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輕 · 外濱

太宰治 《津輕》
離開S事務長家回到N君家之後,N君和我又喝了些啤酒。這天晚上,T君也一起留宿在N君家,三個人一同睡在裡屋。第二天一大早,我和N君還在熟睡的時候,T君已搭乘巴士回青森了,想必他工作很忙。 「剛才他咳嗽了吧?」我對N君說道。 T君在起身打理時輕輕咳了幾聲,我雖還沒醒,卻聽得很清晰,並且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楚,所以起床後便問了N君。 這時也醒過來的N君一邊穿褲子,一邊神情嚴肅地應道:「嗯,他咳嗽了。」 一般而言,酒鬼在沒喝酒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非常嚴肅。 「咳嗽的聲音不大對勁哪!」N君和我一樣,雖然還在睡夢當中,但也清楚地聽到了咳嗽聲。 「靠意志力戰勝呀!」N君用激勵的口吻拋出這麼一句,繫上了褲腰帶,「我們兩個現在不也都治好了嗎?」 N君和我都曾和呼吸道的疾病搏鬥了好一段日子。N君以前哮喘很厲害,現在看來已經徹底痊癒了。 我在這趟旅行出發前,曾答應某家專為「滿洲」 (1) 士兵發行刊物的雜誌社寫部短篇小說,截稿日期就在這一兩天,因此我向N君借用裡屋,利用今天到明天整整兩天的時間來趕稿。在這期間,N君則待在另一座屋子的碾米廠工作。到了第二天傍晚,N君來到我寫稿的房間。 「寫好了嗎?至少寫完兩三張了吧?我再有一個小時就做完了。這兩天幹了整整一星期份兒的活計。一想到做完以後就能和你玩樂,我就幹勁十足,工作效率倍增。再一下下就完了!加足馬力衝刺吧!」說完,他馬上回去碾米廠。但是不到十分鐘,他又進來我的房間了。 「寫好了嗎?我再一下子就做完了。最近機器運轉很順利。你應該還沒參觀過我的碾米廠吧?那裡髒得很哩!我看還是別進去吧。總之,加油啊!我就在工廠那邊喲!」說完,他便回廠里去了。 經過這一番折騰,就連反應遲鈍的我,此時也總算明白過來:想必N君很想讓我親眼看到他在碾米廠里勤奮工作的模樣,所以才故意說他快做完了,讓我趁他還沒收工之前過去見識見識。當我察覺到他的用意之後,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連忙把稿子收一收,過了馬路到對面的碾米廠。N君罩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燈芯絨外套,雙手背在身後,若有所思地站在一座飛速旋轉、教人看得頭昏眼花的龐大碾米機旁。 「這裡好熱鬧啊!」我大聲說道。 N君回過頭來,開心地笑了。 「稿子寫完了嗎?太好了!我這邊也快了。進來吧!直接穿木屐進來就行。」 雖然N君說不必換鞋,可我好歹也長了腦子,知道不可以趿著木屐就踏進碾米廠里。就連N君自己,也換上了乾淨的草屐。我東瞧瞧西望望,就是沒看到室內穿的草屐,只得站在門口傻笑。我雖想過不如赤腳進去,卻又覺得恐怕N君會很過意不去,我這舉動反倒顯得矯揉造作,因此也沒敢打赤腳。每當我做些符合常識的正確行為時,總是覺得難為情。這是我的壞毛病。 「這台機器好大啊!你居然一個人就能操作呢!」 我這話並不是奉承,而是因為曉得N君跟我一樣,對於科技知識並不在行。 「不,這個蠻簡單的。只要把這個開關這樣一扭……」 說著,只見他一連扭動好幾個開關,隨心所欲地操控那台龐大的機器,示範如何立刻停止運轉、怎樣使稻糠噴出來,以及讓剛碾好的白米像瀑布般傾瀉而下。 我的視線忽然被吸引到一張貼在碾米廠正中央柱子上的小海報上。一個面孔像酒壺的男子盤腿坐著,挽起袖子,端起一隻大酒杯湊向嘴邊,酒杯里還裝著小巧的屋子和庫房。那張奇妙的海報上還印有一段說明文字——喝酒傷身,傾家蕩產。我盯著那張海報,端詳良久。N君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望著我咧嘴一笑。我也回以咧嘴一笑,表示兩人該各打五十大板,心中卻湧出一股「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的感覺。在碾米廠柱子上貼那種海報的N君,實在惹人憐愛。美酒無罪啊。那幅海報若是拿我為主角,頂多只能在那個大酒杯里裝入我那寥寥可數的二十來本著作了。因為我根本沒有可以拿去揮霍掉的住屋和庫房。至於旁邊的說明文字,恐怕該改成「喝酒傷身,敗盡著書」吧! 在碾米廠的最裡面,還有兩台相當大的機器沒有運轉。我問N君那是什麼,他輕嘆了一聲: 「那個啊,是編草繩和織草蓆的機器,但操作困難,我實在弄不來。四五年前,這一帶嚴重歉收,根本沒人上門碾米,教我直發愁,每天只能坐在爐邊猛抽菸,左思右想,最後決定買來這兩台機器,擺在碾米廠的角落試了又試,可我手拙,怎麼都弄不來,真讓人喪氣啊。到頭來一家六口只得勒緊褲帶過起小日子。回想起那時候,簡直看不到明天哩。」 N君自己有個四歲的男孩。他妹妹死了,妹夫也在中國戰死了,身後留下三個遺孤,N君夫妻自然接手照料,當成自己的孩子般疼愛。聽N夫人說,N君對這三個甥兒簡直到了溺愛的程度。三個遺孤中的長子進了青森的工業學校就讀。有一回的星期六,這孩子居然沒搭公交車,從青森大老遠走了二十七八公里路,直到半夜十二點左右才回到蟹田,敲著門喊舅舅。N君跳起來衝去打開家門,忘我地緊緊抱住孩子的肩頭,嘴裡翻來覆去就那麼一句:「啊?走回來的嗎?是嗎?走回來的嗎?」然後劈頭就朝夫人一長串號令:「快!快給孩子喝糖水!去烤年糕!把烏冬面熱一熱呀!」夫人只說了一句:「孩子累了,想睡了吧?」N君立刻發飆:「你說啥!」還誇張地揮舞著拳頭。甥兒目睹舅舅和舅媽這番莫名其妙的爭吵,不由得撲哧笑了出來,於是拳頭還舉在半空中的N君也忍俊不禁,夫人同樣跟著笑了,方才的劍拔弩張就這麼不了了之。我覺得,從這段生活中的插曲,恰可看出N君寬厚的處世胸懷。 「人生在世,總是有起有落啊!」說著,我也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忽然熱淚盈眶。這位心軟的好友一個人在碾米廠一角笨拙地編織草蓆的孤獨身影,仿佛歷歷在目。我很珍惜這位朋友。 那一晚,我們兩人又以各自完成了一項工作的名目喝了些啤酒,談論了家鄉歉收的困境。N君是青森縣鄉土史研究會的會員,搜集了很多鄉土史的文獻。 「你瞧瞧,歉收的情況有多麼嚴重。」