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輕 · 蟹田

太宰治 《津輕》
津輕半島的東海岸以前就被稱作外濱,船舶往來十分熱鬧。從青森市搭乘巴士沿著東海岸北上,途經後潟、蓬田、蟹田、平館、一本木、今別等村鎮,就到達以源義經 (1) 的傳說而聞名的三廄村,這段車程大約是四個小時。三廄村是巴士的終點。再從三廄村沿著濱海小徑往北步行三個小時左右,方能抵達龍飛村。顧名思義,到此已是陸路的盡頭,而這裡的海角便是名副其實的本州島最北端。然而,此處最近成為國防要地,絕對不能寫出這地方的交通數據與其他具體事項。總而言之,外濱這一帶保存了津輕地區最古老的歷史,而蟹田町是外濱最大的村鎮。從青森市搭乘巴士經過後潟和蓬田,約莫需要一個半小時,抑或將近兩個小時才能到達蟹田,這裡是所謂外濱的中央地區。蟹田居民將近一千戶,人口則是超過五千。放眼外濱一帶,新近落成的蟹田警察局,可說是其中最為堂皇醒目的建築物了。蟹田、蓬田、平館、一本木、今別、三廄,也就是外濱的所有村鎮都屬於這個警察局的管轄範圍。依照弘前人竹內運平 (2) 所著《青森縣通史》 (3) 里的記載,蟹田的靠海處曾經是鐵砂的產地,雖然現在已經絕礦了,但在慶長年間建造弘前城的時候,還用過由蟹田海濱的鐵砂冶煉而成的鐵材。此外,在寬文 (4) 九年發生蝦夷暴亂 (5) 之際,甚至為了鎮壓而在蟹田海濱新造了五艘大船。另外,在第四代藩主津輕信政在位的元祿 (6) 年間,這裡更被指定為津輕九浦 (7) 之一,並且派任町奉行官,主管木材出口事宜。不過,這些全是我事後翻查數據才知道的,以往我只曉得蟹田是著名的螃蟹產地,還有我中學時代唯一的朋友N君住在那裡。我此次遊歷津輕想順道叨擾N君家,因此出發前就捎了信去,信裡頭大概是這樣寫的:「請別費心張羅,裝作不知道我要去就好。千萬別來車站接我。倒是蘋果酒,還有螃蟹,這兩樣就麻煩你了。」雖然我告誡自己此行只能粗茶淡飯,可唯獨螃蟹是例外。因為我特別愛吃螃蟹。說不上來什麼理由,總之就是特別喜歡。我愛吃的全是些螃蟹、蝦子、蝦蛄這一類沒有任何營養的食物。另外就是,酒。我本該是對飲食恬淡寡慾的真理與愛情的使徒,可話題一旦轉到這個上頭,我那與生俱來的貪吃本性便全然暴露無遺。 到了蟹田的N君家,迎接我的是在一張紅色貓腳大矮桌上堆得像座小山的螃蟹。 「一定要喝蘋果酒嗎?清酒和啤酒都不行嗎?」N君難以啟齒地問道。 怎麼不行呢?那肯定比蘋果酒好嘛!不過,已經是「大人」的我明白清酒和啤酒價格昂貴,所以才在信上客氣地寫了蘋果酒。因為我聽說津輕近年來盛產蘋果酒,好比甲州 (8) 盛產的是葡萄酒一樣。 「當然都可以嘍!」我露出了五味雜陳的微笑。 N君立刻如釋重負:「哎,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實在不喜歡喝蘋果酒。老實說,我老婆看了你寄來的信,她說想必太宰在東京喝膩了清酒和啤酒,這回想喝故鄉風味的蘋果酒,所以才在信里特別叮囑,那就請他喝蘋果酒吧!我告訴她沒那回事!那小子根本不可能喝膩了啤酒和清酒,他肯定是跟我這個老兄弟客套啦!」 「不過,夫人說得也不算不對。」 「聽聽你說的!算了,不提了!先來清酒,還是啤酒?」 「啤酒還是擺到後頭喝吧!」我也不客氣地覥起臉來了。 「我跟你一樣。喂,清酒啊!不夠燙也不打緊,現在就拿過來!」 何處難忘酒,天涯話舊情。 青雲俱不達,白髮遞相驚。 二十年前別,三千里外行。 此時無一盞,何以敘平生。 (9) (白居易) 我上中學時從不去別人家玩,不曉得為什麼唯獨常到同班同學的N君住的地方。N君當時寄宿在寺町一家大酒鋪的二樓,我們每天早上都相約一起上學,到了放學回家,又一起沿著海邊抄近路晃悠閒逛。即便下起雨來,我們也不撒腿狂奔,哪怕被淋成了落湯雞也毫不在乎,照樣優哉游哉地慢慢踱行。回想起來,我們兩個都是不拘小節也沒有心機的孩子,或許這就是兩人友誼甚篤的關鍵所在。我們曾在寺院前的廣場上跑步、打網球,還在星期天帶著飯盒到附近的山裡遊玩。在我早期的小說《回憶》中出現的「朋友」這個角色,描寫的多半都是這位N君的事。 N君中學畢業後就去了東京,記得他當時在某家雜誌社工作。我比N君晚了兩三年到東京上大學,從那時候起,我們又開始碰面了。N君當時在池袋寄宿,我則住在高田馬場,可我們幾乎天天見面一塊兒玩,只是這回玩的已經不是網球和跑步了。N君後來辭掉雜誌社的工作,進了保險公司,就是因為那不拘小節的個性,跟我一樣老是受騙,只得換工作。