向莉奧諾拉求助。於是,一種奇特的友誼始於一個遭遇背叛的妻子和丈夫愛慕的對象之間。她清楚,因震驚和嫉恨而產生的這種病態的情感依附降低了她的人格。不久,也就自然而然地終止了。此刻,她感覺到淚水涌滿眼眶,就喝了點威士忌讓自己振作起來,雖然身患心臟病,她本應滴酒不沾。其實,她並不喜歡威士忌的酒味,更願意喝一小杯甜酒,或一點雪利酒,甚至一杯咖啡,如果沒有別的什麼。但眼下她喝了,因為威士忌就擺在她眼前,其他人也都在喝,而且沒有別的選擇。 「韋爾登!」少校突然大聲喊道,「你太太在作弊!她偷偷翻牌,看是不是她想要的。」 「沒,我沒看。我還沒來得及看呢,就被你發現了。你抓到啥牌了?」 「我沒想到,莫里斯,」彭德頓上尉說,「難道你不知道在牌桌上永遠不可相信女人嗎?」 蘭登太太帶著戒心十足的神情聽著他們調侃,這種神情常見於久病患者的眼中,因他們不得不依附於他人,不論是細心體貼還是粗心疏忽。自從那晚她沖回家自殘以來,她在內心裡一直覺得羞恥、噁心。她確信所有看她的人一定都在想著她做過的那件事。其實,這樁醜聞一直沒有公開,除了當時在屋裡的幾個人外,只有醫生和護士知道——還有十七歲就開始陪伴她、崇敬她的菲律賓小傭人。這會兒她停下手裡的活,手指尖放在顴骨上。她明白自己應該起身離開這個屋子,和她丈夫徹底決裂。可是近來她深感無助。她究竟又能去哪兒呢?當她設想往後的日子,腦子裡就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她被各種強迫症所困擾,已經到了像害怕他人一樣地害怕自己的地步。她成天感到自己要大難臨頭,而且,這不祥的預感棄之不去。 「怎麼了,艾利森?」莉奧諾拉問道,「餓了嗎?冰箱裡有雞片。」最近幾個月,莉奧諾拉和蘭登太太說話的態度經常有點怪,吐字口形誇張,說話用心、適度,像是在對一個自卑的白痴說話。「胸脯肉和雞腿都有。很香的。嘗嘗吧?」 「不吃了,謝謝。」 「你真的不吃嗎,親愛的?」少校問道,「你不想吃點啥嗎?」 「我很好。不過,你能不能——?鞋跟別在地板上敲。聽得我心煩。」 「對不起。」 少校把腿從桌子下面挪到椅子一側,蹺起了二郎腿。表面上他天真地相信妻子對他偷情這一檔子事一無所知。然而,他卻越來越難以繼續抱定這一自我安慰的想法;不願面對現實所致的緊張情緒使他患上了痔瘡,胃腸功能也開始減弱。他試圖——並做到了,把她外露的痛苦視為病態女性的表現,他也奈何不了。他至今記得他們新婚不久發生的一件事。他帶艾利森出去打鵪鶉,她雖打過靶,但從未打過獵。一群鳥被他們驚飛而起,冬日的夕照下飛鳥的隊形至今歷歷在目。因為他在觀看艾利森,就只打下來一隻鵪鶉,他殷勤地堅持說那是她的戰果。當她從狗嘴裡拿下這隻鳥時,她的臉色突變。鳥還活著。他隨意地擊其頭部,將鳥打死,又遞給了她。她手握著尚有體溫、羽毛凌亂、墜落時喪失了尊嚴的小身軀,仔細瞧著它失神呆滯的小黑眼睛,不禁失聲痛哭起來。此類事情就是少校所指的「女性」和「病態」,而且男人要想法子全部搞清這些事,也沒啥好處。這些天當少校為妻子而煩惱時,作為一種自我保護,他本能地想起了一個叫魏因切克中尉的人,此人是少校所在營里的一名連長,艾利森的一個好朋友。故而,此刻當看到她的面孔而心神不寧時,便自我安慰地說: 「你是說下午和魏因切克中尉在一起?」 「是的,我在他那兒。」她說。 「挺好。你覺得他人咋樣?」 「不錯。」她忽然決定要把毛衣送給魏因切克中尉,他正好能派上用場,她希望毛衣的肩不會織得太大了。 「那個人!」莉奧諾拉說,「我不明白你到底看上他啥了,艾利森。