N君說著,翻開一本書給我看,那一頁記載的是一份很不吉利的一覽表,也就是津輕歉收的年表: 元和一年——大凶 元和二年——大凶 寬永十七年——大凶 寬永十八年——大凶 寬永十九年——凶 明歷二年——凶 寬文六年——凶 寬文十一年——凶 延寶二年——凶 延寶三年——凶 延寶七年——凶 天和一年——大凶 貞享一年——凶 元祿五年——大凶 元祿七年——大凶 元祿八年——大凶 元祿九年——凶 元祿十五年——半凶 寶永二年——凶 寶永三年——凶 寶永四年——大凶 享保一年——凶 享保五年——凶 元文二年——凶 元文五年——凶 延享二年——大凶 延享四年——凶 寬延二年——大凶 寶曆五年——大凶 明和四年——凶 安永五年——半凶 天明二年——大凶 天明三年——大凶 天明六年——大凶 天明七年——半凶 寬政一年——凶 寬政五年——凶 寬政十一年——凶 文化十年——凶 天保三年——半凶 天保四年——大凶 天保六年——大凶 天保七年——大凶 天保八年——凶 天保九年——大凶 天保十年——凶 慶應二年——凶 明治二年——凶 明治六年——凶 明治二十二年——凶 明治二十四年——凶 明治三十年——凶 明治三十五年——大凶 明治三十八年——大凶 大正二年——凶 昭和六年——凶 昭和九年——凶 昭和十年——凶 昭和十五年——半凶 即便不是津輕人,看到這張年表,想必也忍不住要嘆氣吧。從豐臣秀吉於大坂夏季會戰遭到滅亡的元和元年 (2) 至今約莫三百三十年的歲月,總共出現過大約六十回的歉收,粗略估計是每五年就會發生一次歉收。N君再讓我看了另一本書,裡頭有一段如下的記敘: 及至翌年天保四年,自立春吉日起東風頻肆,至三月上巳之節 (3) 積雪未消,農家仍需雪橇載運。時入五月,秧苗僅長一束,為趕及時序只得著手插秧,然連日東風愈強,雖為六月伏天,仍是密雲重重天幕蒙蒙,青天白日幾稀。(中略)每日早晚寒氣逼人,六月伏天仍著棉衣,入夜尤冷。逢七月「佞武多」慶典時節(筆者註:津輕每年例行慶典之一。陰曆七夕,於大型板車上裝載依武士或龍虎形狀打造之巨大彩燈,由當地青年們裝扮成各種人物於大街上踏步載舞,拖行大彩燈車遊行,且必定與其他城鎮之大彩燈車互撞相擊。傳說此乃坂上田村麻呂 (4) 伐蝦夷之際,造此大彩燈車誘出山中蝦夷爭睹,趁機一舉殲滅,從此流傳後世,然此傳說不足為信。此慶典不限於津輕一地,東北 (5) 各地皆有相似風俗,比方東北夏季之「山車」慶典,亦相去不遠矣),道路不見蚊聲,屋內雖偶有所聞,卻無吊掛蚊帳之需,蟬鳴亦甚為罕聞。及至七月六日暑氣方出,臨近中元才著單衣;十三日,早稻出穗甚多,地方狂喜慶中元;十五日、十六日日光涅白,猶如黑夜之鏡;十七日午夜,舞者散去,來往行人疏寥,拂曉之時突降厚霜,壓穗伏折,往來老少見之涕泣滿襟。 這般況境,唯有「悽慘」二字形容。我們還小的時候,也曾聽老人家講述過「饑渴」(津輕方言將歉收說成是「饑渴」,也許是「饑饉」的諧音)時令人鼻酸的慘狀,彼時雖然年幼,仍是聽得心情沉重,撇嘴欲哭。闊別多年回到故鄉,讀到如此血淋淋的記錄,我的感受已經不僅僅是悲傷,而是一種莫名的憤怒了。 「這樣怎麼行!」我說道,「政府大言不慚地高唱現在已經進入科學時代了,卻沒有能力指導百姓預防歉收的方法,簡直是無能呀!」 「不,工程師們也在鑽研各種研究,比方改良出可以耐受寒害的品種,也針對插秧的時間做過各種改進。現在雖然不會再發生像過去那樣嚴重的饑荒了,但還是每四五年就會遇上一次歉收。」 「太無能了!」我把嘴抿得緊緊的,滿肚子悶氣不曉得該找誰發泄。 N君笑了:「世上還有人是住在沙漠裡的呢!你再氣也無濟於事啊!就是因為在這種環境下生活,反而還產生了獨特的人情味呢!」 「也算不上什麼像樣的人情味嘛!連一處如沐春風的地方都沒有。拿我來說,面對來自南方的藝術家時,我總覺得矮人一截。」 「就算這樣,你也沒輸別人呀!自古以來,津輕這地方從未被外地人攻陷過。頂多挨揍,卻不曾輸過,況且連第八師團不也堪稱是國寶嗎?」 我們的祖輩一生下來就遇上了歉收,在艱難的困境中長大成人。這些熬過困境的祖輩的血液,也必然在我們的體內流動著。如沐春風的美德固然令人羨慕,可我們只能努力以祖輩悲苦的血液作為肥料,培育出碩大而美麗的花朵。也許我不應長嗟短嘆於昔日的愁苦,而該學習N君,坦率地為故鄉櫛風沐雨的傳統感到自豪。何況從此而後,津輕總不至於還像過去那段辛酸的歲月一樣,始終在地獄裡輪迴,不得超生。 第二天,N君領著我搭乘巴士沿外濱古道北上,在三廄投宿一夜,天亮後沿著浪花拍岸的海邊小徑步行到達本州島最北端的龍飛岬。就連三廄與龍飛之間那些荒涼蕭索的村落,也都令人同情地展現了津輕人的氣概,天天無懼怒濤、抵抗強風,拼了命地養家餬口;至於三廄以南的各個村落,尤其是三廄和今別等地,更讓我看到了在脫俗而明快的海港環境中,從容不迫的生活景象。唉,我根本沒必要把自己籠罩在歉收的陰影下恐懼不安呀。為了幫本書的讀者一掃陰霾,也為了祝福我們津輕人邁向光明的前程,請允許我引用佐藤弘理學士那令人拍手稱快的文章吧!以下謹摘錄其著作《奧州產業總論》的幾個小節: 蝦夷族版圖遍及全局,遭擊則匿於草里,受追則遁入山中之奧州。地形層峰疊嶂,境內處處均為天然屏障,以至於阻礙交通之奧州。周圍有著受到北上山脈阻隔以至於未能發展、岬灣多如鋸齒狀海岸線的太平洋,以及風大浪高、海運不便的日本海,雙海分置兩側之奧州。冬季降雪量大,為本州島最冷之地,自古已遭受數十次歉收災厄之奧州。相較於九州島耕地面積占二成五,此地僅有微不足道的一成半之奧州。綜上所述,不論從任何角度看來,奧州的天然條件皆極端不利,那麼,現在的奧州該靠什麼產業來養活六百三十萬人呢? 無論翻開哪一本地理書籍,裡面關於此地的記載皆是奧州地處本州島東北邊陲,食衣居住皆儉樸。且不說自古多以茅草、薄木板或杉樹皮覆蓋屋頂,如今仍有多數居民住在鐵皮屋裡,這些人裹布巾當衣服、穿燈籠褲 (6) ,粗茶淡飯,身處中下級階層而甘之如飴。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奧州真的沒有任何產業嗎?以迅速發展為傲的二十世紀文明,難道唯獨不曾普及於奧州嗎?不,那是過去的奧州,假如要剖析現代的奧州,首先必須承認,今日的奧州具有和即將邁入文藝復興時期前的義大利,同樣旺盛的崛起力,無論是文化層面,抑或是產業層面皆然。幸蒙明治大帝對教育的垂念,不但使得教育迅速推行至奧州的每一座大城小鎮,矯正了奧州腔的刺耳鼻音,更促進了標準話的普及,對從前沉淪於原始狀態之蒙昧蠻族居住地賜予教化之光,令人耳目一新,積極投入開發與開墾,膏田沃野與時俱進,進而持續改良與改善畜牧、林業與漁業,使之日益暢旺。何況此地居民分布稀疏,未來發展可謂潛力無窮。 如同竹雀、野鴨、山雀、大雁等各種候鳥成群巡遊此地覓食,大和民族於擴張時期亦由各地北上至奧州此地征服蝦夷,或上山狩獵,或下河捕魚,深受豐富資源的吸引而流連忘返。如是歷經數代,人們各自擇地而居,或於秋田、莊內、津輕等處平原種稻,或於北奧山地造林,或於草原飼馬,或於海邊專事漁業,奠定了今日繁榮產業的基礎。奧州六縣六百三十萬居民,便是如此戰戰兢兢守住先人開發的特色產業,精益求精。儘管候鳥永遠會流浪遷徙,但樸實的東北居民卻早已定居,在此種稻、賣蘋果,在緊鄰蓊鬱美林的翠綠大平原上放牧良駒幼馬,抑或駕駛著滿載新鮮漁獲的漁船返回港口。 這番盛讚奧州的賀詞,令我忍不住想奔到作者面前向他握手言謝。 第二天,我隨著N君北上奧州外濱。臨出發前,得先解決酒的問題。 「酒該怎麼帶去呢?要不要放個兩三瓶啤酒到背包里?」聽N夫人這麼一說,我險些冷汗直流,暗暗反省自己為何生來會是個嗜酒如命的不正經男人呢? 「不,不用了!沒有就算了!