每一次遭受欺騙以後,我就會變得更加陰沉而退怯;可N君卻相反,無論上當多少次,只會變得愈發從容和開朗。N君的率直令人佩服,可以說是個奇特的男人。就連我這個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玩伴,同樣深深折服於N君的直爽,這種優點想必是他祖上的遺風。 N君讀中學時曾來過我金木町的家裡玩,到了東京之後,他也常去我那個住戶冢的小哥哥家坐坐,更在我這個哥哥二十七歲過世時,特意請假前來幫忙,我的至親都非常感激他。後來,N君不得不回鄉繼承老家的碾米廠。可即使在接下家業之後,他那具有特殊吸引力的人望依然深受鎮上年輕人的信賴,因此在兩三年前選上了蟹田的町議員,還兼任青年團的分團長、某某協會的幹事等各種社會服務工作,現在已經成為蟹田町不可或缺的一號人物。那天晚上,有兩三個亦是當地頭面人物的年輕人,相偕來到N君家喝酒。看來,N君確實頗受歡迎,儼然是當地的大紅人。 芭蕉俳聖 (10) 傳世的雲遊戒律 (11) 當中有一條:「不可貪杯豪飲,縱令赴宴應酬難以推辭,仍須止於微醺,嚴禁大醉生亂。」然而,那部《論語》中也有一句是「唯酒無量,不及亂」 (12) ,依我的理解,意思是:喝多少酒都無妨,只要避免酒後失態。所以我甘冒不韙,並未遵從芭蕉俳聖的戒律。這下恰好順理成章,因為只要不至於爛醉失態就可以了。我的酒量應當比松尾芭蕉強上幾倍,況且也不是那種在別人家做客,還會喝到爛醉如泥的蠢蛋。正所謂「此時無一盞,何以敘平生」 (13) 。於是,我開始盡情地酒到杯乾。此外,芭蕉俳聖的雲遊戒律裡頭好像還有一條:「除吟作俳諧 (14) ,嚴禁雜談,倘論及雜談,不若閉目養神。」這道戒律我也沒能遵守。 在我們凡夫俗子的眼裡,我懷疑芭蕉俳聖的雲遊根本是為了宣傳自己的門派而到外地出差的。他每到一處就舉辦俳宴,簡直像是為了設立芭蕉門派的分部才巡遊的。假如是一位門徒如雲的俳諧講師,想規定弟子只能談俳論諧,若是聊起閒話不如去打盹云云,自然悉聽尊便;可我的旅行既不想建立什麼太宰門派分部,N君也不是為了聽我的文學講座才設宴款待的,更何況那天晚上來N君家做客的頭面人物,也僅是因為我與N君為多年好友而同樣當我是朋友看待,所以才來同席作陪敬酒,如果我還正經八百地把文學的本質翻來倒去講個不停,一聽他們聊起閒事便倚在壁龕的柱子上打起盹兒來,恐怕也不是什麼像樣的舉措。 我那天晚上關於文學的事一個字也沒提,甚至沒用東京腔,而是刻意用純正的津輕腔說話,話題也全圍繞著日常瑣事和世俗雜談打轉。那個晚上的我,是以津輕津島家的「叔父糟」身份和他們把酒言歡的(津島修治是我出生時登記的戶籍名字,「叔父糟」是本地對家中男丁老三、老四的特殊暱稱),而且我那股認真勁兒,肯定會讓某個同席喝酒的人暗自嘀咕:用不著這般費心吧。我心底其實隱約有個想法,希望能通過這趟旅程,讓我重拾那個津島「叔父糟」的身份。這個盼望來自於我當都市人時感到了不安,因而渴望能重新回到那個當津輕人的我。換句話說,我為了弄清楚到底津輕人的本質是什麼,這才踏上了這趟旅途;我為了探求何謂純正的津輕人,以作為我人生的榜樣,而來到了津輕。然後,我不費吹灰之力便發現那樣的人隨處可見。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某個人有哪些值得效法之處。區區一介乞丐裝束的貧窮旅人,沒有資格做出那種狂妄自大的評判。再沒有比那更失禮的事了。我更不是從每個人的言行舉止,或者由對我的款待當中發現了令人佩服的優點。我可沒有帶著一雙如偵探般隨時警戒的目光來旅行,相反地,總是蔫著腦袋望著自己的腳下走路。然而,我的耳畔卻時常傳來低聲嚅囁,告訴我命定的歸途,而我也深信不疑。我所謂的發現,就是這種沒有理由,也沒有形式,極度主觀的東西。我其實並不在意誰怎麼了、誰又講了什麼,那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哪輪得到我這樣的人置喙呢?總之一句話,我眼裡看到的並不是現實。「所謂的現實,應是要使人感受它的存在,而不是強迫人家相信它。」這段神秘的話,我在旅行手札里寫過兩遍。 我原想謹言慎行,結果仍是抒發了蹩腳的感慨。我的思維亂成一團,多半時候連自己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甚至還會撒謊,所以我很討厭剖析自己的心情,總覺得那是顯而易見的拙劣偽裝,直教我羞於見人。