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眼睛的映像 · 第一章
和平時期的陸軍駐地沉悶寂靜。倒不是平居無事,而是事情屢次三番、循環往復地冒出。軍事基地的總體規劃使其更顯單調乏味——龐大的混凝土營房、一排排軍官住房整齊劃一,如出一轍,還有體育館、教堂、高爾夫球場和游泳池——無一逃離僵化呆板的設計格局。然而,這種沉悶或許多半是源於駐地的封閉性和駐軍的安逸感。一旦從戎,熱血男兒只需步人後塵即可。與此同時,幾乎不再重現的事件也在駐地偶有發生。幾年前在南方的一個軍事基地,就曾發生過一起兇殺案。這一慘案涉及的當事人有:兩名軍官、一名士兵、兩個女人、一個菲律賓人和一匹馬。
事件中該士兵是二等兵[2]埃爾基·威廉斯。人們常在傍晚見到他獨自坐在營房前人行道邊的一條長凳上。這裡景色宜人,長長的兩排小楓樹在草坪和人行道上撒下涼爽、纖細和隨風起舞的樹影。春天時節,樹葉碧綠清澈,隨著炎熱天氣的到來,又呈現出深暗、恬靜的色彩。進入深秋,楓葉泛著金色的光輝,如霞似火。威廉斯常坐在這裡,等候晚飯的開飯號。這個年輕士兵寡言少語,在軍營里既沒樹敵也未交友。一張曬得黝黑的圓臉上掛著單純、戒備的神情。他的兩唇豐厚紅潤,棕色的劉海兒貼在腦門上,他的眼睛是琥珀色與棕色混合的奇妙顏色,一種緘默的眼神通常只在動物的眼中可見。乍一看,他似乎有些笨重和笨拙。不過這是一種假象,他動如脫兔,又如竊賊般悄無聲息。他經常神出鬼沒的,令那些以為身旁無人的士兵們大吃一驚。一雙不大的手骨節分明、強勁有力。
二等兵威廉斯不抽菸、不喝酒、不嫖娼、不賭博。在軍營里,他總是獨往獨來,在他人眼中是個頗具神秘色彩的人物。他的大部分空閒時間都花在了駐地周圍的樹林裡。這個15英里見方的保護區是一片未經開發的原始森林。這裡有粗壯高聳的松樹、多彩多姿的鮮花,甚至還有鹿、野豬和狐狸等易受驚嚇的動物。除了騎馬,威廉斯對士兵們做的運動項目都不感興趣。從來沒有人在體育館或游泳池裡見過他,也從未有人見過他大笑、生氣或痛苦不堪。他一日三餐吃得好、吃得飽,從不像其他士兵那樣抱怨伙食。他住的宿舍里,擠放了約三十六張帆布床,排成長長的兩排。這裡沒有安靜可言,經常在晚上熄燈後,呼嚕聲、咒罵聲以及殺人噩夢的呻吟聲此起彼伏。但威廉斯卻睡得安然、平靜,只是有時從他的床上發出糖紙的窸窣聲。
威廉斯入伍兩年後,有一天,他被派去了一個叫彭德頓上尉的住處。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在過去的半年裡,緣於他在飼養馬方面是把好手,就被調去馬廄做了雜役。彭德頓上尉給駐地的軍士長打來電話,正巧很多馬都被拉出去參加演習了,馬廄里沒啥事,於是,軍士長就臨時抽調威廉斯去執行這一特殊任務。工作的性質很簡單。彭德頓上尉想在他屋後的樹林裡清理出一小片空地,以便日後他安上烤肉架,即可開戶外燒烤派對。這項工作大約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早晨七點半,二等兵威廉斯便動身去執行任務。十月里的這一天陽光明媚、溫暖宜人。他知道上尉的住處,因為他去樹林散步時,常經過他家。而且和他很面熟。說起來,曾有一次他不慎給上尉添過亂。那是一年半以前,威廉斯給他所在連隊的中尉連長當過幾周勤務兵。一天下午,中尉接待了來訪的彭德頓上尉。威廉斯為他們上茶點時,把一杯咖啡灑在了上尉的褲子上。除此之外,現在他經常在馬廄見到上尉,而且還負責護理上尉妻子的愛馬——一匹栗色的公馬,無疑是駐地里最帥氣的駿馬。