反正……也不是……非喝不可……」 我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通,連忙背上背包飛也似的逃出了門外。過一會兒,N君隨後追上,我向他誠實招認:「唉,抱歉。我一聽到『酒』這個字眼就直冒冷汗,如坐針氈。」 N君似乎也有同感,紅著臉嘻嘻竊笑:「我也一樣。自己一個倒還能忍,可一見到你,說什麼都不能不喝了。住在今別的M先生說,他早前已慢慢向鄰居搜集一些配給的酒存起來了,要不要先繞去今別一趟?」 「真給大家添麻煩啦!」我嘆了一聲,心裡五味雜陳。 我們原先計劃從蟹田搭船直奔龍飛,回程再步行和搭乘巴士,無奈那天一早就颳起了強大的東風,天氣甚至可說相當惡劣,因此預定搭乘的定期輪班也不開了,只好改變行程,乘坐巴士出發。巴士上的乘客比意料中來得少,我們兩個一路都有舒適的座位。沿著外濱古道往北行駛一個小時左右,強風逐漸緩了下來,還出現了湛藍的天空,我還猜也許定期輪班會恢復行駛。總之,先繞去今別的M先生家,如果輪班恢復航行,一拿到酒就從今別港上船。我實在不想來回都走同一條陸路,那樣未免太無趣了。 N君不停地在車窗前指著沿途的風景講給我聽,不過巴士漸漸靠近國防要塞,應該不宜將N君熱心的說明仔細寫在這裡。總之,這一帶已經完全看不到從前蝦夷族住家的模樣。或許是因為天氣開始放晴,每一座村落看起來都乾淨明亮。寬政年間出版的京都名醫橘南溪 (7) 的《東遊記》 (8) ,有這樣的記載: 自開天闢地以來,此地尚不曾如今日之太平。西起鬼界屋玖島,東至奧州外濱,此乃號令不達之地。遠古之時,屋玖島稱屋玖國,其名猶如異國,奧州亦有半數為蝦夷族領地,及至近前,南部與津輕一帶地名仍具諸多蠻名,可見該地曾為蝦夷族之居所。外濱之道沿途村名,亦有諸如龍飛、月、內松岯、外松岯、今別、內越等等,均為蝦夷語發音。如今內越一帶風俗仍與蝦夷族略微相似,津輕人亦喚其為蝦夷種而蔑視之。依余之見,不僅內越一帶,南部及津輕一帶村民亦大抵為蝦夷種。唯有及早蒙受皇化澤被,改正風俗語言之地,方得以世居數代之日本人自居。故禮儀文化迄今尚未啟蒙,乃屬天經地義。 自《東遊記》成書至今,約莫時隔一百五十年,倘讓作古多年的橘南溪搭上巴士,駛過今日筆直平坦的水泥馬路,或許他會茫然納悶,又或者他會驚嘆昨冬之雪今何在?橘南溪的《東遊記》與《西遊記》可謂江戶時代之名著,但正如其在凡例 (9) 中自承: 余遊歷乃為精進醫學,相關醫事可謂雜談,載於另處以示同人。唯此書順記旅途見聞,未曾正其虛實,必多有謬誤。 亦即作者坦言文中記錄只求勾起讀者好奇心,便覺心滿意足,深知其中必有不少無稽奇談。且不說其他地方之軼事,單就外濱一帶為例,即有如下記事: 奧州三馬屋(筆者註:三廄的古稱)位於松前渡海之津、津輕領地之外濱,乃日本東北盡頭。古時源義經逃出高館 (10) 欲渡往蝦夷時來至此處,惜無渡海順風而逗留數日,此間急切難待,遂將所攜觀音像置於海底岩石之上祈求順風,忽而風向逆變,得以安然渡往對岸松前之地。其觀音像今存此地寺院,是謂「義經祈風觀音」。另岸邊有一巨岩,岩體並排三窟形似馬廄,是為源義經拴系坐騎之處,即地名三馬屋之由來。 橘南溪對上述記載毫無置疑。此外,尚有如是記述: 奧州津輕外濱有一名曰平館之地,此地北方有岩石面海而突,是為石崎之鼻。越過該處續向前行,有一深峽名曰朱谷,夾於群山峻岭之間,潺潺細流涓淌入海。此谷之土石皆為朱色,水色亦為朱紅,朝陽映濕石猶若燦爛花海,賞心悅目。入海口之小石亦多為朱色。傳聞此處海中之魚,魚體皆為通紅。只因山谷遍地朱紅,即言海中之魚及小石皆為朱,且不言有情無情,實乃匪夷所思。 書中之奇聞異談還不止這一段,尚且提到一尾名為「魚翁」之怪魚,棲身於北海之中,關於其懾人的記述如下: 體長竟達二三里 (11) ,無人曾睹該魚全貌。偶浮於海面,望似浮現若干大島,背鰭尾鰭隱隱可見。魚翁吞噬二三十尋 (12) 長巨鯨,猶若鯨吞沙丁魚,故此魚一出,鯨群必東竄西逃。 另外,還有一則怪談: 逗留三廄之際,一夜,該戶近鄰老人皆來與祖父祖母相聚,眾人圍爐而坐,聊談山南海北故事。且說此二三十年前,松前之巨大海嘯,令人懼怕膽寒,此際風平浪靜雨亦遠,只覺天色陰沉,夜夜時時有發光之物東西橫過天穹,日漸增大。及至四五日前,於白晝亦有各路神佛飛越天邊,有著衣戴冠御馬者,有乘龍駕雲者,尚有鞭騎乘犀象之類神獸者,且有著雪白素衣,抑或穿紅戴綠者,滿天形體或大或小、異類異形之神佛,東西向飛越。我等有幸日日出屋拜見如此不可思議之奇景。如此四五日後,某日黃昏抬眼遠眺海面,隱隱可見白如雪山之物。眾人奔走相告:「瞧啊!海上又有奇物出現!」雪山漸漸逼近,及至近處猶如撲越島山之勢,定睛卻見原是驚天巨濤!「是海嘯!快逃啊!」男女老少爭相逃竄,須臾間海浪涌至,民房農田草木禽獸,盡皆捲入海底,海邊村落竟無一人生還。眾人至此恍然:諸神於雲中飛行,實乃示警此一天災,促民速速離去。 橘南溪以平易的文體,記敘了如此殊罕又如夢境般的故事。關於此地風光的具體樣貌,我認為還是不寫為妙,不如抄寫古人的遊記以饗讀者。內容儘管荒誕無稽,然而宛如童話故事般的氛圍,亦不失另一種樂趣,因而摘錄了《東遊記》里的兩三則記事。順道再多介紹一則我覺得小說愛好者應該會覺得特別有意思的記載: 余逗留奧州津輕外濱之際,當地官吏頻頻審問是否有丹後之人逗留。余問其何故,答曰津輕岩城山神甚為厭惡丹後之人。倘有丹後之人潛入此地,當即風雲色變,雷雨大作,船舶無法出入,津輕領主甚為困愁。餘四處賞玩之時,倘遇狂風連作,便有人責問是否有丹後人進入。但凡天候欠佳,官吏當即嚴厲審訊,倘有丹後之人在此,須立即驅逐出境。丹後之人一旦離開津輕界外,天候立即晴朗,風平浪靜。不單當地習俗忌諱,官吏亦每每鄭重其事,實屬罕見。青森、三馬屋以及外濱之道等港,最是厭惡丹後之人。余滿腹狐疑,詳問因何至此,答曰:當地岩城山為安壽公主出生之地,因而奉祀安壽公主為守護神。皆因當年公主流落丹後之國時,曾遭三莊太夫苛刻虐待,以致倘提及該地之人,岩城之神當即勃然大怒,呼風喚雨。外濱之道九十餘里之內居民,皆仰漁獵和船渡過日,最是祈盼風調雨順,為求天候晴好,當地人無不忌諱丹後之人。此說甚至擴及鄰境,連松前南部等港口居民亦皆厭惡丹後之人,將其遣送出境。人之怨念竟至如此之深! 這話實在說不通,丹後人可真受委屈了。丹後國即為現在京都府的北部,那一帶的人要是現在來到津輕,就得倒大霉了。安壽公主與廚子王 (13) 的故事,我們從小就從圖畫書看過,再加上森鷗外 (14) 的傑作《山椒大夫》,但凡喜歡小說的人,沒有不知道的。不過,似乎並沒有太多人曉得,那個悲情又悽美故事裡的姊弟是津輕人,死後又被奉祀在岩木山。其實,我認為這段傳說也有些啟人疑竇。既然橘南溪可以未經查證,就寫下了諸如源義經來過津輕啦,海里有身長三里的大魚啦,石頭的顏色染紅了河水和魚鱗啦等等,這或許同樣屬於「未曾正其虛實」一類不負責任的記錄。話說回來,安壽公主和廚子王是津輕人的說法,也曾出現在《和漢三才圖會》 (15) 裡面「岩城山權現」的條目當中。