我明知道事後肯定會懊悔不已,可一興奮起來仍不惜「鞭撻鈍舌」,噘起嘴來叨叨不休、語無倫次,致使聽者不但瞧不起我,甚至不由得心生矜憫。這恐怕也是我宿命里的一種悲哀。 所幸,我在那個夜晚非但沒有抒發蹩腳的感慨,更違背了芭蕉俳聖的遺訓,並未閉目養神,而是欣賞著眼前那座最喜歡的螃蟹小山,和大家暢聊天南地北,一路喝到了深夜。N君那位嬌小幹練的夫人見我始終只拿眼欣賞桌上的螃蟹小山卻遲遲不動手,猜我一定是嫌剝蟹殼太費事,於是利索地親手為我剝蟹,再把白晳肥美的蟹肉盛回原來的蟹殼裡,宛如一種叫作水果什麼的,就是那種保有水果原來形狀、香氣撲鼻的甘涼凍糕 (15) ,就這麼忙著一隻接一隻地張羅給我吃。我想,這些仿佛剛摘下來的果實般新鮮清甜的螃蟹,應該都是今天早上剛從蟹田海邊捕上岸來的。我並不介意打破粗茶淡飯的自我戒律,一連吃了三四隻。這一晚,夫人給每位來客都送上了佳肴,連本地人都對這頓豐盛的飯菜連聲讚嘆。當那些頭面人物離開之後,我與N君便從內廳換到了起居室,繼續舉杯對飲。這在津輕叫作「續席」,或許津輕腔讀起來略有差異,總之就是家有喜事時,等到盈門賀客都回去了以後,剩下幾個自家人就著沒吃完的飯菜聚在一起同歡。N君的酒量比我還好,因此誰都不會酒後失態。 「話說回來……」我長嘆一聲,「你還是那麼能喝啊!這也難怪,畢竟你是我師父嘛。」 老實說,教我喝酒的人正是這位N君,這話絕無半點虛假。 「嗯。」N君端著酒杯,一臉正經地點頭,「這件事我也想過很多次了。每回你喝酒誤了事,我就感到自責,真的好難過。不過呢,最近我又逼自己換個想法——就算沒有我教那小子喝酒,他遲早也會變成酒鬼的,根本不干我的事咧!」 「是啊,就是這樣,你說得沒錯!這絕不是你的責任!很好,說得對極啦!」 夫人稍後也來和我們一起聊談兩家孩子的事,氣氛融洽的續席就這麼持續下去,直到突如其來的一聲雞啼報曉,我這才大吃一驚,趕緊回到臥房入睡。 翌日上午,我剛醒來便聽到青森市T君的聲音。他依約搭乘一早的巴士來找我了。我當即欣喜地一骨碌起了床。只要有T君作陪就教我放心,勇氣百倍。T君還帶來了青森醫院一位喜歡小說的同事,還有該醫院蟹田分院的S事務長也一道前來。後來在我洗臉的時候,從三廄附近的今別又來了另一位也喜歡小說的M先生。他好像是聽N君說我來蟹田,於是帶著羞澀的笑容過來了。M先生與N君、T君以及S事務長彼此好像都認識。他們已經談妥待會兒就去蟹田山賞櫻。 觀瀾山 (16) 。我照樣穿上那件紫色的夾克外套、纏上綠色的綁腿出門了,可其實不必穿戴得這般煞有介事,因為觀瀾山就在蟹田町旁,海拔甚至不滿一百米。不過,這座小山的視野倒是相當不錯。那天陽光耀眼,天氣特別晴朗,連一絲風都沒有,可以遠眺青森灣對面的夏泊岬,連隔著平館海峽的下北半島都近在眼前。一提起東北的海,南方人也許會想像是一片旋渦暗礁、怒濤驚天的惡海;實際上,蟹田這一帶的海象非常平靜,水色淺、鹽分淡,還隱隱飄著海潮的香味。這是由融化的冬雪流淌入海的,幾乎和湖水沒有兩樣。至於水深,基於國防因素,我想還是不提為好。總之,浪花溫柔地一波波拍撫著沙灘。海邊不遠處架起了許多漁網,一年四季都很容易捕撈到漁獲,諸如螃蟹、烏賊、鰈魚、青花魚、沙丁魚、鱈魚、魚等各種魚鮮。 這座村莊仍舊和往昔一樣,魚販每天清早都拉著裝滿了魚鮮的大板車沿街叫賣,扯開嗓門叫罵似的大喊:「烏賊呀青花來喔!呀青葉來喔!鱸魚呀和花鯽來喔!」本地的魚販只像這樣叫賣當天捕獲的魚鮮,絕不出售前一天賣剩的魚鮮。那些剩貨也許都送到外地去了。村裡的人只吃當日現捕的活魚。可若海象不佳,哪怕就那麼一天沒出海,整個村子連一條魚都見不到,村民們只得將就吃魚乾和山菜。這種情況並非僅僅出現在蟹田,連外濱一帶的漁村,甚至遠及津輕西海岸的漁村也都是這樣的。 另外,蟹田的山菜也很豐富。蟹田不僅是座海邊的小村,還有平原和山丘。津輕半島的東海岸由於山勢逼近海濱,缺乏平原,連山坡上能開墾為水田和旱田的地方都很少,因此,翻過山脊到津輕半島西部寬廣的津輕平原居住的人們,就把這個外濱地區叫作「山陰」(亦即「山後」的意思),我覺得這個語意中多多少少透著一點同情。不過,至少蟹田這地方還擁有毫不遜於西部的肥沃田野。要是蟹田的居民發現自己竟讓西部居民感到憐憫,只怕會被逗得咯咯發笑吧。蟹田有一條蟹田川,水量充沛,流速和緩,為此地灌溉出一片廣大的農田。不過這一帶儘管東風迅猛、西風強勁,歉收的年度也不少,只是不至於如西部居民想像的那般土地貧瘠。 