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眼睛的映像 · 第三章
艾利森·蘭登熬過了痛苦的一夜,她熬到晨曦初露,起床號吹響,才睡了一會兒。在這漫長的黑夜裡,各種離奇的想法讓她心煩意亂。就在拂曉時,她甚至想像,且把握十足地確信,她看到一個人從彭德頓家裡走出來,進了樹林。可是,她好不容易剛睡著,卻又被一陣吵鬧聲驚醒。她急忙穿上睡衣,走下樓去,眼前的一幕令她覺得既吃驚又滑稽可笑。她丈夫正圍著餐桌轉圈兒地追著阿納克萊托跑,手裡還舉了一隻靴子。他腳上只穿著襪子,不然倒可以說他已穿戴好了全副軍裝,因為周六早晨有檢閱。在追攆時,他的劍撞到大腿上。兩人一看見她,立刻停了下來。阿納克萊托連忙躲到她身後去。
「他是故意的!」少校火冒三丈地說,「我已經晚了。六百人在等著我。你看,你看看,他拿給我的是啥!」
靴子的確慘不忍睹,看著像是用麵粉和水擦過一遍似的。她責怪了阿納克萊托,並站在一旁監督他直到把鞋擦乾淨了。他傷心地流著淚,但她沉住氣不去安慰他。幹完後,阿納克萊托嘟囔說要離家出走,到魁北克去開個亞麻布店。她提著擦亮的靴子走到丈夫跟前,遞給了他,面帶關懷的神情,卻沒作聲。接著,她又回到床上繼續看書,因心臟有些不適。
阿納克萊托給她送來咖啡,又開車去了駐地的合作社買些星期天需要的物品。到了後半晌,她看完書,向窗外望著這個晴朗的秋日,這時,他又來到房間,看上去很歡快,已經完全忘了因靴子而受責的事。他把火生得很旺,然後輕輕地拉開衣櫃最上面的抽屜,在裡面胡亂翻了幾下。他拿出一個小巧的水晶打火機,那是她用一個老式的香料飾盒做的。他對這個小飾物十分著迷,所以幾年前她就送給了他。可是,他依然放在這裡,和她的其他物品放在一起,以便隨時想開抽屜時也算師出有名。他借用她的眼鏡,盯著五斗櫥上那塊亞麻檯布看了許久,又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不顯眼的贓物,小心翼翼地捏著扔進了廢紙簍里。他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她卻不予理睬。
假如她撒手人寰,阿納克萊托往後將會怎樣?她為這個問題經常愁眉不展。當然,莫里斯向她保證過,永遠不會讓他缺吃少穿,可是,他若續弦的話,這個承諾的價值何在?他是鐵定會再娶的。她仍記得七年前在菲律賓時,阿納克萊托剛到她家的情景,當時他是多麼可憐、奇怪的一個小男孩啊!因備受其他男僕的欺辱,他整天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已經十七歲了,可是一臉病容、驚恐和聰明相的他卻帶著十歲孩子天真的表情。她們準備返回美國時,他央求她帶他一起走,她答應了。在這人世間,也許她和阿納克萊托兩個人能找到一種甘苦與共的方式——要是她先走了,他可怎麼辦呢?
「阿納克萊托,你開心嗎?」她猛然問道。
這個小菲律賓人從不為任何突如其來的、貼心的問題而手足無措。「哎呀,當然啦,」他不加思考地脫口而出,「在您身體健康時。」
陽光和爐火把房間照得通明。彩色光帶像妖嬈的少女,在牆上跳動著艷麗的舞蹈,她凝神望著牆上,漫不經心地聽著阿納克萊托喃喃自語。「我覺得,要弄清楚他們是否知道,相當困難。」他說。他經常這樣含糊神秘地先開口和她談論事情,所以她等著聽明白他的意思了再回應。「我是服伺您很久之後才真的相信您知道了。現在,除了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先生,我可以相信每一個人。」
她朝他轉過臉去。「你在說什麼?」
「艾利森夫人,」他說,「您自己真的相信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先生知道椅子是用來坐的、時鐘是告訴人時間的嗎?我若是脫下鞋子,舉到他面前說:『這是什麼,謝爾蓋·拉赫瑪尼諾夫先生?』他也和別人一樣回答說:『啊,阿納克萊托,那是一隻鞋啊。』我難以想像。」
他們最後一次聽的音樂會是拉赫瑪尼諾夫的獨奏,所以,阿納克萊托認為那是最好的。她個人對擁擠的音樂廳倒是不感興趣,寧願花錢買些唱片——但偶爾離開下駐地也不錯,而且,這些短途出行是阿納克萊托的人生樂趣,原因之一就是他們要在酒店住一夜,那對他而言就是歡欣若狂的喜悅。
「我把您的枕頭給拍打一下,您會覺得更舒服些嗎?」阿納克萊托問道。
還有最後那場音樂會當晚的晚餐!阿納克萊託身穿橙色天鵝絨短上衣,洋洋自得地跟在她身後顛顛兒地走進酒店餐廳。輪到他點菜時,他把菜單舉到面前,緊閉雙眼,然後用法語點菜,這讓黑人男服務員驚奇不已。她真想笑出來,但還是忍住了,只好鄭重其事地為他翻譯,儼然是他的家庭女教師或侍女。因為詞彙量有限,他點的那頓晚餐格外特別。他是按照課本上學過的題為「菜園[26]」的一課裡面的詞彙,只點了捲心菜、四季豆和胡蘿蔔。所以,當她做主又給他加了一個雞肉時,阿納克萊托睜開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會兒,對她充滿感激之情。那些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們紛紛過來圍觀,阿納克萊托極度亢奮,點的飯菜一口也沒顧上吃。
「我們來聽點音樂吧,」她說,「一起聽聽勃拉姆斯[27]的G小調四重奏。」
「很著名的[28]。」阿納克萊托說。
他放上第一張唱片,然後坐在爐火邊的腳凳上聽了起來。第一樂章是鋼琴與弦樂組演奏的美妙對話。還沒聽完,突然門外有人敲門。阿納克萊托和廳里的什麼人說了句話,又把門關上,把留聲機也關了。
「彭德頓太太,」他豎起眉毛低聲說。