由於《和漢三才圖會》是以漢文書寫,不大容易讀,不過那個詞條是這樣寫的: 相傳,昔有本國(津輕)領主岩城判官正氏,於永保元年 (16) 冬,進京之時因讒言遭謫西海。本國有二子,姊名安壽、弟名津志王丸,與母同流浪,途經出羽 (17) 至越後直江浦云云。 起頭處似乎信心十足,到後來卻又不打自招了:「所謂岩城,與津輕的岩城山南北相隔八百里,以此奉祀令人生疑。」至於森鷗外在《山椒大夫》一文中,則是這樣寫的:「離開了岩代信夫郡之居所。」也就是說,我覺得大家把「岩城」一詞,時而讀作「iwaki」,時而讀作「iwashiro」,然後加以穿鑿附會,最後就把那則傳說給套到津輕的岩木山上頭了。不過,以前的津輕人堅信安壽公主和廚子王是津輕的孩子,並因太過痛恨與咒詛山椒大夫,以至於怪罪來到此地的丹後人是津輕天氣變壞的原因,這看在我們這些同情安壽公主和廚子王的人眼中,倒也算是大快人心。 有關外濱的古代傳說,暫且到此打住。話說,我們的巴士在晌午時分到達了M先生家所在的今別。如同前文所述,今別是個明亮甚至稱得上現代化的港口小鎮,居民接近四千人。N君領著我前去M先生家,出來應門的夫人說M先生不在。M夫人看起來好像有些無精打采。我有個毛病,每回看到別人家有這樣的情況,總會立刻聯想到該不會是我的緣故,害他們夫妻吵架了吧?雖曾不幸言中,所幸有時是我多心了。作家或報社記者的來訪,往往會給平凡的家庭帶來不安。這種事即便對作家來說,應當也是一種相當痛苦的經驗。沒有體驗過這種痛苦的作家,腦子必定不靈光。 「他上哪裡去了呢?」N君一副隨遇而安的模樣,卸下了背包,「總之,先借我們在這裡歇一下吧。」說完便徑自往玄關口的地板平台坐了下來。 「我去叫他。」 「哦,麻煩你了。」N君氣定神閒地說道,「他在醫院嗎?」 「嗯,我想應該是。」面容姣好而婉約的M夫人輕聲應答,旋即趿上木屐出了家門。M先生在今別的某家醫院工作。 我也學N君一起坐在地板平台上,等待M先生。 「你先和人家打過招呼了吧?」 「嗯,是啊。」N君好整以暇地抽起煙來。 「不巧挑在午飯時間上門,恐怕不大妥當吧?」我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沒有的事,我們自己帶飯盒來了呀。」N君若無其事地回答。瞧他這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態,我想唯有西鄉隆盛 (18) 可與之比擬了。 M先生終於來了。他難為情地笑著邀我們:「來,進屋吧!」 「不,沒時間慢慢聊了。」N君站起身來說道,「如果船會開,我們打算現在就去龍飛。」 「是嗎?」M先生輕輕點頭,「那我就去問一問船會不會開。」 M先生特意去了趟碼頭幫我們打聽,結果船班還是取消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那位可靠的嚮導看起來並不覺得掃興,「那,請讓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吃個盒飯吧。」 「嗯,坐在這裡就可以了。」我客套得連自己都覺得假惺惺。 「不進屋裡去嗎?」M先生有些失望地問道。 「那我們就不客氣啦!」N君很自然地開始解起了綁腿,「進屋裡慢慢打算接下來該上哪裡吧!」 M先生領著我們去了書房,房裡有個小地爐 (19) ,炭火噼里啪啦作響。書架上滿滿都是書,連保羅·瓦萊里全集和泉鏡花 (20) 全集都一冊不缺。即便是一口咬定「故禮儀文化迄今尚未啟蒙,乃屬天經地義」的那位橘南溪大夫來到這裡,保不准還會瞠目結舌呢。 「家裡有清酒……」彬彬有禮的M先生才剛開口,已經先臉紅了,「一起喝兩杯吧!」 「不不不,怎好在這裡就喝起來了……」話沒說完,N君已嘻嘻笑著裝迷糊。 「沒關係的,」M先生敏感地覺察到了,「要讓兩位帶去龍飛的酒已經另外備妥了。」 「是嗎?」N君頓時兩眼放光,「唉,可如果現在喝了酒,今天大概就去不成龍飛了。」語聲未落,M夫人已默默地送來了酒壺。我自圓其說地心想,或許這位夫人並非對我們不高興,而是原本就沉默寡言。 「那麼,就小酌一兩杯吧!別喝醉了。」我向N君提議。 「黃湯下肚哪能不醉啊?」N君端出前輩的架子訓道,「看來,今天恐怕只能住在三廄了吧?」 「這個主意很好。你們今天就在今別好好逛一逛,一路走去三廄……呃,邊走邊逛的話大約一個小時吧?就算醉意醺然,都能輕輕鬆鬆地散步過去。」M先生也附議。決定了今天到三廄住一晚之後,我們就喝起來了。 從我踏進這個房間以後,有件事一直掛在心上。前些天在蟹田的時候,我曾脫口批評過一位五十歲的作家,現下發現他的散文集赫然擺在M先生的書桌上。即便我那天在蟹田的觀瀾山上把這位作家說得一無是處,看來仍沒有絲毫動搖M先生對這位作家的喜愛。忠實讀者的堅定意志,還真是不容小覷! 「那本書借我看一下。」 我實在不服氣,終於忍不住向M先生借來那本書隨手翻閱,並就映入眼帘的段落虎視眈眈地開始細讀。我原本計劃雞蛋裡挑骨頭後高唱凱歌,可我讀的部分似乎恰好是作者嘔心瀝血的結晶,根本找不到可以見縫插針之處。我默不作聲地讀著,讀完一頁、兩頁、三頁,最後總共讀了五頁,這才把書扔了出去。 「以我剛才看的地方來說,還算不錯;不過,其他作品還是有寫壞的。」我仍是嘴硬。 M先生的表情頗為欣喜。 「原因出在豪華的裝幀上呀!」我更不認輸地辯駁道,「用這種高級紙張,還用這麼大的鉛字排版印刷,就算是馬馬虎虎的文章,看起來也像是那麼一回事!」 M先生沒和我抬槓,只安靜地笑著。那是勝利者的微笑。可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不甘心。能夠讀到好文章,讓我釋然了。這要比在雞蛋裡挑骨頭後再高唱凱歌,來得更教人神清氣爽。這不是謊言。我真心喜歡讀好文章。 今別這裡有一座著名的寺院叫本覺寺,從前有一位偉大的貞傳和尚是這裡的住持,因而聲名遠播。貞傳和尚的事跡,在竹內運平所著的《青森縣通史》中也有記載: 貞傳和尚為今別新山甚左衛門之子,早年於弘前誓願寺入門修行,其後赴盤城平的專稱寺修行十五年,於二十九歲時接任津輕今別之本覺寺住持,及至享保十六年四十二歲。其教化範圍不僅及於津輕一帶,甚至遍及近鄰藩國。享保十二年修建金銅舍利塔供奉時,除本藩領內,尚有南部、秋田、松前等地的善男信女皆雲集於此參拜。 我那位外濱的嚮導、N町議員提議,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參觀那座寺院吧。 「要在這裡談論文學也行,不過,你的文學觀就是有那麼一股說不出來的怪,不是咱們一般人聽得懂的,所以你再過多久都不會變成大作家的啦!你瞧瞧人家貞傳和尚……」N君已經喝得很醉了,「人家貞傳和尚他呀,把佛教的傳道暫且擱到一邊,先做的是努力增進民眾的生活福祉。不那麼做的話,民眾根本不會去聽什麼佛教的傳道啦!貞傳和尚他呢,先是振興產業,還有就是……」話才講到一半,他自己突然撲哧笑了起來,「總之,去看看吧!人都來到今別了,哪能不去參觀本覺寺呢!貞傳和尚是外濱的驕傲。話雖這麼講,其實我也還沒去過。機會難得,我想趁今天去開開眼界。