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輕 · 津輕平原

太宰治 《津輕》
津輕:本州島東北端面向日本海那側的古代稱謂。齊明天皇 (1) 時代,越 (2) 之國司 (3) 阿倍比羅夫 (4) 治理出羽地方的蝦夷之地,及至齶田(現今的秋田)、渟代(現今的能代)、津輕,乃至於北海道,此為津輕之地名首見於史籍,亦即派令當他的酋長擔任津輕郡領 (5) 。此時,遣唐使坂合部連石布 (6) 攜蝦夷呈示唐朝天子。隨行官人伊吉連博德,應天子垂問而詳釋三種蝦夷,曰:鄰近者為熟蝦夷 (7) ,次之為荒蝦夷,遠處則為都加留 (8) ,其餘蝦夷自當其他種族看待。津輕蝦夷之稱謂,亦屢次散見於元慶 (9) 二年出羽之夷 (10) 叛亂之際。時任將軍之藤原保則 (11) 平定叛亂,自津輕至渡島,將前代未曾歸順之雜種夷人悉數納屬。渡島即如今之北海道。津輕歸屬於陸奧,應是源賴朝平定奧羽並收附於陸奧守護下之時。 青森縣沿革:本縣之地域,直至明治初年由岩手、宮城、福島諸縣之地合為一諸侯國,稱為陸奧。明治初年,此地共有弘前、黑石、八戶、七戶及斗南 (12) 等五藩。明治四年七月,廢除列藩改為縣制;同年九月,府縣廢合,一度皆合併於弘前縣;同年十一月,廢除弘前縣,改置青森縣,並將前述各藩歸其轄下,後將二戶郡歸於岩手縣至今。 津輕氏:出自藤原氏族。鎮守府 (13) 將軍藤原秀鄉 (14) 之第八代子孫藤原秀榮 (15) 於康和 (16) 年間領有陸奧津輕郡之地,後於津輕十三港築城而居,以津輕為氏。明應 (17) 年間,近衛尚通之子政信繼任當家,及至政信之孫為信時成就不凡,子孫分家為弘前、黑石之舊藩主。 津輕為信:戰國時代武將,其父為大浦甚三郎守信,其母為堀越城主武田重信之女。生於天文 (18) 十九年正月,幼時名扇。永祿十年三月十八歲,成為伯父津輕為則之養子、近衛前久之義子。其妻乃津輕為則之女。元龜 (19) 二年五月,與南部高信交戰並斬之。天正 (20) 六年七月二十七日,討伐波岡城主北畠顯村,吞併其領地,順勢攻略近旁諸邑,於天正十三年大致底定津輕。天正十五年,欲謁見豐臣秀吉,惜於出發後遭受秋田城介安倍實季阻於途中,未果而返。天正十七年,獻贈鷹、馬等物予豐臣秀吉以求通好。天正十八年,征伐小田原 (21) ,迅速接應豐臣秀吉軍隊,受賜津輕及合浦、外濱一帶。天正十九年,出兵平定九戶之亂。文祿 (22) 二年四月,前往京都謁見豐臣秀吉,並謁見近衛家,獲准使用牡丹花徽章,順道奉派至肥前名護屋 (23) ,犒慰豐臣秀吉軍陣。文祿三年正月,受賜從四位下右京大夫。慶長五年,出兵關原會戰,加入德川家康軍隊西上,於大垣奮戰有功,加封上野國 (24) 大館兩千石。慶長十二年十二月五日,卒於京都,享年五十八歲。 津輕平原:橫亘陸奧國之南、中、北等三處津輕郡之平原,位於岩木川河谷地帶。東起十和田湖之西,北至津輕半島山脊為界,南以羽後分界之矢立嶺、立石越等處劃為分水嶺,西隔於岩木山脈及海岸一帶沙丘(稱為屏風山)。岩木川之幹流來自西方,於弘前市之北與南來之平川及東來之淺瀨石川匯合,向正北方續流,注入十三潟後入海。平原廣袤,南北長約六十公里,東西寬約二十公里,愈北漸窄,流至木造、五所川原時為十二公里,及至十三潟岸邊僅餘四公里。此間土地低平,支流溝渠如密網。青森縣之稻米,大都產自此平原。 (以上引自《日本百科大辭典》) 津輕的歷史罕為人知,甚至有人以為陸奧、青森縣、津輕都是同義詞。這也難怪,因為我們在學校里習讀的日本歷史教科書中,「津輕」這個名詞僅僅出現過一次,也就是出現在記載阿倍比羅夫討伐蝦夷時的那個段落:「孝德天皇 (25) 駕崩,立齊明天皇,中大兄皇子 (26) 續以皇太子之尊輔政,派阿倍比羅夫平定今日之秋田、津輕之地。」儘管出現了「津輕」一詞,但前前後後真的只有這一處而已。不管是小學教科書,或是中學教科書,甚至是高中的講義里,除了阿倍比羅夫的那段記述以外,再也沒有任何段落出現過津輕的名稱了。就連皇紀 (27) 五百七十三年派遣四道將軍 (28) 鎮撫,最北也只到了如今的福島縣一帶,而大約兩百年後的日本武尊 (29) 平定蝦夷,最北也是只到日高見國。所謂日高見國,大概就是現在的宮城縣北部。再經過約莫五百五十年,推行大化革新 (30) ,派遣阿倍比羅夫征伐蝦夷之後,才首度出現了「津輕」這個名稱,接著又是沉寂多時,唯獨相傳在奈良時代修築多賀城(如今的仙台市附近)和秋田城(如今的秋田市)並且平定了蝦夷,卻再也沒提到「津輕」這個名稱了。到了平安時代,坂上田村麻呂北上遠征,攻破蝦夷根據地,修築膽澤城(如今的岩手縣水澤町附近),設為鎮所 (31) ,卻似乎未來到津輕。 此後,弘仁 (32) 年間又有文室綿麻呂的遠征,另於元慶二年曾發生出羽蝦夷的叛亂,由藤原保則前往平定,據說此次叛亂亦有津輕蝦夷加入,但我們並非歷史研究專家,一般提起平定蝦夷之亂,只會聯想到田村麻呂,還有大約又過了兩百五十年後,源平時代初期的「前九年之戰和後三年之戰」 (33) 。就連這段「前九年之戰和後三年之戰」發生的舞台即現今的岩手縣和秋田縣,只提到在此大顯身手的是安倍氏和清原氏等族,也就是所謂熟蝦夷,但關於都加留之類居於內地的純正蝦夷,我國教科書卻絲毫沒有相關動態的記載。之後,藤原氏於平泉之地享有三代共百餘年的榮華盛景。 文治 (34) 五年,源賴朝平定了奧州,從這段歷史開始,我國教科書的重心不再是東北地區。到了明治維新時期,奧州諸藩的行動只像是起身揮撣衣擺重又坐下而已,根本沒有表現出薩長土三藩 (35) 那般積極投入的作為,因此就算被評價為雖無大過,卻只順勢而行,也無可反駁,到頭來根本沒留下任何豐功偉績可供著寫。我國的教科書在記述神代之事時恭敬謹慎,但自神武天皇以後及至現代,只在阿倍比羅夫的相關段落出現「津輕」這個名稱,難免使人失落。在這麼悠久的歲月里,津輕到底做過什麼事了?難道只是起身揮撣衣擺重又坐下,再次起身揮撣衣擺重又坐下而已?莫非在這兩千六百年之間 (36) 足不出戶,只眨著眼睛放空不成?不不不,事實恐怕不是如此。若是讓「津輕」這位當事人親口辯駁,應該是「別瞧我似乎沒啥動靜,其實忙得不可開交呢」! 所謂奧羽即為奧州和出羽之合稱,而奧州即是陸奧之簡稱,至於陸奧,則是早前白河與勿來兩處關所以北之地的總稱,望文生義,取為「道之奧」,簡稱「道奧」。其「道」之國名,當地之古音讀作「陸」,因而成為「陸」之國。此地位於東海道和東山道 (37) 之尾,乃位於最深處之異族居住區域,於是被籠統喚作「道之奧」,僅此而已。又,漢字的「陸」,與「道」之字義相通。 此外,出羽則被解釋為「出端」之義。古代將本州島中部至東北日本海地區籠統稱為「越之國」。這應當也和位於深處、因而喚作「陸奧」的情形一樣,把長久以來異族居住的化外之地,稱為「出端」吧。換言之,此地與面向太平洋那側的陸奧相同,早前亦是長久以來位於王化披澤之外的僻壤,因而以此名示之。 以上出自喜田博士 (38) 的解說,簡明扼要。舉凡各類解說,自然是以簡明扼要為佳。既然連出羽奧州,都被視為邊鄙化外之地了,位於最北境的津輕半島,更是被當成熊、猿棲息的深山荒野了。