「我知道,我在樓下敲門就是敲到死,只要放著音樂,你們永遠也不會聽見的。」莉奧諾拉說著進了房間。她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床尾,感覺像是壓斷了一根彈簧似的。隨後又想到艾利森身體不舒服,莉奧諾拉也故作一臉病容,她認為這才是在病房裡得體的行為舉止。「你看今晚能去嗎?」
「去幹啥?」
「哎呀,天哪,艾利森!我的派對啊!我辛辛苦苦忙乎了三天,全部都準備好了。這樣的派對,我一年才會辦兩次。」
「當然能了,」艾利森說,「我只是一時忘了而已。」
「你聽我說!」莉奧諾拉說道,她那鮮潤的臉上忽然放射出期待的光焰。「你現在能去我廚房看看就好了。我是這樣安排的。我把餐桌摺疊的四邊全都撐開了,大家圍繞著隨意自助取食。我準備了兩三個弗吉尼亞火腿、一隻超大的火雞、炸雞、切片冷盤豬肉、好多烤排骨和各種小菜,有醃洋蔥、橄欖和小蘿蔔,還有熱麵包卷和小奶酪餅乾可以品嘗。桌角放著潘趣酒碗[29],有人想單獨飲用威士忌的話,餐櫃裡有八夸脫[30]肯塔基波本威士忌[31]、五夸脫黑麥威士忌[32],和五夸脫蘇格蘭威士忌[33]。另有一位藝人從城裡來表演拉手風琴。」
「可是有誰能吃完那麼多東西啊?」艾利森問,因反胃,她微微吞咽了一口。
「所有的來客呀,」莉奧諾拉興奮地說,「我從『老甜心』的太太開始,挨著個給大家打了一遍電話。」
「老甜心」是莉奧諾拉對駐地司令員的稱呼,她當面也這麼叫他。在將軍面前,和在所有男人面前一樣,她舉止輕浮、曖昧,而將軍也和駐地大多軍官一樣,對她只有惟命是從。將軍的妻子膀大腰圓,行動遲緩,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顯得完全格格不入。
「我今早過來有一事相問,」莉奧諾拉說,「不知阿納克萊托能否去幫我給倒下潘趣酒。」
「他會樂意幫你的。」艾利森代他回答說。
阿納克萊托站在門口,看上去並不情願的樣子。他用埋怨的目光掃了一眼艾利森,然後下樓去忙乎午飯。
「祖西的兩個兄弟在廚房幫忙,還有,我的天,那幫人怎麼那麼能吃!我從沒見識過,簡直是絕無僅有啊!我們——」
「說到祖西,」艾利森說,「她結婚了嗎?」
「天哪,沒有啊!她不願與男人有任何交往。十四歲時,她被捉住過一次,從此心裡留下陰影。怎麼問起這個了?」
「我只是奇怪,因為我幾乎肯定,昨天深夜看見一個人從你家後門進去,天亮前又出來了。」
「你那只是幻覺。」莉奧諾拉平靜地說。她認為艾利森精神嚴重失常,甚至連她說的最平常的話都不肯相信。
「也許吧。」
莉奧諾拉感到無聊,準備回家了。可又覺得拜訪鄰居不應少於一個小時,於是,只好硬忍著再多待一會兒。她長嘆了一聲,極力表現出身體也有所不適的樣子。在沒有被美食和運動的想法弄得忘乎所以時,她認為在病房裡聊聊其他疾病才是得體的話題。同所有弱智者一樣,她偏好陰森可怕之事,對此她任憑自己沉溺於其中,或隨意將其拋之腦後。她的全部悲劇故事多半是關於暴力狩獵的事故。
「我給你講過一個十三歲女孩兒的事吧?她和我們一起去獵狐,幫著趕獵狗,結果摔斷了脖子。」
「講過了,莉奧諾拉,」艾利森強忍惱怒地說道,「每一個恐怖的細節你都講過五遍了。」
「是不是嚇著你了?」
「毛骨悚然。」
「嗯——」莉奧諾拉說。對這冷冰冰的回答,她沒有絲毫的不快。她平靜地點上一支煙。「不管誰說獵狐就是這樣,你都不要聽。我知道的。我獵狐有兩種辦法。聽我說,艾利森!」她像是在和小孩子說話似的,嘴型故作誇張,有意帶著壯膽的語氣。「你知道怎麼獵捕負鼠嗎?」
艾利森敷衍地點了點頭,又整理了一下床罩。「你把它們趕上樹。」
「徒步,」莉奧諾拉說,「這才是獵狐的辦法。我的這個叔叔在山裡有個小屋,我和兄弟們曾常去那裡看他。我們六人經常帶上獵狗在太陽下山後寒冷的晚上出發。一個黑人男孩背上一壺優質玉米威士忌緊跟在後面。有時我們整夜都在山裡追趕狐狸。哎呀,我都不知怎麼給你說才好,反正——」莉奧諾拉無法用言語表達她心裡的感受。
「早晨六點鐘喝下最後一口酒,然後坐下來吃早飯。天啊!人人都說我這個叔叔古怪,可他著實給準備了豐盛的一桌。狩獵結束後,我們來到餐桌前,桌上擺滿了魚子、烤火腿、炸雞、像手那麼大的軟烤餅——」
莉奧諾拉終於走了,艾利森感到哭笑不得,她一會兒哭又一會兒笑,有點神經質。阿納克萊托走過來,在床尾莉奧諾拉坐過的地方認真地拍打著塌陷的凹坑。
「我要和少校離婚,阿納克萊托。」她停止大笑,突然說道,「今晚我就通知他。」
從阿納克萊托的表情,她看不出他對此是否感到驚訝。他等了一會,問道:「那以後我們去哪呢,艾利森夫人?」
她腦海里閃過一連串的計劃,都是她在夜不能眠時盤算的——在一個大學城裡教拉丁文、捕蝦、阿納克萊托出去做苦工,她自己坐在公寓裡接點針線活干——但她卻只說了一句:「那個,我還沒想好。」
「我不知道,」阿納克萊托若有所思地說,「那彭德頓夫婦會怎樣。」
「你不用管那些,與我們無關。」
阿納克萊托的小臉上一副憂鬱、沉思的表情。他站在那兒,雙手搭在床尾板上。她感覺到他還想問什麼,就抬起頭看著他,等待他的問題。末了,他滿懷希望地問:「您說我們可能會住酒店嗎?」
下午,彭德頓上尉像往常一樣來到馬廄,準備騎馬。二等兵威廉斯仍在當班,儘管四點他就可以走了。上尉和這個年輕士兵說話時,眼睛並沒看他,音調很高,流露出傲慢的語氣。
「給彭德頓太太的馬,『火鳥』套上鞍子。」
威廉斯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兩眼盯著上尉蒼白、繃緊的臉。「上尉說?」
「『火鳥』,」上尉重複道,「彭德頓太太的馬。」