當然,我知道你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他叫我『夫人』。他不願和我多說,只會說『是的,夫人』,『不,夫人』。你想想吧!」 蘭登太太苦笑了一下,但未置一詞。 在此,也許應該簡單說說魏因切克中尉,雖然在駐地,除了蘭登太太,他對任何人來說都無關緊要。在部隊里他混得很背,快五十歲了,還沒能獲得上尉軍銜。因為眼疾麻煩不小,很快就得讓他退了。他住在單身中尉的公寓裡,裡面住的大多是剛畢業於西點軍校到這裡來的。兩個小房間裡塞滿了他一生積攢下的東西,有一台大鋼琴、一架子留聲機唱片、幾百本書、一隻安戈拉大貓和十幾盆花。他還種了一種爬牆虎,綠葉爬滿了客廳的幾面牆,地板上放著空啤酒瓶或咖啡杯子,經常會把人絆倒。最後一件是老中尉的小提琴。從他的房間裡時常傳出精緻的古典純音樂,弦樂三重奏或四重奏,這些忘卻已久的樂曲會讓走廊里經過的年輕軍官們撓頭搔耳,擠眉弄眼,不知所云。蘭登太太時常在傍晚來這裡坐坐,和他一起彈奏莫扎特的奏鳴曲,或在壁爐前喝咖啡、吃糖姜。撇開其他弱勢不說,他還囊中羞澀,因為要供兩個侄子上學。他不得不謹行儉用,才能收支相抵,唯一的軍禮服都穿得骯髒破爛了,所以,他只參加一些強制性的社交活動。蘭登太太得知他的衣服都是自己縫補,就經常把針線活帶過來做,給丈夫縫補衣物時順便也把中尉的內衣和日用織物一起都補了。有時,他們兩人坐少校的車一起出行——去大約一百五十英里以外的城裡聽音樂會。這時候,他們也會帶上阿納克萊托一起去。 「我把這手上的全都押上,如果贏了,所有的籌碼都是我的。」彭德頓太太說,「我們該結束了。」 彭德頓太太發牌時,她設法從大腿上拿起一張A和大王,使自己的牌正好21點。屋裡的每個人都目擊到這一小動作,少校嗤嗤地竊笑。他在桌子下面輕輕地拍了下莉奧諾拉的大腿,然後把椅子向後推了下,這一切也沒能逃過大家的眼睛。與此同時,蘭登太太起身,把織的毛衣放進包里。 「我得走了。」她說,「你待著吧,莫里斯,你們別散場。大家晚安。」 蘭登太太步履緩慢,步態僵硬,她走後,莉奧諾拉說:「真不知道她現在哪裡不舒服。」 「說不上,」蘭登痛苦地說,「我想我得走了。咱們就玩到這吧。」 蘭登少校真不想離開這讓人開心的房間,他和彭德頓夫婦告別後,在房前的人行道上站了一陣子。仰望群星,他心想活著有時真是一件不幸的事。他忽然想起了死去的寶寶。全程那叫一個亂啊!生產時,艾利森緊緊抓住阿納克萊托(因為他,少校,不堪忍受這場面),足足尖叫了三十三個小時。醫生說:「你用力不夠,再使勁啊」——哎,連小菲律賓人都在跟著使勁,他膝部彎曲,臉上汗如雨下,和艾利森一起撕心裂肺地一聲聲嘶喊。後來,孩子生出來了,他們發現嬰兒的食指和中指連著,少校唯一的想法是,若讓他去摸摸小寶寶的話,他會渾身哆嗦的。 這件事拖了有十一個月。當時他們駐紮在中西部,他常常冒雪回家,在冰箱裡找點像金槍魚沙拉冷盤等吃的填肚子,滿屋子都是醫生和護士。阿納克萊托在樓上忙著,把尿布拿到燈下觀察大便,或者幫艾利森抱孩子,她則嘴巴緊閉,走來走去,在房間裡來來回回不停地走。待一切過去後,除了感到解脫,他沒有別的感覺。可艾利森不是!冷酷的現實給她心裡留下無法釋懷的痛苦!她又是感情特別、特別的細膩!沒錯,人生也有悲傷之時。 少校開了前門,看見阿納克萊托正下樓來。這個小菲律賓人走起路來風度翩翩、泰然鎮定。他穿著涼鞋、柔軟的灰色褲子和一件藍色亞麻襯衣。扁扁的奶白色小臉上閃動著一雙烏黑的眼睛。