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四章 「猛獁」 [1] 的殊死掙扎

約卡伊·莫爾 《金人》
再說提瑪爾現在也沒有心思去講神話故事了。他剛才冒著生命危險緊張地搏鬥了一場,幾乎還沒有喘口氣,埃提姆就把望遠鏡遞給了他,指著後面的一個地方要他看。 提瑪爾看著那艘遙遙在望的艦艇,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從容不迫地說:「炮艇……有二十四支槳……『薩羅尼加』號。」 他一直舉著望遠鏡,直到彼利格拉塔島的岩壁把眼前的那艘船完全遮住。這時他突然放下望遠鏡,把號角放到嘴上,先三下後六下,猛地吹出急促而有間歇的號聲,於是岸上的人便加緊趕起馬來。 多瑙河分成兩股繞著彼利格拉塔岩島流去。靠塞爾維亞岸邊的那一股,貨船可以逆流而上;走這條航道比較舒適、安全而且省錢,只用半數的馬匹就可以拖著船前進。沿羅馬尼亞這邊的岩石河床雖然也開鑿有一條窄窄的航道,但是只能用牛來拖船,而且往往要套上一百二十頭才頂事。在彼利格拉塔島的上游還橫亘著一個小島,名叫萊茨基伐爾島(該島從前是完整的,現在有一半已被炸掉),把可以通行貨船的這股支流弄得更窄了。兩個岩島形成一個峽口,巨流像箭一般從中穿過,一出了峽口,河面頓時開闊起來,在兩道岩壁之間仿佛形成了一個大湖。只是這個湖很不平靜,湖面上永遠白浪滔天,甚至在嚴冬也不結冰。這裡的河底布滿了礁石,有些礁石完全隱沒在水下;有些礁石像粗雕的石像一樣突出水面好幾 高,奇形怪狀,無怪乎都取了那麼一些不祥的名字。 這邊,古魯巴克斯卡·瑪麗和米卡互相凝視著,那棲居野鴨的岩洞仿佛就是它們的眼睛;那邊,向前欠身站著的是威風凜凜的臘斯波伊尼克;霍爾恩·瑪麗只露出腦袋,讓波浪從他的雙肩上涌過;彼阿特拉—克利莫伊爾則強使衝來的洪流轉向別處。此外,還有一大批沒有名字的礁石分散在各處,從拍打著它們而飛濺起的浪花中顯露出來。 所有國家的船員都覺得這裡是個極其險惡的地方。即使富有經驗的英國、土耳其和義大利的航海家,儘管他們對海上的驚濤駭浪已經習以為常,到了這個岩石河床附近也不免戰戰兢兢。 的確,這裡對於多數船隻來說,都將是個險惡之地。當年克里米亞戰爭 [2] 期間,土耳其政府那艘華麗的鐵甲戰艦「錫利斯特臘」號,就在這裡觸礁擱了淺。那艘船本是派往貝爾格勒去的,要不是萊茨基伐爾島的一個礁石尖執行了英明的和平政策,狠狠地撞了它的肋骨一下,使它不得不停在這裡,那麼近東問題也許會有完全不同的變化。 然而,這兒儘管遍布礁岩,異常危險,不過仍有一條航路可通;只是能夠辨識這條航路的船員不多,敢於經常利用它的就更少。這條航路的用途在於能把貨船從塞爾維亞岸邊轉到羅馬尼亞的航道上去。 一連串的礁石使這條航路和多瑙河的其餘部分完全隔開,只能從斯維尼卡附近駛入,從斯克拉—格拉德卡附近出去。但是,有辦法在多瑙河上游彼阿特拉—卡魯格拉化險為夷的人,便能駕船從塞爾維亞岸邊橫渡多瑙河,插入羅馬尼亞的航道。 這樣的橫渡就像猛獁在水上作殊死掙扎一般。 管事猛吹起號角來,先三下,後六下。馬夫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拉縴馬隊的頭兒立刻從馬上跳下——他這樣做絕對是有理由的——,馬夫們開始大聲吆喝,並啪啪地掄起鞭子來催趕馬匹。船迅速逆流前進。 號角又吹了九下。 馬夫們拚命鞭打著馬。可憐的畜生懂得這吆喝聲,又加上挨到鞭子,就使出全身力氣向前奔曳。它們在如此緊張的五分鐘內所消耗的力氣,比拉一整天纖還要多。 號角又先後響了十二下。人和馬都拼出最後一點力氣,緊張得無以復加。三英寸粗的曳索繃緊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船頭上纏繞著繩索的鐵絞輪磨得灼熱如炙。