喜田博士再進一步,對奧羽的沿革做了以下的說明: 奧羽雖經源賴朝平定,但統治該地自不能與他處一概而論。依據「出羽陸奧是為夷地」為由,中止了實施不久的田制改革,甚至不得不下令一切皆依藤原秀衡 (39) 和藤原泰衡 (40) 的舊規行事。因此,在諸如最北端的津輕之地,居民仍保留許多蝦夷族的舊習。其後覺察僅派鎌倉武士委實難以統治,方任命土豪 (41) 安東氏為代官,作為蝦夷管領 (42) 實施鎮撫。 而從安東氏治理的時期以後,津輕的沿革就較為清楚了,此前提到的只有愛奴族出沒的記載。然而,千萬不可小覷這個愛奴族。愛奴族是日本先住民族的一支,與如今仍然留在北海道的極少數愛奴人,似乎有本質上的差異。由其遺物和遺蹟判斷,可以說較之世界上所有石器時代的土器更為優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現今北海道愛奴族的祖先,自古就住在北海道,極少接觸本州島文化,加上土地隔絕、缺乏自然資源,因而在石器時代,也未能如同奧羽之地的同族那般進步,尤其到了近代,受松前藩 (43) 統治以來,屢屢遭受內地人的壓迫,氣勢全消,沒落到了極點。相反地,奧羽的愛奴族卻蓬勃地發展出獨特的文化,一部分族民移居內地諸國,而內地人亦大舉開拓奧羽之地,逐漸消融為與其他地方幾無區別的大和民族。對此,理學博士小川琢治先生曾做過以下的推論: 根據《續日本紀》記載,奈良朝前後曾有肅慎人、渤海人遠渡日本海來到日本。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聖武天皇天平十八年及光仁天皇寶龜二年,先後有渤海人千餘名與三百多名,分別來到如今的秋田。依據這段史實,不難想像日本與中國滿洲的往來相當自由。秋田附近曾經挖掘出五銖錢 (44) ,而東北地區也有祭祀漢文帝和漢武帝的神社,在在皆可推測當地與中國大陸有過直接的交流。在《今昔物語集》 (45) 中,也記載了安倍賴時 (46) 渡海前往中國滿洲時的見聞。倘若將這些考古學及民俗學數據整合分析,即可得知那絕不是一段大可置之不理的神話傳說。我們更可進而確信,當時東北番族在皇化東漸以前,藉由與中國大陸直接交流而獲得的文化程度並不低等,這與昔時由中央政府保存的史料殘篇所推定的結論不同。儘管當年田村麻呂、源賴義、源義家等武將欲降服此地頗為困難,然其敵手並不狡詐,相較於精悍的台灣原住民,問題應不棘手。 此外,小川博士還附加說明:大和朝廷的高官們之所以經常自稱蝦夷、東人、毛人等,原因之一是想效仿奧羽當地人的勇猛,或者是感染了那股時髦的異國風情,這種推論也挺有意思的。如此看來,津輕人的祖先絕非只待在本州島的北端成天晃悠,無所事事,但不曉得什麼原因,津輕的概貌在正史記載中,卻完全沒有呈現出來,僅僅在前述安東氏的相關記錄中驚鴻一瞥。依據喜田博士的分析: 安東氏自稱安倍貞任 (47) 之子安倍高星 (48) 的後人,並稱其遠祖為長髓彥 (49) 之兄安日 (50) 。長髓彥違抗神武天皇遭到誅滅,其兄安日則被流放至奧州外濱,其子孫即為安倍氏。無論如何,可以肯定其為早於鎌倉時代之前的北奧的大豪族。在津輕本地,口三郡為鎌倉役 (51) 、奧三郡為天皇御領,此地相傳為天下御賬未載之無役 (52) 之地,意指縱如鎌倉幕府之權威,亦不及於該處,便委由安東氏自治,形成所謂守護不入之地 (53) 。鎌倉時代末期,安東氏一族於津輕之地發生內訌,繼而演變為蝦夷騷亂,及至幕府執權北條高時 (54) 遣將鎮撫,然鎌倉武士未能勝之,最終行和談之儀,班師回朝。 如此看來,即使是身為專家學者的喜田博士,在闡述津輕歷史時用的措辭也不大有自信,簡直像是完全不清楚津輕的歷史。唯獨有一點,這個北境之國與他國交戰從未嘗過敗績,這個記錄應該是真的。津輕根本不知臣服為何物,別國武將也對此感到愕然,只得佯裝視而不見,任其為所欲為。這與昭和文壇中的某一位人士十分神似。好了,閒話休提。由於其他諸侯國都拒不往來,於是起了鬩牆之禍。由安東氏一族內訌引發的津輕蝦夷暴動,即為實例之一。據津輕人竹內運平的《青森縣通史》所述:「此安東一族之暴亂,漸次發展成關八州之亂。《北九代記》中有雲『是為天地革命危機之初』,未幾,即發展而為元弘之亂,乃至於建武中興。」或許這應當視為成就大業的遠因之一。果若津輕安東氏一族的內訌,多多少少撼動了中央政局,那麼這起事件堪稱津輕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光榮紀錄!如今青森縣靠太平洋一側,古時候是被稱為糠部的蝦夷之地。到了鎌倉時代以後,屬於甲州武田氏一族的南部氏移居此地,勢力頗為強大。中間歷經吉野朝 (55) 之室町時代,乃至於豐臣秀吉統一全國,津輕對外一直與該南部氏紛爭不休,至於對內,則由津輕氏取代安東氏奪下了統治權,終於平定了津輕一國。從此,津輕氏傳承了十二代,直到明治維新的時候,藩主津輕承昭恭敬地奉還了藩籍。以上就是津輕歷史的大略。不過,關於津輕氏遠祖的身份,仍是眾說紛紜,喜田博士也曾提到這個問題:「關於津輕,據說在安東氏沒落之後,津輕氏宣告獨立,由於境界與南部氏接壤而長久以來相互敵視。津輕氏自稱近衛關白尚通之後裔,但另一方面又說是南部氏的分支,抑或是藤原基衡次子藤原秀榮之後,也有傳聞為安東氏之一族。諸說紛紜,莫衷一是。」 此外,竹內運平就這點亦有如下的論述: 南部家族與津輕家族於江戶時代始終有著明顯的情感隔閡。究其原因,據傳乃因南部氏認定津輕家為祖先之敵,並侵占其舊有領地;此外,津輕家本屬南部氏族,亦即身為被官 (56) 卻背叛其主。另一方面,津輕家主張自己的遠祖為藤原氏,並於中世紀融入了近衛家的血統,這亦是爭端的起源之一。當然,事實是南部高信遭到津輕為信殲滅,致使津輕郡內的南部氏諸城被掠奪,再加上津輕為信上溯數代祖先大浦光信之母為南部久慈備前守之女,並於其後數代自稱出身南部信濃守之門第,也難怪加深了把南部氏之津輕家視為背叛同族者的怨念。 此外,津輕家雖企盼其遠祖為藤原氏及近衛家,但依現今的史料判斷,其主張未必具有足令吾等認同的決定性證據,甚至連辯稱非出於南部氏的立場,其論旨也顯得相當薄弱。古老的史料如《高屋家記》,對津輕的記載都是寫成身為南部家支系之大浦氏,而在《木立日記》中也提到「南部氏與津輕氏為一體也」,近來出版的《讀史備要》等,亦把津輕為信視為久慈氏(即南部氏族),迄今尚未發現足以否定前提論述的確切資料。然而,津輕過去確實曾具有南部氏的血統,並且也曾是被官,不過,在血統以外的其他方面,實在無法斷定絕沒有任何淵源。 從上所述,可以看出喜田博士同樣避免下定論。在這些文獻中,唯獨《日本百科大辭典》給了開門見山、簡明直接的定義,所以我將它列在本章的開頭,當作參考數據。以上絮絮叨叨說了一通,但回過頭來想想,若站在日本全國的角度來看,津輕還真是個渺小的地方。芭蕉俳聖在俳句集《奧州小徑》 (57) 於出發時寫下了這樣的句子:「前途三千里,忐忑肆胸臆。」可他的旅程最北只到平泉,也就是今天的岩手縣南端罷了。若想到達青森縣,必須再步行兩倍的距離。不單如此,津輕其實只是青森縣靠日本海這邊的一座半島而已。