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輕 · 西海岸
前文里曾多次提到,我雖在津輕出生、成長,但迄今卻對津輕這塊土地一無所知。靠近日本海的津輕西海岸,除了在小學二三年級時那趟「高山遠足」去過之後,我就不曾造訪了。所謂的高山,其實只是一座海邊的小山。距離金木町正西方十四公里左右,有座居民約有五千人、名叫車力的大村莊,穿過這裡就能到達高山了,聽說那裡的稻荷神社 (1) 特別出名。不過,畢竟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唯有穿了不合時宜服裝去遠足的記憶,依舊深深地留在心裡,其他的印象都很模糊。因此,我早已計劃要趁這個機會好好逛一逛津輕的西海岸。
去鹿子川水塘踏青後的第二天,我從金木町出發,於上午十一點左右到達五所川原,並在這個車站換乘五能線 (2) 火車,坐了不到十分鐘,便抵達木造車站了。木造町還屬於津輕平原上的一座小鎮,我打算在這裡稍作逗留。走出車站一看,感覺這是一座古老而悠閒的小鎮。這裡的居民大約有四千人,好像比金木町少了一些,但小鎮的歷史相當久遠。碾米廠里機器運作的咚咚聲響,聽起來頗為慵懶。不知道是哪一家屋檐下的鴿子,咕咕叫個不停。這裡是我父親出生的故鄉。我那在金木町的津島家,幾乎歷代都是女系家族,必須招婿入門。父親是這座小鎮一戶M姓世家的三男,進了我家當門婿,接任不曉得第幾代的當家主。父親在我十四歲時過世了,只能說我對這位父親的了解實在不多。這裡再次引用本人作品《回憶》中的一個段落:
我父親是個大忙人,很少待在家裡。即便在家,也很少和孩子們相處。我始終畏懼父親。我一直很想要父親的鋼筆,卻不敢說出來,悶在心裡左思右想。終於,一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裡閉著眼睛假裝說夢話,不停小聲念著「鋼筆、鋼筆、鋼筆……」,企圖讓正在隔壁房間跟客人談話的父親聽見。理所當然,我的盼望既沒有傳到父親耳中,也沒有送進他的心裡。
有一回,我和弟弟跑進堆滿米袋的庫房裡開心玩耍,父親站在門口連聲呵斥:「小子,出來!出來!」屋外的光線從父親的背後射了進來,我只看到一個高大又漆黑的身影。即便時過境遷,直到今天一想起當時的恐懼感,依然令我很不舒服。(中略)翌年春天,積雪仍深的時節,我父親在東京的醫院裡吐血身亡。附近的報社出了號外刊登父親的訃告。比起父親的死訊,這種驚天動地的頭條大事更令我興奮不已。我的名字也在遺屬名單中被刊上了報紙。
父親的遺體躺在龐大的棺木里,被放在雪橇上運回了故鄉。我隨著眾多鎮民一起去到鄰村附近迎接。不久,從樹林後面接二連三滑出幾台帶篷雪橇,月光映灑下來,那幕情景真是美極了。
第二天,家人都聚集到安放父親棺木的佛堂里。在揭開棺蓋的時候,大家都放聲大哭。父親像在安睡中,高挺的鼻樑蒼白泛青。聽著大家的哭聲,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關於我父親的記憶,可以說大概就是這些了。父親過世以後,大哥表現出來的威嚴,並不亞於父親。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安心地仰賴他,也從未因為失去父親而感到寂寞。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開始不禮貌地尋思:父親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有一天,我在東京的陋屋裡打盹,父親來到了我的夢中,告訴我他其實沒有死,只是基於政治上的考慮而不得不佯裝死亡。夢裡的父親比我記憶中的面容來得疲憊而顯得衰老,令我對他百般思念。講我的夢境也沒什麼意思,總之,事實是,近來我有股愈來愈強烈的欲望,很想了解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父親的幾個兄弟都患有肺疾。父親雖沒染上肺結核,但也是由於某種呼吸系統的疾病導致吐血身亡的。他離開人世時是五十三歲,這在我幼小的心中已經覺得是很老的人,應該算是壽終正寢了;然而放到如今的時代,區區五十三歲迎接死期,別說是老邁頹齡的壽終正寢,根本是英年早逝!
我曾托大地想過,倘若父親能多活幾年,也許能為津輕做出更偉大的貢獻。我一直很想親眼看看,我的父親是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又是在什麼樣的鄉鎮長大成人的。木造町只有一條街道,房屋沿著路的兩邊櫛比鱗次。家家戶戶的後面都有翻過土的大片水田,田間的小路邊還有成排的白楊林蔭道。來到津輕的這幾天,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楊樹。我當然應該在其他地方看過許多白楊樹,但唯獨木造町的白楊樹那淡綠的嫩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擺,令人憐愛,讓我留下了十分鮮明的印象。
從這裡遠望的津輕富士,也和從金木町看到的姿容一模一樣,像個纖瘦的絕世美女。傳說中,這種能夠看到美麗山景的地方,必定盛產稻米和美人。這地方確實盛產稻米,至於美人如何呢?是不是也和金木町一樣,沒法給個肯定的答案呢?關於那個傳說,我甚至懷疑恐怕正好相反吧——在能夠看到岩木山美麗山容的地方,應該是……哦不,就此打住吧。談論這種話題,往往會惹人不悅,我這個只在鎮子裡轉了一圈後講風涼話的遊客,或許沒有資格妄下定論。那天的天空同樣萬里無雲,唯一一條從火車站筆直延伸而出的水泥路面熱氣蒸騰,好似淡淡的春霞一般。我漫不經心向前走去,腳上的膠底鞋像貓兒一樣悄然無聲,春天的暖意熏得我腦袋發蒙,居然把木造警察局的牌匾字樣看作是木造的警察局,還兀自點頭,心想這公署果真是用木頭建造的,頓了一瞬才茅塞頓開,不禁苦笑著自嘲。
木造町是個「籠陽」的小鎮。所謂「籠陽」,就是像往昔銀座的店家會在午後烈陽發威時,在店門前同時撐開遮陽棚,想必諸位讀者都曾涼爽地由那種遮陽棚下方走過,也會覺得像是一條臨時搭建的長廊;換言之,如果把那一條以布棚遮陽的長廊,想成是從家家戶戶的屋檐伸出兩米寬的永久性遮陽檐,那便是北國的「籠陽」了,這樣想像就八九不離十了。不過,它並不是為了遮陽而搭建的。這可不是東京的那種摩登玩意兒。它是為了在積雪極深的冬天,方便街坊相互走動,就把相鄰家戶的長屋檐緊緊連在一起,於是搭出了一條室外長廊。如此一來,即使在暴雪狂作的時候,也不用擔心得冒雪出門,可以舒服地到外面買東西,因此成為當地人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外,它還可以充當孩子們玩耍的地方,也不會發生東京人行道那樣的危險,下雨時走在長廊下得以避免淋濕,更不用說像我這種被春陽的暖意蒸得發昏的旅人,恰好可以衝進這裡面享受片刻的涼意。儘管坐在店裡的人們好奇盯瞧的目光教人有些招架不住,總之很感謝這條長廊的存在。
根據一般的說法,所謂「籠陽」的片假名應該是「小店」的諧音,可我認為應該套上「隱瀨」或是「隱日」 (3) 的漢字去做解釋更容易理解。想到這裡,我不禁自鳴得意了起來。我沿著這條籠陽長廊,走著走著,來到了M藥品批發店。這就是我父親的老家了。我過門不入,沒有繞進去,繼續在籠陽裡面往前走,心裡盤算著到底該怎麼辦。這座小鎮的籠陽真的很長。津輕的古老城鎮似乎多數都有這種籠陽走廊,但像木造町這樣,整座小鎮都由籠陽連貫起來的地方,應該並不多見。依我之見,木造町應該叫籠陽小鎮了。
我再往前走了一小段,終於走到了長廊的盡頭,我在這裡嘆了一聲,向右轉身折返。到今天為止,我還不曾造訪M家,也沒來過木造町。或許在孩提時候曾讓人帶來這裡玩過,在我則完全沒有印象。M家這一代的當家主比我大上四五歲,為人爽朗,以前就不時來金木町游訪,和我相熟。我想,就算現在上門拜訪,應當不至於遭到白眼,可畢竟我的來訪實在唐突。倘若以我這身破爛裝束,沒什麼要事卻登堂入室,堆起諂媚的笑容向M先生打起招呼說好久不見了,想必他會瞪大眼睛,心想這傢伙在東京終於沒法餬口了,橫豎是跑來找他借錢的吧。就算告訴他,我只是想在死前看一眼父親的老家,只怕愈發顯得虛情假意。都已經是長了歲數的大男人了,那種話就是撕爛了嘴也講不出口,不如現在就打道回府吧!
