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七章 阿爾米拉和娜西薩
提瑪爾向這所隱蔽的小屋走去。他依稀看出有一條小徑穿過花園,通向住房。不過,這條路上依然是青草萋萋,踏上去連腳步聲也聽不到,因此提瑪爾能夠毫無聲息地一直走到那小陽台跟前。
遠近看不到一個人,只有一條大黑狗躺在陽台前面。這是一條名貴的紐芬蘭狗,顯得既通靈性而又威武,使人一見就很自然地不想對它稱呼「你」,而願意比較尊敬地稱呼「您」。
這隻四腳動物而且是它同族中最漂亮的一個,高大強壯,伸開四肢在陽台前面一躺,就把兩根柱子之間的空隙完全占據了。這個看門的老黑喜歡假裝打盹,仿佛既沒注意走進來的陌生人,也沒注意另一隻動物。那個狂妄大膽的動物正十分放肆地試探這條紐芬蘭狗的高貴耐性。那是一隻白貓。它非常調皮,橫躥豎跳,在狗背上翻筋斗,用小爪騷狗的鼻子,末了仰臥在大狗的面前,用四隻腳爪抱住大狗的一隻前爪,像貓玩洋娃娃似的戲弄著。當大狗感到這隻前爪被騷得太癢時,就縮了回去,又換另一隻伸給它,讓它繼續玩弄。
提瑪爾在一旁根本沒有想:「哎呀,要是這隻大黑狗猛然一口咬住我的脖子,那可糟了!」——他在想:「要是蒂美婭看到這隻小白貓,那她會多麼高興啊!」
狗完全擋住了道路,提瑪爾不能走進屋裡去。他咳嗽了一聲,想引起人注意。於是大狗不慌不忙地抬起腦袋,用它那兩隻機警的栗色眼睛從上到下把這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這兩隻眼睛看來和人的眼睛一樣,會哭會笑,也會表示憤怒和恭維。接著大狗又把腦袋放到地上,好像說:「不過是個人罷了!咱們犯不著為他站起來。」
但是提瑪爾心裡嘀咕,既然煙囪冒煙,那就一定有人在廚房裡燒火。因此他開始在外面反覆用匈牙利、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三國語言,向屋子裡那瞧不見的人打招呼。
這時從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用匈牙利語回話的聲音:
「您好!請進來!是誰呀?」
「我是想進來,可這狗擋著道哩。」
「您從它身上跨過來吧!」
「它不咬我嗎?」
「它從來不咬好人。」
提瑪爾鼓起勇氣,準備從躺臥在道上的大狗身上跨過去。狗一動沒動,只是翹了一下尾巴,好像表示歡迎的意思。
提瑪爾踏上陽台以後,看到面前有兩扇門,一扇通向石頭蓋的房間,一扇通向在岩石中鑿成的洞穴。這個山洞是當廚房用的。他看見一個女人正站在爐灶跟前,手裡端著一個篩子在火上搖晃。提瑪爾知道這不是在變魔術,是在烤玉米花。這項活兒的確不能因為有客人來就停下。
這種用火爆的玉米花,在我們匈牙利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家常食物;我想關於它在我們中間大概不需要對誰作什麼詳細解釋吧。可是幾年前,在紐約的世界博覽會上,那個為美國發明了玉米烹飪法的美國佬居然得了一枚金質獎章。這些美國佬真是把什麼都看成發明!不過,玉米花倒的確是一種美味的好食物。它那樣酥脆,你可以儘量吃也撐不著;因為還不等你把嘴裡的嚼碎,先咽下去的已經消化了。
