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十四章 烏有先生

約卡伊·莫爾 《金人》
自從提瑪爾從科馬羅姆失蹤到現在已經四十年了。當初人們讓我們一道去給那位闊老爺送殯的時候,我還是個一年級的小學生;後來又傳說他可能沒有死,只是離鄉在外罷了。人們確信提瑪爾還在世上,將來總有一天會再露面。這個謠言也許是由阿塔莉雅那句嚇唬人的話引起的,可是公眾輿論始終堅持這麼說。 在出殯的那個星期日的早晨,我曾從風琴旁邊的合唱隊中驚訝地凝視著那位絕色夫人。對我來說,她那模樣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她坐在靠近講壇的一排長凳前端,光彩照人,態度溫柔。 美貌夫人的女伴企圖在夜間殺死她的驚人消息一經傳出,就像一場可怕的瘟疫傳遍了全城,那情景我記憶猶新。這在當時是一樁多麼大的事件啊! 我也曾目睹怎樣用敞篷馬車把判處死刑的女兇手送往刑場,人們紛紛說她將要被斬首。當時她穿著一件鑲黑邊的灰色衣服,背對著馬車夫坐在車裡,神父手裡捧著耶穌受難十字架,坐在她的對面。市場上的一幫女販子跟在後面罵她、啐她,她卻冷靜地望著前方,毫不在意。 人群尾隨在車後。好奇的孩子成群結隊地跑來,不肯放過觀看這場流血的慘劇的機會——這樣一顆美麗的人頭將要滾落到地上。我忐忑不安地站在窗口目送著這個女人,生怕她會瞅我一眼。 可是過了一個鐘頭,群眾咕咕噥噥地議論著回來了,對這個漂亮的罪犯得到寬赦感到不滿意。原來只是把她押到斷頭台上,在那裡向她宣布國王的恩赦。 據說宣讀了國王的赦書,神父把耶穌受難十字架舉到女罪犯嘴邊的時候,這個狂暴的女人沒有吻十字架,而是咬了它一口,在我們的救世主耶穌的臉上留下了兩排牙印。 以後有許多年,每逢星期日我都在教堂里遇見那位面色蒼白的美貌夫人。她腦門上帶著一道紅痕,面容一年比一年憔悴,神情一年比一年憂鬱。 關於這位夫人流傳著各式各樣的說法。孩子們在家中從母親那兒聽來,就在學校里互相談論。 但是,後來年月一久,人們也就逐漸把這個案件忘掉了。 我有一位研究自然科學的老朋友,是著名的植物學家和昆蟲學者,他不僅在我們國內,就是在整個學術界也很有名望。幾年前他曾向我談起那些位於匈牙利和土耳其交界處,不屬於任何國家,也沒有成為私有財產的不尋常的地方。這裡對於熱心尋找最稀有的植物和動物的博物學家說來,無異於加利福尼亞州。我這位老朋友通常每年都要到那裡去,在那裡待上幾個星期,廢寢忘食地從事研究工作。 有一年秋天,他勸說我陪同他一起去。我本身對於他的專業是個門外漢,不過我有空閒時間,於是就跟這位老學者一起到多瑙河下游去了。 他把我領到了無人島。 我這位博學的朋友知道這個地方已經有二十五年了。當初這個島絕大部分還是野草叢生,處於原始狀態。 可是現在,這裡成了一個真正的模範農場;只有環繞著島、把島遮掩起來的蘆葦叢沒有變樣。 島的周圍有用木樁加固的堤壩,不怕洪水泛濫。這裡也不再受乾旱的威脅,灌溉溝渠縱橫交錯全島,利用一部馬拉水車供水。 要是一個種園子的人登上這塊土地,簡直就再也捨不得離開這裡。果樹、觀賞植物、各種莊稼,呈現一片幸福樂園的景象。這一塊極小的土地既有生產,又給人帶來快樂。這裡種植的麝香菸草香味極濃,經過專門加工是頭等商品。島上的養蜂園裡有各式各樣的蜂箱以及與手杖一般高的蜂房,從遠處看去好像是為小人國的居民建立的一座小城市。 稀有品種的名貴家禽全部散養在一座隱蔽的林苑裡,每隻雞都會使喜愛雞的人艷羨不止,其中有頭上覆蓋著羽飾的美麗的法國鄔滕雞,雪白的交趾支那雞,特別好看的、雙冠的克萊夫克爾雞,貓頭鷹羽色的阿爾貝特王子雞,成群的銀色雌吐綬雞,金色和白色的孔雀。人工池塘里游著彩色的鴨、鵝和天鵝,都是精選出來的罕見品種。