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少校——下到樓梯底層的台階時,他慢慢抬起右腿,腳趾像芭蕾舞演員那樣繃彎,手掌猛地在空中一揮。 「笨蛋!」少校說,「她好著嗎?」 阿納克萊托揚起眉毛,慢慢地閉上膚白精緻的小眼睛。「很疲憊[15]。」 「哎!」少校氣呼呼地說,因為他一點法語也不會,「嗚哩嗚嚕呢穆呢穆!我問,她好著嗎?」 「這是[16]——」阿納克萊托也是近期才開始學的法語,他不知道「鼻竇」這個詞的法語怎麼說。不過,他的回答一本正經、讓人記憶深刻,「烏鴉先生呆在一棵樹幹上[17],少校。」他停頓了一下,打了個響指,像是在大聲自語般幽幽地補充道,「熱騰騰的肉湯,賣相很誘人哦。」 「給我做杯雞尾酒。」少校說。 「我突然就好。」阿納克萊托說。他很清楚「突然」不能用來代替「馬上」,因為他和蘭登太太一樣,講一口優雅、漂亮的英語。他故犯此錯,只為把少校搞得更暈乎。「等我備好托盤,再把艾利森夫人安頓舒適了,就立馬給您做。」 按照少校的手錶,準備這個托盤就花了三十八分鐘。小菲律賓人輕盈活潑地在廚房裡一陣忙乎,又從餐廳拿來一盆花。少校在一邊看著,毛茸茸的雙手叉在腰上。自始至終,阿納克萊托在快活地喃喃自語。少校聽到什麼魯道夫·塞金先生,還有一隻貓在糖果店裡轉悠,毛髮粘上了花生脆糖渣。這期間,少校給自己調製了酒,又煎了兩個雞蛋。等這三十八分鐘的托盤準備完畢後,阿納克萊托兩腳交叉,站在那裡,手端托盤舉在腦後,身體緩緩地搖擺著。 「天啊!你真是個奇葩,」少校說,「如果我能把你弄進我的營里,我還有啥不能辦的?」 小菲律賓人聳聳肩膀。大家都知道,他認為主在造人時犯了嚴重的錯誤,他自己和艾利森夫人除外——此外還有那些舞台聚光燈後的人、侏儒、偉大的藝術家,以及諸如傳奇人物等。他沾沾自喜地低頭欣賞著托盤。上面有一塊黃色亞麻布、一個盛著熱水的褐色陶壺、肉湯盅和兩塊濃縮肉湯凍。盤中右角放著一隻藍色的中國小飯碗,碗裡是一束柔毛米迦勒節雛菊[18]。阿納克萊托伸手小心翼翼地折下三朵藍色花瓣,放在黃色餐巾布上。其實,今晚他並不是像他表現的那麼快活。他時而露出焦慮的眼神,又不時地用微妙和指責的眼光迅速地瞪少校一眼。 「我來把托盤送上去。」少校說,因為他明白,不在乎她能吃多少,這一舉動能讓妻子高興起來,他興許會贏得好感。 艾利森靠坐在床上看書。她戴著花鏡,一張臉上似乎只有鼻子和眼睛了,嘴角兩側有幾塊病態的烏青。她穿了一件白色亞麻睡袍和暖玫瑰色天鵝絨外套。屋裡異常清靜,爐中火在燃燒。沒有幾件家具,鬆軟的灰色地毯和水紅色窗簾,顯得房間風格質樸、簡潔。艾利森喝湯時,少校無聊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主動找話說。阿納克萊托在床旁邊輕輕地摸摸這,弄弄那,還一邊吹著口哨,節奏明快,旋律憂傷、清晰。 「嗨,艾利森夫人!」他突然說,「您這會兒不難受吧?我想和您說件事。」 她放下湯盅,摘了眼鏡。「當然,什麼事?」 「這個!」阿納克萊托把腳凳放在床邊,急忙從口袋裡掏出一些碎布頭。「這些樣品是我給咱們訂的,拿來您先看看。現在想起兩年前,咱們在紐約市經過一家佩克&佩克店的櫥窗時,我指著一件小禮服給您看。」他挑出其中一塊樣品,遞給她。「這地布料做出來會和那款一模一樣的。」 「可是我不需要禮服啊,阿納克萊托。」她說。 「哦,您需要的!您有一年多沒買衣服了,那件綠色連衣裙的胳膊肘處已經磨舊了[19],該捐給救世軍[20]了。」 