大夥一塊兒去不是頂好的嗎?」 我其實只想在這裡跟M先生一面對飲,一面談論所謂「有那麼一股說不出來的怪」的文學觀,M先生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N君對貞傳和尚的興趣非比尋常,終於讓不願起身的我們站起來了。 「那就順道參觀本覺寺,然後直接走去三廄吧!」我坐在玄關的木板平台上繫著綁腿,開口邀請M先生同行,「怎麼樣?你也一道去吧?」 「好的,那我就陪你們走到三廄。」 「真是太感謝了!依現下情勢判斷,我猜咱們這位町議員今晚恐怕要在三廄的旅舍大談蟹田町政了,心裡頭其實挺悶的。這下有你同行,讓我踏實多了。夫人,借您夫君一個晚上。」 「好的。」M夫人只應了一聲,淺淺一笑。她似乎有點習慣了我們這群人的行徑,哦不,也可能是已經看開了吧。 我們請M夫人把清酒裝進各人的水壺裡,歡天喜地地出發了。這一路上N君老把貞傳和尚四個字掛在嘴上念個沒完,我們聽得耳朵都要長繭了。走到可以望見寺院屋頂的時候,我們遇上了一位賣魚的大嬸。她拉的大板車上裝滿了各種鮮魚,我一眼看中一尾兩尺長的鯛魚。 「那條鯛魚多少錢?」我對魚價壓根兒一竅不通。 「一圓七十錢 (21) 。」 我沒多想就買下了。買了之後才發現不知該拿它怎麼辦好——眼下可是要進寺院哪!提著兩尺長的鯛魚進寺院,說有多怪就有多怪!我完全束手無策了。 「誰教你買了個麻煩?」N君撇著嘴譏笑我,「買那種東西想幹嗎啊?」 「唉,我盤算著到了三廄的旅舍就請老闆幫忙弄鹽烤全魚,擺在大盤子上讓咱們三個一起大快朵頤嘛!」 「你腦子裡怎麼淨是怪主意呀,那不成了辦喜事嗎?」 「可是,花個一圓七十錢就能享受奢侈,太便宜了呀!」 「便宜個頭!一圓七十錢在這地方算是買貴了。你真不懂得精打細算!」 「真的嗎?」我沮喪極了。 到最後,我只得提著那尾兩尺長的鯛魚,走進了寺院。 「怎麼辦啊?」我小聲向M先生求救,「我想不出辦法了。」 「讓我想想……」M先生滿臉認真地思索著,「我去向寺裡面討幾張報紙來,您先在這兒等一會兒。」 M先生去了寺院的廚房,沒多久便帶回了報紙和繩子,把那條棘手的鯛魚裹起來塞進我背包里了。我頓時如釋重負,這才有心情抬眼欣賞寺院的山門,建築並沒什麼出奇之處。 「這寺院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我壓低嗓門對N君說道。 「不不不,這裡有價值的是內在,不是外觀。總之,請先進去寺院裡面,聽聽方丈的介紹吧!」 我踩著沉重的步伐,百般不願地跟在N君的後頭進去。誰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真教我吃足了苦頭。寺院的方丈外出了,一位五十歲左右、貌似老闆娘的人出來把我們領到了大殿,然後就開始了又臭又長的介紹,我們還得規規矩矩地端跪正坐,恭恭敬敬地仔細聆聽。好不容易介紹告一段落,我鬆了口氣正要起身,N君卻膝行向前,問道: 「這樣的話,我還想再請教一個問題。」 他滿心好奇地問道:「這座寺院到底是貞傳和尚在什麼時候建造的呢?」 「你說什麼呀?這座寺院不是貞傳上人起造的呀!貞傳上人是這座寺院的第五代高僧,並且是中興之祖 (22) ——」接下來,又是一長串介紹。 「真的嗎?」N君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這樣的話,我還想再請教一個問題,這位貞『床』和尚……」 N君居然講成了貞「床」和尚!真是太失敬了。 興致沖沖的N君又膝行湊上前去,幾乎快碰上老婦人的膝頭了,兩人滔滔不絕地一問一答。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開始擔心三廄還去不去得成了。 「那邊有一塊很大的匾額,就是那位大野九郎兵衛 (23) 大人親筆提的。」 「這樣啊!」N君似乎十分佩服,「說到大野九郎兵衛大人——」 「您應該知道吧,他是一位忠臣義士。」 眼看著話題又扯到忠臣義士上去了。 「那位大人是在這地方辭世的,得年四十二歲。聽說他是一位非常虔誠的信徒,曾經多次捐給這座寺院大筆布施——」 這時候,M先生終於站起身走到老闆娘面前,從衣服內袋掏出一隻白紙小包遞給她,靜默地施了一禮,然後朝N君低聲說道:「時間差不多了……」 「哦,嗯,我們回去吧!」N君神態自若地說道,並向老闆娘道了謝,「多謝你詳細的解說。」這才總算站起身來。 事後我們問他,他卻說老闆娘的話他連一句都沒有印象。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於是繼續追問他:「你不是興致勃勃地一連提了好多問題嗎?」 「不,那些都是在沒有意識之下發問的,我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了嘛。我還以為你們一定想知道更多知識,所以才耐著性子跟那老闆娘講話,我這番犧牲完全為了你們呢!」 N君所發揮的犧牲小我的精神,根本沒人稀罕。 等我們走到三廄的旅館時,太陽已經下山了。我們被領到二樓的一個面街的別致房間。外濱的旅館都很高級,與這座小鎮不太相稱。房裡就能望見海,窗外開始飄起小雨,海面一片白茫,波平浪靜。 「這裡還不錯嘛!而且咱們還有鯛魚,就一邊欣賞雨中海景,一邊好整以暇地把酒言歡吧!」我從背包里取出那包鯛魚,交給了女侍,「這是鯛魚,拿去撒鹽,整尾烤好送上來。」 這位女侍的樣貌不大機靈,只應了一聲「哦」,心不在焉地接過鯛魚,走出了房間。 「你聽懂了沒?」N君大概和我一樣,對那個女侍不是很放心,於是叫住她再次叮嚀,「記得是撒了鹽整尾烤哦!雖然我們有三個人,不用切成三塊哦!千萬別特地切成三等分哦!聽懂了嗎?」 老實說,N君的補充並不高明。女侍仍是教人不放心地回了一聲「哦」。 不久,飯菜送來了。那個貌似不機靈的女侍面無表情地說:「鯛魚正在撒鹽上爐烤,今天沒有酒。」 「沒辦法,那就喝咱們自己帶來的酒吧!」 「只能這樣啦!」N君性急地一把抓過水壺,「麻煩給我們兩個酒壺和三個酒杯。」 我們還在談笑著多拿幾隻酒杯來也無妨的時候,鯛魚已經烤好送進來了。N君方才提醒不必刻意切成三等分,卻造成了啼笑皆非的結局——一隻單調又褪色的盤子上,孤零零地擱著五片切頭掐尾又去了骨的鹽烤鯛魚塊。我絕對無意挑剔食物,也不是因為想吃魚才買下了這尾兩尺長的鯛魚。我想,讀者應該能夠體會我的用意——我是希望店家把這尾鯛魚照原樣烤好,然後擺到大盤子上供作欣賞,吃不吃倒是其次。我渴望的是一面欣賞肥美的鯛魚,一面品嘗美酒,享受一種寬裕富足的心境。儘管N君叮嚀的「千萬別特地切成三等分」不無語病,可店家竟然因此天外飛來一筆,乾脆切成了五塊,這種不解風情令我氣惱得捶胸頓足,恨得牙痒痒的。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我望著堆在盤子裡那五塊愚蠢的烤魚(那已經不是鯛魚,充其量只是烤魚塊罷了),簡直欲哭無淚。店家還不如切成生魚片,我或許還能摸摸鼻子作罷。