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 · 第三章 白貓

約卡伊·莫爾 《金人》
五個槳手在顛簸不定的舢板上商量著對策。 一個人建議泅水過去,用斧子砍破磨坊在水下的一道板壁,使它下沉。但這不是解救危難的辦法,湍急的河水仍然會把磨坊衝到貨船上。 另一個說,應該用搭鉤拖住磨坊,然後利用舢板上的舵把它拖到旋渦里去。可這主意也不怎麼高明,因為這樣旋渦會連同舢板一起卷進去的。 提瑪爾命令掌舵的水手對準彼利格拉塔島的尖端駛去,尖端的最高處就是「情人岩」。 當他們接近急流的時候,提瑪爾提起鐵錨拋進水裡。舢板在拋錨時絲毫沒有搖擺,可見這個身體瘦長的人臂力相當大。 鐵錨把一大盤纜繩一直向下拖去,說明水是很深的。接著,提瑪爾命令掌舵的水手儘快駛向磨坊。現在大家已經猜出他的意圖了:他打算利用鐵錨來攔截磨坊。 「這辦法不太妙啊!」水手們說,「回頭磨坊會橫在河汊上,擋住船的航路。再說纜繩又細又長,很容易給那大傢伙繃斷的。」 船上的埃提姆·特里卡利斯發覺提瑪爾想做什麼後,大吃一驚,立即扔掉手中的菸袋,一面沿著甲板奔跑,一面大聲招呼舵手砍斷船的曳索,好讓船順水往回漂。舵手不懂希臘話,可是從這個老人的手勢猜出了他的意思。 舵手十分沉著地回答說:「千萬別慌,提瑪爾心裡有數。」 特里卡利斯懷著驚恐激動的心情,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匕首,要親自動手割斷曳索。這當兒舵手向後指了指,特里卡利斯回頭一看,立刻改變了主意。 原來多瑙河下游也正好有一隻船在溯流而上。有經驗的人在幾英里以外就能辨出這是一隻單桅船,張著半帆,後甲板翹得老高,有二十四個槳手。無疑是一艘土耳其炮艇! 特里卡利斯一看見這艘炮艇,就把手裡的匕首重新插進腰帶,臉立刻紅了,緊跟著又變得煞白。 他急忙奔向蒂美婭。 這當兒蒂美婭正用望遠鏡欣賞彼利格拉塔峭壁的頂峰。 「把望遠鏡給我!」埃提姆說,他驚慌得嗓音都嘶啞了。 「啊,多好看呀!」蒂美婭一面說,一面把望遠鏡遞給父親。 「什麼?」 「那個峭壁上住著許多小土撥鼠,模樣兒像小松鼠一樣,正互相鬧著玩哩。」 埃提姆用望遠鏡對準那艘正從下游開來的船,雙眉皺得更緊了,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 蒂美婭從他手中接過望遠鏡,又去尋找峭壁上的土撥鼠。埃提姆伸出右臂摟住女兒的腰。 「它們在蹦蹦跳跳地跳舞哩!一隻追趕著一隻。噢,多可愛啊!」 這時蒂美婭險些被摟住她的手臂提起來,從船欄上扔到白浪滔滔的河裡去。 然而,埃提姆朝另一個方向一看,他那死人一般的臉色又恢復了生氣。 提瑪爾向磨坊靠攏到投一塊石頭的距離後,右手便抓起一卷長長的錨索,索頭上有一個鐵鉤。 順流而下的磨坊不停地漂動,越來越近,活像一個在太古的洪水中漂游的水怪。磨坊的翼輪在洶湧的波濤中飛快地旋轉著,在上面的空谷箱與下面的麵粉袋之間的磨石仍在轉動,好像還有穀物可磨似的。 這個註定要毀滅的磨坊里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隻白貓坐在紅色的薄板篷上,咪嗚咪嗚地發出絕望的叫聲。 提瑪爾一到磨坊旁邊,便舉起帶鐵鉤的錨索向水磨的翼輪猛地扔去。 鐵錨一搭上翼片,被河水驅動的輪子立即就卷繞起錨索來,磨坊於是被拖著慢慢掉了頭,向著彼利格拉塔島漂去。這樣一來,磨坊就會葬送自己,撞碎在岩礁上了。 「我沒說錯吧,提瑪爾心裡有數!」