正在爐灶前進行這種了不起的烹飪的女人,身材頎長,體格健壯,皮膚黝黑。她緊抿著嘴,顯得很是嚴厲;可兩隻眼睛卻透露出溫柔的神色,使人感到親近。從她那曬黑了的臉龐來看,也就剛剛三十出頭的樣子。她的穿著跟這一帶農婦的衣服不同,既不花哨,也不講究。
「啊,請過來吧,先生,請坐!」女人用一種特有的粗嗓音說,然而態度卻十分自然。接著,她把爆好的雪白玉米花倒進一隻小笸籮里,放在桌子上要提瑪爾嘗一嘗。隨後,她從地上端起一個陶罐,一面遞過來一面說:「酸櫻桃酒!新釀的!」
提瑪爾在讓給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這是一張獨出心裁地用各種枝條編得很精巧的圈椅,平時難得看見的。就在這當兒,看門的大黑站起來,走到生客跟前,與他面對面地坐在了地上。
女人也給黑狗抓了一把玉米花,它於是十分熟練地嚼起來。小白貓也想學黑狗的樣兒,可剛咬碎一顆玉米花就把它的小牙縫給塞住了,再也不吃啦,一個勁兒地擺動前爪,仿佛踩到碎石碴上了似的。接著,它跳上爐灶,望著一隻在火旁煮開了的沒有塗釉的砂鍋,非常好奇地眨著眼睛,顯然鍋里煮著一種讓它眼饞的食物。
「多好的狗啊!」提瑪爾指著狗說,「我真感到奇怪,它居然這樣老實,連叫都沒向我叫一聲。」
「這隻狗從不找好人麻煩,先生,可老實極了。只要來客是個善良的人,它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對客人一聲也不叫喚。可是來個賊試試看!一到對面島邊上它就嗅出來了。賊要是讓它咬著,那就倒霉啦!那時候它就變成了一隻可怕的猛獸!去年冬天有一隻大青狼從冰上跑過來,想要吃我們的山羊——狼皮現在就鋪在房間裡——我們的黑子轉眼之間就把這強盜給咬死了。可是好人就算騎在它身上,它也絕不會碰他一下。」
看到自己被當成這樣一個可靠的好人,提瑪爾深感欣慰。假如他不久前把託付給他的那些金幣留幾個在口袋裡,這條大狗也許就會用完全不同的態度來接待他了吧!
「先生,您打哪兒來?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親愛的太太,首先我要請您原諒我這樣冒昧地闖進您的花園。我的船被大風從對岸刮過來了,我不得不和船一起躲到奧茨特洛瓦島跟前。」
「可不是嗎,我聽著那呼呼的風聲,就猜到外面的風一定夠大的。」
這個地方被原始河灘上的蒿草密密層層地包圍著,風吹不到,只能聽到風聲。
「喏,現在我們不得不在這裡拋錨,等風停了再走。可是我們的東西吃光了,我瞧見冒煙,知道附近有人家,只好前來拜訪,懇求主人賣給我們一些船上的人需要的食物,我們將付給您適當的報酬。」
「可以,先生,我可以賣給您一些,也接受您的報酬;因為我就靠這個生活。我們有山羊羔、玉米面、奶酪和水果。您想要什麼自己挑好了。我們種這些東西就是為了賣的。附近地區的商販經常來買我們的產品,用船運走。我們是種果園的。」
(提瑪爾除了這個女人以外,再沒有看到其他的人;可是,她既然說「我們」,那麼這裡一定不止她一個人了。)
提瑪爾回答說:「首先,我為這一切十分感謝您;這些東西我們都要。回頭我派船上的舵手帶幾個夥計來把東西弄到船上去。親愛的太太,請問您,我應該付多少錢?我需要夠七個人吃三天的食物。」