瞧瞧現下,魚頭和魚骨上哪兒去了?那氣勢十足的大魚頭,莫非被扔掉了?這家旅館開在漁獲豐富的港口,反而因此不懂得珍惜海產,也不曉得該如何運用最適切的方式烹調。 「別生氣了,魚很好吃哦!」處世圓融的N君毫不介意地夾起烤魚肉勸道。 「是嗎?那你一個人全吃了吧!吃呀!我才不吃哩!弄成這副蠢樣子還能吃嗎?說來都怪你,沒事說什麼『千萬別特地切成三等分』,就是因為你多嘴,用那種在蟹田町議會的預算總會上賣弄的口吻解釋,才把那個傻愣愣的女侍給弄糊塗了。這都是你的錯!我呀,恨透你啦!」 N君一派悠哉,嘻嘻笑了起來:「不過,這樣不是挺有趣的嗎?我說不用特地切成三塊,他們就切成了五塊。逗趣呀,這裡的人真逗趣啊!來吧,乾杯!乾杯呀乾杯!」 我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被強迫乾杯。或許是因為鯛魚的事耿耿於懷,我很快就酩酊大醉,還險些發起酒瘋來,早早便躺進被窩裡去睡了。到現在想起那條鯛魚來,我還是氣惱得很。哪有人這麼煞風景的呢! 第二天早晨起床一看,雨勢未歇。下樓問了店家,說今天還是不開船。這麼一來,只能沿著海岸走去龍飛了。我們決定雨一停立刻出發,然後又鑽到被窩閒聊等待放晴。 「從前有一對姊妹……」 我忽然講起了一則童話故事。有位母親給了兩個女兒數量相同的松果,要她們用松果生火蒸米飯和做味噌湯。吝嗇又謹慎的妹妹把松果小心翼翼一顆一顆扔進爐灶里生火,結果別說是味噌湯了,連米飯都蒸不熟。至於生性穩重大方、不拘小節的姐姐則把拿到的松果毫不吝惜地一股腦兒全添進了爐灶,一下子就蒸熟了米飯,接著利用餘燼做出了味噌湯。 「聽過這個故事嗎?喏,來喝吧!昨天晚上不是還留了一個水壺的酒,預備要帶去龍飛的嗎?現在拿來喝掉吧!小里小氣的也沒用,倒不如大氣一點,一口氣喝光光,這樣說不定還能留下灰燼呢。不對,不留也無妨,去了龍飛總有辦法可想的。況且在龍飛也未必非喝不可嘛!不喝酒又死不了人。滴酒不沾地躺在被窩裡,靜靜地思考過去和未來,不也挺好的嗎?」 「好啦,好啦!」N君霍然爬起來,「一切都按那位姐姐的方式做吧!咱們大口大口喝光吧!」 我們起身圍坐在地爐旁,拿鐵壺熱了酒,一邊等著雨停,一邊把特意存下來的酒全喝完了。 到了中午,雨停了。我們吃了遲來的早飯,打點一下準備上路。我和N君在這透著冷意的陰天中,在旅館門前與M先生道別,向北出發了。 「要不要爬上去看看?」N君在義經寺的石牌坊前停下了腳步。牌坊的柱子上刻有捐獻者松前某某的姓名。 「嗯。」 我們穿過那座石牌坊,沿著石階拾級而上。距離最上面有一段相當長的路要爬。雨滴從石階兩旁夾道的樹梢上淌了下來。 「就是這裡嗎?」 爬完最後一級石階,映入眼帘的小丘頂站著一座古舊的祠堂,門扉上飾以三花五葉龍膽 (24) 的源氏家族徽紋。不知為何,我胸口湧出一股莫名的不快,又開口問了一遍:「就是這裡?」 「就是這裡。」N君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部《東遊記》里提到的就是這座寺院: 古時源義經逃出高館欲渡往蝦夷時來至此處,惜無渡海順風而逗留數日,此間急切難待,遂將所攜觀音像置於海底岩石之上祈求順風,忽而風向逆變,得以安然渡往對岸松前之地。其觀音像今存此地寺院,是謂「義經祈風觀音」。 我們默然地步下了石階。 「你瞧,石階上有很多凹坑吧?有人說是弁慶 (25) 的腳印,有人說是源義經坐騎的馬蹄印,眾說紛紜。」N君說著,帶點無奈地笑了。我很想相信他,卻沒法昧著良心。我們走出牌坊,看到矗立著一塊巨岩。關於這塊岩石,《東遊記》里也提到了:「另岸邊有一巨岩,岩體並排三窟形似馬廄,是為源義經拴系坐騎之處,即地名三馬屋之由來。」 我們刻意加快腳步通過那塊巨岩。故鄉的這種傳說,實在令人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愧。 「這肯定是在鎌倉時代,從外地流落到這裡的兩個結夥的不良青年想要掩飾什麼惡行,於是一個自稱是九郎判官 (26) ,另一個蓄鬍的宣稱叫武藏坊弁慶,到處誆騙鄉下姑娘讓他們借住一宿。津輕這邊關於源義經的傳說實在太多了,或許不僅僅是鎌倉時代,即便到了江戶時代,還有人繼續假冒源義經和弁慶,到處招搖撞騙哩!」 「不過,扮演弁慶的人,好像挺吃虧的吧?」N君的鬍鬚比我來得濃密,大概是擔心我強迫他飾演弁慶的角色吧,「他一路都得背著七種笨重的武器,實在是麻煩透頂。」 聊談之際,我在腦海里想像著那兩個不良青年的流浪生涯一定快活極了,甚至羨慕起他們了。 「這一帶的美女還真不少呢!」我輕聲說道。這一路上經過的村落人家,偶爾能瞥見一眼姑娘們的身影,瞧她們個個膚色白晳、裝扮整潔,氣質挺不錯,手腳看來也不粗糙。 「是嗎?說起來,好像是那樣吧。」像N君這樣對女人漠不關心的人還真罕見。他只對酒有興趣而已。 「假如現在還冒充源義經,總不會有人相信了吧?」我犯傻地幻想著。 起先我們還在爭辯著那些無聊的話題,好整以暇地逛游,可兩人的腳步逐漸加快,幾乎像在競走,也閉嘴不談了。因為從三廄來到這裡,酒氣已消,寒意逼人,不得不加緊趕路,兩人同樣行色匆匆。海風愈發強勁,好幾次險些卷飛了我的帽子,每一次我都得用力拽下帽檐,到最後終於把人造羊毛短纖的帽檐給扯破了。豆大的雨點一陣一陣地扑打,黑壓壓的厚雲壓在天邊,海浪也愈發洶湧。我們走在岸邊小徑,不時有浪沫濺上了面頰。 「現在這條路已經算很好走了,六七年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有幾段路還得等浪潮退去才能趕快衝過去哩!」 「不過,就算是現在,也不能趕夜路吧?簡直是寸步難行。」 「對,趕夜路可不成。哪怕是源義經還是弁慶,通通沒法子!」 我們認真地談論這個話題,並沒有放慢腳步。 「累不累?」N君回頭問道,「沒想到你腳力還不錯嘛!」 「嗯,我還寶刀未老呢!」 大約在走了兩個小時以後,四圍的風景似乎變得異樣淒涼,甚或可以用「悽愴」來形容。那已經稱不上是風景了。所謂的風景,會在悠久的歲月中得到許多人的觀賞和讚譽,亦即在人的凝視中變得溫柔,被人馴服後變得婉順。即便是高達一百米的華嚴瀑布 (27) ,也宛如成了一頭籠中猛獸,可以從中隱約嗅到人味。舉凡自古以來出現在繪畫中、在和歌與俳句中被吟詠的名勝險境,一概毫無例外,皆可感受到有人存在的氛圍;然而,位於本州島北端的這處海岸,卻根本成不了風景,甚至不允許點景 (28) 人物的出現。倘若勉強要擺個點景人物到這裡,就只能雇個身披白色樹皮衣的愛奴族老人了。像我這樣身穿紫色夾克外套、女氣陰柔的男子,肯定會慘遭拒絕。這裡既不會被畫成圖,也不會被寫成和歌。這裡有的只是岩石和海水而已。記得好像是岡察洛夫 (29) 的經歷,他在大洋上航行遇到風暴的時候,老練的船長對他說:「你上甲板看一看吧!這麼大的浪到底該怎樣形容才好呢?你們文學家肯定能幫這樣的海浪找出一個完美的形容詞來。」岡察洛夫凝視著海浪,片刻過後,他只嘆著氣,說了一句「太可怕了」。 