以前的津輕,是以沿著全長五十公里的岩木川所沖刷而出的津輕平原為中心,東至青森、淺蟲一帶,西至日本海岸南下頂多到深浦附近,而南邊差不多到弘前吧。分家的黑石藩雖地處南邊,卻有其獨特的傳統,已經形成不同於津輕藩的文化風氣,所以此地不應混為一談。再說到最北端的龍飛。此處的狹小逼仄,直教人膽寒,莫怪正史里根本沒把這裡看在眼裡。 我就投宿在這個「道之奧」最深處的極地,過了一夜。第二天,仍然沒有開船的跡象,只得沿著前一天的來時路走回了三廄,在三廄吃過午飯,再搭上巴士直接回到位於蟹田的N君家。實際走過一遭,發現津輕其實不如想像中那麼小。兩天之後,我搭乘中午的定期輪班離開了蟹田,在下午三點到達青森港,再換搭奧羽線火車前往川部,於川部改坐五能線火車,五點前後到達了五所川原,立刻換乘班次沿著津輕鐵道穿過津輕平原北上。等我終於到達出生地金木町的時候,暮色已輕輕披籠下來了。實際上,蟹田與金木相隔的距離,只是四角形的其中一邊而已,麻煩在於其間有梵珠山脈的阻擋,且山里根本沒有像樣的路可走,我只得沿著四角形的其他三邊繞了個大圈子,這才總算到家了。一回到金木町的老家,我首先進了佛堂 (58) ,大嫂隨後過來,把佛堂的隔扇全都敞開。我望著佛龕上父母的相片良久,恭恭敬敬地伏身行禮。然後,我才退到稱為「常居」的裡屋起居室,向大嫂正式請安。 「什麼時候從東京出發的?」大嫂問道。 我在離開東京的幾天前,曾給大嫂寄了一張明信片,告訴她我這次想遊歷津輕,會順道回金木町為父母上墳,屆時有請關照。 「大概一個星期前。我在東海岸耽擱了幾天,給蟹田的N君添了不少麻煩。」 大嫂應該也認識N君。 「是嗎?這邊明信片已經到了,人卻遲遲沒到,也不懂是怎麼回事,家裡擔心得很。陽子和小光盼了好幾天,每天還輪班去車站等著接你呢!等到最後,其中一個氣得罵人了,說就算來了也不睬你了。」 陽子是我大哥的長女,約莫半年前嫁去弘前附近一個地主家,聽說不時和新郎跑回金木町的老家玩,這次也是兩人一起回來的。小光則是我們大姐的小女兒,是個乖巧女孩,還沒出嫁,常來金木町老家這邊幫忙。大嫂才說完,這兩個侄女和外甥女就手勾著手,結伴走出來,嘿嘿嘿地笑得頑皮又逗趣,向我這個沒個樣子的酒鬼叔叔兼舅舅問好。陽子的樣子還像個大學生,看不出已經嫁為人妻了。 「這身衣服好怪啊!」她們一看到我的穿著,馬上笑了。 「傻瓜!東京正流行呢!」 我那高壽八十八的外祖母,也挽著大嫂的手出來了。 「你回來了!好好好,終於回來了啊!」她的聲音十分洪亮,老當益壯,但看起來還是衰老了些。 「晚飯……」大嫂問我,「你想在一樓這邊吃嗎?其他人都在二樓就是了。」 大哥和二哥陪著陽子的夫婿,已經在二樓喝起來了。 我有些猶豫,不曉得面對兩位哥哥時該如何拿捏分寸。兄弟禮儀的親疏程度該怎麼衡量?談話只能點到為止,還是可以暢所欲言? 「如果不會添大嫂的麻煩,就到二樓吧!」我心想,如果自己一個在這裡喝啤酒,好像故作清高,太不合群了。 「想在哪邊都無所謂呀!」大嫂笑著說,順道吩咐小光她們,「那就把飯菜送上二樓吧!」 我沒脫下夾克外套,直接上了二樓。哥哥他們在裝了金色隔扇的最高級傳統客廳里靜靜地喝酒。我慌忙進去,先向侄女婿打招呼:「我是修治,幸會。」再向大哥和二哥為久疏問安致歉。大哥和二哥都只輕輕點頭,「哦」的一聲算是回應。這是我家的一貫作風,不對,或許該說是津輕的作風吧,我已經習慣了,不會把這事擱在心上,徑自吃起飯來,默默地喝了小光和大嫂為我斟上的酒。侄女婿倚著壁龕的柱子 (59) 而坐,面色已是紅通通的了。哥哥們從前的酒量都很強,近來卻明顯地變小了,十分紳士地互相讓酒:「來,再喝一杯吧!」「不,我不行了,還是您多喝一點吧!」前兩天才剛在外濱恣意狂飲的我,頓時覺得自己仿佛到了龍宮還是桃花源似的,對哥哥們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相當錯愕,愈發感到緊張了。 「螃蟹要什麼時候吃?等一下嗎?」大嫂小聲問了我。我帶了一些蟹田的螃蟹特產回來。 「呃……」我有些猶豫。螃蟹畢竟是鄉下土產,恐怕會把上流的宴席弄得粗俗,也許大嫂的考慮和我一樣。 「螃蟹?」耳尖的大哥聽到了大嫂和我的交談,「沒關係啊,端上來!餐巾也一塊兒拿來。」 今晚可能是因為有自家女婿在場,大哥顯得特別高興。 螃蟹上桌了。 「你也來嘗嘗吧!」大哥向自家女婿招呼道,並且率先剝開了蟹殼。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哪位呢?」這位侄女婿露出純真的笑容,朝我問道。 我先是心頭一凜,旋即想到也難怪他不認識我。 「哦、呃,我是英治 (60) (二哥的名字)的弟弟。」我笑著回答,隨即暗自沮喪,卑屈地想著自己或許不該提起二哥的名字,不由得拿眼探看二哥的神情,只見二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愈發感到無所依從。唉,算了,不管啦!我乾脆看開了,由正身跪坐改為舒適的盤腿,讓小光為我滿了啤酒杯。 待在金木町老家的那段時間,讓我備感精疲力竭;況且我事後還把當時的情景寫在這裡,這做法更是不妥。我只能靠著書寫親屬的事,然後把稿子賣掉換錢,才能夠生存下去。背負這種業障的男人,神明必將施予處罰,讓他無鄉可歸。說到底,我大概只配窩在東京的破陋屋裡打盹,在夢中神遊並思念我的故鄉,至死方休吧。 隔天下雨了。我起床後去二樓大哥的客廳探瞧,見到大哥正在給自家女婿看畫。那裡有兩座金箔屏風,一座畫的是山櫻,另一座畫的是田園山水之類的閒雅風景。我看了落款,卻不知道該怎麼讀。 「是誰畫的?」我紅著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穗庵 (61) 。」大哥答道。 「穗庵?」我還是不曉得是誰。 「你沒聽過嗎?」大哥並沒有數落我,和藹地解釋,「就是百穗 (62) 的父親。」 「是嗎?」我雖然聽聞百穗的父親也是一位畫家,但不曉得就是穗庵,而且畫工竟然如此高超。我不討厭欣賞畫作,不但不討厭,還自詡眼力極佳,卻連穗庵都認不出來,簡直無地自容。倘若我一開始朝屏風看一眼,氣定神閒地隨口說句:「哦,是穗庵?」或許大哥會對我另眼相看,可我偏偏愣頭呆腦地問:「是誰畫的?」實在太丟人了。我犯了一個無可挽回的錯誤,坐立難安,但大哥的心思並不在我身上,只顧轉頭向自家女婿低聲說道: 「秋田有些了不起的人。」 「津輕的綾足 (63) 畫得還行嗎?」一方面為了扳回一城,再者也為了說些應酬話,我突然多嘴地冒出了這一句。提到津輕的畫家,立刻聯想到的大概就屬綾足了。老實說,我是上次回金木町時,大哥讓我看過綾足的畫作,我才曉得原來津輕也有如此出色的畫家。 「那是另一回事。」大哥咕噥的語氣宛如完全不想搭理我,徑自往椅子上落了座。我們本來都站著看屏風上的畫,由於大哥坐下了,侄女婿便也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則坐到稍遠處那張擺在門邊的沙發上。 「這個人呢,嗯,算是正統的吧。」大哥依舊對著自家女婿講話。他從前就不大直接對我說話。 