這個命令非比尋常;上尉之前共騎過三次「火鳥」,而且每次都有妻子陪伴。他自己沒有專屬的馬,都是騎駐軍的座駕。在外面院子裡等候時,他的手在神經質地拉扯手套的指頭。「火鳥」被牽了出來,他並不滿意,原來威廉斯給裝的是彭德頓太太那個面平的英式馬鞍,而上尉更喜歡軍用麥克萊倫式馬鞍[34]。更換馬鞍時,上尉看著馬紫色的圓眼睛,看到那晶亮的眼中映出自己滿臉恐懼的影像。威廉斯手執轡頭,他跨上馬背。坐在馬鞍上的他精神緊張,咬緊了牙關,雙膝拚命地挾住馬鞍。士兵依舊抓著轡頭,站在原地愣神發獃。
等了片刻,上尉說:
「喂,二等兵,你看見我已經坐好了,鬆開韁繩!」
二等兵威廉斯後退了幾步。上尉握緊韁繩,大腿用力夾緊。馬紋絲不動,它並沒有像每日早晨彭德頓太太拉韁繩時那樣咬緊嚼子,向前飛奔,而是在靜候出發的信號。上尉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突發壞笑,立刻精神煥發。「呵,」他想,「它這是被挫了銳氣,我就知道她會的。」上尉踩穩腳蹬,揚起短鞭,策馬啟程。他們在馬道上飛馳起來。
晴朗的午後,陽光明媚,清新的空氣中瀰漫著松樹與腐葉散發的氣味,清香里夾雜著苦澀。遼遠深邃的藍天萬里無雲。因早晨沒有馴馬,此時的馬撒著歡兒地奔跑,似乎有點兒樂瘋了。上尉清楚,倘若一出牧場就信馬由韁,「火鳥」則會像大多數馬一樣難以駕馭。所以,他接下來的動作很是古怪。在他身體隨著飛奔的駿馬一起一伏了約四分之三英里後,未先收韁繩,他驟然猛地拉起馬頭。「火鳥」因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而失去了平衡,狼狽地側跨步,前蹄高揚。隨後它靜靜地站穩,雖覺驚詫但卻順從了。上尉心滿意足。
這一過程重複了兩次。上尉先是任憑「火鳥」奔跑,盡享自由,接著又冷不防地將其束縛,予以壓制。上尉的此舉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平日裡他時常有不少奇怪而隱秘的自虐小行為,都是他道不出的難言之隱。
重複第三次時,馬兒依舊停下腳步,可是此刻卻發生了變故,擾亂了上尉的心境,之前所有的滿足感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當他們倆獨自在路上停穩時,馬兒緩緩地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上尉的臉上。然後故意把頭低低地垂向地面,耳朵倒向兩側。
上尉遽然感到自己會被甩出去,而且會被摔死。他對馬總是抱有恐懼心理:把騎馬僅僅看作是例行公事,也是一種自虐方式。他讓士兵把太太那舒適的馬鞍換成了笨重的麥克萊倫式馬鞍,是為了出現緊急情況時,他可以把凸起的前鞍橋當抓手。此刻,他僵硬地坐著,盡力把馬鞍和韁繩一起抓住。然而,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慌令他提前放棄了所有的堅持,兩隻腳從馬鐙中滑了出來,雙手舉到面前,他向四周望了一下,看看會摔落何處。不過,這一軟弱的表現只持續了片刻。當上尉意識到無論如何自己不會被甩出去時,一種強烈的勝利感油然而生。他又開始縱馬疾馳。
這是一段平緩的上坡道,兩旁樹木林立。他們現在駛近了懸崖邊,在這裡,綿延幾英里的保護區盡收眼底。極目遠望,蔥鬱的松林在秋日晴空的映襯下猶似一條墨綠色綢帶。被眼前的奇景所震撼,上尉決定在此稍停片刻,於是他收緊了韁繩。卻不曾想事出不意,一件突發事件差點葬送了上尉的性命。到達山脊時,他仍在拚命策馬前行。這時,馬兒以魔鬼般的神速毫無預兆地突然向左急轉,沿著路堤斜坡沖了下去。
驚愕中的上尉偏離了馬鞍。他被甩向前去,趴在了馬脖子上,雙腳懸垂於馬鐙之外。還好,他設法撐住了自己,一隻手抓住馬鬃,另一隻手無力地抓住韁繩,身體總算溜回到馬鞍上。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了。他們飛奔的速度令人眩暈,一睜開眼睛,他就頭髮暈。他無法穩坐馬背,不能用韁繩使馬兒從風而服。在命懸一線的瞬間,他心裡清楚,即便是做到了也於事無補;他無力去阻止馬的腳步。他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聚焦在唯一的心念:抓住、堅持。「火鳥」以其貴族純血馬的賽馬跑速,疾風一樣地飛馳在懸崖與森林之間的空曠草地上。陽光下綠草泛著紅棕色,熠熠生輝。一轉眼,上尉感到滿目盡現綠色朦朧,他意識到他們已經沿著狹窄的小徑進入了森林。儘管出了那片空闊地帶,馬兒似乎並沒有放慢腳步。心驚膽落的上尉半蹲伏在馬背上。他的左臉頰被樹上的刺劃破了,雖感覺不到疼,但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鮮紅的熱血滴在了胳膊上。他伏身馬背,右邊臉蹭在「火鳥」頸部短硬的鬃毛上。怕被樹枝劃破,他不敢抬頭,只有死命地抓住馬鬃、韁繩和前鞍橋。
上尉的心裡迴響著三個字。氣息奄奄的他已說不出聲來,顫抖的雙唇無聲地翕動出三個字:「我完了。」
在放棄了生的希望之後,上尉竟突然開啟了生存模式,頓時胸中湧起一陣巨大的狂喜。這種情緒如同脫韁的馬猝然狂奔那般地突如其來,是上尉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感受。他的眼睛猶如在昏迷中半閉半睜,呆滯無神,但卻突然看到了過去從未見到過的景象。萬花筒的世界多姿多彩,眼前處處美景都生動逼真地印在他的腦海里。地上一朵小花半掩在樹葉下,潔白耀眼,玲瓏剔透。一顆刺松果、一隻在藍天裡迎風飛翔的鳥兒、一縷火紅的陽光透過綠蔭投下的光影——上尉見到的這一切,仿佛在他一生中是破天荒頭一回。他聞到純淨空氣的清新氣味,他驚嘆自己繃緊的身體和跳動的心臟,他感覺到鮮血、肌肉、神經和骨骼的神奇。至此,他無所懼怕;他神秘地體驗到天人合一的禪境之美,他已升華到了珍貴的精神境界。側身緊貼脫韁之馬,那流血的嘴角蕩漾起心醉神迷的笑容。