正如同面對大洋的狂浪、沙漠的風暴時,什麼文學性的形容詞一個也想不出來,位於本州島這條路盡頭的岩石和海水,也只能以「可怕」兩個字來形容而已。我撇開視線,只管盯著自己的腳步往前走。直到距離龍飛三十分鐘腳程的時候,我才淺淺一笑:「早知道,還是該把那壺酒留下來才對。我猜龍飛的旅舍不會有酒,這天氣冷成這樣……」我忍不住發起了牢騷。 「是啊,我也正在想這件事。前面不遠,有個朋友住在那裡,說不定會有配給的酒。他們家不喝酒的。」 「去幫我問問看啦!」 「嗯,沒酒還是不行。」 那戶朋友家在龍飛的前一座村落。N君摘下帽子,才進去沒多久,就忍著笑意出來了。 「咱們這叫走狗屎運!他給我裝了滿滿一壺,不止半升哩!」 「結果還真是『餘燼猶存』哩!走吧!」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我們彎腰頂御強風,一溜小跑地奔向龍飛。才想著這條路怎麼愈來愈窄了,一個沒留神便一頭栽進雞舍。我愣了一瞬,不懂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龍飛到了。」N君聲調古怪地說道。 「就這裡?」我鎮定下來,朝四下看了一圈,原來我以為的雞舍,其實就是龍飛村落。一間間矮小的房屋緊緊挨在一塊兒,相互撐持庇護,一同抵擋兇猛的暴風雨。這裡是本州島的極地。穿過這座村落,路就到了盡頭,再往前走就要掉進海里。前頭再也沒有路了。這裡是本州島的死巷子。請讀者務必牢記在心!當諸君向北走時,只要沿著這條路不斷往前,就一定能走到這條外濱古道,然後路幅會愈來愈窄,再繼續向前走的話,就會忽然掉到這個雞舍一般的奇妙世界。諸君一路至此,已是前無去路。 「不管誰來都會嚇一跳的。我頭一次到這裡的時候,還以為闖進了別人家的廚房,嚇出了一身冷汗呢!」N君也這樣說。 然而,這裡在國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戰略地位。因此,我必須避免介紹太多這座村落的細節。我們穿過小巷弄,到了一家旅舍,一位老太太出來接待,把我們領進客房。這家旅舍的房間同樣讓我很是驚喜,格外整潔別致,絕不是用薄木板隨便搭建的。我們先換上了絮棉的寬袖袍,隔著小地爐盤腿對坐,總算覺得自己重返人間。 「請問……有酒嗎?」N君向老太太問道,口氣語調聽來十分穩重,仿佛經過了深思熟慮。老太太的答案令我們很是意外。 「是的,有酒。」她很自然地回答道。這位臉型修長的老太太看來頗為優雅。 「老太太,可是我們想多喝一些哦!」N君苦笑著說道。 「請儘管喝,想喝多少都行。」老太太微笑著回答。 我和N君互看了一眼,甚至懷疑這位老太太該不會根本不曉得這年頭的酒可是昂貴得很呢。 「今天剛發了配給,有些鄰居不喝酒,所以我去收集回來了。」老太太說著還比出收攏的動作,接著張開兩手模仿抱著很多一升酒瓶的樣子,「我那口子剛剛才抱回來這麼多呢!」 「有那麼多酒,那就夠喝了。」我終於放下心來,「那就用這個鐵壺熱酒。馬上拿四五壺清酒……哎,太麻煩了,送個六壺來吧!」我琢磨著得趁老太太還沒改變心意前,多叫些酒擺在這裡才妥當,「飯菜稍後再上就好。」 老太太依我的吩咐,用托盤端來了六小壺清酒。喝了一兩壺之後,飯菜也送上來了。 「客官請慢用。」 「謝謝。」 不到眨眼工夫,六壺清酒就見底了。 「酒已經沒了?」我十分驚訝,「怎麼那麼快?喝太快了啦!」 「真的喝了那麼多嗎?」N君同樣滿臉狐疑,還依序拿起一隻只空酒壺晃動加以確認,「沒了。可能是太冷了,所以我們鉚起來喝。」 「每隻酒壺可都裝得滿滿的哩!這麼快就喝光了,要是叫老太太再送六壺過來,她說不定會懷疑我們是妖怪呢;要是老太太胡思亂想,怕了起來,不讓咱們喝酒那就麻煩了。我看,還是先把自己帶來的酒熱了喝,過一會兒再叫六壺酒,這樣才是上策。咱們今晚就在這本州島最北端的旅舍喝個通宵吧!」 沒有想到,我出的這個餿主意成了今晚最大的失策。 我們把水壺裡的酒倒進酒壺裡,儘量慢慢喝。喝著喝著,N君忽然有了醉意。 「不成了!今晚我恐怕要醉了。」他豈止是恐怕要醉了,根本已經是醉醺醺的了。「不成啦!今晚……我要醉啦!可以嗎?我可以喝醉吧?」 「當然可以。我今晚也打算醉個痛快。咱們悠著點喝吧。」 「我來獻唱一曲吧!你沒聽過我唱歌吧?我很少唱。可是,今天晚上我想來一首。我說啊,我唱一首給你聽,行吧?」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洗耳恭聽吧!」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涉過幾條河,越過幾重山……」 (30) N君閉著眼睛,開始低聲吟唱那首若山牧水 (31) 的旅歌,所幸不如想像中的可怕。我靜靜地聆聽,意外地頗為感動。 「怎麼樣?怪嗎?」 「不怪,我還有點感動了。」 「那好,再來一首。」 這回可就糟透了。或許是因為來到了本州島最北端的旅館,他跟著變得豪氣干雲,居然扯開教人膽戰心寒的大嗓門吼唱起來了。 「那東海小島的海邊……」 (32) 他唱起了石川啄木 (33) 的短歌,嗓音豪邁粗獷,連屋外的狂風大作都被他的歌聲蓋過去了。 「太糟了……」我評論道。 「很糟嗎?那我重唱一遍!」他深吸一口氣,轟然爆出了更可怕的鬼吼,而且還錯唱成「那東海海邊的小島」。接下來,他又沒來由地突然詠起「今朝記史如增鏡……」 (34) ,居然連《增鏡》的和歌都吟誦出來了,既如呻吟,又像吶喊,亦像嘶吼,真是太不妙了。我心驚膽戰地祈求,千萬別讓裡面的老太太聽見了。豈料天不從人願,隔扇唰地拉開,老太太果真來了。 「好了,歌也唱了,該睡覺了。」說完,老太太便撤下飯菜,利索地鋪好了床被。看來,她確實被N君豪氣干雲的鬼吼嚇得魂飛魄散了。我還想著要開懷暢飲呢,真是敗興得很。 「都怪你壞事!都怪你歌唱壞事啦!要是唱個一兩首打住就好了。那副鬼哭神號的破鑼嗓子,叫誰聽了都會被嚇破膽的嘛!」我嘀嘀咕咕地,滿腹牢騷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被窩裡聽到了一個小女孩清脆的歌聲。這一天,風停了,晨光灑入房裡。小女孩正在外面的路上唱著拍皮球歌。我抬起頭來,側耳靜聽。 摘、摘、摘 (35) 夏天快來八八夜 (36) 平原山野滿新綠 紫藤隨風輕擺動 我頓時感慨萬千。本州島的北端至今仍被中部地區的人們蔑視為蝦夷之地,我實在沒有想到竟能聽到如此清脆的歌聲、如此美麗的歌曲。就像那位佐藤理學士所說的: 假如要剖析現代的奧州,首先必須承認,今日的奧州具有和即將邁入文藝復興時期前的義大利,同樣旺盛的崛起力,無論是文化層面,抑或是產業層面皆然。幸蒙明治大帝對教育的垂念,不但使得教育迅速推行至奧州的每一座大城小鎮,矯正了奧州腔的刺耳鼻音,更促進了標準話的普及,對從前沉淪於原始狀態之蒙昧蠻族居住地賜予教化之光,令人耳目一新……云云。 我從這個小女孩可愛的歌聲中,仿佛看到了充滿希望的曙光,不禁感慨萬千。 (1) 「滿洲」:即「偽滿洲國」,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中國東北後建立的傀儡政權。 (2) 一六一五年五月,豐臣家徹底被德川家康擊潰,隨後日本更改年號為「元和」。這也代表日本的「戰國時代」徹底結束,迎來和平。「大坂」為大阪舊稱。 (3) 日本五大節慶之一的三月三日女兒節。起源於中國在三月三日齋戒沐浴的儀式,日本古時的朝廷貴族亦到河邊舉辦曲水宴席作為除穢儀式,民間則自古將此日定為婦女的節日,食用艾草麻糬和白甜酒以為慶祝,之後演變為女兒節。 (4) 坂上田村麻呂(七五八—八一一):日本平安時代初期的武將,封號征夷大將軍,歷任桓武、平城、嵯峨三代天皇,於平定蝦夷與鎮撫藥子均立下軍功。 (5) 東北:此處指日本的「東北地方」,即位於本州島北部的青森縣、岩手縣、宮城縣、秋田縣、山形縣、福島縣。 (6) 燈籠褲:日本農村婦女從事勞動工作時穿著的防寒粗布褲。 (7) 橘南溪(一七五四—一八○六):江戶時代中期的醫生及文人,生於伊勢國(現在的三重縣),於京都開業行醫,著有《傷寒論分注》;懸壺濟世之餘至各地遊歷,著有《西遊記》《東遊記》等旅遊記事。 (8) 《東遊記》:江戶時代中期的旅遊記事,橘南溪著,分上下兩篇共十冊,記敘其於天明四年(一七八四年)為修習醫學而遠赴東海、東山、北陸各地遊歷的見聞。另有姊妹篇的《西遊記》,合稱《東西遊記》。 (9) 凡例:說明本著作的內容與編纂體例,相當於現代書籍中的序。 (10) 高館:位於岩手縣平泉的奧州藤原氏府邸「衣川館」的別稱。 (11) 里:長度單位,在日本一里約3.9公里。 (12) 尋:古時中國及日本使用的長度單位,一尋等於六尺(日本的一尺約為0.3米),約1.8米,現在日本主要用來計量水深。 (13) 傳說安壽公主與廚子王是一對姊弟,父親原為奧羽五十六郡之太守,因遭讒言所害,一家四散,安壽公主和廚子王被賣給丹後國的三莊太夫當下人,受盡折磨。安壽公主與廚子王密謀逃離,可惜事跡敗露,遭到嚴厲責罰,安壽公主因而殞命。廚子王得到姐姐讓與的地藏菩薩像護體而存活下來,逃至京都,終於洗刷了父親的冤屈,並與母親重逢。森鷗外的知名小說《山椒大夫》即根據此故事為底本撰寫。 (14) 森鷗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日本小說家、翻譯家、軍醫,生於島根縣,本名為林太郎。遠赴德國留學歸國後,致力於翻譯、創作與評論,對日本文學的現代化有莫大的貢獻,代表作包括《舞姬》《青年》《雁》《阿部一家》《高瀨舟》《最後的一句》《山椒大夫》《澀江抽齋》等。 (15) 《和漢三才圖會》:江戶時代百科圖鑑,共一百零五部,由寺島良安於一七一二年編著完成。該書仿效明朝的王圻編撰並於一六○九年出版的《三才圖會》圖錄百科辭典,將和漢古今萬物分為天地人三才,各自配上插圖加上漢文解說。 (16) 一○八一年。 (17) 出羽:現今日本秋田縣與山形縣的舊時合稱。 (18) 西鄉隆盛(一八二七—一八七七):日本明治維新時期的軍人與政治家,九州島薩摩藩(領地包含現今的鹿兒島縣與宮崎縣的西南部)出身,號南洲。主張推翻幕府,和木戶孝允及大久保利通並稱「維新三傑」。經過談判得以成功兵不血刃進入江戶城,對明治維新有極大貢獻,其後以參議身份獨排眾議,大刀闊斧施行廢藩置縣政策。後因主張征韓論未獲支持憤而歸鄉開墾,於一八七七年的西南戰爭節節敗退之際切腹身亡。現今的東京上野公園豎有其銅像。 (19) 小地爐:農家將屋內地板挖出一塊四方形的地坑,鋪上沙土後生火,可作為取暖或炊煮用途。 (20) 泉鏡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日本小說家,生於石川縣金澤,為尾崎紅葉之弟子,早期多寫「觀念小說」,如《夜間巡警》《外科室》,其後作品《湯島之戀》《高野聖》奠定其神秘而浪漫的文風,其他代表作還有《照葉狂言》《歌行燈》《婦系圖》等。 (21) 圓:日本貨幣單位,一八七一年至一九四六年間流通的貨幣上均使用「圓」字。後被日文漢字「円」正式取代。此文寫作時期一圓的購買力是現在一日元的幾百甚至上千倍。一錢等於百分之一圓。 (22) 中興之祖:使已趨沒落的寺院重新香火鼎盛的僧人。 (23) 大野九郎兵衛:江戶時代中期,赤穗藩的家臣大老,因與另一大老大石良雄意見對立而亡命天涯,其後為取回家產而返回藩內,立遭逮捕,大石良雄允其取得家產後再度逃亡,不知去向。 (24) 三花五葉龍膽:氏族徽紋名稱。上方三朵龍膽花,下方的五片龍膽葉如扇狀竹葉。使用該徽紋的知名貴族為清和源氏及村上源氏。 (25) 武藏坊弁慶(?—一一八九):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僧兵,身材魁梧,相傳追隨源義經一起討伐平氏。相關傳說常作為神話與小說等的素材。 (26) 九郎判官:源義經的別名。 (27) 華嚴瀑布:由木縣中禪寺湖沖灌而下的瀑布。 (28) 點景:山水畫作中用來點綴的形象,如小人、小橋、小房子等。 (29) 伊凡·亞歷山大羅維奇·岡察洛夫(一八二二—一八九一):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曾於一八五三年參與於長崎舉行的日俄外交談判,其長篇小說《奧勃洛莫夫》大獲好評,其他代表作尚有《平凡的故事》《懸崖》等。 (30) 出自若山牧水的短歌,大意是「究竟要跋涉過幾條河,越過幾重山,方能抵達寂寞的終點呢?來吧,今天繼續踏上這條旅途!」收錄於其第一本歌集《海之聲》。 (31) 若山牧水(一八八五—一九二八):日本自然主義歌人,生於宮崎縣,早稻田大學英文系畢業,師事尾上柴舟,於一九一一年創辦詩歌雜誌《創作》,喜好喝酒與旅遊,歌風簡明。 (32) 出自石川啄木的短歌,大意是「在東海小島的海邊流著淚和螃蟹嬉戲」,詠嘆其年輕歲月的哀愁。收錄於歌集《一握之砂》。 (33) 石川啄木(一八八六—一九一二):日本明星派的歌人與詩人,生於岩手縣,師事與謝野鐵干、與謝野晶子夫妻,擅長以白話文書寫三行短歌,內容生活化。曾撰寫評論《時代閉塞之現狀》對自然主義提出批判,顯示其思想轉變為傾向社會主義。代表作包括歌集《一握之砂》《可悲的玩具》《叫子與口哨》,以及小說《白雲是天才》。 (34) 日本南北朝時代(一三三六—一三九二)的歷史故事,共十七卷,亦有增補本有第十九與二十卷,相傳作者為二條良基,完成於應安年間,以和文撰寫自後鳥羽天皇誕生至後醍醐天皇從隱岐賦歸之間一百五十多年的歷史。書名出自作者吟寫的和歌,大意是「現今記載史事應如澄鏡般清晰映照出歷代相傳的事跡,謹將本書名為《增鏡》,盼能接續往昔承傳的歷史故事」。 (35) 出自日本小學唱遊課本的《採茶歌》。除了邊拍皮球邊唱以外,亦可由兩個小朋友面對面,一邊唱,一邊拍手、握手與模仿採茶的動作。 (36) 八八夜:日本特有的節氣,以立春為第一天起算的第八十八天,此時為晚霜到來的日子,茶農認為這天摘采的茶葉最為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