管事站在船頭上,手裡握著一柄利斧。 正當船向前奔馳得最快的時候,他一斧子砍斷了船頭上的曳索。 這根繃緊的繩索像拉斷的弓弦一樣,鏗鏘一聲飛彈到空中,岸上的馬群一下子跌成一堆,打頭的馬連脖子都折斷了。騎在這匹馬上的人聰明地預先下了鞍,就是防備這一著。擺脫了曳索的船突然改變方向,船頭指向北岸,順著原航向的對角線,逆流斜穿過去。 船員們管這種大膽的做法叫作「漂越」。 現在,沒有任何東西驅動這隻沉重的貨船,既沒有蒸汽,也沒有船槳,而且還有急流迎頭衝激著它;船隻是依靠衝力向對岸駛去。 船員能夠正確計算這種衝力,使它與所要通過的距離和所受的阻力恰好相當,即使是一個受過專門教育的機械師也會認為這是件了不起的事。普通船員的這種本領,則是從經驗中學來的。 從提瑪爾砍斷曳索的那一瞬間起,全船人的生命就掌握在一個人的手中,這就是舵手。此刻發布拉·亞諾斯表現得完全能夠勝任這一使命。他一面高聲喊著「耶穌保佑!我主耶穌!」,一面全神貫注盡著自己的職責。 船開始急遽地衝進多瑙河形成的湖中,現在必須兩個人來掌舵;即使兩個人駕馭這個急速滑行的怪物,也是難上加難的。 提瑪爾一直站在船頭上用鉛垂測量水深,一隻手拿著測線,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用手指告訴舵手測量的結果。 「耶穌保佑!」 舵手對他們所經過的岩石非常熟悉,甚至能夠估計出河水在上星期漲了多少英尺。船舵掌握在他手中十分可靠。只要他弄錯一拃長的距離,哪怕使船僅僅受一下衝撞,因而停頓上一分鐘,那麼整個船連同全體乘客就會像磨坊那樣被卷進二十 寬的彼利格拉塔旋渦中去,而那位美麗白皙的姑娘也將遭到與那隻好看的小白貓同樣的命運了。 他們正平安地通過萊茨基伐爾島前面的無底深淵。這是最險惡的地方,河底布滿了尖利的礁石,逆流抵消了船身的衝力,「聖芭爾芭拉」號的速度已經緩慢下來。 蒂美婭俯身在船欄上,注視著下面的河水。五光十色的岩塊,透過清澈的波浪顯得近在眼前,仿佛是一個個綠、黃、紅各色石像鑲嵌成的巨型雕塑。身上帶紅鰭、銀光閃閃的魚群往返穿游在這些石像之間,她因此感到非常快活! 這是一個十分沉寂的場面。人人都清楚現在正從自己的墳墓上面滑過,只有靠慈悲上帝的保佑,才不致像其他許多人那樣在這下面豎立墓碑。唯有那位小姑娘一點也不感到害怕。 現在「聖芭爾芭拉」號駛進了一個海灣似的礁石區。船員們給這些礁石取名叫「獵槍岩」,也許因為激盪的波濤拍打這些礁石的響聲,很像噼噼啪啪的槍聲吧。 多瑙河的主流在這裡被阻住,形成一個深水灣。這裡的礁石在很深的水下,所以沒有危險。在墨綠色的河底上,可以看到一些懶洋洋的龐然大物,它們只是偶爾移動一下,這就是海里來的客人——大鱣魚。還可以看到水中的惡狼——五十公斤重的大梭魚,它一露面,其餘各色各樣的魚就嚇得四散逃走了。蒂美婭從高處欣賞著這些水族表演,恍如在一個羅馬式劇場觀劇一樣,驚嘆不已。 突然,她感到提瑪爾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從船欄杆旁邊拉開,推進船艙,猛地在她背後關上了艙門。 「留神!哎呀!」全船的人突然齊聲喊道。 蒂美婭不知道這時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提瑪爾為什麼這樣粗暴地對待她。她於是跑向船艙的窗口,向外張望。 船已經平安地通過了獵槍岩灣,正駛入靠羅馬尼亞岸邊的航路,此外並沒有發生什麼別的事。唯有波濤順著岩石河灣洶湧傾瀉,特別是在風勢猛烈的時候,簡直和瀑布一樣;這是這次冒險中生命攸關、千鈞一髮的時刻。 蒂美婭從小窗口往外窺望,只見提瑪爾手裡握著一根鉤杆,站在船頭。