這次瘋狂的乘騎花了多長時間,上尉或許永遠不得而知。在結束之際,他清楚他們已經走出密林,正奔馳在開闊的平原上。他似乎側目瞟見一個男人躺在石頭上曬太陽,一匹馬兒獨自在一旁吃草。對此他不驚訝,轉眼的工夫就給忘得一乾二淨了。眼下唯一令他擔憂的是當他們再次進入森林後,馬兒筋疲力盡,跑不動了。上尉嚇得要命,心想:「要是停在這裡,我可就全完了。」
馬兒累得減慢了速度改為小跑,最後乾脆停下不動了。上尉抬起身子,坐在馬鞍上四處環顧。他拿起韁繩趕馬,他們踉踉蹌蹌地又朝前挪幾步,之後就無奈再也拗不過它了。他搖晃著下了馬,緩慢吃力地把馬拴在樹上,又從樹上折下一根長樹條,用盡餘力,劈頭蓋臉抽打起馬來。起初,馬兒還倔強地圍著樹來回竄動,大口喘氣,大汗淋漓,毛色因此而變得發深,順滑的皮毛也打起了捲兒。上尉仍在不停地抽打,直到馬兒終於杵在那裡,一聲悲嘆,一動不動。腳下的松枝被一攤汗水浸染得發黑,馬兒垂頭喪氣。上尉扔下鞭子。他身上濺有血跡,臉上和脖子上均因與粗硬鬃毛的摩擦而起了皮疹。他余怒未消,累得幾乎站不穩,抱頭一屁股癱倒在地上,姿勢古怪。遠在密林叢中,上尉猶如被丟棄的廢玩偶,在大聲啜泣。
上尉暫時失去了知覺。待他甦醒過來時,往事如同鏡花水月浮現在眼前。回首往日時光,他像是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井底晃動的影像。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五個姨媽把他拉扯大,都是老姑娘。唯有獨處時她們會悶悶不樂,其餘時間裡她們笑口常開,時常一起野餐、隨性出遊和周日聚餐,並邀請其他老姑娘們參加。可是,她們仍把這個小男孩當作一種支柱,幫助她們撐起所背負的沉重十字架。上尉從未體驗過真正的愛。姨媽們在他身上傾注了華麗的情感,他也渾然不知地回報以同樣的虛情假意。她們始終不允許他忘記自己是南方人。他母親家是十七世紀逃離法國的胡格諾派[35]後裔,家族在大起義前一直居住在海地,後來在喬治亞州成為種植園主,直到內戰[36]爆發。他的背後是一段殘酷下的輝煌、殘敗後的窮困,以及家族驕傲的家族史。不過他這一輩人卻碌碌無為;唯一的長表兄在納什維爾市[37]當警察。自命不凡的上尉對此不以為然,倒是對那段逝去的家族史奉若神明。
上尉腳踹松枝,大聲地哭泣著,哭聲在樹林裡幽幽迴旋。突然,他趴下不動,頓時一片寂靜。之前纏繞他心頭的一種異樣的感覺忽然變得清晰而真切。他斷定附近有人。他痛楚地翻了一個身,仰面躺著。
一開始,上尉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離他兩碼之外,年輕士兵正靠在一棵橡樹上低頭望著他,那是上尉憎恨的一張臉。他精赤條條,黃昏下修長的身體油光閃亮。他用茫然、淡漠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上尉看,像是第一次看到了稀罕的昆蟲。上尉大驚失色,癱軟如泥,不能動彈。他想開口說話,但嗓子裡只擠出一聲乾澀的咕隆聲。當他看著他時,士兵把視線移向了馬兒。「火鳥」仍是汗流浹背,馬臀上布滿條條鞭痕。似乎一個下午的工夫,這匹純種馬已風光不再,淪落成了只配拉犁的羸弱老馬。
上尉躺在士兵和馬兒之間。裸男懶得繞過他平躺在地上的軀體,離開那棵樹後,徑直敏捷地從軍官的身體上跨過去。上尉瞬間近距離看清了年輕士兵的光腳:修長纖細,精緻玲瓏,高高的腳背上凸顯條條藍色的血管。士兵解開拴馬的繩子,用手撫摸著馬的嘴巴和鼻樑,然後便頭也不回地牽著馬向密林深處走去。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甚至不等上尉坐起來或吭一聲。剛開始他只是感覺到驚訝。他注視著年輕士兵稜角分明的身體線條。他含含糊糊地喊叫了一聲,卻無人應答。頓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他感到對士兵的一股仇恨之情由內心迸發而出,其恨之切等同於他在狂奔的「火鳥」身上體驗到的極度快感。他生命中全部的屈辱、嫉妒以及恐懼都在這一腔怒火中得以發泄。他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茫然若失地走進漸漸暗淡下來的樹林中。
他不清楚自己身處何方、離駐地有多遠,滿腦子裡都是如何能施虐士兵的詭計,多達十幾個。上尉內心明白,這種同愛一樣強烈的刻骨仇恨將揮之不去,直到終老。
走了許久之後,眼看天就黑了,他才發現自己走在了一條熟悉的小路上。
彭德頓家的派對七點鐘開始了,過了半小時,前面的幾間屋子裡高朋滿座。莉奧諾拉身穿米色絨袍,端莊美麗,她在獨自接待賓客。當被問到男主人缺席之事時,她回答說是魔鬼把他帶走了,她不知道——有可能離家出走了。眾人大笑,並重複著這句話——他們想像著上尉肩扛一根棍子在步履艱難地行走,一塊紅色的印花手帕包裹著筆記本。他原本打算騎馬之後開車進城的,也許是他的車半路上拋錨了。