從觀瀾山俯瞰而下,水量充沛的蟹田川猶如一條長蛇蜿蜒,入春後已犁過地的水田靜靜地在河流兩岸鋪展開來,形成了豐饒而備感慰藉的景觀。這座山丘屬於奧羽山脈一部分的梵珠山脈。這條山脈由津輕半島的頸部向北延伸而去,直到半島頂端的龍飛岬才沒入海里。一連串高度自兩百米至三四百米的低矮山丘逶迤綿延,而聳立於觀瀾山正西方那座青翠的大倉岳,則與增川岳同為這條山脈最高峰之一,可至多也僅七百米上下。不過,總有掃興的實用主義者講得冠冕堂皇:「山不在高,有樹則貴。」因此,津輕人完全不必因山脈低矮而覺得難為情,因為這條山脈可是全國屈指可數的扁柏產地! 事實上,津輕人足以為傲的傳統物產根本不是什麼蘋果,而是扁柏。明治 (17) 初年,美國人帶來蘋果種子在這裡試種,後來到了明治二十年代,再從法國傳教士那裡學到了法式剪枝法後成果斐然,地方居民亦開始紛紛投入蘋果的栽種。至於全國周知蘋果為青森名產,則已是大正時期以後的事了。青森蘋果雖不像東京的雷門米香,或是桑名 (18) 的烤文蛤那一類輕巧的「特產」,卻遠遠不及紀州半島柑橘的歷史。我覺得關東人和關西人一提到津輕就想到蘋果,似乎對這裡的扁柏林不太了解。津輕山巒枝繁葉茂,縱於隆冬時節仍是青翠如霧,或許青森的縣名便是起源於此。相傳這裡早在古代已名列日本三大美林之一,昭和四年 (19) 出版的《日本地理風俗大系》亦有記載: 津輕大森林乃是藩祖津輕為信之德業,自那時以來,於嚴格的制度下培植出今日之鬱鬱蒼蒼,並被稱為我國之造林示範區。天和 (20) 與貞享 (21) 年間,植林於津輕半島沿日本海岸數里之沙丘間以避海風,並助岩木川下游地區之拓荒。此外,藩府承襲此項方針,致力於植樹造林,也使得寬永 (22) 年間,屏風樹林終於培育成功,繼而開墾了八千三百多公頃之耕地。從此,藩內各地持續大力造林,最終擁有百餘處大規模之藩有林。及至明治時代,政府重視林政,青森縣扁柏林於是廣為世人嘖嘖稱嘆。此地木材極適各種土木建築,尤具抗潮特性。木材產量豐富,搬運便捷,因而愈發受到重視,年產額高達十四萬五千立方米。 由於這部文獻出版於昭和四年,因此今日的產量應該已是當時的三倍左右。以上是對整個津輕地方扁柏樹林的記述,但並不能以此作為蟹田地方的驕傲。不過,從觀瀾山頂眺望到的蓊鬱群峰,是整個津輕地區最為茂密的森林地帶。前述《日本地理風俗大系》中,還登載了蟹田川河口的大幅照片,照片旁邊甚至標註了說明: 這條蟹田川附近有被譽為日本三大美林的扁柏國有林。森林鐵路由此地從海岸入山,每日裝運大量木材至此,成為扁柏裝運港的蟹田町因而相當繁盛。當地木材以質優價廉而聞名遐邇。 由上所述,蟹田人能不為此感到自豪嗎?況且,成為津輕半島脊樑的梵珠山脈不僅盛產扁柏,還生產杉木、山毛櫸、橡樹、桂樹、櫟樹、落葉松等木材,並以山菜的種類繁多著稱。津輕半島西部金木町的山菜同樣豐富多樣,但蟹田這裡也很容易在村鎮近旁的山麓採到蕨菜、紫萁、土當歸、竹筍、款冬、薊菜、菇類等等。可以說,蟹田町有水田、有旱田,更有得天獨厚的山產、海產。縱使這樣的描述會給讀者一種宛如擊壤鼓腹之太平仙境的感覺,可是,當我從這座觀瀾山俯瞰蟹田町時,感受到的卻是一股懶洋洋、缺乏活力的狀態。 我方才說的淨是溢美之言,過於褒夸蟹田了,所以即便現下說上幾句壞話,想必蟹田人還不至於揍我一頓。蟹田人性情溫和,性情溫和自然是種美德,可若因為居民無精打采使得整座村鎮也跟著慵懶起來,則會使來此造訪的旅人感到不安。我甚至覺得就是因為天然物產太豐饒,造就了蟹田町這片闃靜死寂的模樣。這對居民來說,可不是件好事。舉些例子,河口的防波堤像是修築到一半就擱著沒再動工了,為蓋新房而整好的土地沒再繼續蓋,就在紅土空地上種了南瓜之類的作物。這些雖非全是站在觀瀾山上目睹的景象,但蟹田未免有太多半途而廢的工程,直教人懷疑這裡該不會有故意阻撓町政蓬勃發展的守舊謀士吧。 當我就這點詢問N君後,這位年輕的町議員苦笑著說道:「甭提啦,甭提啦!」我立刻想起來——人世間最是不妥就屬士族經商 (23) 與文士論政。我多嘴過問了蟹田的町政,換得町議員同情一笑的愚蠢結果收場。然後,我又想到了德加有過同樣難堪的經驗。法國畫壇名匠埃德加·德加 (24) ,有回偶然在巴黎某歌劇院的走廊上,與大政治家喬治·克列孟梭 (25) 坐在了同一條長椅上。德加毫不客氣地向這位大政治家滔滔講述自己長久以來高遠的政治抱負: 「假如我當上了總理呀,一定會深感責任重大。我會斷絕一切人脈情誼,選擇苦行僧般的簡樸生活,在官署附近的五層公寓租間小小的房間,只擺一張桌子和簡陋的鐵床。