上尉家位於軍事基地的外緣,是一棟灰泥粉刷的八室二層樓,除了在最頂頭外,和街道上所有其他房屋一模一樣。草坪的兩邊鄰接保護區的森林。他唯一的近鄰莫里斯·蘭登少校住在他家右邊。這條街上的房屋都面向一大片平坦的棕色草皮,迄今一直被當作馬球場在用。
威廉斯去到後,上尉走出來把要乾的活詳細地布置給他。矮櫟以及低矮的荊棘灌木都要清除乾淨,大樹上那些長得不足6英尺[3]長的樹枝也都統統砍掉。上尉指著草坪約二十碼以外的一棵高大的老橡樹說以此為界,交代他清理到那裡即可。上尉白胖的手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這天早上,他穿了一條到膝蓋的卡其布短褲、羊毛長襪和羊皮夾克。他的臉是尖形的,稜角分明,表情生硬。他有一頭黑髮和一雙晶瑩藍眼。他似乎並未認出威廉斯,給他下指示時,說話神經質,要求苛刻。他要求威廉斯當天就幹完這些活,並說會在下午晚些時候再過來。
士兵埋頭苦幹了整個上午。中午時,他去食堂吃了午飯。到下午四點就全部完工了,甚至連上尉沒有要求的活,他也主動幹了。作為邊界標誌的那棵大橡樹長得奇形怪狀——面朝草坪這一側的枝椏長得很高,人可以在下面行走,而相反一側的枝椏卻優雅地一順下垂。士兵不辭勞苦,費了很多事才砍去了這些低垂的枝椏。一切圓滿完成之後,他倚在一棵松樹上等候著。他似乎心境平和,甘願站在那裡一直等下去。
「嗨,你在這兒幹啥呢?」突然,一個聲音問道。
士兵望見上尉的妻子從隔壁房子的後門出來,穿過草坪向他走過來。雖然看見她了,但直到聽見她說話,他才猛然意識到是她來了。
「我剛才去馬廄了。」彭德頓太太說,「我的『火鳥』挨踢了。」
「哦,夫人,」士兵含糊地答道,他停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也許是哪頭該死的騾子,也許是他們把它和幾匹母馬一起放進來了。我要氣瘋了,所以來找你。」
上尉的妻子躺進掛在草坪邊上兩棵樹之間的吊床里。即使現在這身穿著——靴子、沾滿泥土且膝蓋處磨損厲害的呢料馬褲,和一件灰色套頭衫——仍看得出她是個端莊的女人。她的臉上帶有聖母般凝然、靜思的神情,古銅色的直發在頸背紮成一個結。見她在那休息,年輕的黑人女傭走了出來,用托盤端來一瓶一品脫[4]的黑麥威士忌酒、一個威士忌量酒杯和水。彭德頓太太對她喝的酒倒是不挑剔,兩杯威士忌一飲而盡,接著又喝了一口涼水。她沒再和士兵說話,他也沒再問她有關馬的事情,仿佛誰都沒有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士兵又倚在那棵松樹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發愣。
深秋的一抹陽光下,新鋪的冬草坪籠罩在五彩氤氳的薄霧中,陽光甚至透過林中稀疏枝葉間的縫隙照射下來,在地上鋪灑出片片火紅烈焰般的金色光影。眨眼間,太陽消失了。清風習習,寒意襲人。該撤了。遠處傳來軍號聲,清晰地穿越空間,在林中迴蕩,那低沉的音調漸行漸遠。夜幕已降臨。
這時,彭德頓上尉回來了。他把車停在房前,直接穿過院子來驗收完工的活。他問候了妻子,又給懶散地立正站在他面前的士兵敷衍地回了禮。他掃了一眼清理過的空地。突然,他打了個響指,扯起嘴角露出一絲冷淡、生硬和不屑。他那淡藍色的眼睛轉向士兵,而後輕聲地說:「二等兵,我的整個構思就在於那棵大橡樹。」
士兵悶聲不響地聽著他的評論,圓圓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嚴肅的表情。