我煩惱不已,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M藥品批發店的門口。我再也沒有機會來第二趟了。就算是沒面子也無妨。進去吧!我霍然下定了決心,朝店裡打了一聲招呼。M先生走了出來。「哎呀!嘿!稀客稀客!」熱情如火的他,不由分說就把我連扯帶拉地送進客廳,硬是把我推到了壁龕前的上座,「喂,人呢?送酒啊!」他吩咐了家裡人,不到兩三分鐘,酒就上桌了。動作真是利落。
「久違了,真是久違啦!」M先生自己也豪爽地大口喝酒,「多少年沒來木造啦?」
「這個嗎……就算小時候來過,起碼有個三十年了吧?」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來來來,喝吧!來了木造就甭客氣啦!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這棟房子的隔間跟我那金木町的家非常相像。聽說,金木町現在的房子是我父親當了門婿之後不久,親自設計與大幅改建的。這下我終於懂了。原來到了金木町的父親,只是把隔間改成與自己的老家一樣罷了。我好像可以明了身為門婿的父親當時的想法與感受,不由得會心一笑。有了這層體會後,就連院子裡的樹木和石頭的擺置,看上去都似曾相識。即便只是發現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仿佛已經感受到死去父親「感性的一面」了。單是這一點,這趟來M先生家已是不虛此行了。M先生似乎準備要好好款待我一番。
「不了,請別忙。我得搭一點鐘的火車去深浦才行。」
「深浦?去幹什麼?」
「也沒什麼要事,只是想去看一看。」
「要寫書嗎?」
「嗯,也有這個打算。」我總不能說得趁自己還沒死之前到處走走逛逛這種掃興的話。
「那,木造町的事也會寫進去吧?既然要寫木造町的事……」M先生神態自若地說,「首先希望你能寫下供給稻米的數量。根據警察局轄區內的統計,咱們木造警察局轄區是全國第一!很厲害吧?是日本的第一名呢!我想,這可以說是我們努力的成果。當這一帶的稻田缺水時,我就跑去鄰村討水,終於得到了今天的成就。就像是大醉虎 (4) 搖身一變,成了水虎大明神 (5) 一樣呢。我們也沒有因為自己是地主就遊手好閒。我雖然脊椎不大好,可也下田除過草呢。嗯,想必下回你們東京人也能配給到一大包香噴噴的白米飯嘍!」這話真教人欣慰無比。M先生從小就是個豁達大度的人。他那雙像孩子般渾圓的眼睛很有魅力,深受當地民眾的愛戴。我好不容易才謝絕了他的再三挽留,總算趕上了下午一點開往深浦的火車,並在心中祈求M先生永遠幸福平安。
從木造町搭乘五能線火車行駛大約三十分鐘,途經鳴澤和鰺澤,這裡便是津輕平原的盡頭了。火車接下來沿著日本海岸奔馳,右手邊可以望見大海,左手邊不遠處即為出羽丘陵北側山脈的尾端。約莫一個小時過後,右邊的車窗出現了大戶瀨的罕見奇景。據說這一帶的岩石全都是凝灰角礫岩 (6) ,受到海水侵蝕後變成了平坦而摻雜著灰綠色的岩盤,在江戶時代末期露出了海面,簡直像是妖魔鬼怪從海里爬出來一樣。
由於這裡宛如能夠一次招待數百人的海邊宴會廳,因而起名為千疊敷 (7) ,再加上岩盤的表面分布著許多圓形坑洞盛滿了海水,看來就像斟滿了美酒的大酒杯,因為被叫作杯沼。話說回來,能把那麼多直徑三十到六十公分的坑洞全看成了酒杯,想來命名的人必定是個酒豪。這一帶海岸儘是奇嶙怪岩聳立,怒濤一波波沖刷著岩腳。——倘若以上這段描述寫在名勝導覽手冊里,倒是未嘗不可;但事實上,這裡的「風景」十分普通,可以說是全國各地處處可見,並不會給人帶來像外濱北端海邊那種奇特的震撼,也因此不具有外地人所無法理解的那種津輕特有的佶屈乖僻。換句話說,這裡已經受到了文明的開化,經過人類的薰陶,呈現出一種開朗的順從氛圍了。
那位竹內運平先生在《青森縣通史》中,也記載著從這地方往南的區域,以前並不屬於津輕的領地,而是秋田的領地,後來在慶長八年和鄰藩的佐竹氏談判,才把這裡納歸津輕所屬。的確,從這一帶開始的風光,似乎不大像津輕了。不過,這只是我一個過路客不負責任的第一印象。這裡既沒有津輕那種不幸的宿命,也不再有津輕獨特的「笨拙」。即便只欣賞了此地的山光水景,也能感覺得出來。所有的一切都充分展現出智慧,體現出文化薰陶,沒有愚蠢的傲慢。從大戶瀨再經過約莫四十分鐘,就到了深浦。這座海港小鎮同樣呈現出在千葉縣海邊漁村常見的那種溫良恭儉和謹言慎行,說難聽點,就是城府深密,噤默無言地送往迎來。也就是說,他們對外來遊客沒有絲毫的好奇。我絕不是把深浦給人的這種感覺,當成該地的缺點說出來,而是認為假如不是抱持這樣的心態,說不定人們在世上就會活得很痛苦。這或許正是成年人展現出來的成熟樣貌——擁有某種深藏不露的自信。
這裡沒有在津輕北部看到的那種孩子氣的惡作劇。津輕的北部好比是半生不熟的蔬菜,這地方的則已經燉得軟爛了。啊,就是這樣沒錯!只消這樣做個比較,一切就不言自明了。住在津輕內陸的人們,事實上缺乏那種由悠久的歷史所衍生而出的自信,連一丁點兒都沒有。所以他們才會不得不擺出高傲的姿態,時常惱羞成怒,老是批評別人:「彼為鄙賤之人!」或許就此形成了津輕人的反骨、津輕人的剛愎、津輕人的乖僻,最後領著他們走上了孤獨的悲哀宿命。津輕人啊!請抬起頭來展露笑容吧!不是有人 (8) 毫不諱言地斷定這地方具有即將邁入文藝復興時期前同樣旺盛的崛起力嗎?請靜靜地思考一個晚上:當日本的文化面臨了獲取偌小的成就後卻停滯不前的時期,津輕此地的大業待成,將會給日本帶來多麼大的希望啊!這一番話,想必會得到激動的連連贊同。然而,在別人溜須拍馬下得到的信心,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津輕人應當對此視而不見,對自己深具信心地繼續努力下去。
深浦町是位於舊時津輕領地西海岸南端的港邊小鎮,目前有五千左右的居民。江戶時代,幕府派駐了町奉行官,掌理深浦、青森、鰺澤、十三等四浦的町政府,成為津輕藩最為重要的港埠之一。此處的地形是由丘陵環抱的一個小海灣,水深而波平,與吾妻濱的奇岩、弁天島、行合岬,形成了一連串的海岸名勝。這是一座安靜的小鎮。漁夫家的院子裡,倒掛晾曬著既大又豪氣的潛水服,給人一種超然而安心的感覺。沿著火車站前唯一一條主要道路往前直走,即可到達小鎮郊外圓覺寺 (9) 的仁王門 (10) 。聽說這座寺院的藥師堂 (11) ,已經被指定為國寶。我打算參拜過這座藥師堂後,就離開深浦。一個已然建設完畢的城鎮,只會讓旅人備感失落。
我來到海濱,坐在石頭上,十分猶豫接下來該往何處去。驕陽當空,時間還早。我忽然想起了東京那間陋屋裡的孩子。這趟旅程我本來告訴自己儘量不要想起家裡人,但孩子的臉龐乍然飛進了我那空蕩蕩的心口。我於是起身走去鎮上的郵局,買了一張明信片捎回家中。老大得了百日咳,孩子的媽就要生老二了。我心情浮躁,隨便揀了家旅舍 (12) 便走了進去。我被領進一間髒污的客房之後,解開綁腿時就迫不及待地要了酒。酒菜很快就上桌,那速度快得出奇,恰恰解了我的酒癮。