餐廳里的長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並仍在不斷地上菜,可謂饕餮盛宴。滿屋子都是濃濃的火腿、排骨和威士忌味,仿佛用湯匙就能舀一口吃到嘴裡。從客廳傳來悠揚的手風琴聲,還不時地聽到幾句假聲伴唱。餐櫃或許是最熱鬧的地方。阿納克萊托表情勉強、磨磨蹭蹭地給客人們舀上小半杯潘趣酒。當他一眼認出獨自站在前門旁的魏因切克中尉時,立即專心致志地、一個櫻桃一塊菠蘿地舀,足足花了十五分鐘,然後丟下十幾個等候的軍官不管不顧,先去把這杯精品酒送給老中尉。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談得津津有味,根本無法聽完整任何一個談話內容。有談論軍隊獲得政府一項新撥款的,也有八卦近期自殺事件的。在一片喧鬧聲的掩飾下,一個警覺的目光掃視四周,尋找著蘭登少校的身影,隨後一則笑話在派對上悄然傳開——故事的大意是,這個小菲律賓人在把艾利森·蘭登的尿樣送到醫院做化驗前,細心地往裡面噴了香水。屋子裡開始擠得水泄不通。盤子裡的餡餅掉在了地上,又被人踩在腳下,弄髒了半個樓梯,也無人察覺。
莉奧諾拉心情極佳。她對每個人說的都是同一句輕佻的套話,又拍拍軍需上校的禿頂,那是她的一個舊情人。她曾一度離開客廳,去給城裡請來的拉手風琴的年輕藝人親自送上一杯飲料。「天啊!這男孩子太有才了!」她說,「哎呀,只要你能哼唱的曲子,他全能拉出來!『啊美麗的紅羽姑娘』——隨便什麼!」
「真了不起。」蘭登少校贊同道,看著湊上來的人群。「我妻子現在對古典的東西感興趣——巴赫,你們懂的——所有那一類的東西。但我感覺像是吞下了一群蚯蚓似的。現在聽《快樂的寡婦華爾茲》[38]——那才是我喜歡的。曲調優美悅耳!」
流暢的華爾茲,加之將軍的到來,使得喧鬧聲平息了一些。莉奧諾拉沉浸在派對的快樂之中,直到八點過後,她才開始惦念起自己的丈夫。多數客人早已對男主人遲遲未露面而感到迷惑不解,甚至強烈地感覺到很可能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或者又要出什麼意想不到的醜聞了。因此,即使是最早來到的客人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雖然早已超過了這種日常往來聚會的慣例時間。房子裡太擠,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得有超強的對策才行。
在這期間,彭德頓上尉提著一盞防風燈等候在馬道的入口處,負責馬廄的中士也在。天黑透了以後他就回到駐地了,他解釋說是馬兒扔下他,自己出逃了。他們希望「火鳥」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上尉先洗了下臉,因受傷且起了皮疹臉已發紅。然後他開車去了醫院,臉頰上被縫了三針。可是,他卻不能回家,不僅是因為在馬兒回到畜欄之前,他不敢面對莉奧諾拉——真正的原因是他在等待他憎恨的男人。這是個溫暖、明亮的夜晚,彎彎的下弦月斜掛在天邊。
九點鐘時,他們聽見遠處的馬蹄聲,緩緩歸來。接著,看到了二等兵威廉斯和兩匹馬疲憊、模糊的身影。士兵手拉著兩匹馬的轡頭,眨了眨眼睛,朝著防風燈方向走來。他用異樣的眼神久久地逼視著上尉,中士見此,大為震驚,不知該如何是好,就留給上尉來應付這一局面。上尉沒有作聲,但見他眼皮抽動,僵硬的嘴唇在顫抖。
上尉跟著二等兵進了馬廄,年輕士兵給馬餵了些磨碎的飼料,又順著毛的方向給梳刷了一遍。他一聲不響地幹著,上尉站在畜欄外看著。他看著士兵那雙精緻、靈巧的手和細嫩、豐圓的脖頸,心生一種既讓他厭惡又讓他著迷的情感——仿佛他在與這個年輕士兵展開赤身肉搏,決一死戰。上尉勞損的腰肌虛弱到幾乎站不住了。在那抽動的眼皮下面,一對眼球猶如燃燒的藍色火焰。士兵悶頭兒幹完活,離開了馬廄。上尉跟著走了幾步,之後站在那裡眼望他消失在夜幕中。彼此都默不作聲。
上尉上了自己的車,這時他才想起家裡派對的事。
阿納克萊托直到深夜才回家。他站在艾利森房間門口,臉色發青,疲憊不堪,派對上人多擁擠,把他搞得精疲力竭。「唉,」他以哲學家的口吻說,「這個世界真是人滿為患。」
不過,艾利森從他微微眨眼的剎那看出準是出了什麼事。他走進她的衛生間,捲起黃色亞麻襯衣的袖子洗手。「魏因切克中尉來看過您了嗎?」
「來了,和我聊了好一會兒。」
中尉一直很消沉。她讓他去樓下拿來一瓶雪利酒。他們飲酒之後,他坐在床邊,把棋盤放在膝蓋上,兩人玩起了一種叫俄羅斯莊家的紙牌遊戲。她後來才意識到不該提議玩紙牌,可為時已晚,因中尉不太會看牌,卻又想瞞住她而極力掩飾這一短處。
「他才得知在醫委會那裡沒有通過,」她說,「很快他就能拿到退休的相關文件了。」
「唉!太可惜了!」阿納克萊托又補充道,「不過,我要是他的話,我會感到開心的。」
那天下午,醫生給她開了種新藥,從衛生間的鏡子裡她看見阿納克萊托在仔細查看藥瓶,接著又先試嘗了一點,才給她量出一劑藥。從他臉上的表情判斷,他不太喜歡這藥的味道。但他回到房間裡時臉上卻露出燦爛的笑容。
「您從未參加過這樣的派對,」他說,「好大一群人啊!」
「夠恐怖的,阿納克萊托。」
「總之是一片混亂。彭德頓上尉晚回家兩個小時。他進門時,我還以為他是被獅子吃掉了一半呢,是馬兒把他扔在黑莓灌木叢里,自己跑了。你從沒見到過那副面孔。」
「他有沒有骨折?」
「我感覺他好像是脊梁骨摔斷了,」阿納克萊托頗為自得地說,「但他故作鎮靜——上樓去,穿上晚禮服,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會兒大家都散了,就剩下少校和紅髮上校了,就是他老婆看上去像個雞的那個人。」
「阿納克萊托。」她輕聲地告誡他。阿納克萊托幾次用了「雞」這個詞,後來她才猜到意思。開始以為可能是方言,最後她終於明白了他指的是「妓女」。
阿納克萊托聳了聳肩,猛然把頭轉向她,臉龐漲得通紅。「我討厭人們!」他憤憤地說,「派對上有人講了這個笑話,他不知道我就在旁邊。簡直下流、粗俗、無禮,純屬捏造!」
「怎麼回事?」