阿納克萊托說出這個法語詞時,暗自極其得意地用怨恨的眼神瞥了少校一眼。在這安靜的房間裡聽他倆說話,少校總感到陰森恐懼。他們的聲音和吐字如出一轍,聽著猶如彼此幽幽的回聲。唯一的區別是阿納克萊托說起話來嘰嘰喳喳、氣喘吁吁的,而艾利森的聲音平緩、冷靜、淡然。 「多少錢?」她問。 「不便宜。不過一分價錢一分貨,好衣服穿的時間也長。」 艾利森繼續看她的書。「想想再說吧。」 「天啊,直接去買了就行了。」少校說。他聽見艾利森斤斤計較就心煩。 「那買的時候可以多要一碼,我來順便做一件上衣。」阿納克萊托說。 「好的,如果我決定要買的話。」 阿納克萊托給艾利森倒好了藥,在她喝藥時,給她做了個鬼臉,然後把一個電熱墊子放在她背後,又給她梳了梳頭髮。往外走時,經過壁櫥門上的穿衣鏡,他不由得停下腳,在鏡前打量著自己,繃直腳尖,歪著腦袋。 他又向艾利森轉過臉來,吹起了口哨。「那個曲子是什麼來著?就是上周四下午,您和魏因切克中尉彈的那個。」 「弗蘭克A大調奏鳴曲[21]的開始小節。」 「聽我說!」阿納克萊托興奮地說,「此刻,這個曲子給了我創作一部芭蕾舞劇的靈感。黑色天鵝絨幕布,如冬日黃昏般微黃的燈光。全體演員,緩緩起舞。接著是聚光燈下的獨舞,火焰般熱烈——太精彩了,還有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先生[22]演奏的華爾茲。然後,終曲又回到弗蘭克的曲子,就在這一刻——」他奇特、明亮的眼睛看著艾利森,「醉啦!」 他說著就舞了起來。一年前他迷上了俄羅斯芭蕾舞,至今餘興未盡。他對每一個技巧、每一個姿勢絕不馬虎,在灰色的地毯上動作僵硬地來回跳動,緩慢停下,最後,穿著涼鞋的雙腳交叉站穩,手指尖合攏,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突然,他又歡快地旋轉起來,進入一小段激情獨舞。看他滿面春風的樣子,顯然自以為是在大舞台上演出,成為炫目場面里的眾目所矚。艾利森分明也很開心。少校則疑惑反感地朝他倆挨個望去。舞蹈的結尾動作是開場動作的醉酒搞笑版。阿納克萊托結束的小造型有些怪異,他一手托著另一隻胳膊肘,拳頭抵腮,表情困惑、不悅。 艾利森禁不住大笑起來。「非常好!非常好!阿納克萊托!」 他們一同大笑起來,小菲律賓人靠在門上,有點頭暈眼花,但很開心。待終於喘過氣來,他驚嘆地叫道,「您沒有發現『非常好』和『阿納克萊托』是神配?」 艾利森止住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確實是,阿納克萊托,好多次我都注意到了。」 小菲律賓人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環視房間,確認不需要什麼了。然後看著她,眼神突然變得機警又十分悲傷。「有事就叫我啊。」他簡短地說。 他們聽到他慢慢地走下樓梯,接著加快了腳步跳著下去,最後幾個台階他一定是一步跨得太多了,因為突然聽到咕咚一聲。少校走到樓梯口時,阿納克萊托正勇敢、體面地爬起來。 「他摔傷了嗎?」艾利森緊張地問。 阿納克萊托抬頭看著少校,眼裡含著憤怒的淚水。「我沒事,艾利森夫人。」他大聲說道。 少校身子前傾,一字一字、無聲地嚅動著嘴巴,為了讓阿納克萊托能明白他的意思,「我——希——望——你——摔——斷——你——的——脖——子。」 阿納克萊托微笑著,聳聳肩,一瘸一拐地進了餐廳。少校回到妻子的房間,見她在看書。