可是突然,一聲可怕的、狂暴的轟響,一個巨浪飛迸著白沫撲上船頭,翠綠晶瑩的水珠一直飛濺到船艙的窗子上,因而有一瞬間蒂美婭什麼也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當她再向外看的時候,船頭上已經沒有了管事。 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蒂美婭朝艙門衝去,直跑到父親那裡。 「我們會淹死嗎?」她問父親。 「不會。船脫險了,可是管事掉下水去啦。」 蒂美婭親眼看到了這一切,是巨浪在她眼前把他從船頭捲走的。 但是,聽了這句話,她的心並沒有跳得更厲害。奇怪!當她看到那隻小白貓葬身波濤的時候,她感到那麼絕望,甚至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而現在,她看到巨浪吞沒了管事,竟連句「可憐!」都沒說。 是的,因為那隻貓曾非常悽惶地向每一個人哀叫;而此人呢,卻把整個世界都不放在眼裡!再說,小白貓是只嬌小可愛的動物,管事卻是個粗魯討厭的漢子。還有,小白貓軟弱無力,管事則精明強幹。他一定會自己擺脫災難的,他是有這種本領的男子漢。 經過最後一次殊死掙扎,船得救了,在安全的航道上繼續前進。船夫們帶著長竿奔向舢板,要去尋找失蹤的管事。埃提姆高舉錢袋,表示這將作為他們的獎賞,如果他們能夠把提瑪爾救上來的話。「誰把他從水裡活著救上來,誰就得一百金幣!」 「留下您那一百金幣吧,先生!」從船的另一邊傳來失蹤者的聲音,「我這不是自己上來了!」 他正抓住錨鏈從激流中爬上船尾。人們用不著為他擔心,他不是那麼輕易喪生的人! 接著,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他又開始到處指揮起來。 「拋錨!」 三百磅重的船錨拋入水中,於是船停在了航道中央;這時多瑙河的另一面完全被岩石遮住了。 「現在乘舢板上岸!」提瑪爾命令三個槳手說。 「您倒是換換衣服啊!」埃提姆勸他道。 「沒有必要,」提瑪爾回答說,「說不定今天我還要經受幾次洗禮。反正我身上濕了,不再怕水什麼的,再說我們必須趕緊走。」 最後一句他是附在埃提姆耳邊悄悄說的。 特里卡利斯眼裡閃出贊同的光芒。 管事匆匆跳上舢板,並且親自掌舵,好更快地趕到渡口,尋找縴夫。他在那裡很快湊起了八十頭拉縴的公牛,同時讓人把新曳索拴牢在船上,隨後再套上了牲口。過了不到一個半小時,「聖芭爾芭拉」號又繼續通過鐵門了,而且現在是沿著另一岸航行。 經過這一番勞頓奔波,提瑪爾回到船上時身上的衣服已經幹了。 船得救了,——也許是雙重意義的得救:既救了全船貨物,也救了埃提姆與蒂美婭父女。而救星就是提瑪爾這個人。 這兩位旅客到底跟他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如此勞神費力呢?他在這隻船上只不過是一個管事,一個「管賬的」,拿的年薪也很微薄。這一船無論裝的是糧食,還是走私的菸草或珍珠,可以說對他都無所謂,他反正掙那麼多薪水。 清洗官心裡大概也這麼想吧。當船駛入羅馬尼亞的航道以後,他又和舵手聊起天來;而在此之前他可沒機會這樣做啊。 「說實話,老鄉,咱們還從來沒經歷過今天這樣的危險,差點兒大家一起去見閻王。」 「真的,可不是嗎!」發布拉·亞諾斯回答說。 「咱們到底為什麼非得冒這個險,來試一試聖米迦勒節會不會淹死人呢?」 「哼!」發布拉·亞諾斯哼了一聲,同時對著酒瓶喝了一大口燒酒,「請問您每天掙多少錢?」 「二十個銅幣。」清洗官回答說。 「魔鬼幹嗎把您弄到這兒來,為二十個銅子兒冒生命危險呢?我沒有請您到這兒來。我可是每天整整掙一個金幣,伙食還不花錢。說起來我比您多掙四十個銅幣,冒險也值得一些。請問還有什麼見教?」 清洗官搖了搖頭,同時為了聽得更清楚些,把風帽往後推了推。 