「我不想再說給你聽了。」
「好吧,那就別想它了,」她說,「去上床好好睡一覺吧。」
艾利森因受阿納克萊托情緒迸發的影響感到心煩意亂。她自己似乎也厭惡他人。過去五年中所結識的每一個人都那麼荒謬——是的,每一個人,除了魏因切克,當然還有阿納克萊托和小凱瑟琳。粗漢莫里斯·蘭登愚笨遲鈍、無情無義到極點,莉奧諾拉就是個牲口,竊賊韋爾登·彭德頓骨子裡的墮落已不可救藥。簡直是一群敗類!她甚至連自己都膩煩。若不是為了那點私慾而拖延,倘若她還存有一絲自尊,她和阿納克萊托今夜就不會在這個房子裡待著了。
她轉身面向窗外,眺望夜色。風驟然颳起,樓下一扇沒上鎖的窗板撞在牆上噼啪作響。她想看清窗外夜景,就關上了燈。今晚獵戶座星光格外燦爛、明亮。森林裡一叢叢樹梢宛如黑色波浪在風中舞動。這時,她朝樓下彭德頓的房子瞥了一眼,正巧看見一個男人又在林邊站著。此人被樹叢遮掩,可他的身影卻清晰地映在草坪上。她無法辨認出何人在此,但此刻她確信有人躲藏在那裡。她注視了他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他一動不動。這讓她感到恐怖和震驚,甚至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或許她是真的瘋了。她閉上眼睛數數,七個數一組,一直數到了二百八十。待她再次向窗外望去時,人影已消失。
她丈夫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於是就小心翼翼地轉動了球形門把手,向屋裡窺探。「親愛的,你睡了嗎?」他問話的聲音大得足以吵醒任何人。
「是的,」她冷冷地說,「睡死了。」
少校感到困惑,不知該關上門還是進屋去。整個房間裡有一股酒味,她覺察出他一定是頻繁光顧莉奧諾拉家的餐櫃了。
「明天我要和你說件事,」她說,「你應該會想到是什麼事。自己做好準備吧。」
「我啥也不知道啊,」少校無助地說,「我做錯啥事了嗎?」他想了一下。「若是為什麼特別的事花錢的話,我可沒有啊,艾利森。輸了足球賽和賽馬的賭注嘛——」門輕輕地關上了。
子夜已過,又只剩下她自己了。從零點到天亮這幾個時辰總是讓她感到恐懼不安。倘若她告訴莫里斯自己徹夜未眠,他自然不會相信。同樣,他也不信她真的有病。四年前,她的身體剛開始出現問題時,他也為她的病情著慌。可是後來一場病災接著一場——積膿、腎病,現在又是心臟病——他煩惱了,直到最後再也不信她了。他認定這全都是疑病症的表現,她不過是用這些假象來達到逃避義務的目的——就是說,進行日常運動和參加派對,在他看來都是適宜做的。同樣,對於倔強的女主人而言,能給她一個充分的藉口才是明智的做法,若是你用種種理由拒絕她,即便是再合理的原因,也會失去女主人的信任。她聽見丈夫在廳對面他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踱步,一邊像說教小孩子似地自問自答,說了很久。她開亮床頭燈,看起書來。
凌晨兩點她突發念頭,自己將在那個夜晚命赴黃泉。她靠著枕頭坐在床上,心緒不寧地東看看西瞅瞅。雖為少婦,卻已面容枯瘦而衰老。她轉頭的動作微弱、奇怪,下巴向一側上揚,像是被什麼東西噎著了。靜寂的房間裡她似乎聽到各種刺耳的響聲。衛生間的馬桶內有水滴聲,壁爐台上的擺鐘發出銹損的滴答聲,鐘錶年頭已久,玻璃外框上繪有鍍金白天鵝圖案。那噪聲最大、令她最煩惱的第三種響聲是她自己的心跳聲。她方寸已亂,她感到自己的心臟似乎在跳躍——快速地跳動,如同奔跑者飛速的腳步,騰空飛起,又砰然落下,劇烈的震動使她全身顫抖。她緩慢小心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毛線活。「我得想點開心的事。」她理智地告訴自己。
她回憶起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當年她二十一歲,在寄宿學校認真地教女生們了解一點西塞羅[39]和維吉爾[40],長達九個月。到了假期,錢袋裡裝著兩百美元,她到了紐約。不知該往何處去,她上了一輛向北行駛的公交車。途經佛蒙特[41]一個村莊時,這裡的景色吸引了她,於是就下了車。沒幾天的工夫,她在林中找到並租下了一間小木屋。一路上她還帶著心愛的貓咪,彼得羅紐斯,與她同行。夏天結束之前,她不得不在它的名字後面加上陰性詞尾,因為它突然生了一窩小貓仔。貓咪們又和幾隻流浪狗經常來往。每周她都要進村里去採購一次罐裝的貓食、狗食和她自己需要的食品雜物。在每個晴朗夏日的晨曦中,她享用著自己最喜愛的美食——香辣牛肉豆子煲[42]、烤麵包片[43]和茶水。劈柴是她午後的活兒,夜晚,她則坐在廚房裡,腳搭在爐子上,高聲誦讀或歌唱,自娛自樂。
艾利森蒼白的薄唇做輕語狀,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踏足板看。忽然間,她扔下手上的織物,屏住呼吸,心跳驟停。房間如墓地般安靜。她目瞪口呆地愣著,頭在枕頭上側扭著。她嚇得魂不守舍。她想竭力呼喊,打破這寂靜,嘴裡卻一聲也發不出來。
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而她卻沒有聽見。阿納克萊托進到屋裡,正握著她的手,她一時也沒有反應過來。在這段長時間可怕的寂靜之後(無疑有一分多鐘),她的心跳恢復了,胸口處睡袍的衣褶在輕輕地起伏。
「做噩夢了?」阿納克萊托用快活、安慰的口吻輕聲問道。可是,他低頭看著她時,他自己也同樣是一臉的苦相——上唇咧著,齜著牙。
「真把我嚇死了,」她說,「出什麼事了?」