「我只讓你把這片地清理到那棵橡樹就行了。」軍官提高聲音繼續說道。他步態僵硬地走到那棵樹下,指著砍掉的光禿禿的枝椏。「亮點就在於這些低垂的枝椏正好形成了一個天然屏障,把樹林的其餘部分隔在外面。現在全都毀了。」上尉似乎為這一點過失而情緒過於焦躁。隻身站在樹林中,他顯得個子矮小。
「上尉是想要我做什麼?」停了好一會兒,二等兵威廉斯才問道。
彭德頓太太突然大笑起來,她放下一隻穿著靴子的腳,搖著吊床。「上尉想要你把那些樹枝撿起來,再重新縫到樹上去。」
她的丈夫並沒覺得好笑。「這樣吧,」他對士兵說,「你去弄些樹葉來鋪在這塊地上,把灌木叢清理掉後裸露的空地遮蓋好。然後你可以走了。」告訴完士兵後,他就進屋去了。
威廉斯緩步走回到昏暗的林中去收集落葉。上尉的妻子自己在吊床里搖晃著,看上去昏昏欲睡的樣子。黯淡、清冷的黃昏落日映照著天空,萬籟俱寂。
這天晚上,彭德頓上尉的心情極差。一進屋,就直接去了他的書房。房間不大,原本打算作陽台的,和餐廳通著。上尉在書桌前坐下,翻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他在面前攤開了一幅地圖,又從抽屜里取出一把計算尺。儘管一切就緒,他還是無法靜下心來開始工作。他俯在書桌上,頭埋在雙手中,閉上了眼睛。
他煩亂不安的部分原因,來自於他對二等兵威廉斯的厭惡。當認出給他派來的正是這個士兵時,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在整個駐地,他能記住長相的士兵大概只有六人。他對全體士兵一向是不屑一顧。他認為,官兵在生物學上或許是同一屬,但兩者卻是截然不同的種類。那次灑咖啡的意外事故,他仍記憶猶新,因為那套嶄新昂貴的禮服被毀掉了。衣服的面料是中國產的重磅真絲,沾上的咖啡漬徹底洗不掉了。(不在駐地時,上尉總是穿軍裝,卻喜歡著便裝參加有其他軍官在場的社交活動,也算是個頭面人物。)除此恩怨之外,在上尉的腦子裡,威廉斯還與馬廄和他妻子的愛馬「火鳥」有關——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聯想。眼下,橡樹被誤砍的事觸碰了他的底線。他坐在書桌邊,任由自己沉浸於短暫的幻想中——他離奇地幻想有朝一日這個士兵有越軌行為時能抓他個正著,並一定要把他送上軍事法庭。想到這,他感到一點慰藉。他拿起桌子上的暖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又陷入對其他更多憂煩的思慮中。
今晚,上尉的煩躁不安有諸多原因。在一些方面,他的性格乖僻。他與存在的三要素之間的關係有幾分奇異——生命本身、性和死亡。就性而言,他對男性和女性的取向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既對兩性產生性吸引,又缺少對兩性的主動力。一個人樂意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能夠聚集零散的激情,全身心地投入到某種無需與人打交道的工作中,如藝術,甚至是類似試求與圓面積相等的正方形這樣愚蠢的妄想——對這樣的人而言,這種生存狀態是能夠忍受的。上尉有他自己的工作,且嚴於律己;據說他前程似錦。若不是因為他妻子,也許他不會感受到這一要素的缺失,或者說是多餘。但是,和她在一起,他很痛苦。他有個悲傷的嗜好,他漸漸地迷戀上自己妻子的幾個情人。
至於同另外兩個要素的關係,就很簡單了。在平衡生與死這兩大本能的天平上,他的砝碼都放在了一邊——死亡。可見上尉的膽小懦弱。