從官署下班回來就在這張桌子上繼續處理公務直到深夜,睡魔襲來就和著衣鞋倒床入睡,第二天一早醒來立刻起床,站著吃蛋喝湯,然後就拿起公文包去官署上班。我肯定會過這樣的生活!」 他如是慷慨陳詞了一番,然而喬治·克列孟梭沉默不語,只用不敢置信的輕蔑眼神,再三打量這位畫壇巨匠的面孔。面對射向自己的目光,德加根本無法招架。事後,德加深感羞愧,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這段難堪的經驗。直到過了十五年後,他才偷偷告訴了自己寥寥無幾的朋友中最投緣的保羅·瓦萊里 (26) 。這件事德加竟然深埋在心底長達十五年的歲月!看來,縱如桀驁不馴的畫壇名匠,也招架不住職業政治家無心流露出的輕蔑眼神,那道目光直教人心如刀割,痛徹骨髓。我心中不禁對他寄予無盡的同情。藝術家談論政治,必定會失言的,德加就是最好的見證。看來,區區一介窮文人的我,還是贊一贊觀瀾山的櫻花、和津輕的朋友們聊一聊友誼,方能佑我無災無難。 上山賞花的前一天,屋外西風呼呼地吹,吹得N君家的拉門晃個不停,我發表了自以為獨特的高見:「蟹田真是個風城啊!」可今天的蟹田町仿佛在訕笑我前一晚的謬論,天氣晴好,連一絲風都沒有。他們說觀瀾山的櫻花恰逢盛開,靜靜地、淺淺地綻放,用「爛漫」來形容並不貼切。花瓣薄得透明,纖弱婀娜,宛如經過白雪的滌洗後才款款綻開,甚至讓人以為這是其他品種的櫻花,嫻靜而婉約,諾瓦利斯 (27) 腦海里的藍花 (28) ,或許便是這副模樣。 我們一行人盤腿坐在櫻花樹下的草地上,揭開了野餐套盒,這些菜餚仍是出自N君夫人的慧心巧手,還讓我們帶了一大竹簍的螃蟹和蝦蛄,此外,也沒忘了啤酒。我開始儘可能用優雅的動作剝蝦蛄、吮蟹腿,也夾了套盒裡的佳肴享用。在套盒的菜餚當中,有一道是在長槍烏賊的身體裡塞滿烏賊卵,再蘸上醬油烤熟切成圈片,這道菜最是令我回味無窮。退伍軍人的T君直嚷著「熱啊,熱啊」,說著便脫去上衣,裸了身體,開始做起軍隊體操。他把手巾絞成長條纏在額上,那張黝黑的面孔有點像緬甸的巴莫 (29) 長官。 那天聚在一起的幾個人,儘管熱情的程度稍有差異,但看起來好像都想問問我關於小說的心得。得等他們問了我,我才據實回答。我這是遵從芭蕉俳聖「有問必答」的雲遊戒律;可是,我卻徹底違背了另一道更重要的戒律:「勿揭他人之短以彰一己之長。嘲諷他人以彰顯自身,卑劣至極莫若是。」結果,我恰恰幹了那種卑劣的事。雖說想必芭蕉俳聖也曾單刀直入地批評過其他門派,可他畢竟沒做出像我這樣沒半點功夫還橫眉豎眼謾罵其他作家的厚顏行徑。我居然犯下了如此惹人嫌又厚顏無恥的行徑! 當他們問到某位五十歲左右的日本作家 (30) 時,我竟一時脫口回答不怎麼樣。不曉得什麼原因,那位作家從前的作品近年來頗受東京讀書人的喜愛,可以說到了一種近乎敬畏的程度,還有人封他為文學之神,甚至讓人隱約感覺到有股風潮在形成:讀書人藉由告訴別人喜歡那位作家的手段,當成自己品味高尚的佐證。我認為這叫「愛之適足以害之」,說不定那位作家很是困擾,唯有苦笑以對呢。實際上,我很早就拜見過那位作家恢宏的氣度,卻基於上文提過的津輕人愚昧心態,「只知此為鄙賤之人,此乃區區一時之運云云」,而不願表現出讚賞,亦拒絕跟風隨潮。直到近來,我重新拜讀那位作家的多數作品,不禁由衷佩服他寫得真好,可我並未特別感受到高尚的品味,反而推測這位作家的特點也就在於他的寡情。他所描繪的書中世界是心胸狹窄的小老百姓毫無意義的顯擺作態,與其心情的起伏。其作品裡的主角不時對自己的生存樣貌做出「良心」的反省,可那樣的情節尤其老套,直教人覺得與其這般口是心非地反省,還不如不做算了。作者嘗試與青澀的「文學性」訣別,結果愈發突顯其格局的逼仄狹窄。就連刻意營造的多處詼諧橋段,雖可看出他突破自我的企圖,卻因為裡頭摻著一抹神經兮兮的疑懼,以至於讀者根本笑不出來。 我也曾耳聞有人將之讚譽為「貴族式文體」,可那種膚淺的評論簡直是無稽,那才叫作不折不扣的「愛之適足以害之」呢。依我之見,所謂的貴族應當是豁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比方法國革命的時候,暴民們闖入了國王的寢宮,當時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六 (31) 儘管是個昏君,面臨險境卻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從一個暴民頭上一把扯下了革命帽,往自己頭上一戴,高呼一聲「法蘭西萬歲」,結果就連那些殺紅了眼的暴民也被他那渾然天成的率真氣度所震懾,不由自主跟隨國王大喊「法蘭西萬歲」,居然沒動國王一根汗毛便順服地退了出去。