聽大哥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綾足畫作中那種濃厚感若是失了分寸,只怕就要流於俗套了。 「這該說是文化傳統吧。」駝著腰的大哥注視自家女婿說道,「我想,秋田畢竟有深厚的根基。」 「津輕,還是不成氣候哪……」不管我說什麼仍是自討沒趣,乾脆放棄搜索枯腸,擠出笑容自言自語。 「聽說,你這次要寫津輕的事?」大哥突然轉向我問道。 「是啊,不過,我對津輕一無所知,」我一時不知所云,「有沒有什麼值得參考的書呢?」 「這個嘛……」大哥笑了,「我對鄉土歷史也沒什麼興趣。」 「有沒有比如《津輕名勝導覽》那種大眾化的入門書呢?因為我真的什麼都不曉得。」 「沒沒沒,沒那種東西!」大哥受不了我的馬虎行事,直搖頭苦笑,起身告訴自家女婿,「那麼,我先去一趟農會 (64) ,擺在那邊的書你隨意翻看。今天天氣實在不好。」說完就出門了。 「農會那邊現在也很忙嗎?」我問了侄女婿。 「對,現在剛好是決定稻米出售配額的時候,忙得不可開交。」侄女婿雖然年輕,畢竟生在地主之家,對這方面的情況非常熟悉。他還舉了很多詳盡的數字向我說明,可我連一半都聽不懂。 「像我這種人,以往從不曾認真想過稻米的事,可到了這樣的時代,當我從火車窗口看到水田的時候,不由得當它是切身相關的事,憂喜參半地望著稻田呢。今年的氣溫遲遲沒有回升,插秧大概也比往年遲吧?」我照例向專家賣弄一知半解的知識。 「不礙事的。近年來即使天氣冷,也已經有對策了。秧苗的生長也還算正常。」 「這樣嗎?」我頗為贊同地點點頭,「我知道的,只有昨天從火車上看到津輕平原的印象而已。那叫馬耕嗎?就是讓馬拉犁翻土的粗重活兒,現在好像很多田地都改用牛來做了吧?記得我們小時候,不光是耕田用馬,就連拉板車也全都是用馬,幾乎沒見過用牛的。我頭一回到東京時,看到牛拉板車還覺得奇怪哩!」 「想必那時一定很驚訝吧。現在馬的數量大幅減少,大都被征去打仗了。還有,可能與養牛比較不費事也有關係。不過,從幹活的效率來看,牛卻只有馬的一半……不對,說不定差多了哦。」 「說到打仗,你已經……」 「我嗎?我已經接過兩次徵兵單,可兩次都半途就遣返了……」年輕的侄女婿那健康又爽朗的笑容看了真舒服,「我希望下次千萬別再被遣返了。」他語氣自然地隨口回答。 「本地有沒有那種深藏不露、讓人由衷佩服的大人物呢?」 「有嗎?我不大清楚。不過,有些人非常熱衷研究農事,說不定真能從中找到哦。」 「應該是吧!」我深有同感,「像我這種人也一樣不懂得講理論,只是悶著頭一心一意熱愛文學,可也難免有點無聊的虛榮,結果擺脫不了賣弄。話說回來,那些熱衷研究農事的人,如果被貼上了專家的標籤,會不會從此忘乎所以了呢?」 「對,就是這樣!報社只管炒作新聞,還把人家拉出去做演講什麼的,把一個好端端熱衷研究的農夫弄成了四不像。一旦出了名,那人就算是完蛋了。」 「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再度深有同感,「男人真可悲,就是抵擋不了名氣的誘惑。說到底,新聞報道這種東西其實是美國資本家發明的,只是湊合著用的而已。那根本是毒藥嘛!因為人一旦出了名,多半就失去鬥志了。」我借題發揮,一吐自身長久以來的鬱悶。說真格的,我雖滿肚子牢騷,其實還是暗自期待能夠闖出一番名號。關於這點,還真的時刻提醒自己別走岔了路子。 午後,我撐著傘,一個人來到雨中的庭院散步。放眼望去,一草一木依然如昔,我感受到大哥維持古宅樣貌的勞力與費心。來到池畔駐足,忽地傳來輕輕的一聲「撲通」,我定睛一瞧,原來是青蛙跳進池裡了。這庸俗的聲響還真無趣。然而一瞬間,我豁然懂了芭蕉俳聖那首以「古池」為題的知名俳句。此前我始終不知道那首俳句究竟好在什麼地方,於是我斷定出名沒好貨,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問題其實出在我受的教育上。 請看看我們老師是怎麼解釋這首俳句的——在闃靜無聲的白天,陰暗處有一塘古色蒼然的水池,一隻青蛙「砰」的一聲(唉,又不是跳進大河了)跳了進去……啊,餘音裊裊,一鳥啼而山愈靜。 瞧,這是多麼故作高深而平庸的劣文啊!教人看得作嘔,渾身打戰。長久以來,我總對這首俗不可耐的俳句敬而遠之。可就在一秒鐘前,我乍然改變了看法。都怪老師以前講解時用了「砰」的一聲來形容,才給了我錯誤的印象,一點都沒有韻味,就像踩水的聲音一樣,可以說就是發生在世上某個角落的一道索然無味的聲音罷了。然而,芭蕉俳聖聽到的那一記水聲,深深扣入了他的心弦。 「幽然古池寂,忽聞蛙躍盪水鏡,餘音尚飄空。」現在想來,這首俳句還算是不錯……不,豈止不錯,根本是絕妙俳句!這首俳句,把當時檀林派 (65) 千篇一律的陰柔矯作一腳踢開,另創了一種打破慣例的構思。句中既沒有風花雪月,也沒有雍容爾雅,只有清貧和樂貧而已。我能夠由衷體悟到當時的風流宗匠們看到這首俳句時,是多麼地錯愕。因為它破壞了對風流的既定觀念,相當於對俳壇翻天覆地的大革新!我這個優秀的藝術家對此頻頻稱是,暗自興奮激動,當天夜晚還在旅行手札里記下了這樣的心情: 「棣棠花金燦,忽聞蛙躍盪水鏡,餘音尚飄空。」 (66) ——寶井其角 (67) 寫的這是啥玩意兒,根本不懂俳句的悠遠韻味嘛!倒不如這一首:「來和我玩吧 (68) ,沒爹沒娘真孤單,一隻小麻雀。」這氣氛還近一點。不過,太直白了,感覺不對勁。還是「幽然古池寂」來得好,絕世妙句! 翌日天氣晴好,我和侄女陽子、侄女婿,以及背著一行人飯盒的家僕阿亞,一共四個人結伴到距離金木町東邊四公里遠的小山踏青。那座平緩的小山名為高流,不到兩百米高。順帶一提,阿亞並不是女子的名字,而是老僕的意思,也被用於稱呼父親。與「阿亞」相對的Femme (69) 就是「阿葩」,也有人說「阿芭」。我不曉得這些稱呼的起源,有可能是阿爺、阿婆的諧音,只是瞎猜,作不得準的。關於稱呼的來由,我想應該有很多種解釋。又比方「高流」這個山名,依照侄女的說明,正確名稱應該是「高長根」 (70) ,因為山坡緩緩地展開,就像是長長的樹根一樣,不過這大概也有不同的說法吧。諸家百說,不一而足,正是鄉土學的趣味之處。侄女和阿亞還得準備飯盒,耽擱了一些時間,我和侄女婿兩人先出發了。天氣真好,五六月份是到津輕出遊最佳的時節。就連那部《東遊記》里也是這樣寫的: 自古以來,遊歷北方之人盡皆擇於夏季,草木濃綠,轉為南風,海象平和,不若傳聞可怖。余至北地,乃九月至三月,途中不曾遇逢旅人。余行旅乃為醫術修行,另當別論。唯欲探訪名勝者,務於四月以後前去。 這位旅遊專家的忠告,各位讀者請務必相信,並且牢記在心。這個季節的津輕,有梅花、桃花、櫻花、蘋果花、梨花、李花,競相綻放。我滿懷自信地先一步來到了城鎮外,卻不知道該怎麼走到高流山。我只在小學時候去過兩三次,忘了也不足為怪,可這一帶卻和我兒時記憶里的景象截然不同,我頓時感到困惑。 「這附近蓋了火車站什麼的,看起來都不一樣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高流山了。大概是那座山吧?」