儘管客房很不乾淨,但餐食還包括用鯛魚和鮑魚兩種海鮮烹調的各種豐富菜餚。鯛魚和鮑魚好像是這座海港的特產。喝完兩瓶清酒,離睡覺的時間還早。這趟來到津輕之後,總是受到別人的美食款待,今天是不是該自食其力地喝個夠呢?我腦中轉著無聊的想法,來到走廊遇上方才送餐的十二三歲小姑娘就問:「還有酒嗎?」小姑娘回答:「沒有了。」我再追問:「有其他地方喝得到酒的嗎?」小姑娘馬上回答:「有。」我這才放下心來,繼續問她那家店在哪裡。小姑娘告訴我怎麼走,我去了一看,沒想到是一家挺別致的傳統餐館。我被領到二樓一間十疊大的包廂,窗口能望見海,我在津輕漆 (13) 的餐桌前大模大樣地盤腿而坐,連聲吩咐女侍快上酒。酒很快就送上來了,下酒菜還沒來,對此我已很是感激。通常烹煮飯菜總是比較花時間,店家經常把顧客晾著乾等。有個四十歲上下、缺了門牙的大嬸,端著酒壺進來。我想問一問大嬸深浦有沒有什麼鄉野傳說。
「深浦有哪些名勝?」
「您去向觀音菩薩參拜過了嗎?」
「觀音菩薩?哦,圓覺寺那裡俗稱觀音菩薩呀!原來如此。」我還以為能從大嬸身上問出一些古老的故事,然而,包廂卻又來了一個圓滾滾的年輕女侍,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地賣弄俏皮話。我實在無法忍受,決定要拿出男子氣概坦白以告,於是開了口對她說:
「麻煩你下樓去吧!」
我在此向讀者發出忠告:男人進了餐館,千萬別口吐真言!這可是我的切身之痛。那個年輕女侍聽了,當即板起臭臉站起身來,連著那個大嬸也一同起身,兩人相偕走了出去。那狀況像是一個被趕出了房間,另一個也不好繼續待在房裡,以免失了朋友間的義氣。我在這間大包廂里獨飲,遠眺著深浦港的燈塔,愈發添了幾分旅愁,乾脆回到了投宿的旅舍。第二天早上,我落寞地吃著早飯,店老闆端著酒壺和小碟子進來了。
「您是津島先生吧?」店老闆問道。
「是的。」我在登記簿里留的是筆名太宰。
「我就說嘛,長得真像呀!我跟您哥哥英治先生是中學的同學。您在登記簿上寫的是太宰,所以我當下沒發現,可愈看愈覺得和您哥哥長得太像了!」
「不過,我留的也不是假名字。」
「是是是,這我也知道。我聽說了他有個弟弟換了名字在寫小說。昨天晚上招待不周,實在抱歉。來,請喝酒吧!這個小碟子裡的是醃鮑魚腸,上好的配酒菜!」
我吃完飯,就著醃鮑魚腸享用了一壺酒。醃鮑魚腸確實好吃,真是美味極了!結果,即便來到了津輕的最遠程,我依然得到哥哥們勢力的庇護。到頭來,我恍然驚覺僅一己之力,根本什麼事都成不了,方才享用到的珍饈美酒愈發暖人肺腑。總之,我在津輕南端這座港口的唯一收穫就是了解到哥哥們的「勢力範圍」。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不知不覺地又上了火車。
鰺澤。我在深浦搭上回頭車,順道造訪了這座古老的港口。這座小鎮差不多位於津輕西海岸的中心,在江戶時代曾經繁華一時。津輕多數稻米都從這座港口裝載運出,而且這裡也是傳統老式木船來回大阪的啟航與終點站。這地方水產豐富,捕撈上岸的海鮮不但是當地居民的盤中飧,更造福了廣大的津輕平原家家戶戶的三餐菜色。不過,這裡的人口如今只有四千五百人左右,比木造町和深浦町都來得少,已經漸漸失去了往昔的榮光。既然地名叫作鰺澤,可以想見這裡過去的某一段時期,必然能夠大量捕獲到鰺魚 (14) ,不過在我小時候,從不曾聽過這裡盛產鰺魚,只知道雷魚特別有名。
近來,東京有時候也會配給雷魚,所以讀者應該聽過這種魚,它的名稱也可以寫成「 」或「 」,體長為十五六公分,沒有魚鱗,把它想成是海里的香魚,大致就相去不遠了。雷魚是西海岸的特產,秋田更是盛產地。東京人嫌它太油膩,我們卻覺得這種魚的味道非常清淡。在津輕,通常把剛捕上岸的雷魚摻上淡味醬油直接燉煮後整尾吃完,能夠一口氣吃上二三十尾的人也不在少數。甚至還聽說經常舉辦吃雷魚大賽,吃得最多的人就能領獎。那些運到東京的雷魚已經不新鮮了,況且東京人也不懂得該怎麼煮雷魚最為鮮美,所以才會覺得雷魚不好吃。
在俳句的歲時記 (15) 里,好像出現過「雷魚」一詞,我也記得曾經讀過一首江戶時代俳人吟詠的俳句,意思是形容雷魚的味道清淡 (16) ,說不定江戶時候的老饕也把雷魚視為珍饈呢。毫無疑問地,吃雷魚確實是津輕這地方入冬以後,人們圍坐在暖爐邊享受的樂趣之一。就是因為這裡盛產雷魚,我才會從小就聽過了鰺澤的地名,不過這倒是我頭一回來到這座小鎮。這是一座背山面海、出奇狹長的小鎮,還散發出一股沉沉的酸甜味,讓人聯想到野澤凡兆 (17) 的俳句「夏夜走街市,酸甜苦辣香四溢」 (18) 。這地方就連河水都顯得濁濁的。整座小鎮瀰漫著一種倦怠的氛圍。這裡雖也有和木造町一樣的籠陽長廊,卻有些搖搖欲墜,也不如木造町的籠陽那般能夠帶來涼意。
那一天的太陽赤焰焰地發威,我本想走在籠陽裡面躲陽光,可依然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這裡賣吃食的店鋪很多,教人懷疑這地方以前也許開過不少家所謂的「銘酒屋」 (19) 。或許是當時留下來的攬客習慣,當我走過相鄰的四五家蕎麥麵店時,店家居然罕見地站在門口招呼來往過客「歇歇腿再走吧」。我掐算了時辰,恰是晌午,於是走進其中一家稍事休息。一碗蕎麥麵外帶兩碟烤魚,總共四十錢。蕎麥麵沾汁的味道還不難吃。話說回來,這座小鎮實在太長了。沿著海岸就這麼一條路,已經走出好遠,夾道仍是樣貌相同的屋舍,一間接著一間沒完沒了。我覺得應該已經走了四公里遠,總算來到了小鎮的盡頭,於是循著原路折返。
這地方並沒有所謂鬧市。一般城鎮總會有一處熱鬧的地方集結了當地的各方勢力,即便只是路過的旅人,也能夠馬上嗅出哪一塊就是最精彩的亮點,然而在鰺澤町卻找不到這種鬧市。這就好比一把摺扇的釘軸和螺蓋分了家,扇骨也應聲散了一地。我心想,這麼一來,鎮上的各派人馬極有可能相互鬥爭傾軋,不由得想起了德加的那番政治論談。總之,這座小鎮的中樞指揮好像不大牢靠。走筆至此,我不禁沒好氣地笑了起來。深浦也好,鰺澤也罷,倘使有我喜愛的好友在這些城鎮裡,熱情地歡迎我來到這裡,並帶我到各地遊覽與介紹,我願意拋開自己無謂的第一印象,重新以充滿感動的筆觸寫下「唯有深浦和鰺澤才是津輕的精華所在」這樣的字句。事實上,旅遊隨筆之類的文章根本不足為信。倘使有深浦人和鰺澤人讀了我這本書,希望能夠一笑置之,因為我的遊記根本不具有決定性的權威,更缺乏詆毀你們故鄉的影響力。
離開了鰺澤町,我又搭上五能線火車,在下午兩點回到了五所川原町。我一出車站,便造訪了中先生家。有關中先生的事,我最近已在《歸去來》 (20) 和《故鄉》 (21) 等一系列作品中有過詳盡的描寫,此處不再贅述。簡單地說,中先生是我的恩人。他曾在我二十來歲多次闖禍的時候,屢屢幫我處理善後,從不曾抱怨。久違的中先生衰老了很多,教我看得心痛。說是去年曾大病一場,之後就變得這般孱瘦了。
「時代真是變樣啦!你居然可以穿成這副模樣從東京回來?」中先生嘴上消遣,臉上卻掩不住欣喜地不停打量我這身乞丐般的裝束,「哎,襪子破了呢!」說著,他親自起身從衣櫃裡取出了一雙高級襪子拿給我。
「我等會兒想去一趟摩登町。」
「哦,很好,快去吧!喂,惠子,領個路!」
中先生儘管瘦得皮里走肉,但那急吼吼的脾氣仍是一如往昔。我姨母一家就住在五所川原的摩登町。我還小的時候,那條街叫作摩登町,現在好像改成大町還是什麼別的名稱了。關於五所川原町,我已在序章中提到了,這裡充滿了我兒時的回憶。四五年前 (22) ,我曾在五所川原的某家報紙 (23) 上發表過下面這篇隨筆 (24) :