真正的貴族,就應該擁有這般純真無邪、未加修飾的氣質。那種抿嘴攏衣、故作高尚的人,往往只是貴族的僕役罷了。大家可別再把「貴族式文體」這種可悲的形容詞,套用到那位作家的身上了。 當天在蟹田的觀瀾山上共享啤酒的那幾位,好像都很崇拜那位五十歲的作家,直抓著我問那位作家的事。到後來,我終於忍不住打破了芭蕉俳聖的雲遊戒律,脫口說出前述的壞話,並且一開口就口沫橫飛、眉飛色舞,最後還離題扯上「貴族式文體」。在座的人對我的觀點絲毫沒有共鳴。 「我們沒有人提到『貴族式文體』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來自今別的M先生滿臉困惑地喃喃自語,像是受不了醉漢的胡言亂語了。其他人同樣交互使眼色,笑得十分尷尬。 「總之……」我的聲音像在哀號,心裡暗自反悔:唉,實在不該批評前輩作家。「絕對不能受男人的相貌所欺。路易十六可是個史上罕見的醜男子哩!」我愈講愈離題了。 「可是,我喜歡那個人的作品。」M先生偏要明確表達自己的主張。 「在日本,那個人的作品算是還可以的吧?」青森醫院的H先生彬彬有禮地勸解。 我的立場愈來愈不妙了。 「這個嘛,大概還不錯吧……嗯,還算可以。話說,你們當著我的面,對我的作品卻一個字也沒提,太過分了吧?」我笑著說出了真心話。 大家都露出了微笑。我於是打蛇隨棍上,侃侃暢論起來: 「我的作品呢,雖然沒個章法,可我胸有大志。就因為這個大志太沉重,我這一路才走得這般磕磕絆絆的。在你們眼中,我雖是這副邋遢骯髒又蠢傻的模樣,但我曉得什麼是真正的高雅。即便端上松葉形干糕餅、在青瓷 (32) 壺裡插上水仙花做擺飾,我一點也不覺得那稱得上高雅,那叫作暴發戶作風,太沒禮貌了!真正的高雅,是在沉甸甸的墨黑大石上擱一朵白菊花,花朵的下方必得是一塊骯髒的大石頭才行,那才是真正的高雅。你們都還年輕,總以為把穿了鐵絲挺立的康乃馨插到杯子裡這種女學生的情懷,便是高雅的藝術。」 我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勿揭他人之短以彰一己之長。嘲諷他人以彰顯自身,卑劣至極莫若是。」芭蕉俳聖的雲遊戒律可說是嚴切的真理。我確實是卑劣至極。就因為我有這種卑劣的惡習,才會在東京文壇中被當成骯髒的蠢人,令人不快,避而遠之。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兩手往腰後地上一抵,仰起頭來說道,「我的作品太糟啦!不管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不過,你們至少可以用對那位作家喜愛的十分之一,來認同我的作品嘛。都怪你們完全不認同我的作品,害我變得口無遮攔起來。你們行行好嘛!哪怕是二十分之一也行,拜託啦!」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我也在眾人的笑聲中釋懷了。蟹田分院的S事務長站起身來,用飽經世故者特有的仁慈語調勸慰道:「咱們換個地方吧,如何?」 他說已經在蟹田町最大的E旅館為大家訂妥午餐了。我使眼色問了T君:這樣好嗎? 「好啊,那就承蒙招待嘍!」T君站起身,穿上衣服,「我們早就覬覦很久了。聽說S事務長手上留有配給的上等美酒,咱們現在就去享用吧!總不成老是叨擾N先生家呀!」 我溫馴地接受了T君的提議。這就是我在前面提過,只要有T君陪在身邊,我就安心了的原因。 那家E旅館的陳設相當不錯,包廂的壁龕很講究,廁所也挺乾淨的,即使自己一個人來投宿也不會覺得孤單。大致說來,津輕半島東海岸的旅舍要比西海岸的來得高級,或許是因為自古就常接待許多的外地旅人。從前,來自各地的旅人要去北海道必得由三廄出海,因而這條外濱古道從早到晚忙著送往迎來。這家旅館的餐食中也有螃蟹。 「這裡不愧是蟹田啊!」某個人讚嘆。 T君不喝酒,自己先吃起飯來。其他人都先喝S事務長的好酒,稍後再用餐。酒意漸濃,S事務長的心情愈來愈好。 「我啊,不管是誰的小說通通喜歡,讀著都覺得挺有意思的,一個個寫得真好!所以呢,我特別喜歡小說家。不管是什麼樣的小說家,我都喜歡得不得了。