我伸手指著前方呈八字形隆起的淡綠色丘陵,笑著向侄女婿建議道,「不如我們先在這裡逛一下,等阿亞他們過來吧。」 「就等等他們吧。」侄女婿也笑著說,「我聽說這附近有一座青森縣的研修農場。」他知道得比我多。 「是嗎?我們去找找看吧!」 研修農場就在這條路右方五六十米處的小山丘上,據說是為了培養農村中堅人員和訓練拓士 (71) 而設立的。在這本州島北端的原野上建蓋如此壯觀的設施,似乎有些奢侈了。秩父親王 (72) 曾在弘前的第八師團奉職,特別垂青這處農場,因而將講堂蓋成了這種小地方罕見的莊嚴建築。此外還有工場、家畜飼養棚舍、堆肥處、宿舍等設施,在在聽得我瞠目結舌。 「真的啊?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原來金木町還挺先進的嘛!」我嘴裡說著,心裡也高興得不得了。畢竟是自己生長的故鄉,總忍不住默默地大力支持。 農場大門口豎著一座大石碑,上面恭恭敬敬地刻著多位親王到訪的榮耀: 昭和十年 (73) 八月,朝香親王 (74) 殿下駕臨。同年九月,高松親王 (75) 殿下駕臨。同年十月,秩父親王殿下與秩父親王妃殿下駕臨。昭和十三年 (76) 八月,秩父親王殿下再次駕臨。 這座農場應當足以成為金木町的居民們最自豪的寶地了!而且不單是金木町,這已經是津輕平原永遠的驕傲了!放眼望去,那裡是叫作實習區的地方吧。只見由津輕各村落中選拔出來的模範農村青年們開墾的水田、旱田和果園,就在那些建築物的後方背後呈現出一幅無比美麗的景致。侄女婿到處走動,仔細地觀察著耕地。 「實在了不起啊!」他嘆了一聲,分外感佩。侄女婿是地主,想必比我看出了更多門道。 「哇!是富士山!好極了!」我大聲歡呼。我說的並不是真正的富士山,而是被稱為津輕富士的岩木山,海拔一千六百二十五米,就這麼若隱若現地飄在滿眼水田最遠處的上方。這不單是一種比喻,而是真的看起來輕飄飄的。整座山青翠欲滴,比真正的富士山更為柔美,仿佛一枚倒放的銀杏葉,將十二層禮服的衣擺 (77) 柔柔地披展開來,左右對稱,嫻靜地映著藍天。儘管山勢絕對稱不上高,卻宛如一位晶瑩剔透的嬋娟美人。 「看來,金木町也挺不錯的嘛。」我有些慌亂地說道,「真的不錯啊!」我噘著嘴再強調了一次。 「真的很好呀!」侄女婿泰然自若地說道。 這趟旅行中,我曾數次由不同的角度眺望過這座津輕富士。在弘前看的時候,岩木山顯得很有威嚴,讓我覺得岩木山不愧是屬於弘前的;從津輕平原上的金木、五所川原及木造一帶遠望的岩木山,那端莊而纖細的身影令我難忘;由西海岸望見的山容卻根本不行,完全走了樣,瞧不出一絲美女的倩影。本地有一則傳說:但凡能夠望見岩木山麗影的地方,不但稻米豐收,而且還美女如雲。且不說稻米是否豐收,北津輕這地方雖然可看到美麗的岩木山,至於美女嘛,請容我語帶保留。這或許只是我個人粗淺的觀察而已。「阿亞他們怎麼還沒來呢?」我突然有些擔心起來,「他們該不會是急忙趕到前面去了吧?」我們被研修農場的設施和風景給迷住了,居然把阿亞他們要來會合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連忙回到原路四處找人,阿亞卻忽然從荒野小徑里冒出頭來,笑著說他們方才分頭去找我們了。阿亞留在原野這裡到處搜尋,侄女則一路直奔高流山那邊追人去了。 「陽子大概已經跑得很遠了,真對不起她。陽子啊——」我向前方大聲呼喊,卻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咱們走吧!」阿亞把背包往上挪了挪,「反正就這一條路而已。」 雲雀在空中歡快地鳴囀。上一次像這樣漫步在故鄉春日的山間小路上,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綠草如茵,低矮的灌木叢和小池塘零星分布,地面坡度平緩。這要換作是十年前,城市人必定會大讚這裡是絕佳的高爾夫球場。不僅如此,瞧,這片原野也開始慢慢有人開墾,民房屋頂閃閃發亮。阿亞一一告訴我,那一邊是重建的村落,另一邊是鄰村的分村云云。我一邊聽,一邊由衷地感受到金木町總算開始發展、繁榮起來了。我們即將走到上山的坡口,仍是不見侄女的身影。 「陽子到底上哪兒去了?」我遺傳到母親愛操心的脾性。 「呃……應該找得到人吧!」新郎雖然有些難為情,還是表現出鎮定。 「不管怎麼樣,先打聽看看吧!」我摘下人造羊毛短纖的帽子,向路旁田裡幹活的農人施了一禮,問道,「有沒有一個穿洋裝的年輕小姐從這條路上跑過去?」那個農夫回答:「有。她好像很急,幾乎是跑著趕路的。」我在腦中想像著侄女在春日的鄉間小路上,急急忙忙追趕新郎的模樣,心中湧出一陣暖流。我們往山上走了一段路,只見侄女笑著站在落葉松的樹蔭下。她說,一路趕到這裡都沒見到我們,想必隨後就到,於是待在這裡采了些蕨菜。她看起來沒有絲毫疲態。聽說這一帶遍地是山菜,有蕨菜、土當歸、薊草、竹筍等等;到了秋天,還會有綠菇、土被菜、朴蕈等菇類。按阿亞的形容來說,就是長得像「鋪滿了」整座山頭似的,甚至還有人遠從五所川原和木造等地專程來採摘的呢。 「陽子小姐可是一位采菇高手!」阿亞又補了一句。 「聽說親王殿下也曾經蒞臨過金木町吧!」我邊爬山邊問。 「是的。」阿亞非常恭敬地回答。 「真是非常榮幸呀!」 「是的。」阿亞的語氣顯得緊張。 「殿下經常來金木町這樣的地方嗎?」 「是的。」 「是坐汽車來的嗎?」 「是的,殿下是坐汽車來的。」 「阿亞也拜見過殿下嗎?」 「是的,我有幸拜見過。」 「阿亞好幸運啊!」 「是的。」說完,阿亞拿起綁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黃鶯在歌唱。紫羅蘭、蒲公英、野菊、杜鵑、白水晶花、通草、野玫瑰,還有許多我不認識的花,在山路夾道的綠草中歡欣地綻放。低矮的柳樹和槲樹紛紛吐出了新芽,還有愈往山頂長得愈茂密的矮竹。儘管這只是一座不到兩百米高的小山,但視野相當開闊,站在這裡就能夠把整個津輕平原的每個角落盡收眼底。我們駐足俯瞰平原,聆聽阿亞的解說,再向前走一小段,眺望津輕富士的美景,讚不絕口,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山頂。 「這就是山頂嗎?」我問了阿亞,有些悵然若失。 「是的,這裡就是山頂。」 「就這樣哦?」我嘴上雖這麼說,卻沉醉在眼前津輕平原鋪展開來的春光美景之中。岩木川宛如一條細細的銀線,熠熠發亮,而銀線盡頭那猶如古代明鏡般閃爍著混沌光輝的,應該是田光沼吧?再往更遠處看去,那片朦朧的白霧,好像是十三湖。十三湖又叫作十三潟,在《十三往來》 (78) 中有記載:「津輕之大小河流共十三條,聚於此地合成大湖,且不失各河川之固有本色。」 這座湖位於津輕平原的北端,包括岩木川在內的十三條大小河流,流經津輕平原匯聚於此,湖周大約三十公里,但由於河水夾帶了大量的土石,以至於湖底較淺,最深處只有三米而已。湖水因為海水的流入而變成了鹹水,不過岩木川注入的河水也不少,所以接近河口處是淡水,而魚類也有淡水魚和鹹水魚一起棲息於此。 這座湖面向日本海開口的南側,有一個名叫十三的小村落。