肥沃的牧場上放牧著無角牛、安哥拉山羊和長毛的黑色美洲駝。 從整個島上的情形來看,這裡一定住著一位見過大世面的紳士。 可是這位紳士沒有一文錢。 島上從來見不到錢。 需要這個島上的物產的人,也就知道島上的居民需要什麼;人們通常用糧食、布匹、工具、各色棉線來與他們交換東西。 我那位學者朋友總是把新培育出的植物種子和新育出的家禽卵帶到這兒來,換取稀奇的昆蟲和植物標本,然後轉賣給外國的博物院和自然科學陳列館。他從這些東西上獲利不少,因為科學之存在不單純是為了愛好,而且也為了維持我們的生活。 最使我驚喜的是,我聽到這個島上的居民說匈牙利話,這種情況在邊境地區是很少見的。 整個新村是由一個大家族組成,居民一律只用受洗名。島上第一代主人的六個兒子娶的是附近地方的姑娘,孫子和曾孫現在共有四十人。 他們所有的人都依靠這個島生活,這裡沒有人知道什麼是貧困。他們需要的東西會有人大批地送來。 每個人都精通自己的工作。就是再增加十倍人,這個島也足以供大家吃喝。 曾祖父和曾祖母到現在還教導著他們的後代;他教導孫兒,她教導孫女。 男的學習園藝、雕刻、畜牧、製造器皿和栽培菸草,將來有的成為木匠,有的成為磨麵工人。女的學習織染土耳其地毯、刺繡和織花邊,學習加工蜂蜜、製造奶酪和玫瑰香水。人人都擅長自己的工作,自動地去工作;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愉快。 這個家族的子孫不斷繁衍,他們的住房已經構成一整條街道。每所小房子都是大家合力蓋起來的,由老一輩負責分配給新成家的人。 外人來到島上一般就由現在的家長接待,這裡的人通常稱呼他為父親,外人只知道他叫多達特。他身體健壯,相貌不凡,約莫四十歲的樣子。他負責決定以物易物的交易,並向來到島上的客人介紹新村的情況。 我們來到島上,多達特像見到多年的好朋友那樣親熱地接待我們,我那位學者朋友原是年年到這裡來做客的。 我們談話的題目是果樹栽培學、葡萄栽培和釀酒技藝、園藝、植物學和昆蟲學,可以看出多達特對所有這些專業都有淵博的學識。他對於園藝和家畜飼養持有極進步的觀點,我對此掩蓋不住自己的驚訝,不由得問起他這些是從哪兒學到的。 「跟我們的老人學的。」多達特帶著極崇敬的神情點頭回答說。 「老人是哪一位?」 「晚上我們聚首的時候,您會看到他的。」 當時正是摘蘋果的季節,這個大家庭所有的孩子、婦女和姑娘都在忙著收穫蘋果。果子有金黃的、深黃的和紫紅的,煞是好看。在翠綠的草地上,美麗的蘋果堆得就像在城堡中用圓球壘成的尖塔一樣。歡聲笑語響遍全島。 秋陽西下的時候,從島的岩石上傳來鐘聲,宣告收工了。於是大家趕忙把已經摘下的蘋果裝進筐里,兩個人一筐抬回家去。 我們也同多達特一起朝著傳來鐘聲的方向走去。 小鍾掛在一幢小木頭房子的小鐘樓里。木頭房子連同鐘樓四面都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的木頭樁子上有一些富有想像力的雕刻,從這些裝飾物上可以看出修建這幢房子的人的熱烈憧憬、興趣和想法。 這幢小房子的前面是一片圓的空場,空場上擺著桌子和板凳。收工以後大家就都匆匆奔向這裡。 「我們的老人就住在這兒。」多達特用耳語般的聲音說。 話音未落,一對老人從房子裡走了出來,這是一對儀表堂堂的夫婦。 老太太約莫六十,老頭八十來歲。 曾祖父的臉上顯出性格堅強的神情,使我想起了早在四十年前見過的一個人。我吃了一驚。他已經禿頂,可是稀疏的頭髮和嘴上的鬍子還沒有變白,容貌上依然保持著剛毅與沉著。 由於生活有規律和心情舒暢,他的模樣依然顯得年輕而富有朝氣。 曾祖母的眼睛確實迷人。她金黃的頭髮中已經夾雜著一些銀絲,但是眼睛依然有少婦的風韻,而且當老頭吻她的時候,她還像個新娘子似的臉上泛起紅暈。 老夫婦看到一大家子人全都來到眼前了,就一個個地叫著名字親吻。