我有個三歲的男孩,以後想讓這小子當小說家,還把他的名字取了叫文男,文學的文、男子的男。這小子的頭型,跟您還真像呢!恕我失禮,就是像您這樣的扁頭。」 這是我頭一遭聽到自己頭骨的形狀居然是扁的!本以為我對自身長相的種種缺點已經了如指掌了,卻沒留意到頭型。這下子我開始疑心或許還有更多缺點自己沒發現到的,再加上我方才還批評了其他作家,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然而S事務長的興致卻愈發高昂,一股勁兒地邀我去他家: 「您瞧如何?這裡的酒也快喝光了,大家現在都去我家吧!來嘛,哪怕只坐坐也好,請見一見我老婆和文男吧!拜託了!您想喝的蘋果酒,在蟹田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請來我家喝蘋果酒吧!好嗎?」 S事務長的盛情我心領了,可自我聽到「扁頭」這個詞語以後,頓時意興闌珊,只想趕快回N君家睡上一覺。如果真去了S事務長家,這回別說是頭蓋骨,怕不連裡頭的腦子都要被看透了,一想到屆時說不定還會落得被罵個狗血淋頭的下場,心情就更沉重了。我照例拿眼朝T君問去,還做了心理準備,萬一T君說去吧,我也只得去了。只見T君神情嚴肅地思索片刻,這才開口說道: 「那就恭敬從命吧?很少看到S事務長喝得這麼醉。他已經盼了很久,期待你的光臨了。」 我於是答應去一趟,不再多想他講我扁頭的事了。我決定換個角度,把那句話當成是S事務長的風趣。看來,一個人一旦對容貌沒了自信,連芝麻小事也會變得耿耿於懷。其實不單是對於容貌,或許我現在最缺乏的東西正是「自信」。 到了S事務長家後,津輕人極盡熱情招待賓客的本性,便在S事務長身上展露無遺了,甚至是同為津輕人的我都有些招架不住。打從一進屋,S事務長就一句賽一句地吩咐夫人忙東忙西的: 「喂,我把東京的貴賓帶來啦!終於給帶來啦!這就是貴姓太宰的那一位,還不快些向貴賓請安?快出來拜見呀!記得順便送上清酒。哦不,清酒剛喝過了,把蘋果酒端過來!啥?只有一升?太少了!再買個兩升回來!慢著,把晾在廊檐下的鱈魚乾拿去蒸一蒸!等等,得先用鐵錘捶軟了才能蒸嘛!哎,你那捶法哪行哩?拿來給我!捶鱈魚乾得像這樣,像這樣啊!啊,疼死我啦!嗯,總之照這樣捶吧!喂,拿醬油來!鱈魚乾怎能不蘸醬油哩?杯子還缺一隻,不不不,缺兩隻,快拿來呀!慢著,這茶碗可以拿來頂著用嘛!來,乾杯、乾杯!喂,再去買個兩升回來!等等,把小傢伙帶來,讓太宰鑑定鑑定他能不能當上小說家!您瞧這小子的頭型如何?這就叫扁頭嘛!我就覺得和你的頭型挺像的!好極好極!喂,把小傢伙帶到一邊去!吵得人受不了啦!怎麼能把髒兮兮的孩子帶給客人看?太沒禮貌了,簡直像暴發戶呀!快,快去再買兩升蘋果酒!客人都要溜光啦!等等,你就在這裡伺候客人吧!來呀,快給大家斟酒!蘋果酒就央隔壁大嬸去買吧!大嬸不是說想跟咱們勻些砂糖嗎?就撥一點給她吧!且慢,砂糖不能給大嬸,咱們家的全得送給東京的貴賓!聽見了沒?不准忘啦!要全部送給貴賓!把砂糖先用報紙包上,再拿油紙裹好,最後纏好繩子才雙手奉上!怎能讓孩子哭嘛!太沒禮貌了,簡直像暴發戶呀!貴族可不是那個樣子的哦!慢著,砂糖等貴賓要回去的時候再弄就好了啦!音樂、音樂!放唱片呀!看是舒伯特呀、蕭邦呀、巴赫呀,啥都行!快放音樂!等等,啥?那是巴赫嗎?停停停!太吵了,受不了啦!這還怎麼聊天呀?換一張輕慢一點的唱片嘛!等等,東西都吃光了,去炸個魚出來!那蘸料可是咱們家的拿手功夫,就不曉得貴賓喜不喜歡。等等,去炸個魚,貝殼燉味噌蛋羹也一起送上!這玩意兒只在津輕吃得到。對對對,味噌蛋羹!味噌蛋羹再好不過啦!味噌蛋羹!味噌蛋羹!」 以上段落我絕對沒有採取誇飾的描寫技巧。這種猶如狂風怒濤席捲的待客之道,便是津輕人表達熱忱的方式。所謂的鱈魚乾,是把大鱈魚掛在大雪中冷凍乾燥而成的,風味淡麗清雅,倘若芭蕉俳聖還在世,應該也會喜歡。S事務長家的廊檐下就吊著五六尾。席間,S事務長腳步顛簸地起身,扯下兩三尾,再拿鐵錘一陣亂捶,一個失手捶到了左拇指。然後,他又跌坐下來,爬過去給每個人續上蘋果酒。到此,我終於明白了:S事務長絕不是想開個玩笑,也不是想幽個默,才說我有顆扁頭,而是由衷尊敬頭型扁平的人,真心覺得羨慕。這應看作是津輕人的魯直與可愛。 還有,在他連連催促下終於送上桌的味噌蛋羹,我覺得需要為一般讀者做個解釋。在津輕,牛肉火鍋和雞肉火鍋分別被喚作貝殼燉牛肉和貝殼燉雞肉。我想,應該是「貝殼燒」的諧音 (33) 。