她並沒有抬頭看他,於是他走過大廳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他的房間不大,相當亂,唯一的裝飾是他在馬術表演上榮獲的幾個獎盃。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一本深奧難懂的文學作品,書里夾了一根火柴棍,標明閱讀進度。他讀了約四十頁了,差不多一個晚上的閱讀量,於是又把火柴夾在新的一頁。然後,從衣櫃抽屜里的一摞襯衣下面,拿出一本低級庸俗雜誌,名為《科學化》。他安逸地躺在床上,看起了關於瘋狂的超級星球大戰的文章。 在大廳對面,和他房間對著,他妻子放下書,半躺半坐在床上。她的臉因痛苦而僵硬,閃亮的黑眼睛不安地環視四周牆壁。她在為下一步做打算,她要和莫里斯離婚,確定無疑。可是她該怎樣著手去辦呢?特別是她和阿納克萊托將如何生存?她一貫看不起沒有孩子的離婚女人接受贍養費,她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就是離開他以後,不會,也不可能靠他的錢生活。可是,他們又能做什麼呢——她和阿納克萊托?在結婚前的一年裡,她曾在一所女子學校教拉丁文,然而,就她眼下這身體狀況,去教書是不現實的。在哪裡開個書店?必須得是在她生病期間阿納克萊托能自己打理的事。他們兩人是否有可能經營一條捕蝦船?有一次她曾在岸上和幾個捕蝦的漁民聊過。那天,她在海邊度過了美好的一天,黃金海岸,海天相連,蔚藍一片,從漁民那裡她還了解到很多情況。以後,白天她可以和阿納克萊托在海上蕩漾、撒網,清涼的海風略帶點鹹味,她們享受著大海的恩賜和陽光的沐浴——艾利森躺在枕頭上,頭不停地轉來轉去。那樣又會多庸俗啊! 八個月前,得知丈夫出軌,她大吃一驚。她和魏因切克中尉還有阿納克萊托一起去城裡聽音樂會、看劇,打算在外住兩天兩夜。因第二天她發燒了,於是他們決定回家。傍晚,阿納克萊托在前門口先把她放下,自己去車庫裡停車。她站在房前的便道上欣賞著植物。家裡幾乎漆黑一片,只有她丈夫的房間裡亮著燈。前門鎖上了,她站在那裡看到莉奧諾拉的外套掛在廳里的衣柜上。她暗自心想,既然彭德頓夫婦在裡面,前門竟然還鎖著,太奇怪了。她想到,也許他們在廚房裡調酒,而莫里斯在洗澡。她繞到房後,正要進去時,阿納克萊托衝下樓梯,小臉上露出如此驚駭的表情!他小聲說,他們把東西落在十英里外的城裡了,必須回去取。她茫然地往台階上走,卻被阿納克萊托一把拽住胳膊,他平淡而驚恐地說:「您現在千萬不能進去,艾利森夫人。」 這對她來說猶如晴天霹靂。她和阿納克萊托又回到車裡,離開了。在自己家裡發生這種事,她咽不下這恥辱。他們到了前哨減速時,真不湊巧,又偏偏遇上一個新士兵在站崗,他不認識他們,就攔住了車。他往小車裡瞧了瞧,像是他們在裡面藏了機槍似的,接著又盯著阿納克萊托看,他當時穿了件時髦的深橙黃色夾克,都快要哭出來了。士兵用一種不相信他們中會有誰能捏造出一個名字的語氣,讓她們報上名字來。 她永遠也忘不了士兵的那張臉。此刻,她不願說出丈夫的名字。那年輕的士兵就等待著,目不轉睛地看著,一聲不吭。後來,她開車去接莫里斯時,在馬廄見到他。他具有高更[23]描繪的土族人的臉部特徵,神情古怪、專注。他們相互對視了約有一分鐘,直到最後過來了一位軍官。 她和阿納克萊托在嚴寒中行駛了三個小時,一路沉默不語。在此之後,她晚上生病和煩躁時想好的計劃,到了第二天天一亮,都顯得愚蠢至極。那晚,她從彭德頓家跑回自己家,做出了那件可怕的事。