這時他們兩張臉上閃著無限幸福的光輝。這就是他們的祝福,這就是他們的祈禱,這就是他們的謝恩。 最末一個被擁抱的是長子多達特。然後才輪到接待我們。 兩位老人和我們握了手,請我們一塊兒吃晚飯。曾祖母現在還擔負著監廚的職責,並且親自主持大家庭的家務。曾祖父並不干涉每個人的自由;誰都可以跟自己尊重的人湊在一起吃飯。他自己則坐在我們和多達特之間,一個一頭亞麻色捲髮、名叫諾埃米的美麗小姑娘要求坐在他的膝上;得到允許以後,她就坐在他的膝上,帶著驚異的神情聽我們一本正經地談話。 當我的學者朋友把我的名字告訴這位曾祖父的時候,他注視了我很久,臉上還明顯地紅了一紅。 我的朋友問他是否曾聽說過我的名字,老人默不作聲。 多達特趕忙說,老人四十年來沒有看過任何關於外界情形的書報,他只看一些農業和園藝方面的書籍。 我這時和許多人一樣,願意儘快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給別人,抓住機會盡我所知在適當的情況向老人講了世界上發生的事情。 我告訴他一些有關祖國的情況,匈牙利通過「和」這個連詞與奧地利聯合起來了。 [1] 但是他叼著菸斗噴出幾大口煙霧,似乎表示:「這不包括我的島。」 我向他談到壓在我國同胞身上的沉重負擔。 得到的回答仍然是一陣煙霧,意思大概是說:「在我這個島上什麼稅也不用納。」 我告訴他若干年來祖國和廣大世界發生了哪些大規模戰爭。 他又用煙霧向我表示:「我們不跟任何人打仗。」 那時候我國的貨幣正貶值得很厲害,大商號紛紛破產。我也儘量向他說明這件事。 煙霧回答:「瞧,我們這兒根本沒有貨幣!」 然後我向他說明,目前我國各個黨派之間進行著激烈的鬥爭。宗教、民族主義、權勢欲搞得人非常惱火。 老人磕了磕菸斗里的灰,意思是說:「我們這裡既沒有主教,也沒有競選人和大臣。」 最後我告訴他,如果有一天我們所希望的一切全部實現了,我們的祖國將會多麼富強…… ……小諾埃米在曾祖父的懷裡睡著了,得把她抱進屋去,放在床上。這件事比我所說的那些國家大事還重要。睡著的孩子從曾祖父的懷裡轉到曾祖母的手上,老太太離開我們以後,老人問我:「您是哪兒人?」 我把我出生的地方告訴了他。 「您的職業是什麼?」 我告訴他我是個小說作家。 「小說作家是幹嗎的?」 「小說作家是這樣一種人,他能根據一件事情的結果推想出整個事情的經過。」 「好吧,那麼就請您猜猜我的事情吧。」他抓住我的手說,「從前有一個人,他離開了大家欽佩他的世界,為自己創造了另一個人人愛戴他的世界。」 「我可以請教一下您的大名嗎?」 老人聽了這句話挺直身子,好像高了一頭似的。他抬起顫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在這一剎那間,我感覺這隻手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長著一腦袋金黃色頭髮的童子時,曾經在我頭上放過一次;我並且覺得,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張臉。 但是他回答我說:「我的名字是烏有先生 [2] !」 說到這裡,他就轉身走進屋去,再沒說一句話,而且在我此後逗留島上期間,也再沒露面。 這就是目前無人島上的狀況。 由兩國政府發給的、准許這塊地方不屬於任何國家的許可證還有五十年有效期。 誰能預料,這五十年中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 * * [1] 指一八六八年成立所謂的奧匈帝國。 [2] 原文為「Niemand」,意即「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