姨母住在五所川原,所以我小時候常去五所川原玩,還去看過旭座劇場落成後的首演。記得那是在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擔綱主演應該是友右衛門,我還被梅由兵衛感動得眼淚直流。那是我出生以後第一次看到旋轉舞台,可以說萬分驚訝,甚至不由自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可惜沒多久,那家旭座劇場便發生大火,整棟建築付之一炬。當時連從金木町,都能清楚地看到烈焰沖天。聽說起火點是放映室。有十個去看電影的小學生在那場大火中喪了命。電影的放映師被問了罪,罪名是過失傷害致死。儘管我那時還小,不曉得為什麼,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位放映師的罪名和最後的命運。我還聽過坊間傳言,說是旭座這個名稱的發音、字義和「火」字相關,這才招來了那場無名火。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七八歲時,我有一回走在五所川原的鬧街上,一個沒留神竟掉進了下水溝。裡面水很深,淹到我的下巴這邊,或許接近一米深。當時是晚上。忽然有個男人從上面朝我伸手,我趕忙抓住他的手。他把我拉上來,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我身上的衣服全脫了,害我羞得發窘。我掉下去的地方恰好是在一家舊衣店的前面,大人很快就讓我穿上了那家店裡的舊衣服。那是一件女孩子的浴衣,就連腰帶也是綠色的棉布腰帶 (25) ,實在太丟臉了。不一會兒,姨母大驚失色地跑來了。我是在姨母的百般呵護下帶大的。由於我相貌不夠男子氣概,不時受到嘲笑,性格因此有些孤僻,但只有姨母稱讚我是個美男子。每當有人批評我的長相,姨母就會勃然大怒。這些事,都已成了遙遠的回憶。
我隨著中先生的獨生女惠子一起出了家門。
「我想看一看岩木川,離這裡遠嗎?」
惠子說就在前面不遠處。
「那,帶我去吧。」
惠子領著我在街上走了約莫五分鐘,一條大河就出現在我眼前了。小時候姨母曾帶我來過這個河邊許多次,印象中離大街來得遠一些。可能是因為孩子步伐小,那時候總覺得好遠。況且我老是窩在家裡,很害怕出門,一到外頭便要緊張得頭暈目眩,所以愈發覺得遙遠。河上有一座橋。這座橋倒是與記憶中的差不多,如今看來還是同樣地長。
「我記得這叫乾橋,對嗎?」
「對,沒錯。」
「乾……是哪個字來著?表示方位的那個『乾』字嗎?」
「我也不曉得,應該是吧。」惠子笑了。
「沒把握嗎?管他的,上橋過去看看吧!」
我伸出一隻手,輕撫著欄杆緩緩地上了橋。景色很美。拿東京近郊的河流來比,和荒川泄洪道最是相像。河邊綠草如茵,地氣蒸騰,教人有些眼花。岩木川滋潤著兩岸的綠草,閃著粼粼波光流淌而去。
「到了夏天的傍晚,大家都來這裡乘涼,橫豎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五所川原的人們喜好出遊,想必那景象格外熱鬧。
「那裡就是剛蓋好的招魂堂。」惠子伸手指著上游的方向告訴我,又笑著小聲補了一句,「就是我爹揚揚得意的那間招魂堂。」
那座建築看來相當氣派。中先生是預備役軍人的幹部,為了這座招魂堂的改建,想必他又發揮了一貫的俠氣,四處奔走。我們已經過了橋,便站在橋畔聊了一會兒。
「我聽說蘋果樹已經疏伐 (26) 了。慢慢砍掉一部分蘋果樹,在多出來的空地上栽種馬鈴薯或其他什麼作物。」
「每個地方的做法應該不一樣吧?我們這裡還沒聽說要砍樹的。」
河堤的後面就是一片蘋果園,粉白色的花朵開了滿園。我每一回看到蘋果花,就覺得好像聞到了美味的香氣。
「謝謝你寄了好多蘋果給我。聽說,你要招女婿了?」
「是呀。」惠子老老實實地點了頭,一點都沒有羞澀的模樣。
「什麼時候?最近嗎?」
「就是後天呀!」
「什麼?」我嚇了一跳。但惠子卻像事不關己,一派輕鬆。
「回去吧。你忙著打點婚事吧?」
「不會呀,一點都不忙。」惠子仍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一個要迎婿入門繼承家業的獨生女,儘管芳齡才十九還是二十,畢竟膽識氣度就是不一樣。我不禁暗暗佩服。
「我明天要去一趟小沼,」我們回頭,再度踏上了那座長橋,我提起了別的話題,「我打算去見見阿竹。」
「阿竹?就是小說中的那個阿竹嗎?」
「嗯,對。」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開心。希望見得到面。」
這趟來到津輕,有個人我說什麼都非見上一面不可。我一直把她當成是自己的母親。儘管已經闊別了近三十年,但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容顏。甚或可以說,就是她,為我勾勒出了這一生的樣貌。以下是我的作品《回憶》中的一段文字:
長到六七歲以後,那時發生的事情都記得很清楚了。一個叫作阿竹的女傭教我認字讀書,我和她一起讀了很多書。阿竹為了我的教育花費很大的苦心。我體弱多病,只能躺在床上看很多書。家裡的書都看完了,阿竹就去村里教會的主日學為我一趟趟借回兒童書。我學會了默讀的方法,不管讀多久都不會覺得累。阿竹也教我道德倫理,時常帶我去寺院,指著《地獄變相圖》的掛軸 (27) 講給我聽:放火的人身上背著紅火熊熊的柴筐、養小妾的人被雙頭青蛇纏繞身上……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痛苦萬分。圖上有血池,有針山,還有叫作無間地獄 (28) 的一處白煙躥冒的無底深淵,到處擠滿了蒼白而乾瘦的人嘴巴微張在哭喊。阿竹告訴我,撒謊的人會下地獄,還會像這樣被惡鬼拔掉舌頭。聽到這裡,我嚇得哭了出來。
那座寺院的後面是一片地勢略高的墳場,種了一排棣棠之類的樹籬,樹籬邊豎著很多供養用的長木條 (29) 。有的長木條上面還裝有和滿月一般大的黑色鐵輪圈。阿竹一面啷啷地轉動輪圈,一面告訴我,如果過一會兒輪圈停下了不動,轉輪圈的人就能到極樂世界;如果眼看著就要靜止,又突然開始倒轉的話,轉輪圈的人就要掉到地獄去。阿竹轉輪圈時,輪圈總會發出悅耳的響聲轉動一陣子,接下來必定悄悄地停下來;可是,換成我去轉的時候,卻偶然會發生倒轉的情況。記得那是某個秋日,我獨自去了寺院試試,可不管我轉動哪個輪圈,它們簡直像一齊說定了似的,一個個全都啷啷地倒轉起來。我強抑著即將爆發的滿腔怒火,賭氣地連連轉動了好幾十次,直到暮色披籠,我才絕望地離開了那片墓地。(中略)不久,我上了故鄉的小學,而我的回憶也在此時戛然變色。阿竹忽然消失了。她嫁到了某座漁村。或許是擔心我會跑去她的夫家纏鬧,她才突然不告而別。出嫁後來年的中元節,阿竹曾來我家做客,卻變得非常生疏而客套。她問了我的學校成績,我沒有回答,忘了是誰在旁邊幫我代答。阿竹並沒有特別誇獎我,只說了一句:千萬不可大意呀!