發布拉·亞諾斯咕噥說。埃提姆則興高采烈地喊道:「妙極了,我的孩子!」同時猛一握蒂美婭的手,把她嚇了一跳,連土撥鼠也忘囉。 「啊,看啦!」 這時蒂美婭也觀看起磨坊來。她不需要用望遠鏡,因為在這條只有五十 寬的狹窄航道中,磨坊離船已經不到十 了。船剛好可以安然無恙地從這個危險的定時炸彈旁邊駛過。 蒂美婭既沒感到危險,也不了解什麼脫險不脫險的,她只看見了那隻聽天由命的白貓。 當這只可憐的動物注意到這條有人的船靠近時,便跳了起來,咪嗚咪嗚地哀叫著,在磨坊頂篷上來回亂跑,估量著磨坊和船之間的距離,躊躇不定,不知是否可以冒險跳過船去。 「哎呀,可憐的小貓!」蒂美婭驚恐地大聲說,「要是磨坊靠近些,那小東西就可以跳到我們船上來啦。」 可是,船的保護神「聖芭爾芭拉」和那根錨索沒有讓它走這個「運」。被翼輪越卷越短的錨索拖著磨坊,使它離船越來越遠,漸漸靠近了那個岩島。 「可憐的美麗小白貓啊!」 「我的孩子,你用不著為它擔心!」埃提姆安慰她說,「磨坊一靠岩島,小貓就會逃到陸上去,那裡有許多土撥鼠,它會生活得十分愉快的。」 可惜的是,小白貓只在磨坊頂上的這一邊來回亂跑,好像對磨坊那邊的岩島看也不想看! 船平安地從可怕的磨坊旁邊駛過以後,蒂美婭向小貓揮動著手帕,同時一會兒用希臘話,一會兒用所有的貓都能懂的話向小貓喊道:「快,轉過身去!往島上跳!咪咪!咪咪!快逃命吧!」但是,瀕於絕望的小動物一點也聽不懂她的意思。 就在磨坊漂過船尾的剎那間,它突然被急流沖得轉動起來,纏繞在翼輪上的錨索繃斷了,恢復了自由的磨坊便箭一般地衝進岸邊的急流。 白貓嚇得號叫著奔向頂篷的高處。 「哎呀!」 磨坊正奔向毀滅,因為岩石後面就是旋渦。 這是當初水怪弄成的一個極其稀奇古怪的旋渦。所有的航行圖上都為它所在的地方標著兩個交叉的箭頭。只要船舶陷入其中一個箭頭所指的方向,就凶多吉少!水流在巨大的「漏斗」周圍像沸騰似的翻滾著泡沫,旋渦中央張開著一個一 深的大嘴似的深淵。岩石河床被這旋渦鑽了一個一百二十英尺深的洞穴,無論什麼東西被卷進了這個神秘莫測的墳墓,便再也無法弄上來;人要被它攫住,就休想活命。 急流把無主的磨坊衝進了這個旋渦。一到裡面,磨坊的底板就破了,因此歪向一邊,翼輪連軸也向上翻起,小白貓一直逃到了翼輪的最高處,弓著背站在那裡。旋渦攫住這個木板房子,使它轉了個大圓圈。磨坊翻了四五個身,所有的板縫都嘎吱嘎吱地裂開,最後終於沉入水底,白貓也同歸於盡了。蒂美婭渾身都在神經質地戰慄,並用薄薄的披肩蒙住了臉。 但是,「聖芭爾芭拉」號得救了。埃提姆與回來的水手們一一握手,甚至擁抱了提瑪爾。提瑪爾心想,蒂美婭大概也會對他說句好聽的話吧。 不料姑娘只問他道:「現在磨坊怎麼樣了?」 她神色惶惑地指了指旋渦。 「粉碎了!」 「那可憐的小貓呢?」 姑娘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睛裡噙著淚水。 「也完啦。」 「可是,磨坊準是哪家窮人的呀!」蒂美婭說。 「還用說!可是我們必須救我們自己的船和性命,不然我們就要淹在水裡,捲入旋渦,被拋到岸邊去,粉身碎骨。」 蒂美婭淚眼汪汪地盯著說這話的人,透過淚珠看到了一個陌生的、不可理解的世界。她無論如何不能理解:為了拯救自己的船竟可以把一個窮人家的磨坊推進旋渦,為了自己不葬身魚腹竟可以讓一隻貓淹死。從這個時刻起,她再也不聽提瑪爾那些奇異的神話故事了,她一見他就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