「我說,朋友,」清洗官道,「我認為跟在咱們後面的那艘土耳其炮艇是在追趕您這條船,而『聖芭爾芭拉』號也正在躲避它。」 「唔!」舵手猛然嗆咳起來,嗓子突然嘶啞了,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唉,這類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清洗官聳了聳肩膀說,「我是奧地利的邊境官員,我和土耳其人沒有關係,但有些事我是知道的。」 「現在或許有些事您想知道但還不知道吧!」發布拉·亞諾斯說,「不錯,土耳其炮艇是在追趕咱們,咱們當然也是因為有炮艇才繞道走的。倒霉的是有人想把那位白淨的小姑娘送進蘇丹的後宮,可是姑娘的父親不同意,他寧願帶著女兒逃出土耳其帝國。現在咱們的任務是儘快趕到匈牙利境內,到了那裡蘇丹就再也沒法迫害他們了。好啦,現在您全都知道了,別再刨根問底了吧。請到光輝的聖芭爾芭拉畫像前去一下。飛濺的浪花可能把聖像前面的小燈撲滅了;您要是個希臘派天主教徒,就請再把它點上,並請別忘了在聖像前面燒三朵神聖的柔荑花。」 清洗官笨手笨腳地站起來,摸出身上的火具,慢條斯理地對舵手咕噥說: 「咱當然是個希臘派天主教徒;可您呢,據說在船上是羅馬教皇的信徒,而一上岸立即又變成了卡爾文派教徒啦;而且,在水上的時候您祈禱上帝,可是一到陸地上就又罵個不停。人們還說,您的名字叫發布拉·亞諾斯,而『發布拉』按照拉丁文的意思就是『謊話』。不過,您對我所說的一切,我還是相信的,請千萬別介意。」 「您這樣做很聰明。現在您還是走開吧,我沒喊您,您別來。」 那艘土耳其炮艇從最初看見「聖芭爾芭拉」號的地方起,二十四個槳手用了三個小時的工夫才趕到使多瑙河分成兩股支流的彼利格拉塔島。這島的巨岩遮住了整個多瑙河灣,所以從炮艇上看不到島後的情況。 炮艇在島的下游遇到了讓旋渦卷回水面上來的幾塊七零八落漂浮著的破木板,這是沉沒了的磨坊留下來的。但炮艇上的人無法斷定它們是磨坊的殘骸,還是一隻船的殘骸。 炮艇駛過彼利格拉塔以後,多瑙河頓時豁然開朗,河面足足有一英里半寬。 不論河上還是岸邊,連一隻貨船也看不見,只有一些小漁船和低矮的駁船在岸邊隨波漂蕩。 炮艇繼續航行了一段,橫駛入多瑙河心,接著又轉回岸邊。一個土耳其海軍少尉詢問岸邊的哨兵是否看見在炮艇前面駛過的一條貨船,但哨兵們連這條船的蹤影也沒瞧見;它壓根兒不曾開到這兒來。 炮艇繼續逆水上駛,趕上了「聖芭爾芭拉」號拉縴的馬夫。少尉同樣詢問了他們。 這是一群善良勇敢的塞爾維亞人,他們合情合理地向土耳其人說明了應該到哪兒去找「聖芭爾芭拉」號。 「彼利格拉塔旋渦把那隻船連同所有糧食和船上的人給一口吞沒啦。您瞧,不是連船索都拉斷了嗎!」 塞爾維亞馬夫叫苦連天地說,現在該誰來發他們的工錢呢。炮艇上的人讓他們繼續往前去,說一定還會在奧爾肖瓦遇到那隻船,他們可以繼續給它拉縴。可穆斯林們自己卻掉轉船頭,順流駛回去了。 當炮艇返航到達彼利格拉塔島時,槳手們看到一塊木板在波濤上漂浮,並不往遠處漂。槳手們把木板撈上來,發現上面牢牢鉤住一個帶繩索的鐵錨,原來這正是沉沒的水磨翼輪上的一塊木板。 他們把繩索拉上來,發現在繩頭拴著的鐵錨橫樑上,寫著大寫的「聖芭爾芭拉」號船名。 於是整個「慘劇」真相大白:「聖芭爾芭拉」號的曳索拉斷了;它拋了錨,可鐵錨承受不住那麼大的重負,船就被卷進旋渦了。現在船上的人已經安息在水下的岩石墓穴中,只是船板漂到水面上來啦。 「偉大的真主!我們可不能上那兒去追趕他們喲。」 * * * [1] 猛獁,古哺乳動物,形狀和大小與現代象相似,全身長毛,門牙向上彎曲,生活在寒冷地帶,是第四紀動物,已經絕種。也叫主象。 [2] 克里米亞戰爭,指一八五三至一八五六年俄國軍隊與土、法、英聯軍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