由於母親體弱多病,我不曾喝過一滴母乳,出生沒多久就由乳母抱去餵養,直到三歲,能夠搖搖晃晃走路了,便改由女傭代替乳母帶我。那個女傭就是阿竹。我晚上總由姨母抱著睡覺,其他時間都由阿竹陪我。從三歲到八歲,都是由阿竹教育我的。某一天的早晨,我忽然醒過來,喚了阿竹,阿竹卻沒來。我吃了一驚,憑著直覺感到情況有異,立時放聲大哭。我哭得肝腸寸斷,不停號叫著阿竹不見了!阿竹不見了!接下來的兩三天,我一直抽抽噎噎的,不曾停歇。即便到了今天,我始終無法忘記當時的錐心之痛。然後,過了一年左右,我偶然遇到了阿竹,可阿竹卻顯得很疏遠,為此我非常恨她。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阿竹了。
四五年前,我曾應邀上了一個名為《寄語故鄉》的廣播電台節目,當時我挑了那篇《回憶》中有關阿竹的段落朗讀。因為一提到故鄉,我便會想起阿竹。不曉得阿竹那時候是否聽到我的朗讀。直到今天,我依然沒有接到她捎來的隻字片語。這一趟津輕之旅,我從出發時就殷切盼望能夠見上阿竹一面。我有個癖好,喜歡把最珍貴的留在最後,如此暗暗享受自我克制的快感。阿竹住在小泊港。所以,我把前往小泊港的行程,留到了這趟旅程的最後。不對,我原先的計劃是,在去小泊港之前,我想先從五所川原直接到弘前,逛一逛弘前的市街以後,還要到大鱷溫泉住上一晚,最後再去小泊。無奈的是,從東京帶來的那一丁點兒盤纏快要見底,況且這幾天下來,已經很疲憊了,實在沒什麼氣力繼續走訪各地。我於是決定放棄大鱷溫泉,而弘前市就安排在回東京前順道去看看。今天到五所川原的姨母家借住一晚,明天就從五所川原直接前往小泊港。計劃好了以後,我跟惠子一起去了摩登町的姨母家,可是姨母不在。說是姨母的孫子生病住進弘前的醫院,姨母也去陪床了。
「我媽知道你要來,還打了電話說非見你不可,讓你去弘前一趟呢。」表姐笑著告訴我。姨母讓這位表姐招了一位當醫生的門婿來繼承家業。
「哦,我原本就打算回東京前順道去一趟弘前,一定會去醫院找姨母的。」
「說是明天要去小泊見阿竹呢!」惠子本該忙著張羅自己的婚事,卻不見她趕著回家,還優哉游哉地陪我們閒聊。
「要去找阿竹?」表姐斂起了笑意,「那可再好不過了!不曉得阿竹會有多高興呢!」表姐好像很清楚我小時候有多麼依賴阿竹。
「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面。」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當然,我根本沒事先探聽過,只憑著「小泊的越野竹」這唯一的線索就要去找人了。
「聽說開往小泊的巴士,一天只有一趟。」惠子起身查看了貼在廚房裡的巴士時刻表,「假如明天沒搭上從這裡發車的頭班火車,後面就趕不上從中里發車的巴士。明天是個重要日子,可千萬別賴床嘍!」惠子只顧著叮嚀我,卻像是把自己要出嫁的日子給拋到了腦後。我按照建議擬了個行程:搭上八點鐘從五所川原出發的第一班火車,沿著津輕鐵路北上,途經金木町,九點鐘到達津輕鐵路終點的中里車站,然後換乘開往小泊的巴士大約兩個小時,這樣算來可在明天的中午到達小泊。天色晚了,惠子終於回家。她才剛走,醫生(我們從以前就這樣稱呼那位當醫生的門婿)就從醫院下班回來。我們一起喝酒,聊著聊著就夜深了。
隔天一早我被表姐叫醒,匆匆忙忙吃過早飯就跑到車站,總算趕上了第一班火車。今天又是艷陽高照,曬得我腦袋昏沉,感覺像是宿醉未醒。因為摩登町的姨母家沒有會罵人的大人在,所以昨天晚上喝多了,現下額頭直冒虛汗。舒爽的晨光從車窗灑了進來,仿佛只我一個渾身骯髒腐敗,感覺難受極了。每回一喝多,總會萌生這種自我厭惡的情緒,而且這經驗大抵不下數千次,可我到現在還是沒能斷然戒酒。就因為我有這個貪杯的缺點,人們才那麼瞧不起我。倘使人世間沒有酒這種東西,保不准我早已成了聖人呢!我很當一回事地思索著如此可笑之事,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津輕平原。
不久,火車經過金木町車站,來到一處叫作蘆野公園的小車站,像個平交道 (30) 的崗哨似的。
這時,我想起了一件往昔的趣事:有一位金木町的町長去東京回來時,在上野車站購買到蘆野公園的車票,結果站務員告訴他沒這個車站,町長頓時大動肝火,朝站務員咆哮:「怎會連津輕鐵路的蘆野公園都不知道?!」逼得站務員查了三十分鐘之久,總算讓他弄到蘆野公園站的車票。
我從車窗探出頭來,打量那座小車站,只見一個身穿久留米白紋布傳統上衣與相同布料燈籠褲的年輕姑娘,兩手各提一隻大包袱,嘴裡銜著車票跑向了剪票閘,然後輕輕閉上眼睛,朝俊美的年輕剪票員把臉往前一湊。剪票員馬上默契十足地拿著剪票鉗,利索地剪了那枚咬在姑娘白齒間的紅色車票,宛如一位老練的牙醫拔門牙似的。姑娘和剪票員的臉上都沒有絲毫笑意,仿佛這事是天經地義的。
姑娘一上了車,火車就「當」的一聲開動了,好像司機就在等著這個小姑娘上車。這般悠哉的車站,肯定全日本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我覺得金木町的町長下回到上野車站時,大可以理直氣壯地放聲高喊:「給我一張到蘆野公園的票!」
火車在落葉松林中奔馳,這一帶是金木町的公園。前方出現了一片池塘,叫作蘆湖。大哥早年好像捐贈過一艘遊船給這裡。火車很快就來到中里站了。這座小鎮的人口數大約是四千。津輕平原也從這裡開始愈來愈狹窄,再往北到內潟、相內、脅元等村落,這一帶的水田面積很明顯地不如其他地方,或許可以把這裡稱為津輕平原的北門。有一戶姓金丸的親戚在中里開了和服店,我小時候曾來玩過,那大概是四歲時候的事了。我只記得村尾有個瀑布,其他的就沒什麼印象。
「阿修!」有人喊我。回頭一看,正是金丸家的女兒笑吟吟地站在我的面前。記得她還比我大個一兩歲,看來卻不顯老。
「好久不見啦!要去哪兒?」
「哦,我要去小泊。」我等不及想快些見到阿竹,其他的事通通顧不上了,「我要搭這輛巴士去小泊。那,失陪了。」
「這樣呀。回程順道來我家坐坐嘛,我們在那座山上蓋了一間新家。」
我順著她的指向望去,看到車站右邊一座翠綠的小山頭有棟簇新的屋宅。假如不是要趕著去見阿竹,我一定很高興能巧遇這位兒時玩伴,肯定要上她新家坐一坐,和她好好聊一聊中里的事,無奈我眼下急得分秒必爭,根本無暇多管旁的事了。
「那,下回見!」我敷衍地向她道別,急忙跳上巴士。很多人搭乘這班車,我站了整整兩個小時,就這麼一路站到了小泊村。從中里町往北的地方,全都是我初次造訪。相傳,津輕遠祖的安東氏族,就住在這一帶。我在前文中已經記敘過十三港當年的榮景,但是津輕平原歷史中最重要的那段進程演化,據說就發生在從中里到小泊的這塊區域內。
巴士爬上了山路,繼續往北行駛。路況很差,車子顛簸得很厲害。我牢牢抓緊行李架的鐵槓,彎著腰窺探窗外的風景。這裡果然是北津輕,比起深浦等地的景致,顯得荒涼得多。這裡嗅不到人的氣息。山裡的樹林、灌木和矮竹叢長得蓬勃密麻,絲毫不見人跡。縱然與東海岸的龍飛岬相比,這裡要溫婉許多,可這裡的草木還稱不上是「風景」,沒辦法感動旅人。