有一種說法是,這一帶早在七八百年前已經由津輕的豪族安東氏開墾為根據地了。此外在江戶時代,這裡曾和北方的小泊港協力運出津輕的木材和稻米,繁榮一時,如今已看不到過去的榮景了。在這座十三湖的北邊,可以看到權現崎,不過這附近開始進入國防要地了。 讓我們換個角度,把目光放到比前方的岩木川更遠的那道清澈的藍,那裡是日本海,沿岸的七里長濱同樣盡收眼底。從北邊的權現崎,到南邊的大戶瀨崎,視野遼闊,一覽無遺。 「這地方真好!要是我,就選在這裡建城——」 話沒說完,我就被陽子打斷了:「那到了冬天怎麼辦?」 「唉,這地方要能不下雪就好了。」我頓時有些憂鬱,嘆了一聲。 我們越過山頂,走到谷底,在河邊解開了飯盒。浸在山溪里的啤酒喝起來格外冰涼暢快。侄女和阿亞喝的是蘋果汁。吃喝之際,我陡然瞥見一物。 「蛇!」 侄女婿迅即一把抓起脫掉的上衣站起身來。 「別緊張,別緊張!」我伸手指向山溪對岸的岩壁說道,「那條蛇想爬上那面岩壁呢。」 只見那條蛇從湍流中猛然抬頭,眼看著爬上了岩壁一尺左右,便噗嚕嚕地掉下來了。然後它又滑溜溜地爬上去,再一次落下來了。那條蛇就這麼鍥而不捨地試了二十趟左右,終於精疲力竭地放棄了爬上去的念頭,浮在水面上由著溪流將它長長的身軀推向我們這邊來。這時,阿亞站了起來,拿起約莫兩米長的樹枝無聲地走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噗」地一下刺進溪里,發出了「呲哧」的異聲。我們三人都把視線移開了。 「死了嗎?死了嗎?」我語聲可悲地連連追問。 「被我解決掉了。」阿亞連同樹枝一起扔進了溪里。 「應該是蝮蛇吧?」儘管阿亞已經收拾了那條蛇,我還是很害怕。 「要是蝮蛇,我就活捉了。剛剛的是青蛇。蝮蛇膽可以拿來當藥材。」 「這山上也有蝮蛇吧?」 「是的。」 我悶悶不樂地喝著啤酒。 阿亞第一個吃完飯盒,接著拖來一根粗大的木材,扔進溪流充作踏腳處,旋即輕巧地縱身跳到了對岸,然後攀上對岸的山壁,看來像是在採集土當歸和薊草之類的山菜。 「太危險了啦,沒必要特地爬到那麼危險的地方,還有其他地方長得也不少呀!」我提心弔膽地數落了阿亞冒險的舉措,「阿亞一定是太興奮了,才會故意爬上危險的地方,想向咱們炫耀炫耀他的勇敢吧!」 「對對對!」侄女大笑著同意我的分析。 「阿亞!」我大聲喚了他,「行啦,行啦!太危險了,別再采了!」 「好的。」阿亞答應了,利索地從山崖上滑下來。我總算鬆了口氣。 回程的路上,由陽子背著阿亞摘采來的山菜。我這個侄女從小就是這樣不拘小節。歸途中,連我這個在外濱時被稱讚是「腳力依然寶刀未老」的人都疲憊不堪,連聊天的氣力都沒了。從山上下來,聽到了布穀鳥的叫聲。城鎮旁的木材加工廠里,木料堆積如山,輕軌手推車來回穿梭,呈現出繁榮的盛景。 「金木町果真生氣勃勃啊!」我忽然有感而發。 「是嗎……」侄女婿像是也有些累了,提不起勁地應了話。 我突然覺得不大好意思:「哦,我這個離鄉背井的人其實也不大懂,只是覺得十年前的金木町還不像這個樣子。當時看起來似乎是個愈來愈蕭條的小鎮,不是現在這樣的。現在感覺好像正逐漸發展起來了呢。」 回到家裡,我告訴大哥金木町的風景比我想像中來得優美多了。大哥回答我,上了年紀以後,就會愈發覺得自己家鄉的風光比京都和奈良還要美。 第二天,前一日出遊的四個再加上大哥大嫂,我們一行六人到一個叫鹿子川水塘的地方,位於金木町東南方大約六公里處。臨出發前,大哥有客人來訪,其他人便先走一步。大嫂這天穿上了燈籠褲、白布襪和草屐。自大嫂嫁來金木町後,或許這是她頭一回前往六公里遠的地方。這一天同樣風和日麗,比昨天還要暖一些。幾個人由阿亞領路,帶我們沿著金木川旁森林鐵路的鐵軌不停地往前走。軌道枕木的間隔很不好走,跨一個嫌窄,可跨兩個又嫌寬,簡直在刁難人。我沒多久就累了,緘默無聲,只管拚命抹汗。出遊時,天氣太好反倒累得快,提不起興致。 「這一帶是洪水泛濫過後留下來的模樣。」阿亞停下腳步,向我們說明。緊鄰河川旁數公頃的田地上散亂地放著巨大的樹根和木材,乍看去還以為是激戰過後的戰地。就在前一年,金木町遭到了大水侵襲,連我那位八十八歲的外祖母都說她這輩子還沒遇過那樣嚇人的天災。 「這些樹都是從山上衝下來的。」說著,阿亞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太可怕了。」我擦著汗說道,「簡直成了一片汪洋嘛!」 「確實像是泡在海里。」 告別了金木川,我們又沿鹿子川向上走了一會兒,總算脫離森林鐵路的折磨。拐進右邊走一小段,出現了一座池周目測應該超過兩公里的大水塘,碧水滿盈,宛如一鳥啼鳴水更靜的仙境。聽說這一帶以前是一處叫作莊右衛門沼澤的深谷,直到不久前的昭和十六年 (79) ,才把谷底的鹿子川攔了下來,蓄出這座大水塘。水塘邊的那座大石碑上,大哥的名字也刻在上面。水塘周圍施工時刨挖後的紅土峭壁,迄今仍赤裸裸地暴露在外,以至於少了一股天然的肅穆氛圍,不過仍能感受到金木町這座小鎮的力量。我這個輕浮的旅遊評論家站在那裡抽起煙來,欣賞著四周景觀,隨口發表了一段不負責任的感言——這種人為改造的成果,亦不啻為賞心悅目的風景!接著,我又自信滿滿地領著大家沿著水塘邊散步。 「這兒好!這裡好極了!」說著,我坐在水塘邊一隅的樹蔭下,「阿亞,你過來看一下,這該不會是漆樹吧?」 我要是碰了漆樹會過敏發癢,接下去的旅程可就苦不堪言了。阿亞回答這不是漆樹。「那麼,那棵樹呢?我覺得不大對勁,你仔細瞧一瞧!」 大家都笑了起來,可我是認真的。阿亞又說那棵也不是漆樹。我這才真的安了心,決定在這裡揭開飯盒野餐了。我喝著啤酒,高興地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了小學二三年級時遠足的趣事。那一回去的是離金木町約莫十四公里的西海岸,一個叫高山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非常興奮。當時帶隊的老師比我們更興奮,一看到海就叫我們面對大海排成兩列,齊聲合唱《我是大海之子》 (80) 。 這本來該是在海邊長大的孩子唱的歌,可我們分明是生來頭一回看到大海,卻非得要我們唱起「我是大海之子,站在白浪滔滔的岸邊松林里」,實在太古怪了。我雖還是個孩子,卻已感到難為情,沒法放聲大唱。而且我在那一趟遠足時格外講究服裝,戴上寬邊的麥稈帽,持著哥哥攀爬富士山時用過的那根白木手杖,上面還清晰地烙有幾個神社的印記。本來老師要求我們穿草屐,儘量輕裝出遊,可我偏要穿上累贅的裙褲、長襪和系帶高筒靴,就這麼風姿綽約地出發了。結果走不到四公里,我就累垮了。先是脫去了裙褲和高筒靴。接著,老師讓我穿上一雙快要磨穿底的草屐,而且還不成對,草屐上的夾帶一隻是紅的,另一隻則是草繩。再過一陣子,麥稈帽摘掉了,手杖也交給別人幫忙拿,到最後終究上了學校雇來載病秧子的貨車。等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失去了出發時的光鮮亮麗,只見我一手拄著手杖,另一手則拎著高筒靴,其狀可憫。我活靈活現地轉述這段慘兮兮的經歷時,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 「嘿!」 