彭德頓上尉也算得上是一位學者。在他還是年輕的中尉又尚未成家的那些年裡,他的軍官同事們都儘量避免去他在營部的單身宿舍,要不就兩人結伴,或三五成群地去拜訪他,所以,他有很多時間看書。他的腦子裡塞滿了學術性精確的數據和信息。例如,他能詳細地描述龍蝦奇特的消化器官,或三葉蟲的生活史。他能熟練使用三種語言、知曉天文、讀過很多詩。然而,雖博聞多識,但他平生卻從未有過自己的見解。因為一種思想的形成,必須經過對兩種或更多已知事實的吸收和轉化,而這是上尉沒有勇氣去做的。
今晚,他獨自坐在書桌前,無心工作,他沒有捫心自問,反省自己的感受。他又想到了二等兵威廉斯的臉龐,還回憶起那天晚上鄰居蘭登一家和他們共進晚餐。莫里斯·蘭登少校是他妻子的情人,不過上尉並沒有對此耿耿於懷。他突然記起了很久前的一個晚上,在他新婚不久,也像今晚一樣,他感到心煩意亂,須用一種奇特的方式發泄不快。於是,他駕車進城,離他當時駐紮的營地不遠,停下車,獨自在街道上走了很久。那是一個寒冬深夜,當他路過一個門口時,看到一隻瑟縮的小貓。這隻小貓找到了此處遮身之地,想讓自己暖和一點。上尉俯下身去,聽見它在喵喵地叫著。他托起這隻小貓,感覺到它在自己的掌心裡抖動。他盯著那張柔軟溫順的小臉看了許久,用手撫摸著它溫暖的絨毛。小貓的年紀很小,剛能睜大它那雙明亮的碧眼。最後,上尉帶上小貓沿街向前走。到了街角的一個郵筒邊,他環顧一下四周,打開結了冰的投信口,把小貓硬塞了進去。接著,他繼續向前走去。
上尉聽見後門砰地一聲響,於是離開了書桌。他妻子坐在廚房的餐桌上,黑人女傭祖西給她脫下靴子。彭德頓太太不是地道的南方人。她在部隊里出生,在軍營里長大。他父親的祖籍是西海岸,在退休前一年晉升為準將[5],而她母親是南卡羅來納[6]人。所以,上尉妻子的一些生活方式足夠南方化了。雖然他們家的煤氣爐沒有像她外祖母家的爐子那樣覆滿了歲月堆積的塵土,但也絕對談不上是乾淨。此外,在其他很多方面彭德頓太太還堅守著南方的老觀念,例如,必須在大理石桌面上卷面點或麵包,否則不能吃。出於這個原因,有一次上尉接到指示,將赴斯科菲爾德兵營[7],他們就把她此刻坐在屁股下面的那張桌子一路運到夏威夷,又運了回來。如果她偶爾在飯里找出一根黑色的捲髮,她會面不改色、平心靜氣地將其擦到餐巾上,然後繼續享用晚餐。
「祖西,」彭德頓太太說,「人也像雞一樣有胗嗎?」
上尉站在門口,他的妻子和傭人誰都沒有察覺到。彭德頓太太脫掉靴子後,光著腳在廚房裡來回走動。她從烤爐里取出一塊火腿,撒上紅糖和麵包屑,又給自己斟上酒,這次只是半杯,之後,她突然活力四射地跳起了搖擺舞。上尉對她惱火透了,她是知道的。
「拜託,莉奧諾拉,上樓去把鞋穿上。」
作為回應,彭德頓太太哼著一支古怪的小曲,從上尉的身旁走過,進了客廳。
她丈夫緊隨其後。「你在家裡走來走去這副模樣就像個蕩婦。」
壁爐里添好了木柴,彭德頓太太彎下腰去把火點燃。她柔滑甜美的臉上泛著玫瑰色,上嘴唇閃著滴滴小汗珠。
「這會兒蘭登一家隨時就來了,我看,你是打算就這樣去用餐嗎?」
「當然,」她說,「為何不行?你這個老古董。」
上尉冰冷、嚴厲地說:「你令我噁心。」