巴士繼續走了一會兒,白冷冷的十三湖驀然映入眼裡,宛如一隻淺淺盛著水的珍珠殼,儘管優雅,卻遙不可及。一湖如鏡,連艘船都沒有,就這麼悄悄地舒展那一泓寬綽,獨立於世,連流雲和飛鳥都不曾在湖面留下蹤跡。經過了十三湖,巴士很快便來到了日本海的海岸。從這裡開始,就靠近國防重地了,因此照例不便詳細描寫。接近中午時,我到達了小泊港,這裡是本州島西海岸最北端的港口,再往北翻山過嶺,便是東海岸的龍飛岬。這裡是西海岸的最後一座村落。換句話說,我像個落地鐘的鐘擺一樣,以五所川原為軸心,從昔日的津輕領地西海岸南端的深浦港翩然盪回原點,旋即又急速盪到位於同一側海岸北端的小泊港。
這是一個大概有兩千五百人的小漁村。相傳遠自中古時代已有外國的船舶進出,尤其是開往蝦夷的船隻,需要躲開強勁的東風時,就得來到小泊靠港。我在前文中也多次寫到,這裡和附近的十三港在江戶時代都是運出稻米和木材的重要港口。即便在今天看來,這座碼頭仍是十足氣派,和村子的樣貌不怎麼搭襯。此外,水田只在村外有少少的幾處,倒是魚產相當豐富。聽聞本地除了平鮋、黃魚、烏賊、沙丁魚等等,還盛產海帶和裙帶菜之類的海藻。
「請問你認識越野竹這個人嗎?」我下了巴士,立刻攔住一個路人問道。
「你要找越野……竹?」一位身穿國民服 (31) 、貌似町公所職員的中年男子歪著頭想了一下,「這個村子裡姓越野的人家很多……」
「她以前待過金木町,還有,現在有五十歲上下!」我拚命提供線索。
「哦,我曉得了,村子裡的確有這麼個人。」
「有嗎?在哪兒?她家往哪兒走?」
我按照那人的指點走去,找到了阿竹家,是一間門面五六米寬的五金行,看來小巧玲瓏,卻比我東京那間陋屋來得氣派十倍。門帘垂放下來了。不妙!我趕緊衝到玻璃店門前,果然上著一把小掛鎖,將門扉鎖得十分嚴密。我推了推側旁的玻璃門,每一扇都牢牢地關緊。沒人在家!我無計可施,急得猛擦汗。總不至於搬家了吧?還是去外頭辦個事?不對,鄉下不像東京,暫時出個門絕不會放下門帘還上鎖的。難不成是到外地兩三天,或者更久?要真如此,可就糟了。阿竹很有可能是去了其他村落。都怪我蠢,滿心以為只要打聽到她家,就一定可以見到面。我敲敲玻璃店門,喊了幾聲:「越野太太!越野太太!」可自然沒有人來應門。我嘆了氣,轉身過了馬路到對面的煙鋪子問說:「越野家好像沒人在,知不知道上哪兒去了?」鋪子裡那位骨瘦如柴的老婆婆隨口回了一句:「不是去了運動會嗎?」
「那麼,那個運動會在哪裡舉行?就在附近,還是……」我急得連聲追問。
老婆婆說就在附近。循這條路直走就可以看到稻田,再往前有所學校,運動會就在學校的後面舉行。
「我今天早上瞧見她拎著套盒跟孩子一起去了呀!」
「這樣啊,謝謝您。」
我依照老婆婆的指示往前去,果然先看到稻田,再沿田間小徑走了一段,出現了一座沙岡,國民學校 (32) 就在那上面。我繞到學校後面一看,登時愣住了,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坐落在本州島北端的一座漁村,正在我的眼前舉行一場熱鬧的祭禮,這畫面和幾十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樣,美得教人想落淚。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整片萬國旗海,然後是精心打扮的女孩們,接著是大白天卻到處都有人喝得醉醺醺的光景。運動場的周圍還搭起了近百頂涼棚,哦,光是運動場周圍還容納不下,連旁邊一座可俯瞰運動場的小山丘上都搭了整排鋪著蓆子的涼棚。現在正逢午餐時間,將近一百頂涼棚里,每家人都揭開了午餐的套盒,大人們舉杯對飲,小孩和女眷享用餐食,還不忘興高采烈地談笑著。此刻的我深切感受到,日本真是個美好的國家!日本的確是個旭日東升的國度!坐落在本州島北端的一座貧窮漁村,居然能夠歡欣鼓舞地舉行如此盛大的宴會,這真是太奇妙了!我感覺自己仿佛在這本州島的偏鄉窮壤,耳聞目睹古代眾神豪放的笑聲和雄邁的舞姿。我好比童話故事裡的主角,為了找尋母親而攀山跨海跋涉三千里,最終來到天涯海角的這座沙岡上,竟看到了正在舉行的一場華麗的神樂歌舞 (33) 。
好了,接下來,我非得從這群歡天喜地唱奏神樂歌舞的人當中,找出養育我的母親不可!我們已經闊別近三十年了。她有雙大眼睛和紅面頰,在右眼皮或左眼皮上有顆小小的紅痣。我只記得這些特徵而已。我有信心,只要見到人,必定可以一眼認出她來,問題是在這麼一大群人當中要找到她,怕不猶如大海撈針。我朝運動場望了一圈,根本不曉得該從何著手,只好在運動場的四周像只無頭蒼蠅般到處兜繞。
「請問您知不知道有個叫越野竹的人在哪裡呢?」我鼓起勇氣向一個年輕人打聽,「五十歲上下,開五金行的越野。」這就是我對阿竹所了解的全部情況。
「開五金行的越野?」年輕人思索了片刻,「啊,我好像看到她在對面的涼棚里!」
「這樣嗎?在對面那邊嗎?」
「這個嘛……我也不大確定,印象中好像在那附近看到過她。呃,你去找找看吧!」
年輕人隨口一句去找找看,在我可成了一件大任務。可我總不能向年輕人煞有介事地坦白我和阿竹已經有三十年沒見過面了,請他務必幫忙,只好向他道了謝,走去他隨手一指的方位逛了逛,但光是這樣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人。到最後,我終於一頭鑽進了某頂涼棚里,裡頭的一家人正圍坐著吃午飯。
「冒昧打擾了。請問,有個叫越野竹的人,就是那個開五金行的越野太太,是在這裡面嗎?」
「這裡沒那個人!」身形圓胖的太太一臉不悅地皺著眉回答。
「這樣啊,抱歉了。請問有沒有在這附近看見過她呢?」
「這……我可不知道了。你瞧,人這麼多呀!」
我又探進其他涼棚里打聽,對方還是說不曉得,我不死心地再到別的涼棚繼續找,簡直像著了魔一樣,把整個運動場翻了個遍,逐一打聽:「阿竹在不在這裡?開五金行的阿竹在不在這裡?」結果繞了兩圈還是沒能找著。我宿醉還沒醒,喉嚨乾渴得快裂開了,於是到學校的水井邊喝了點水,然後又回到運動場,坐在沙地里,脫去夾克外套抹抹汗,出神地望著那些滿臉幸福鬧騰著的男女老少。阿竹就在這人群里。她真真確確就在這裡面。想必她此時已揭開了套盒,正在招呼孩子們吃飯,完全不曉得我如此辛苦地在找她。我也想過,索性托請學校老師廣播一下「越野竹太太,有人找」,可我實在討厭採取這麼粗暴的手段。我不想通過惡作劇似的誇張行徑,刻意拼湊出自己的喜悅。這只能怪我們無緣了。老天爺不讓我們重逢。走了吧。
我穿回夾克外套,站起身來,重又循著田間小徑回到了村里。運動會大概會在四點結束。我大可先隨便找家旅舍睡上四個小時,等著阿竹回家就行了。可我又覺得,要我窩在一間骯髒的客房裡,百無聊賴地等上四個鐘頭,只怕會愈發怒火中燒,氣得乾脆直接走人算了。我希望以這一刻滿懷期待的心情和阿竹見面,無奈盡了全力仍是無法如願。也就是說,兩人沒有那個緣分。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明知她此時此刻近在眼前卻見不到面,只能打道回府,這樣的結果或許與我總是撲空的人生不謀而合吧。我揚揚得意訂下的精密計劃,最後總是亂了套,無一倖免。時運不濟就是我的宿命。走了吧。仔細想想,即便她猶如養育我的母親,可說穿了,不就是個下人嘛!不就是個女傭嘛!難道你是女傭的孩子嗎?一個大男人,竟還苦苦思念兒時的女傭,說什麼非得見上一面的,你就是這樣才成不了才!也難怪哥哥們薄情地瞧不起你,當你是個低俗又陰柔的傢伙。這麼多兄弟里,就你一個怪胎!你怎會這般沒出息、卑鄙無恥、令人作嘔呢?你就不能振作起來嗎?