「您不用掏錢袋,先生,我們賣東西不收現錢。我在這個島上要錢有什麼用呢?有了錢,反會招惹強盜謀財害命。誰都知道這島上總是連半個銅子兒也沒有的,所以我們晚上可以安心睡覺。我這兒只用東西換東西;我用水果、蜂蜜、蜂蠟和藥草,同人換糧食、鹽、衣料、家什和鐵器。」
「像在澳洲的那些島上一樣!」
「一點不錯。」
「這樣也好,親愛的太太。我們船上既有糧食又有鹽,您就把這件事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把我們交換的東西折算得很合適,不會讓您吃虧的。」
「這我完全相信,先生。」
「可是現在我還有一個請求。我的船上有一位客人帶著個年輕女兒,這位小姐由於風浪太大,過不慣船上的生活,病倒了。您能不能給這兩位客人安排個住處,等風停了就走?」
女主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個請求。
「我也可以想辦法,先生。您瞧,我們這兒有兩個小房間;我們自己可以在這一間裡擠一下,把另外那個房間讓出來。它雖然不太舒適,但是一個好人拿它避避風,圖個安靜還是可以的。這樣一來,兩個房間裡就都住上和您沒有關係的女人了,要是您也想在這裡過夜的話,那就只有委屈您上閣樓去。好在那裡有新鋪的乾草,再說,船員也不是嬌生慣養的人。」
提瑪爾摸不清這是怎樣一個女人,說話竟然很有分寸,而且語氣如此莊重。這個半天然的山洞小屋和四周的荒野孤島,對此不能做任何說明。
「親愛的太太,我非常感謝您的厚意,我馬上趕回船上去,把我的客人領到這兒來。」
「那太好了。不過,現在您不要再從原路回小船上去了!回頭要是領著一位高貴的小姐經過泥沼和荊棘叢到這兒來,恐怕不太妥當。這裡沿著河岸有一條好走的小道;當然草也是很深的;走的人不多嘛,地上很快便長滿了雜草。我願意指給您回到小船的路。要是您回來時乘一隻稍大點的船,就可以在近一點的地方上岸。我這就叫人給您帶路。阿爾米拉!……」
提瑪爾環顧四周,以為要領他走好走的小道的那位「阿爾米拉」會從屋裡某個角落或花園的哪個樹叢中走出來。沒想到這時那條黑色大紐芬蘭狗站起身,搖晃著尾巴,碰在門上就像擂大鼓似的咚咚作響。
「喂,阿爾米拉,」女主人對狗說,「領這位先生到河邊去。」於是阿爾米拉講話似的向提瑪爾吠了幾聲,然後叼住他的大衣衣襟,拉著就走,好像說:「喂,走哇!」
「啊,原來要給我引路的這位阿爾米拉就在眼前呀!非常感謝你,阿爾米拉小姐!」提瑪爾笑著說。然後拿起帽子和獵槍,辭別女主人,跟著狗走去。
阿爾米拉一直叼住客人的大衣襟,客客氣氣地領著他穿過果園。客人必須特別留心,才不致踩爛落在果園地上的許多李子。
小白貓也不落後,它想知道阿爾米拉要把這位生客領到哪兒去,便在柔軟的青草中一會兒跑到前面,一會兒又在後面追趕。
他們來到果園邊上時,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聲清脆嘹亮、銀鈴般的呼喚:
「娜西薩!」
這是一位姑娘的聲音,語氣中好像含有幾分責備的意味,但更多的卻是寵愛和羞怯。這是一種無比親切的聲音。
提瑪爾又環顧四周,想要弄清是誰在呼喚以及在呼喚誰。