彭德頓太太以大笑而回之,那是既溫柔又粗野的笑聲,仿佛她聽到了早在預料中的醜聞,或者是想起了一個俏皮笑話。她脫下套頭衫,揉成一個團,扔到牆角里。接著她又存心解開馬褲,脫了下來。頃刻間,她一絲不掛地站在壁爐旁。在黃燦燦的爐火前,她身姿曼妙,美麗妖嬈。她的香肩平直舒展,勾勒出瘦削、清晰的鎖骨線條。豐潤的乳房之間可見纖弱的靜脈血管。再過幾年,她的身體將宛如盛開的玫瑰綻放萬種風情,而眼下,通過運動豐腴的體態得以控制,顯得緊緻。她平靜地站著,紋絲不動,但在她身上恍若有種微微的顫動,似乎一旦你觸碰她的肌膚,就會立刻感覺到她體內鮮紅的熱血在緩慢流動。上尉看著她,面露驚愕和憤怒,猶如是被重重地扇了一巴掌。她從容地向門廳走去,準備上樓。前門開了,一陣微風穿過黑沉的夜幕從門外吹了進來,把她那古銅色的頭髮吹起了一縷。
她上樓走到一半時,上尉才從驚恐中緩過神來。他緊跟著追上去,渾身顫抖。「我要殺了你!」他聲音嘶啞地說,「我一定會的!我一定會的!」他一隻手扶著樓梯欄杆,弓下身子,一隻腳踩在第二個台階上,看似要衝上去抓住她的陣勢。
她慢慢轉過臉來,低頭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夥計,你有被裸婦扯住衣襟拽到街上痛打過嗎?」
她已經走開了,上尉依舊呆傻地杵在那裡。而後,他把頭埋在伸開的胳膊里,整個身子靠著欄杆,喉嚨里發出哭泣般的嘶啞聲,傷心卻無淚。過了一會,他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脖子。這時,他才注意到前門一直開著,屋裡燈火通明,窗簾全都沒有拉下來。他感到心裡一陣異常的難受。誰都可能在門前漆黑的街上路過。他想到了剛才在樹林邊上還在一起的士兵,甚至他也很有可能目睹這一切。上尉驚惶地環顧周圍,隨即走進書房,那裡放了一瓶陳年烈性白蘭地酒。
莉奧諾拉·彭德頓天不怕,地不怕,不管是人、野獸還是惡魔;上帝,她從不知道。一聽到主[8]的名字,她只會想到自己的老父親,老人家有時會在星期天的下午讀《聖經》。那本書里,她只清楚地記得兩件事:一是耶穌在一個叫加略山[9]的地方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另一件是耶穌曾在什麼地方騎過公驢。什麼樣的人才會願意騎驢?
不出五分鐘,莉奧諾拉·彭德頓已把和丈夫的那一幕忘得一乾二淨。她放好洗澡水,拿出晚上要穿的衣服。在駐地,莉奧諾拉·彭德頓是太太們熱衷的八卦話題的主角,都說她水性楊花,情史豐富。然而,這些太太們的閒言大多是道聽途說和想當然耳,因為莉奧諾拉·彭德頓其實是一個喜歡安穩感情的人,思想單純、行事簡單。她嫁給上尉時是個處女,婚禮後四天仍舊是處女,到第五天晚上她的狀況有所改變,但只是變得有些困惑、茫然。至於此後的事很難說清。關於她那些風流韻事,也許她有自己的一套評估方法——在萊文沃思的老上校能算半個情人,和夏威夷的年輕中尉也只是有過幾次親密接觸。但在近兩年里,就只有莫里斯·蘭登少校,別無他人了。對於此人,她還是挺滿意的。
在駐地,莉奧諾拉·彭德頓是公認的好客主婦、優秀運動員,甚至是貴婦。不過,她身上的某種特質一直令朋友和熟人們納悶。他們能感覺出哪裡有點不對勁,卻又具體說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原來是她有點智力低下。
這一不幸的事實一直不為人知,不管是在派對上,還是在馬廄里,或是她家餐桌上。只有三個人了解這一點:她的老父親,這位將軍[10]直到女兒平安出嫁才不再為她擔憂了;另一位是她丈夫,他認為這是所有四十歲以下女人的正常狀態;再一位就是莫里斯·蘭登少校,他為此更加愛她。即使在酷刑的威逼下,她也算不出十二乘以十三等於幾。如果她不得不寫信的話,如收到叔叔作為生日禮物的支票要寫感謝信,或者寫信訂購馬轡等,那對她來說如同鑽山塞海,工程巨大。她和祖西閉門不出,在廚房裡潛心創作。她倆坐在桌邊,桌上放了一堆紙和幾支削好的鉛筆。待終稿出爐且謄抄完畢後,兩人都精疲力竭,急需靜靜地喝點酒,消除疲勞。