我來到巴士車站,打聽了發車的時刻。一點三十分有一班開往中里的巴士。就這麼一班,接下來只能等到明天了。我決定搭一點三十分的巴士回去。還有三十分鐘的空當。我有點餓了,便走進巴士站附近一家微暗的旅舍,嘴上吩咐店家「趕快上飯菜,我等下就得走了」,但心裡仍是依依不捨。我其實還有另一個盤算:倘使這家旅舍給人的感覺還行,我就在這裡休息到四點鐘再說,沒想到店家拒絕了我。一個面露病容的老闆娘從裡屋探出頭來冷冷地回絕,說是家裡人都去參加運動會,沒法招待客人。我終於下定決心離開,來到巴士站坐在長凳上,休息了十分鐘,又起身到附近溜達了一會兒,琢磨著不如再去一趟阿竹家,對著那間空屋子悄悄地做個今生的訣別吧。我苦笑著來到了五金行門口,赫然發現門上的掛鎖頭已經卸下來了,還留著兩三寸大的門縫。這真是天助我也!我頓時勇氣百倍,「砰訇」一聲——如果不用這樣粗野的形容,就無法貼切描寫我用力撞門而入的氣勢——猛然推開了玻璃店門。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來了。」屋裡傳來應話聲,接著有個身穿水手服的十四五歲女孩探出頭來。一見到她的長相,阿竹的容貌登時在我腦中清晰地浮現出來。我再也顧不上客氣,大跨步走到裡屋入口的女孩面前自報家門:
「我是金木町的津島!」
女孩「啊」的一聲,笑了。或許阿竹經常給自己的孩子們講述在津島家當保姆的往事。單是這兩句應答,我和這個女孩之間已經無須客套了。此時,我只想感謝老天爺的垂憐。我是阿竹的孩子!就算別人說我是女傭的孩子,我也不在乎了!我敢大聲吶喊:我就是阿竹的孩子!就算哥哥們會看輕我,我也不在乎了。我就是這個女孩的大哥!
「哎,太好啦!」我不由得脫口歡呼,「阿竹呢?還在運動會上?」
「對呀!」女孩對我同樣沒有絲毫戒備和羞怯,落落大方地點頭回答,「我是因為肚子疼,回家來拿藥的。」
肚子疼雖然可憐,可對我來說卻是天大的喜訊。我由衷感謝那個讓她鬧肚子的罪魁禍首。既然遇上了這位女孩,什麼都不必再擔心了。等一下肯定能見到阿竹。我把一切託付在這女孩身上,只要別和她走失了就成。
「我翻遍了整個運動場,就是沒能找著。」
「是吧?」女孩說著,輕輕地點頭,摁住了肚子。
「還疼嗎?」
「還有點疼。」她答道。
「吃過藥了?」
她沒作聲,只點點頭。
「疼得厲害嗎?」
她笑了,搖搖頭。
「那好,拜託你,現在就帶我去阿竹那裡吧!雖然你肚子還疼,可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你走得動嗎?」
「嗯!」她使勁地點了頭。
「好!真是好孩子!那就麻煩你啦!」
她又「嗯」了兩聲,連連點頭答應,旋即出了裡屋穿上木屐,摁住肚子彎腰出了家門。
「你在運動會上參加賽跑了嗎?」
「跑完了。」
「得獎了嗎?」
「沒得獎。」
她摁住肚子在我前面走得很快。我再一次踏上田間小徑,來到沙岡,繞到學校後面,從運動場的中央穿越而過。女孩開始小跑起來,鑽進一間涼棚。下一瞬,阿竹就出來了,茫然地看著我。
「我是修治。」我笑了笑,拿下帽子。
「啊喲!」阿竹只這麼一聲,沒有笑容,神情嚴肅。但她旋即放鬆了渾身的僵硬,用一種佯裝無事,卻又透著虛弱的語氣說:「來,進來看運動會吧。」說著,阿竹帶我進到她的涼棚里,只說了一句:「你就坐這裡吧!」說完,便拉我坐在她旁邊,不發一語地正身端坐,雙手擱放在燈籠褲里彎跪的膝頭上,全神貫注地觀看孩子們賽跑。然而,我非但沒有絲毫抱怨,反而終於放下了心上的那塊大石。我伸直了雙腿,怔愣地看著運動會,心中沒有任何牽掛,也就是那種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完全無憂無愁的心情。所謂的心靈平靜,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態吧。倘若確然如此的話,這時可說是我生平以來首次體會到內在寧靜了。
我的生母於前些年過世了,她是一位高雅端莊的好母親,但她不曾帶給我這種難以言喻的安心。不曉得世上的母親,是否每一位都能讓孩子感到全然地放鬆與安心呢?果若是這樣,孩子必定會想要盡心盡力孝順母親。我無法理解有些幸運的傢伙為何擁有那麼好的母親,卻還會體弱多病抑或好吃懶做。孝順母親是人之常情,並不是所謂的道德倫理。阿竹的面頰仍是紅紅的,而且右眼皮上果然有一粒罌粟籽般的小紅痣。她頭上雖已摻了白髮,但此刻端坐在我身旁的阿竹,與我兒時記憶中的阿竹,一點也沒有改變。我後來聽阿竹說,她來我家當用人天天背我時,我才三歲,她是十四歲。接下來的六年,都是阿竹把我帶大的。但是,我記得的阿竹絕不是個年輕姑娘,而是一位老成穩重的女士,與眼前所見的這位阿竹毫無二致。不僅如此,她還告訴我,重逢那天她系的深藍色菖蒲花樣和服腰帶,早在我家幫傭時便一直用到現在了;還有,那條淡紫色的襯領 (34) ,也是當年我家送給她的。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坐在我身旁的阿竹,依然散發著與我記憶中相同的韻味。抑或許是自家人的偏私,我覺得阿竹跟這座漁村其他阿芭們(阿亞的Femme稱謂)的氣質截然不同。她上身穿的是手紡條紋棉布衣,下身是同款布料的燈籠褲,面料的條紋樣式雖稱不上別致,眼光卻頗為獨到,一點都不含糊,整體上有一種強勢的氛圍。我始終默不作聲,一陣子過後,一直盯著運動賽事觀看的阿竹忽然聳起肩膀,深深地長嘆了一聲。到這時我才明白,原來阿竹的心裡也很不平靜。但是我們兩人依然保持著無邊的沉默。
「要不要吃點什麼?」阿竹突然想起似的問了我。
「不用。」我答道。事實上,我真的什麼都不想吃。
「有麻糬哦!」阿竹伸手去拿已經收拾在涼棚角落裡的套盒。
「不用了,我不想吃。」
阿竹點點頭,不再繼續問我了。
「你想吃的不是麻糬吧?」一會兒後,阿竹小聲說著,露出了微笑。
儘管近三十年不曾互通音信,她似乎一眼看出了我嗜好杯中物。這真是不可思議!