他馬上就發覺是在喊誰了:小白貓立刻跳到一旁,豎起身上的長毛,筆直地爬上了一棵枝丫繁密的梨樹。提瑪爾透過樹葉,隱隱約約地僅僅看到一件白色的女人衣裙,把娜西薩叫過去的究竟是誰就無從知道了。因為這時阿爾米拉發出一種深沉的埋怨聲,在四腳動物的語言中可能是表示:「您有必要向那兒瞅嗎?」為了不讓狗把自己的大衣撕去一塊,提瑪爾只好跟隨他的嚮導繼續前進。
阿爾米拉引導著提瑪爾,沿著河岸長滿青草的小徑往前走,一直來到他停放小船的地方。
這時他們頭上有兩隻大鷸嗖嗖地飛向島上。
提瑪爾立刻想到,兩隻大鷸可以給蒂美婭做一頓可口的晚餐,便想把它們打下來,於是從肩上摘下槍來打了兩槍。
但轉眼間他就摔倒了。
就在他開槍的那一剎那,阿爾米拉像閃電似的叼住他,把他摔倒在地上。他想要站起來;可是他馬上看出自己是在和一個占優勢的敵手打交道,這可開不得玩笑。雖然阿爾米拉沒把他怎樣,但卻緊緊咬住他的衣領,不讓他站起來。
提瑪爾竭力想和這條狗和解。他叫它阿爾米拉小姐,說它是他最好的朋友,向它解釋開槍是打獵,說他從沒見過這樣反而把獵人叼住不放的狗!它最好是到樹叢里把那兩隻大鷸找出來。但是都白費,狗一句也不聽。
直到島上的女人聽見槍聲跑來,老遠就喊著阿爾米拉,這位古怪的好朋友鬆開他的衣領以後,提瑪爾才算擺脫這種岌岌可危的處境。
「哎呀,先生!」女人一面惋惜地說,一面不顧一切地趕到出事的地點,「我忘記告訴您了,絕對不能放槍,一放槍阿爾米拉就會咬住您。只要放一槍就會把它惹翻的!嗨,沒把這點告訴您,我多糊塗!」
「不要緊的,太太,」提瑪爾笑著說,「這條狗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嚴厲的護林人。您瞧,我不過打了一對大鷸,因為我想這可以給我的客人做一頓可口的晚餐!」
「我一定把這兩隻大鷸找到,您還是趕緊上船吧。回來的時候,您可不要再帶槍了。請您相信,阿爾米拉要是再瞧見您手裡有槍,它會立刻撲過來的。跟狗可開不得玩笑。」
「好吧,這我已經領教過了!這條狗又機靈又有力氣,我還沒顧得自衛,就被它摔倒在地上了。幸虧沒咬我的脖子!」
「噢,它從來不咬人,不過如果誰要想反抗它的話,它就會死死咬住他的胳膊不放,像用鐵鏈把他捆住似的,直到我們趕來。好,再見吧,先生!」
不到一個小時,一隻大舢板載著新來的客人在島邊靠岸了。
從離開「聖芭爾芭拉」號直到眼下靠岸,提瑪爾一直跟蒂美婭講阿爾米拉和娜西薩,為的是讓她忘記身體不舒服,擺脫對波濤的恐懼。她一上岸,立刻就把這兩點都忘到了九霄雲外。
提瑪爾走在前頭領路,蒂美婭挽著特里卡利斯的胳膊跟在後邊,再後面是兩名水手和那位舵手抬著一個擔子,上面放著幾袋用於交換的貨物。
他們老遠就聽到了阿爾米拉的吠叫,那是一種歡迎的聲調。狗常常用這種聲音報告主人有好朋友來了。與此同時,它已跑來迎接客人。
阿爾米拉向旅客們跑來,跑到中途才朝著大伙兒吠叫,接著又分別朝舵手、水手和提瑪爾叫了幾聲,好像說話似的。它向蒂美婭搖著尾巴,想要舔她的手。可是它一來到特里卡利斯跟前,就不再叫喚,而是使勁兒地嗅著這個人,並且盯著他不肯離開。它一面不停地嗅,一面使勁搖晃腦袋,兩隻耳朵拍得噼啪直響,顯然這個人引起了它的疑心。
島上那戶人家的女主人站在陽台上等候著來客。當從果樹之間看到這群客人時,她大聲叫道:「諾埃米!」
這時果園中有一個人應聲走過來。兩排又高又密的覆盆子樹,樹梢已篷在一起,形成一條綠色的夾道,從當中走出一位滿臉稚氣、身體正在發育時期的少女。她穿著白襯衣、白裙子,用裙子的下擺兜著剛剛摘下來的各種果實。