那天晚上,莉奧諾拉·彭德頓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慢條斯理地穿好擺在床上的衣服。她穿了一條簡單的灰色裙子、一件藍色安戈拉毛衫,戴上珍珠耳環。七點時她回到樓下,客人們已在等候了。
她和少校都認為這頓晚餐實屬一流。第一道開胃品是清湯。接下來是葷素搭配的火腿和肥嫩濃油的蘿蔔葉子,以及在燈光下呈透明狀琥珀色的蜜餞白薯,上面抹了厚厚的一層甜汁。還有餅卷和布丁麵包[11]。祖西只為他們遞過一次蔬菜,然後就乾脆把盤子放在了少校和莉奧諾拉這兩個吃貨之間。少校坐在那裡,一隻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整個一副安閒自如的樣子。他那棕紅色的臉上流露出率真、愉快和友好的表情;他深受官兵們的歡迎。席間,除了提起「火鳥」事故,幾乎沒聊什麼。蘭登太太基本沒動她盤子裡的東西。她身材嬌小,面目黧黑,弱不禁風,但鼻子卻不小,嘴巴敏感。她明顯看上去疾病纏身。她不僅遭受疾病的痛苦,更是飽受悲傷和焦慮的折磨,以至於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彭德頓上尉筆直地坐著,兩肘緊貼身體兩側。晚餐期間,他真誠地祝賀少校榮獲一枚獎章,又幾次輕彈喝水用的高腳杯口,靜聽其清脆的餘音。最後一道甜點是熱碎肉餡餅。飯後,四個人去客廳打牌聊天,消磨餘下的時間。
「親愛的,你簡直是骨灰級大廚啊。」少校愜意地說。
桌邊的這四個人其實並不孤單。深秋夜色下,有個人站在窗外默默地注視著他們。清冷的秋夜,淡淡的松樹清香更增添了濃濃寒意。附近的林中秋風瑟瑟,天上寒星閃爍。此人離窗戶很近,他呼出的水氣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形成了一層哈氣。
彭德頓太太離開壁爐上樓去洗澡時,正好被二等兵威廉斯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年輕士兵平生第一次見到裸體女人。他在一個純男性的家庭里長大。父親經營了一個僅有一頭騾子的農場,星期天去聖潔教堂布道。他從父親那裡聽說女人身上攜帶了一種致命的傳染性疾病,會讓男人眼瞎、腿殘,註定要下地獄。在部隊里,他也聽到過不少有關這種如惡魔一般疾病的說法,甚至每月要去做一次例行體檢,看他是否接觸過女人。自從八歲以後,威廉斯就再沒有自願接觸和正視過女性,也不願意同女性講話。
他重回樹林去收集一捆捆濕漉、熏鼻的秋葉時,已經有點晚了。終於圓滿完工後,他回去吃晚飯,路上穿過上尉家的草坪時,偶爾向燈火通明的門廳里看了一眼。從此,那映像就定格在他的心裡。那是個寧靜的夜晚,他站在那裡呆若木雞,雙臂自然垂於身體兩側。晚餐時,火腿切開了,他飢餓難忍地吞咽著口水,但那黯淡深邃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上尉妻子的身上。他臉上那呆滯的表情並未因剛才的情形而改變,但他金棕色的眼睛卻不時地眯起,仿佛在心裡密謀著什麼詭計。上尉的妻子已經離開了餐廳,他依舊站在原地沒動。過了一會,他才緩慢地轉身離去。身後的燈光把他的身影在平坦的草坪上拖出一道長長朦朧的影子。仿佛有種不祥之兆籠罩心頭,士兵走得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