瞧見我嬉皮笑臉的,阿竹皺起了眉頭:「煙也沒少抽吧?從剛才起你就一根接著一根。阿竹只教你讀書,可沒有教你抽菸喝酒呀!」阿竹訓了我一頓,和當年訓誡我「千萬不可大意」時的面孔如出一轍。我立時斂起了笑意。
見我換上了一本正經的表情,阿竹反倒笑著站起身來邀了我:
「去看看龍神的櫻花,怎麼樣?」
「好啊,走吧!」
我跟著阿竹走,上了涼棚後方的沙岡。紫羅蘭綻放,紫藤低矮的枝蔓朝四周攀旋而出。阿竹無言地向上爬去,我也始終沒說半句話,一派輕鬆地信步隨行。來到了山頂後又慢慢往下走,出現了一片叫作龍神的森林,林間小路沿途長滿了八重櫻。阿竹突然伸手摺下了八重櫻的枝梢,邊走邊扯下花瓣扔到地上。忽然間,她剎住腳步,猛然轉向我,一開口便如江水潰堤般滔滔不絕:
「真的好久不見啦!剛見面的時候,沒認出你來。聽女兒說金木町的津島來了,我還不信呢!我根本沒想到你會來。從涼棚出來看到你的臉孔,也認不出你是誰。你說你是修治,我還心想真是你嗎?然後,我就說不出話來了,什麼都看不進眼裡了。這三十年來,阿竹我多想見到你啊!我天天滿腦子想著念著的都是還能再見到你嗎,再也見不到你了嗎?沒想到你已經長這麼大了,還為了見上一面,大老遠跑到小泊來找我,我真不曉得自己是感激,是開心,還是難過。不過,那些都不重要,總之,你人來了就好!我在你家幫傭的時候,你還在搖搖晃晃學走路呢!走了就摔,爬起來再走還是摔,怎麼都走不穩。你吃飯的時候喜歡端著碗四處轉悠,最喜歡坐在庫房的石階下面吃飯。你叫我給你說古時候的故事,盯著我的臉讓我一勺一勺餵你飯,儘管麻煩得很,卻教人疼進心坎里了。瞧瞧現在長那麼大了,簡直像在做夢一樣。我偶爾會到金木町,總想著說不定你就在這附近玩,走在街上瞧見跟你年紀一般大的小男孩,便會邊走邊一個個端詳仔細。你來找我,真是太好啦!」阿竹每說一句話,便不自覺地將手裡枝條上的櫻花拔下來扔掉,拔下另一朵又扔掉。
「孩子呢?」阿竹終於連枝條都折斷扔了,張開雙肘提了提燈籠褲,「有幾個孩子?」
我輕輕靠在小路旁的杉樹上,回答她:「一個。」
「男孩?女孩?」
「女孩。」
「幾歲了?」
阿竹一句接一句連珠炮似的發問。這時候,我赫然發現,原來自己那種強勢而直接表達心意的方式,和阿竹極為神似。這下我恍然大悟了。在兄弟姊妹當中,只有我一個人性情粗野而急躁,很遺憾的就是來自這位養育我的母親的影響。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了自己的人格本質。我絕不是在一個高尚的環境中培育長大的,難怪和其他有錢人家的孩子一點都不像。你瞧,我思念的故交舊友,儘是諸如青森的T君啦,五所川原的中先生啦,金木町的阿亞啦,還有就是小泊村的阿竹。阿亞如今仍然在我家當僕役,而其他人以前也曾在我家做過事。我和這些人最是志同道合。
好了,我雖無意借著古代聖賢 (35) 之獲麟 (36) 故作高深,但這篇《新津輕紀行》,亦可權充筆者「獲友」的自白,於此處擱筆,應無大過。儘管還有很多事想寫,可大致已將津輕現下的生活樣貌,描述得淋漓盡致了。我沒有虛構內容,也沒有欺矇讀者。讀者們,再會了!倘若一命尚存,我們來日再會!請帶著勇氣向前走!切勿絕望!那麼,失陪了。
(1) 稻荷神社:意指高山稻荷神社。稻荷神社奉祀的主神是五穀神。
(2) 五能線:連接川部與東能代的舊國鐵的鐵路線,由東部的大站五所川原,以及西南邊的大站能代各取一字,命名為五能線。
(3) 日文中「籠陽」的片假名為「コモヒ」,讀作「komohi」;「小店」讀作「komise」、「隱瀨」讀作「komose」,而「隱日」讀作「komohi」。
(4) 大醉虎:喝得酩酊大醉的醉鬼。
(5) 水虎大明神:又稱「水虎大人(水虎様)」,是日本青森縣津輕地區信仰的水神。
(6) 凝灰角礫岩:由火山礫與火山灰堆積與凝結後,形成具有不規則角棱的岩石。
(7) 千疊敷:意為能鋪開一千張榻榻米的大會場。「疊」為日語中用來表示榻榻米數量的量詞,一疊即一張榻榻米,約1.6562m2 (910mm×1820mm)。
(8) 意指佐藤弘理學士(參見前文)。
(9) 圓覺寺:屬真言宗醍醐派,位於春光山,亦稱為澗口觀音堂。
(10) 仁王門:寺院中的一道門,左右會置一對金剛力士神像以護持佛法。
(11) 藥師堂:堂內祀奉藥師如來,建於室町時代(一三三八—一五七三年),為青森縣內最古老的建築物,堂內的佛龕已被認定為重要文化遺產。
(12) 關於這家旅舍的描述,是以秋田屋旅館為參考的。
(13) 津輕漆:日本青森縣弘前市附近製造的漆器,複雜的斑紋為其特色。
(14) 鰺魚:竹魚。
(15) 歲時記:依照俳句中表示季節的詞語予以分類,加上解說並附例句的書籍。
(16) 出自《芭蕉翁古式之俳諧》之「賦花何俳諧之連歌」的連句中,佐佐木才丸吟作的附句(下聯)「出羽雷魚味清美」。「賦花何俳諧之連歌」收錄了俳人鈴木清風與松尾芭蕉於一六八五年六月二日於江戶小石川舉行的俳席所吟作的俳句。
(17) 野澤凡兆(一六四○—一七一四):日本江戶時代中期的俳人,生於金澤,至京都成為醫生並師事松尾芭蕉,擅長寫實俳句,與向井去共同編輯俳句集《猿蓑》。
(18) 出自俳句集《猿蓑》之知名俳句,大意是涼爽的夏夜裡,月光映灑在充滿各種氣味的街市上。
(19) 銘酒屋:店門上掛著販賣上等好酒的店招,實則做賣春生意的下等妓戶。自明治時代至大正時代盛行多年。
(20) 《歸去來》:太宰治一九四三年發表於《八雲》雜誌的短篇小說。
(21) 《故鄉》:太宰治一九四三年發表於《新潮》雜誌的短篇小說。
(22) 一九四一年一月左右。
(23) 指《西北新報》。
(24) 該篇隨筆題名為《五所川原》。
(25) 棉布腰帶:兒童或男子系綁的用整幅布捋成的柔軟腰帶,最早是鹿兒島的年輕人開始使用的。
(26) 疏伐:將生長過於密集的林木砍掉一部分,以免因過度稠密而影響生長。
(27) 掛軸:繪圖掛軸。此處指雲祥寺的《十王曼陀羅》。
(28) 無間地獄:又稱阿鼻地獄,八大地獄之一,生前罪大惡極者將被打入此處最底層的地獄。
(29) 立於墓碑旁的細長木板,作為對死者的供養與祈求冥福。
(30) 平交道:鐵路與其他道路相交處。
(31) 國民服:「二戰」時期,日本規定國民日常必須穿著的一種服裝,多為黃色或綠色,形似軍服。
(32) 國民學校:自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七年的小學名稱。
(33) 神樂歌舞:祭祀神明時彈奏的樂曲與舞蹈。
(34) 襯領:加在女性和服襯衣領口上裝飾用的襯巾。
(35) 意指孔子。
(36) 獲麟:指魯哀公獵獲麒麟一事。孔子在編《春秋》時以此事作為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