這位從綠樹叢中走出來的姑娘,長得嬌美可愛。當她莊重地注視什麼的時候,那秀麗的容顏便像柔嫩的白玫瑰一樣;而一旦臉龐泛起紅暈,常常一直紅到額頭,又變得和紅玫瑰似的。飽滿潔白的額頭上閃出真正善良的光輝,與微彎的秀眉和富於表情的藍眼睛的無邪目光顯得很和諧。她那薄薄的嘴唇流露著愉快和純潔,濃密的頭髮天然地捲曲著,兩條栗色辮子閃爍著格外美麗的金光,在梳向後面的那條辮子旁邊露出一隻極秀麗的耳朵。整個面容自然地露出一種不經意的溫柔。一個個特徵不見得全合雕塑家的心思,假如用大理石雕刻出來,或許我們並不認為它們很美;但是整個面貌與身段卻光彩照人,使人一見傾心,並且越看越捨不得丟開。
女孩子的襯衫有一個肩頭滑落了下來,但是並沒有裸露出肌膚,那隻小白貓正坐在她的肩上,用腦袋摩擦她的臉頰。
少女光著細嫩的纖足,可是卻走在地毯上,走在華麗而高貴的天鵝絨地毯上。這片草坪仿佛是用藍威靈仙和紅天竺葵繡成的。
特里卡利斯、蒂美婭和提瑪爾站在覆盆子樹叢的另一頭,等待著走過來的姑娘。
女孩子想對客人們表示最熱誠的歡迎,就請大家吃裙子裡兜著的水果。她首先把幾個好看的、帶紅色條紋的大霄梨獻給了提瑪爾。
提瑪爾從中挑出熟透的遞給了蒂美婭。
這當兒兩個少女都不高興地聳了聳肩膀。蒂美婭不高興的是:在這一剎那間,她看到對方肩上那隻小白貓,感到嫉妒:而諾埃米不高興的則是她的果子並非獻給蒂美婭的。
「哎呀,你這個笨丫頭,」小屋的女主人對諾埃米大聲說道,「你不會把果子放在小笸籮里嗎?你看見誰這樣用裙子兜水果來著?你呀,真是個傻孩子!」
姑娘一聽這話,臉紅得像盛開的紅玫瑰一樣,三步兩步便跑到母親跟前。母親在低聲嗔怪著她,聲音低得讓別人聽不到。隨後,母親吻了吻姑娘的額頭,又高聲對她說:「去吧,收下船員帶來的東西,讓他們把東西搬到倉庫里去,然後給他們的口袋裝上玉米面,罐子裝上蜂蜜,筐子裝上熟透的果子!另外再給他們挑兩隻山羊!」
「我不管挑山羊,」姑娘低聲說,「叫他們自己去挑吧!」
「傻孩子!」母親用溫和的語氣責備說,「這孩子就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羊都留著,一隻也不讓宰。好,那就讓他們幾位自己挑吧!不許惹哪位客人心裡不痛快。趁這會兒我去預備晚飯。」
諾埃米招呼船員隨她去,她給他們打開倉庫和水果窖。實際上這分別是一個岩洞,又各用一扇門關著。構成這個島最高部分的是塊大岩石,地質學者通常叫作「漂塊」或「漂礫」,義大利人則叫作「浪石」或「漂石」,是從遠處山上衝來的岩塊。它孤零零地兀立在這白雲岩峽谷中,周圍都是些小卵石。兩個女人占據了這塊岩石,巧妙地利用著上面的無數洞穴:在最大的洞裡砌上煙囪當廚房,把最深的洞當地窖,最高的洞當鴿子窩,其他的洞當作夏天或冬天的倉庫。她們像野鳥一樣棲居在這塊自天而降的岩石里,在裡面布置起了自己的小窩。
女孩子機敏而又公平地和船員們辦完了以物易物的交易,還為慶祝交易成功敬了每人一杯櫻桃酒,並且照例邀請他們將來經過時再來這裡做交易。然後,她就回廚房去了。
她不等吩咐就自動準備開晚飯。她在陽台的一張小桌上鋪了一塊精緻的草蓆,擺上四隻盤子連同四份刀、叉和錫羹匙。
喏,還有一個人怎麼辦呢?