有人在喊我們,是大哥的聲音! 「在這兒!」我們也異口同聲地回應。阿亞跑上前去迎接。沒多久,大哥提著冰鎬出現了。可這時我已把帶來的啤酒全都喝光了,頓覺非常尷尬。大哥很快就吃完飯盒,然後大家一起往水塘的盡頭走去。倏然傳來了好大的拍翅聲,有水鳥從塘面飛起。我和侄女婿互看了一眼,同時不置可否地點了頭。我們好像都沒自信說出來那到底是大雁抑或野鴨?總而言之,一定是野生的水鳥。驀然間,我感受到一股深山幽谷的靈氣。在我前方的大哥駝著背,踽踽而行。 上一回和大哥這樣結伴同行,是幾年前的事呢?記得約莫在十年前,在東京近郊的鄉間小路上,大哥也是這樣駝著背,踽踽而行。我落在他後面數步之遙,望著大哥的背影,一個人哭眼抹淚地跟在後面走。或許從那次之後,我們就不曾像今天這樣走在一起了。那起事件,我不認為自己已經得到大哥的原諒,也許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就如同一隻裂了縫的碗,再也無法復原一樣,任憑我百般努力,都無法回到從前。津輕人的性格尤其無法盡釋前嫌。我想,往後只怕不再有機會和大哥相偕外出踏青。水柱衝下的聲音愈來愈清晰。水塘的盡頭有一處當地的名勝,叫作鹿子瀑布。走沒多久,高約十五米的涓細瀑布,就在我們的腳下出現了。換句話說,我們是沿著莊右衛門沼澤的邊緣,一條寬僅一尺的危險小徑走到這裡的,右手邊是陡峭絕壁,左腳下面就是深壑斷崖,而深不見底的幽青瀑潭則盤踞在谷底。 「我瞧著有些發昏了。」大嫂半開玩笑地說著,抓著陽子的手臂怯懦懦地往前走。 右邊的山腰上,杜鵑花相互爭奇鬥豔。大哥把冰鎬扛在肩上,每看到一簇盛放的杜鵑花,都會放慢腳步。除了杜鵑花,紫藤花也準備綻放了。這條路逐漸變成下坡,我們走到了瀑布口。大約兩米寬的小溪中間擺著一隻樹墩,以樹墩為途中的踏腳處,只消兩步即可輕鬆跨過溪流。我們一個接一個地騰步過溪,最後只剩下大嫂一個。 「我不敢。」大嫂直笑著說不行,遲遲無法過河。瞧她腿腳癱軟,真沒法跨出步伐。 「你背她過來。」大哥吩咐了阿亞。可即便阿亞走到大嫂身邊,大嫂仍是連連笑著擺手,嚷著自己不成。這時候,阿亞不曉得打哪兒來的氣力,抱來一個龐大的樹墩,撲通一聲扔到了瀑布口。嗯,這麼一來,總算把橋架好了。大嫂這才開始戰戰兢兢地踏出腳步,但還是遲疑著不敢邁開步伐。她伸手搭著阿亞的肩頭,好不容易才過了一半,接下來的溪水比較淺,她乾脆從臨時搭的樹墩跳進溪里,嘩啦啦地涉水而過,這一來,燈籠褲腳和白布襪及草屐全都濕透了。 「我這根本和從高山遠足回來沒兩樣嘛!」大嫂拿我方才轉述去高山遠足的慘痛記憶調侃,笑著打趣道。陽子和她的夫婿也爆出了大笑。唯獨大哥一人回頭問道:「啊?怎麼了?」大家立時噤口收住了笑聲。我見到大哥滿臉的納悶,本想向他解釋緣由,又覺得說出來顯得傻氣,實在沒有勇氣再一次解釋「高山遠足」這個話題的來龍去脈。大哥不發一語,兀自邁步而去。大哥總是這般孤單。 (1) 齊明天皇(五九四—六六一):日本第三十五代與第三十七代天皇,原為舒明天皇的皇后,舒明天皇崩殂之後,為避免皇子爭奪皇位而親自即位,稱號皇極天皇,其後讓位孝德天皇,再於孝德天皇崩殂之後于飛鳥板蓋宮之皇居即位,稱號齊明天皇,翌年遷都至飛鳥岡本宮,在位七年。 (2) 越:古代對現今北陸地區及奧羽地區之日本海沿岸的通稱。 (3) 國司:律令制中的首長,此處借用為該地的首長。 (4) 阿倍比羅夫(五九二—七一○):日本飛鳥時代的武將。 (5) 郡領:律令制的地方官,層級較國司為低,統治一郡,多半由當地的豪族擔任與世襲。 (6) 坂合部連石布:齊明天皇時代的遣唐使。 (7) 熟蝦夷:順服朝廷的蝦夷族民。 (8) 都加留:日文發音與「津輕」相同。 (9) 元慶:日本年號,用於八七七年至八八五年。 (10) 出羽之夷:蝦夷族民。 (11) 藤原保則(八二五—八九五):日本平安時代前期的官僚,八七八年出任出羽權守,鎮壓蝦夷叛亂。 (12) 斗南:斗南藩。一八六九年,設於北郡(下北、上北郡)、三戶郡、二戶郡之藩屬,藩主為松平容大。會津藩於東北戰爭敗仗後被移封此處。 (13) 鎮守府:奈良至平安時代(七一○—一一九二年),於陸奧國負責管轄蝦夷事務之軍政官廳,及至鎌倉幕府(一一八五年)成立後才廢止。 (14) 藤原秀鄉(生卒年不詳):俗稱俵藤太,平安時代初期的武將,於討伐平將門時消滅了平將門而立下大功,受封下野守,後代子孫成為支配關東中央地區的武士家族諸氏之祖。相傳其曾一箭射中作亂鄉里的大蜈蚣,為民除害。 (15) 藤原秀榮(一○九六—一一九三?):津輕族譜上的津輕氏遠祖,十三氏之祖,居於十三湊。 (16) 康和:日本年號,用於一○九九年至一一○四年。 (17) 明應:日本年號,用於一四九二年至一五○一年。 (18) 天文:日本年號,用於一五三二年至一五五五年。 (19) 元龜:日本年號,用於一五七○年至一五七三年。 (20) 天正:日本年號,用於一五七三年至一五九二年。 (21) 豐臣秀吉徵伐並消滅了北條氏政與北條氏直父子的戰役,從此完成統一全國的大業。 (22) 文祿:日本年號,用於一五九二年至一五九六年。 (23) 肥前名護屋:佐賀縣東松浦郡鎮西町的地名。豐臣秀吉出兵攻打朝鮮時,以此地作為陣地。 (24) 上野國:現在的群馬縣。 (25) 孝德天皇(五九六—六五四,在位期間為六四五—六五四年):日本第三十六代天皇,即位前原名輕皇子,齊明天皇之弟,由中大兄、中臣鐮足發動宮廷政變後即位,在位期間推行政治與經濟改革,史稱大化革新,並定年號大化,創日本年號之始。 (26) 中大兄皇子(六二六—六七一,在位期間為六六八—六七一年),日本第三十八代天皇天智天皇即位前的名字。與中臣鐮足一同發動宮廷政變,消滅蘇我氏之後,以皇太子身份於孝德天皇與齊明天皇兩朝代間協助推行大化革新,不遺餘力。 (27) 皇紀:日本的一種紀年體,以《日本書紀》中記載的神武天皇即位之年(公元前六六○年)定為皇紀元年,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已不常使用。 (28) 四道將軍:崇神天皇為鎮撫諸國,派遣四位皇族將軍前往北陸、東海、西海、丹波等四地平定,合稱四道將軍。崇神天皇為日本第十代天皇,為考古上可考證之最早一代天皇。 (29) 日本武尊(生卒年不詳):景行天皇之子,原名小碓尊,相傳魁梧而力大,足智多謀,先奉天皇之命前往九州島討伐熊襲民族的川上梟帥,後又東征蝦夷之亂。《古事記》與《日本書紀》均對這位遠古英雄有傳奇性的描寫。 (30) 大化革新:大化元年(六四五年)六月,中大兄皇子與中臣鐮足等人發動宮廷政變,誅滅蘇我一族之後,孝德天皇即位並推行政治、經濟改革,史稱「大化革新」。 (31) 鎮所:奈良時代為鎮衛陸奧與出羽之蝦夷族而設置的兵將駐地,之後改稱為鎮守府。 (32) 弘仁:日本年號,用於八一○年至八二四年。 (33) 奧州十二年合戰,前九年是指平安時代後期,源賴義與源義家父子率領關東的武士鎮壓陸奧豪族安倍賴時、安倍貞任、安倍宗任父子,實際上這場戰爭自永承六年至康平五年(一○五一—一○六二年)前後陸陸續續打了十二年,源氏的勢力亦隨著後三年的戰役奠定其在關東地區的勢力。