「啥事也沒出。不過看起來又不像。」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帕,在一個玻璃杯的水裡蘸了一下,給她擦擦額頭。「我下樓去拿東西,然後再來陪您,一直到您安心地睡著。」
他用小碟端來麥乳精,還拿上來自己的水彩。生起爐火後,他在壁爐前支起了牌桌。他的陪伴對艾利森是莫大的安慰,她好想哭一場,把傷痛都哭出來。他把小碟遞給她,然後自己安逸地坐在桌邊,細飲慢品著自己那杯熱麥乳精。她最喜歡阿納克萊托的這一品質;他擅長化腐朽為神奇,任何場合都能被他營造出一種喜慶的氣氛。他不在自己床上睡覺,並不像是出於善意在這夜靜更深時來陪一個生病的女人熬夜,倒像是他們自願選擇了這個特別的時間舉辦一場很別致的派對。每當他們遇到不愉快的事而難以繼續時,他總能設法找到點樂趣。此刻,他蹺起二郎腿,坐在那裡喝著麥乳精,膝上鋪了一塊白色餐巾布,仿佛是金杯里斟滿了葡萄美酒那麼有范兒——雖然他和艾利森一樣,都不喜歡這熱飲的味道,當時只是被罐子的標籤上那些誇飾和承諾之詞所誘惑才買下的。
「你困嗎?」她問。
「一點不困。」可是他正說著困字時,就累得情不自禁打起了呵欠。忠心耿耿的他急忙轉過身去,假裝張開嘴是想用食指摸一下新長出的智齒。「我今天午睡了,晚上又睡了一會兒,還夢見凱瑟琳了。」
艾利森每每想起她的寶寶,愛與悲的情感像鉛塊一樣重重地壓在心頭,令她無以承受。時間並非能撫平喪子之痛。而今,她只不過是自控力稍強了一點,僅此而已。歷經十一個月的歡樂、不安、痛苦之後,她一如從前。凱瑟琳曾葬在他們駐地的公墓里。有好長一段時間,她被墓穴里的幼小軀體那清晰病態的影像所折磨。她害怕屍體腐爛,又擔憂小屍骨會孤單,整日暗自思忖,不能自拔,最後,在辦完了相當繁瑣的手續之後,她讓人把棺柩又挖了出來。她把孩子的遺骨送到芝加哥火葬後,把骨灰撒在雪地,融在雪中。今天,凱瑟琳所留下的只有艾利森和阿納克萊托對她的回憶。
艾利森等待了一下,覺得可以聲音平穩地說話了,然後她問道:「你夢見什麼了?」
「亂七八糟的,」他輕聲地說,「像是我手裡捧著一隻蝴蝶,我把她放在大腿上呵護她——然後突發混亂——您想辦法讓熱水流出來。」阿納克萊托打開顏料盒,在面前擺放好紙、畫筆和水彩。在火光的照映下,他蒼白的臉龐紅潤了起來,烏黑的眼睛閃動著靈光。「接著,夢境變了,在我膝蓋上又不是凱瑟琳了,而是今天給少校擦了兩遍的一隻靴子,靴子上爬滿了新出生的鼠仔,用手一摸身上滑溜溜的。我想捉住它們,不讓它們往我身上到處爬。喔!就像是——」
「別說了,阿納克萊托!」她說著,打了個哆嗦,「別再說了!」
他開始畫畫,她在旁邊看著。他把畫筆放進玻璃杯里蘸了一下,水中呈現出淡紫色的雲朵。他面露沉思,俯身畫畫,中間停過一次筆,他拿起桌子上的尺子快速量了幾下。阿納克萊托有當畫家的出眾才能——她確信不疑。在其他方面,他是有天分,不過實際上,都是模仿——像莫里斯說的,他簡直就是只小猴子。然而,他在小小水彩畫中彰顯了自己的本性。他們駐紮在紐約附近時,每天下午他進城去藝術學生的社團學習。在學校畫展上,當她看到回頭來欣賞他的畫的人絡繹不絕時,她一點也不驚奇,她倍感自豪。
他的作品將原始素樸與華麗奢靡融為一體,對觀賞者產生了神奇的魔力。但是,她卻無法讓他認真發掘自己的天賦,努力激發自己的潛能。
「夢的性質嘛,」他輕聲說,「讓人想起來就感到不可思議。在菲律賓,到了下午枕頭濕漉漉的,房間裡充滿陽光,這時的夢是一種。可是在北方,黑夜裡下著雪——」
艾利森已經沒在聽他說話了,而是又陷入了習慣性的憂慮。「告訴我,」她猛然打斷說,「你今早耍小脾氣時說打算在魁北克開家亞麻店,你想好了嗎?」
「嗨,當然啦,」他說,「您知道我一直想去看看魁北克這個城市的。而且,我覺得再也找不到比做華美的亞麻面料還要愉快的事情了。」
「你想的就這些——」她說,句尾沒帶上問句的升調,阿納克萊托也沒有回答她。「你在銀行存了多少錢?」
他想了一下,手中的畫筆停在水杯上空不動。「四百零六分錢……您要我都取出來嗎?」
「現在不用。也許我們以後會需要的。」
「我的天啊,」他說,「您可千萬別憂愁。這對您一點兒都不好。」
房間在爐火的映照下被染成了玫瑰金色,不時有灰色的影子在舞動。座鐘里發出輕輕的咔嗒聲,接著當——當——當——敲了三下。
「看!」阿納克萊托突然說。他把畫了畫的紙揉成團扔到一邊,坐下來雙手托著下巴做沉思狀,眼睛盯著爐火的餘燼。「孔雀的綠色帶有點陰森,長著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眼中是些微小東西的映像和——」
他舉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極力想找出一個恰當的詞。手在他身後的牆上映出巨大的影子。「微小的和——」
「怪誕的。」她替他說了出來。
他立馬點頭說:「太對了。」
他又開始畫了起來。不一會兒,寂靜的房間裡像是有什麼響聲,也或是她的尾音的餘音,讓他猛地一個轉身。「啊,不要!」他嚷道。匆忙中,碰翻了水杯,掉在爐台上摔碎了。
那天晚上,上尉的妻子睡下才有一個小時,二等兵威廉斯就已進入了她的臥室。派對期間,他就在樹林的一邊等著了。待客人們大多都離開後,透過客廳的窗戶他注視著屋內,直到上尉的妻子上樓去睡覺。隨後,同之前一樣他溜進了房間。當晚,室內月光依舊清澈。在銀色的月光下,「夫人」側身躺著,一雙髒手托著微紅的瓜子臉。她身穿緞子睡袍,腰部往上啥都沒蓋。年輕士兵靜靜地蹲在床邊。一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去觸摸那睡袍平滑的緞面。一進屋,他就四處掃視了一圈,在梳妝檯前停了一會兒,凝視著那些瓶瓶罐罐、粉撲、各種梳妝用品。有一件東西,噴霧器,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拿到窗前,一臉不解地查看著。桌上的一個小盤子裡盛著一隻吃剩一半的雞腿,他伸手碰了一下,又聞了聞,然後咬了一口。