她看見牆上的園林大剪刀,因當時氣得發瘋,絕望中,她用剪刀刺向自己,想一死了之。不曾想那剪刀太鈍了。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她一定是神志不清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出那樣的事。艾利森感到不寒而慄,把臉埋進手裡。聽到丈夫打開他的房門,把靴子放在門外的廳里,她匆匆熄了燈。 少校看完雜誌,又把它放回到抽屜里藏起來。他最後喝了口酒,然後舒服地仰臥在床上,眼望黑夜。第一次邂逅莉奧諾拉讓他記起了什麼?那是在寶寶離世一年以後,整整十二個月,艾利森不是住院就是圍著屋子喪膽遊魂似地走來走去。就在他剛來駐地的頭一個星期里,在馬廄他遇見了莉奧諾拉,她主動提出帶他去周圍轉轉。他們離開跑馬道,開心地飛馳起來。當他們系上馬打算歇口氣時,莉奧諾拉在附近看見了一些黑莓灌木叢,她說要多摘些回去做酥皮水果餡餅晚飯時吃。天啊!他們一起在這些灌木叢里摸來爬去,用他的帽子裝滿了果子。第一次就這樣發生了,在早晨九點,他們見面才兩個小時!即使現在他都不敢相信。可當時他是什麼感覺?哦,是的——感覺像是在野外進行軍事演習,遇上寒冷陰雨的夜晚,在漏雨的帳篷里哆嗦了一個通宵。第二天黎明起來,雨過天晴,又見日出,望著英俊的戰士們在營火上煮咖啡,火花飛上白色的晴空。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人世間最美好的感覺! 少校心虛地痴笑起來,把頭埋進被單里,瞬間就打上呼嚕了。 十二點半,彭德頓上尉獨自在書房,煩躁不安。他在撰寫一本專著,那天晚上進展甚微。他喝了不少的葡萄酒和茶水,抽了幾十支煙。最終乾脆徹底放下筆不寫了,此刻正在房間裡心神不定地走來走去。有些時候,男人最大的需求是去愛一個人,為他散射的情感聚焦。也有時候,當人生中的煩擾、失望和懼怕猶如精子不能控制時,則必須以仇恨的方式宣洩。不幸的上尉卻無人可恨,近幾個月來他內心痛苦不已。 艾利森·蘭登,那個大鼻子女約伯[24],還有她那討厭的菲律賓傭人——這兩個人都令他厭惡。可是,他卻無法恨艾利森,因為她不給機會。欠她的一份人情成了抹不掉的心病。她是這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天性里一個死穴的人;彭德頓上尉有偷竊傾向,在別人家裡見到喜歡的物品,就想拿走,他一直在不懈地遏制這一衝動,幸好,這個毛病只有兩次占了上風。在他還是個七歲的孩子時,他迷戀上了曾打過他一次的校園惡霸,就從姑媽的梳妝檯上偷偷拿走了一個老式的儲發罐[25],作為愛的禮物送給了那人。時隔二十七年,在駐地這裡,上尉再次屈服於衝動。 在一個年輕的新娘舉辦的晚宴上,他全然為一件銀器所迷住,就把它裝進口袋裡帶回家了。那是一款別致、漂亮的小點心匙,雕刻精巧細緻,古香古色的。上尉對它如醉如痴(其餘的銀器都很一般),終究沒能抵得住誘惑。他動作嫻熟、安全地把贓物裝進口袋後,才意識到在他旁邊的艾利森目睹了他這一偷竊行為。她驚愕失色,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即使現在他想起那情景就不寒而慄。她驚恐地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沒錯,是大笑。她笑大勁了,把自己嗆著了,有人趕緊給她拍拍後背。