後三年:平安時代後期,自永保三年至寬治三年(一○八三—一○八七年),緊接著前九年的戰爭於奧羽地區發生的戰爭,為清原真衡與清原家衡、清原清衡之間的紛爭,清原真衡死後,換成清原家衡和清原清衡對戰。陸奧守源義家在清原清衡的請託之下進攻金澤柵,協助清原清衡取得最後勝利,結束了整場戰爭。 (34) 文治:日本年號,用於一一八五年至一一九○年。 (35) 薩長土三藩:薩摩藩、長州藩、土佐藩,又合稱「勤皇三藩」。 (36) 本書寫於一九四四年,換算為皇紀二六○四年。 (37) 律令制下的行政區域。東海道從伊勢、志摩開始到常陸的沿海區域,以及甲斐武藏;東山道包括近江、美濃、飛驒、信濃、上野、下野、陸奧、出羽等八國。 (38) 喜田貞吉(一八七一—一九三九):日本的歷史學家與考古學家,於東京帝國大學研習本國史,後任京都帝國大學教授。 (39) 藤原秀衡(一一二二?—一一八七):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武將,藤原基衡之長子,奧州藤原氏之第三代當家主,歷任鎮守府將軍、陸奧守。 (40) 藤原泰衡(一一五五或一一六五—一一八九):日本平安時代末期、鎌倉時代初期的武將,藤原秀衡之長子,奧州藤原氏之第四代,亦是末代當家主。 (41) 土豪:津輕地區的豪族。源賴朝平定奧州後,任命安東氏為津輕代官,亦即地方官。 (42) 蝦夷管領:鎌倉幕府的官銜,又稱蝦夷代官,由安東氏世襲,管轄奧州及北海道渡島的蝦夷族,負責防衛邊境、徵收貢稅。 (43) 松前藩:日本江戶時代位於津輕郡(位於現今北海道的南端)的藩國,在幕府認可下統治蝦夷地。 (44) 五銖錢:中國古代銅幣之一,重量五銖,漢武帝於公元前一一八年開始鑄造,流通至隋代。 (45) 《今昔物語集》: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民間故事集,全書共有三十一卷,收錄一千多則故事,其中第八、十八、二十一卷已佚失,分為天竺(印度)、震旦(中國)和本朝(日本)三部分。 (46) 安倍賴時(?—一○五七):日本平安時代後期陸奧國的豪族武士,擔任奧六郡之郡司,因不服從中央指示,發動前九年戰役,遭到源義家殲滅。 (47) 安倍貞任(一○一九—一○六二):日本平安時代後期武將,與父親安倍賴時不服朝廷而叛變,遭到源賴義與源義家討伐,於廚川柵戰敗而亡。 (48) 安倍高星(生卒年不詳):安倍貞任之子,相傳為藤崎安東氏之遠祖。 (49) 長髓彥:日本神話中人物,大和國鳥見的土豪。神武天皇東征時遭其奮力抵抗,僵持不下之際忽然飛來一隻金色的老鷹停在神武天皇的弓上,其耀眼的光芒使得長髓彥頓時目眩而無法作戰。 (50) 安日:藤崎安東氏的遠祖。 (51) 鎌倉役:需要繳納稅賦給鎌倉幕府之地區。 (52) 無役:無須繳納稅賦。 (53) 守護使不得擅入之地。由幕府劃定特定區域禁止守護使(地方官)入徵收賦稅與逮捕罪犯,例如寺院神社、權貴莊園。亦即免除諸役,不可侵犯之地。 (54) 北條高時(一三○三—一三三三):日本鎌倉幕府第十四代執權,在位期間動亂迭起,先後有正中之亂、元弘之亂,並於元弘之亂遭到新田義貞大敗而自殺身亡。 (55) 吉野朝:日本的南北朝時代(一三三六—一三九二年),屬於室町時代(一三三六—一五七三年)的初期,朝廷分裂為以大和國吉野行宮為首都的南朝,還有以山城國平安京為首都的北朝,雙方各自主張其正統性,後世學者主張以南朝為正統的,則稱此時期為「吉野朝時代」。 (56) 被官:日本律令制度下,從屬於上級官廳的下屬官廳,或是下屬官廳的官吏。 (57) 《奧州小徑》:日文原名《奧の細道》,日本江戶時代俳諧遊記,松尾芭蕉之代表作,記敘其自元祿二年(一六八九年)三月至九月間遊歷東北與北陸地區的旅行記事,於元祿七年出版。 (58) 佛堂:設有日式佛龕的房間。日式佛龕外觀為木雕小閣,日本一般家庭多半用以奉祀祖先牌位,與中國安放佛像的用途不盡相同。 (59) 背靠壁龕而坐的位置為該房間的上座。 (60) 太宰治的二哥津島英治。 (61) 平福穗庵(一八四四—一八九○):日本畫家,生於秋田縣。 (62) 平福百穗(一八七七—一九三三):日本畫家,生於秋田縣,畫家平福穗庵的四男。於東京美術學校畢業後組成無聲會,在畫壇致力推展自然主義潮流,報紙插畫作品廣受好評,晚年的寫實畫作具有南畫風格。此外,其亦為阿羅羅木派的歌人。 (63) 建部綾足(一七一九—一七七四):日本江戶時代中期的國學家、讀本作者、俳人、畫家。生於江戶,於青森弘前長大,二十四歲時離開家鄉輾轉諸國,師事賀茂真淵,活躍於各領域。 (64) 農會:據一八九九年日本頒布的《農會法》,為達改良與發展農業之目的而成立之地主與農民團體,分為市町村農會、道府縣農會、帝國農會等層級,於一九四三年改制為農業會。 (65) 檀林派:於松尾芭蕉成為主流之前的俳風,詼諧而幽默,首位倡導者為西山宗因。 (66) 根據各務支考的《葛之松原》記載,最初只有「忽聞蛙躍盪水鏡,餘音尚飄空」而已,寶井其角原想將前五字吟作「棣棠花金燦」,但松尾芭蕉吟為「幽然古池寂」。 (67) 寶井其角(一六六一—一七○七):日本江戶時代前期的俳人,初期以母系姓氏自稱本,其後改稱寶井,為松尾芭蕉門下弟子,蕉門十哲之第一門徒,與松尾芭蕉一同確立並推廣蕉式俳風,及至松尾芭蕉死後,以輕妙而瀟灑的俳諧開設江戶座,成為江戶俳諧的領導主流。 (68) 語出江戶時代知名俳諧師小林一茶(一七六三—一八二八)的俳句。 (69) Femme:法文的「女性」。 (70) 這兩個名稱的日語發音相近,「高流」讀作「takanagare」,「高長根」讀作「takanagane」。 (71) 拓士:前往中國東北「滿洲」殖民之人。 (72) 秩父親王(一九○二—一九五三):日本昭和天皇之弟,大正天皇之第二皇子雍仁親王,於一九二二年創立秩父宮家。陸軍大學畢業,官拜少將,於一九四○年結核病發病後離開軍隊療養。酷愛運動,亦擔任日本田徑聯盟、日本橄欖球協會等總裁。 (73) 一九三五年。 (74) 朝香親王(一八八七—一九八一):日本久邇宮朝彥親王(伏見宮邦家親王之第四子)第八皇子鳩彥王於一九○六年創設的宮家,於一九四七年廢止宮號。 (75) 高松親王(一九○五—一九八七):日本大正天皇第三皇子光宮宣仁親王於一九一三年賜號。曾任日法協會、日義協會、日本丹麥協會等總裁。 (76) 一九三八年。 (77) 日本平安時代貴族女性的朝服,依身份季節由五至十二件和服配搭組成。在中衣外面一件件套上和服,愈外層的袖長愈短,可看到疊穿的多層袖口。 (78) 《十三往來》:相傳於建武年間(一三三四—一三三八年)由相內山王坊阿吽寺的弘智僧人所撰寫,描述十三安東氏的繁榮景貌。 (79) 一九四一年。 (80) 《我是大海之子》:首支被日本文部省選入小學音樂課本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