她自己可以坐在小貓的餐桌——一張真正的貓餐桌上。在陽台的台階前面有一條矮板凳,板凳中央可以為諾埃米放一隻陶土盤子和一些小餐具,板凳兩頭則放阿爾米拉和娜西薩吃的兩隻木盤。三位客人和女主人依次傳遞了菜盤以後,便把菜盤送到貓的餐桌上。諾埃米把食物公平地分給兩個同伴,把比較容易吃的食物撥到娜西薩的盤子裡,把那些比較難咬和不易嚼碎的東西撥給阿爾米拉。最後她才顧到自己。
島上的女主人想在客人面前顯示一番,尤其是竭力向提瑪爾證明,這餐飯並不靠他的獵獲物;不知道這是匈牙利的好習慣還是壞習慣。她已經用蕎麥把那兩隻大鷸烹調好了;可是她預先就悄悄告訴過提瑪爾,大鷸只是為那位小姐預備的,她給男人們準備了美味的辣椒燒乳豬肉。提瑪爾可真愛吃這一道菜;特里卡利斯卻連動也沒動,他硬說自己已經吃飽了。蒂美婭突然離開了桌子,可是卻顯得泰然自若。她早就帶著極好奇的神情,不住回頭瞧在另外那張桌上吃飯的三個夥伴,因此現在忽然站起來,離開餐桌到諾埃米身旁的台階上蹲下,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了,要知道兩個正成熟的姑娘是很容易彼此親近的。
雖然蒂美婭不懂匈牙利話,諾埃米也不懂希臘話;可在她們之間有娜西薩——它既懂匈牙利話,也懂希臘話。
蒂美婭一面伸出潔白的縴手撫摸小白貓的背,一面對它說:「美麗的小貓! [1] 」小白貓表現出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它離開諾埃米的懷抱,跑過來蜷臥在蒂美婭的懷裡,把小白腦袋伸向蒂美婭的臉,溫柔地蹭著她潔白的面頰,張開有尖銳牙齒的好看的粉紅小嘴,用兩隻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這位誇讚它的姑娘。接著又跳上她的肩頭,圍著她的脖頸繞來繞去,然後再回到諾埃米身上。可一會兒,它又從諾埃米身上跳到陌生的姑娘身上去了。
諾埃米感到很高興,因為這位外國姑娘也如此喜歡她這個心愛的小東西。
可是,當諾埃米覺察到這位外國姑娘過分愛她這寶貝兒,已經把它完全據為己有,甚至還親吻它的時候,她那高興也便消失了。她眼睜睜看著娜西薩多麼容易變心,如何迅速地習慣於外國人的愛撫,如何報答人家對它的誇讚,甚至她喚著「娜西薩」都被它置若罔聞,她因此越發地不高興了。這時,諾埃米對於「美麗的小貓 」的意思卻理解得越來越清楚。
為了這些,諾埃米怨恨起娜西薩來。她抓住貓尾巴,想把它拖回來,沒想到小貓用爪子反抗,竟然抓破了主人的縴手。
蒂美婭手腕上戴著一隻塗有藍色琺瑯的蛇形鐲子。當娜西薩抓傷了諾埃米的時候,蒂美婭把這只容易彎曲的鐲子從手上摘下來,要給諾埃米戴上,大概是想以此來減輕她的巨大痛苦吧。
可是諾埃米誤會了,以為外國姑娘想要用鐲子買她的娜西薩。要知道無論多大代價,她也決不肯出賣小貓的啊。
「我不需要鐲子!您甭想拿這個換娜西薩。留著您那鐲子吧!娜西薩永遠是我的!這兒來,娜西薩!」
小貓依然不理會她的招呼。諾埃米突然打了它一下,使它驚恐地跳過木凳,怒叫著爬上一棵胡桃樹,在樹上咪咪地向下發出責備聲。
蒂美婭和諾埃米直勾勾地互相望著,誰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一種如痴如夢的感覺,就像一個人剛閉上眼睛,在幾秒鐘里卻覺著過了若干年似的,醒來後立刻又把夢境統統忘掉了,只記得自己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兩個姑娘的目光相遇時,各人都覺得有朝一日自己將成為對方命運的不可思議的支配者,彼此不是引起歡樂就是造成痛苦。也許將正如那遺忘了的夢境一樣,她們決不會意識到她們互相造下的這種情況!……
蒂美婭猛地從諾埃米身旁站起來,把摘下的鐲子遞給女主人,然後在父親身旁坐下,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提瑪爾從旁解釋說,這件禮物是小姐送給小姑娘的,是黃金的。
一聽說鐲子是金的,女主人猛然一驚,鐲子也從手中滑落下來,仿佛這真是條蛇一樣。她茫然地望著諾埃米,連理應吩咐女兒的道謝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阿爾米拉忽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大狗突然跳起來,長吠了幾下,接著仰起腦袋發出低沉的狺狺聲,有些像獅子怒吼,激烈而又時斷時續,是它快要發起攻擊的表示。可它並沒有奔上前去,而是仍留在陽台前面,並起兩條前腿,用後爪刨著地。
女主人的臉色略微有些變白:有人正從樹叢間的小路走來。
「這條狗通常只有一個 人來才這樣叫,」女主人說,「就是那邊來的那個人。」
* * *
[1] 原文是拉丁文。本書中楷體部分文字,除非另注,在原文中均是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