最後,她藉故走了。那一晚他備受煎熬,每次看她時,她沖他嘲弄地一笑。從那時起,每次他來她家裡吃飯,她都留神地看緊他。至今,他用絲手帕精心地包好那把點心匙,同其他收藏物一起雪藏在壁櫥的盒子裡。 然而,儘管如此,他卻無法恨艾利森,也不能真的恨他的妻子。莉奧諾拉氣得他發瘋,縱使陣陣妒火中燒,他也無法恨她,就像他不恨貓、馬,或幼虎一樣。上尉在書房裡踱來踱去,煩躁得甚至踢了門一腳。如果艾利森最終決定和莫里斯離婚,將會是什麼情況?他不敢設想這種可能,一想到自己將被落單,心裡難過極了。 上尉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怔了一下。屋裡寂靜無聲。之前提到過,上尉是個膽小鬼,他一人獨處時,有時會無緣無故地感到懼怕。此刻,他站在安靜的房間裡,似乎緊張與苦惱,並非由他自己和他人的內在力所致,那些他多少能夠掌控的因素——而是某種危險的外部誘因,他只可意會的一種模糊感覺。上尉害怕地環視了房間四周。然後收拾了書桌,打開房門。 莉奧諾拉已經在客廳壁爐前的小地毯上睡著了。上尉低下頭去看她,自己笑了起來。她翻了個身,側身躺著,他對著她的屁股輕輕踢了一腳。她咕嚕了一句,像是說做火雞用的填料,但並沒有醒來。上尉彎下身去搖她,衝著她大聲說話,好歹讓她站了起來。可是,仿佛孩子在晚上被叫醒並帶去洗手間,迷迷糊糊地完成睡覺前的最後一樁事,莉奧諾拉有著站立也能睡覺的本事。上尉費力地拉著她上樓梯,她連眼也不睜,嘴裡還在咕嚕著火雞的事。 「我要是給你脫衣服,我就不是人。」上尉說。 他把她弄在床上坐著,她就坐在那裡不動。他看了她幾分鐘後,不禁又笑了起來,還是給她脫去了衣服。沒給她穿睡袍,因衣櫃的抽屜里凌亂不堪,他沒找到。況且,莉奧諾拉總是喜歡「裸」睡,她自己是這麼說的。她躺下後,上尉走到牆上的一幅照片前,多年來,他看到這張照片就會忍俊不禁。照片上是一個大約十七歲的女孩子,底邊寫著感人的題字:「送給莉奧諾拉——愛你的壞女孩。」這張杰作十多年來一直裝點著莉奧諾拉臥室的牆壁,跟隨他們轉戰了半個地球。可是當問起她關於這個曾和她在一個寄宿學校同為室友的「壞女孩」時,她訥訥地說似乎多年前就聽說「壞女孩」已溺水身亡了。說真的,他發現若是刨根問底的話,她甚至連這個「壞女孩」的真實姓名都不記得了。至今,僅僅是習慣而已,這張照片一直在牆上掛了十一個年頭。上尉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她是熱性體質,被子都推到她裸露的乳房下面了。睡夢中她也在微笑,上尉猜想此刻她一定在夢中享用自己做的美味火雞。 上尉服用速可眠,因長期服用,一粒已經對他沒有效果了。他想,步兵學校的工作本身就辛苦,若再長夜難寐,次日早晨起床頭昏腦漲,那他一定會吃不消的。吃速可眠量小的話,就睡不沉,睡不久,且多夢。今夜他決定加到三倍的劑量,他知道立馬就能酣睡如泥,睡上六七個小時。上尉吞下膠囊,在黑暗中躺下,期待進入夢鄉。這個劑量的藥帶給他一種獨特、逸樂的感覺;仿佛一隻大黑鳥落在他胸口上,泛著凶光的金色眼睛瞧了他一眼,不知不覺地將他的身體包裹在它的黑色翅膀下。 二等兵威廉斯在屋外等待著,直到熄燈後近兩個小時。星星暗淡了,漆黑的夜色變成了深紫羅蘭色。只有獵戶星座燦爛依舊,北斗七星閃爍著熠熠的光彩。士兵繞到房子後面,悄悄地試推了下紗門。門從裡面被反扣上了,他料想到了會是這樣。但是,門閂有點松,他把小刀的刀刃從門縫插進去,就把門閂抬起來了。後門原本就沒鎖。 