此刻他在月光下蹲著,半閉上眼睛,嘴唇露出醉心的微笑。上尉的妻子翻了個身,嘆息一聲,又伸了個懶腰。士兵稀奇地用手指摸摸散開在枕頭上的一縷棕色頭髮。
三點多鐘時,威廉斯猛然一陣渾身發緊。他四處張望,像是屏息諦聽什麼動靜。他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出現內心的突變與不安。他看到鄰居家裡的燈都亮了。在這寂靜的深夜,一個女人的哭聲傳入他的耳中。之後,他又聽見在亮燈的屋前有停車聲。威廉斯不聲不響地走進昏暗的廳里。上尉房間的門關著。不一會兒,威廉斯已緩步向樹林的外緣走去。
士兵這兩天兩夜裡沒怎麼睡覺,累得兩眼浮腫。他繞駐地走了半圈才走到去營房的一條捷徑上。這條路上沒有哨兵。回到床上,他倒頭就呼呼大睡。拂曉時,他多年來頭一回做了個夢,在睡夢中大喊大叫。對面的士兵被吵醒,朝他扔過來一隻鞋。
在營房室友中,威廉斯沒有一個朋友,所以,也沒有誰在意他這幾天夜不歸宿。大家猜想他是在外面找了女人。許多士兵都秘密結了婚,有時就待在城裡和妻子過夜。深長擁擠的宿舍在晚上十點熄燈,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按時上床睡覺。有時,特別是在月初,有人在廁所里通宵玩撲克牌。有一次夜裡三點,二等兵威廉斯在回營房的路上撞見哨兵,因在軍營已有兩年之久,哨兵熟悉他,便沒有盤問。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二等兵威廉斯回歸正常的睡眠和休息。接近黃昏時他獨自坐在營房前的長凳上,夜晚則時常光顧駐地的娛樂場所。他去電影院和體育館。晚上,體育館變成了滾軸溜冰場,場內音樂不絕,在一角處,人們喝著冰鎮泡沫啤酒,坐在桌邊休息。威廉斯也要了一杯,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沾酒。人們繞著場地溜圈,發出骨碌碌震耳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汗漬味和地板蠟氣味。有三個人,都是老前輩,看見威廉斯離開自己的座位,走過來和他們一起坐了一會兒,都十分驚奇。年輕士兵看著他們的臉,似乎有問題要問。但最終啥也沒說,停留片刻,又走開了。
威廉斯為人落落寡合,有一半的室友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其實,他在部隊的現用名並非他的本名。剛參軍那天,一個粗魯的老中士低頭瞪著他的簽名——L.G.威廉斯,然後衝著他大喊:「寫下你的名字,你這下賤的小鄉巴佬,你的全名!」士兵等了許久才解釋清楚這些首字母就是他的名字,他唯一的名字。「那麼,叫這個討厭的名字,你不能入伍美軍,」中士說,「我給你改成埃—爾—基,行嗎?」威廉斯點點頭,見他如此滿不在意的樣子,中士粗野地大笑起來。「他們真給咱送來個二百五啊。」說完,又繼續看那些文件。
眼下已進入十一月,大風呼嘯了兩天。一夜之間,人行道邊小楓樹的葉子被寒風捋得光禿禿的。層層落葉宛如金燦燦的毯子鋪展在樹腳下,變化萬千的朵朵白雲輕輕地漂浮在天空上。次日,下了一場寒雨。淒風冷雨的街道上,經雨水浸泡的落葉變成褐色,被行人無心地踩踏,最後有人用耙子將其耙走。雨過天晴,襯托著冬日的天空,落盡葉子的樹枝盡顯金銀細絲的美麗姿容。清晨,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
休息了四個晚上之後,二等兵威廉斯又去了上尉家裡。他已摸清這家人的生活習慣,所以這次他並未等上尉安歇。半夜裡軍官尚在書房工作,他就上樓進了「夫人」的房間,在那兒停留了一個小時。之後,又站在書房窗前,好奇地注視著屋裡,一直到深夜兩點上尉才去樓上就寢,因為在這個時候,出了一件事,士兵並不了解。
在這些窺探和在「夫人」房間守夜時,士兵沒有絲毫的怯意。他只是感覺,但不做思考;他只是經歷,但不對眼前或過去的行為進行反思總結。五年前,L.G.威廉斯曾殺過一個人。因為一手推車的肥料,他同一個黑人發生了爭執,隨即拔刀將其刺死,並藏屍於廢棄的採石場。他是一時憤怒才動了殺機,那殷紅的鮮血和被他拖進樹林那鬆軟的屍體令他久久不忘。他仍記得七月那個烈日灼燒的下午,到處充斥著塵土和死亡的味道。他有種莫名、麻木的痛苦感,但絕無絲毫的懼怕心理,而且從那以後他沒有一次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是殺人犯。人的頭腦猶如一幅編織材料豐富、手法複雜的掛毯,其顏色是從感性經驗中提取而來,圖案則產生於智者的腦回。二等兵威廉斯的頭腦灌滿了繽紛奇怪的色調,但卻不見輪廓,形態缺失。
在這些初冬的日子裡,威廉斯唯有認識到一件事:他開始察覺出上尉在跟蹤他。儘管臉上的包紮還在,疹子也沒消去,上尉依舊每天兩次出去騎一會兒馬。回來辦完還馬登記後,他仍在馬廄前逗留片刻。在去食堂的路上,有三次威廉斯回頭時都看見上尉在身後,約十碼遠之外。在路上多次和軍官擦身而過,說明不是巧合。有一次偶遇,士兵走過去後駐足轉身回頭看,離他不遠處的上尉也停下了腳步,半轉過身來。天已近黃昏,冬日的暮靄帶有淡淡的紫羅蘭色。上尉的炯炯目光堅定且殘酷。過了幾十秒鐘,他們同時轉身,各自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