進屋後,士兵先等了片刻。屋裡一片漆黑,靜悄悄的。他瞪著一雙發獃的大眼睛朝四周看了看,漸漸地適應了黑暗。室內格局他早已熟知。狹長的前廳和樓梯把屋子間隔開來,一邊是大客廳,再往後是傭人的房間。另一邊是餐廳、上尉的書房和廚房。樓上右手邊是一間雙人臥室和一個小房間,左手邊是兩間中等大小的臥室。上尉住在那個大房間裡,他妻子睡在穿過大廳與他相對的房間裡。士兵輕手輕腳地走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動作從容鎮定。「夫人」的房門沒關,他走到門口,毫不遲疑,像貓一樣輕巧無聲地踏進屋裡。 綠色朦朧的月光灑滿房間。從丈夫離開後,上尉的妻子一直在熟睡。她鬆軟的頭髮隨意地散落在枕頭上,隨著均勻的呼吸,半裸的胸脯輕輕地起伏著。黃色的絲綢被罩鋪在床上,一瓶香水打開了蓋,香味四處飄逸,催人入眠。士兵十分緩慢、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朝上尉的妻子彎下身去。柔和的月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他把身子貼得很近,已能感覺到她溫暖、勻和的氣息。士兵陰鬱的眼睛先是凝神、好奇地注視著,但隨後,他那沉重的面龐忽現幸福感被喚醒的神情。年輕士兵在內心感覺到有生以來第一次感知的既強烈又奇特的溫情。 他俯身貼近上尉的妻子,就這樣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手扶窗台,穩住身體,又慢慢地在床邊蹲下。他用寬厚的前腳掌內側支撐著身體,保持平衡,後背挺直,小巧而有力的雙手搭在膝上,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宛如琥珀紐扣,劉海兒亂蓬蓬地貼在腦門上。 以前曾有過幾次,二等兵威廉斯的臉上洋溢著這種被喚醒的幸福表情,只是當時駐地里沒有人看見。倘若那一刻有見證人,他就會受到軍法審判。其實,有時候士兵並不是長時間獨自在保護區森林裡漫步。在下午工作時間來這兒時,他都是從馬廄牽走一匹馬。從駐地到一個隱蔽的地方,騎馬大約五英里的路。到這裡來不容易,因為走哪條路都不近。林中有一塊空曠的平地,長滿了一種發亮的青銅色雜草。在這荒僻之地,士兵總是卸下馬鞍,放任它自由。然後,自己脫掉衣服,躺在空地中央一塊扁平的巨石上。有一樣東西他沒有不行——陽光。即使三九嚴寒,他也常常赤身露體,靜靜地躺著,讓陽光沁入肉體。有時,他沒穿衣服站在巨石上,然後又溜到未裝馬鞍的馬背上。他的馬是普通的馴良軍馬,始終保持著兩種步法——笨拙的小跑和木馬式的奔馳,唯獨在士兵的手下,它變得不可思議;不論它是慢跑或是伸長快步跑,都呈現出驕傲、頑強的優雅姿態。士兵挺直了身體,他身上的膚色是淺金褐色,光著身子的他看上去精瘦,兩肋弓形的輪廓一目了然。他在陽光下慢跑,唇上掛著性感、粗魯的笑容,若是撞上營房的戰友,定會令他們驚訝不已。如此遠足結束後,他回到馬廄,疲乏無力,不想開口講話。 在「夫人」的臥室里,二等兵威廉斯蹲在床邊直到黎明時分。他紋絲不動、屏聲斂息、目不轉睛地看著上尉妻子的玉體。天已破曉,他再次手扶窗台,平穩身體,輕輕地站起來。他走下樓梯,從後門出去,小心翼翼地隨手把門關上。天空變成了淺藍色,金星在漸漸隱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