這種烹煮法如今已不大常用了,但在我還小的時候,津輕這地方常拿體積較大的扇貝殼當容器盛肉烹煮。我想,從前的人或許深信這樣可以從貝殼上逼出一些鮮美的湯汁來。總之,這可能是愛奴族的原住民所遺留下來的巧思。我們都是吃著這種貝殼燉菜長大的。 所謂貝殼燉味噌蛋羹,就是拿扇貝殼當燉鍋,加入味噌和柴魚花熬煮,最後打個雞蛋就能上桌享用的菜餚,做法相當原始。事實上,這是給病人吃的餐食。若是生了病沒有食慾時,就煮這種貝殼燉味噌蛋羹,澆在稀粥上給病人吃。可以肯定的是,這同樣是津輕地區的特色菜之一。S事務長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才頻頻催促夫人做來請我吃。我向S夫人懇辭自己真的吃不下了,然後離開了S事務長家。 我想請讀者留意一件事——當天S事務長那種接待的方式,才是津輕人熱情的表現,而且是地道津輕人才會有的反應。其實,我也時常出現和S事務長完全相同的反應,所以在這裡才能不加掩飾地說出來。每逢有朋友遠道來訪時,我總是高興得心頭怦怦跳,簡直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只好在屋子裡莫名地兜來轉去,甚至還曾經一頭撞上電燈,打破了燈罩。有時家裡在吃飯,正好稀客來訪,我筷子一扔,不顧嘴裡還嚼著飯菜便跑去玄關迎接,反而讓來客尷尬了。我實在沒法讓來客等候,自顧自地繼續吃飯,那種花招我可使不出來。結果就像S事務長那樣,原意是想竭誠款待,不惜把家裡的所有好東西通通搬出來招待客人,豈料反倒讓客人瞠目結舌,事後還得去向客人為自己的失禮致歉。這種掏心挖肺、傾其所有,甚至不惜奉上性命的熱忱展現,看在關東人和關西人 (34) 的眼裡,或許是種無禮且粗暴的行為,甚至會對其敬而遠之。 在歸途上,我覺得仿佛從S事務長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宿命,深深感到一種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或許津輕人表達熱情的時候,得先兌上清水稀釋以後再端出來,否則太過濃稠,外地人只怕無福消受。東京人特別喜歡故作高尚,送菜時也得一道一道慢慢上。儘管我端出的不是「無鹽平菇」 (35) ,可我也像武將木曾義仲 (36) 那樣,由於過度熱情,不知已受過多少次傲慢的東京風流人士的蔑視,只因為我急著嗔怪對方:「快扒飯呀!快扒飯呀!」 (37) 後來我聽說,S事務長在那天過後的一個星期,每每想起味噌蛋羹那件事便羞愧得猛喝悶酒。據說平常時候的他,其實比一般人更加靦腆而敏感。這也是津輕人的另一項特徵。地道的津輕人平時絕不會是粗魯的野蠻人,甚至比半吊子的都市人來得優雅與體貼多了。然而,這種情緒壓抑卻會在某種情況之下徹底潰堤,而且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演變成「這是無鹽的平菇,快吃快吃」的好意催促,卻招來那些無情的都市人皺眉不屑。當S事務長第二天把頭垂得低低地喝酒時,一個朋友來找他,笑著問道:「怎麼樣?後來挨了夫人一頓罵吧?」 只見S事務長宛如羞澀的少女般回答:「不,還沒有……」 看來,他已經做好準備,等著挨罵了。 (1) 源義經(一一五九—一一八九):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武將,幼名牛若丸,源義朝的九男,在源平會戰中戰功彪炳,後因遭到兄長源賴朝的忌妒並追殺,於走投無路下自盡。其具有傳奇與悲劇性的生涯極受後人喜愛,成為諸多故事、戲劇與繪畫的題材。 (2) 竹內運平(一八八一—一九四五):日本史學研究家,生於青森縣弘前市。於國學院大學研修史學,曾於大阪、北海道、弘前任教,著有多部史學書籍,著作包括《東北開發史》(一九一八年)、《北海道史要》(一九三三年)、《青森縣通史》(一九四一年)等。 (3) 《青森縣通史》:一九四一年,東奧日報社出版。 (4) 寬文:一六六一年至一六七三年。 (5) 蝦夷暴亂:沙牟奢允之亂。一六六九至一六七二年,北海道日高地區的蝦夷族(愛奴族)首領沙牟奢允率領族人反抗德川幕府松前藩的動亂。 (6) 元祿:一六八八年至一七○四年。 (7) 津輕九浦:津輕的九座重要港口,包括青森、十三(北郡市浦村)、鰺澤、深浦,以上四座港口合稱四浦,再加上蟹田、今別、野內(青森市)、碇關、大間越(西郡岩崎村),合稱為九浦。 (8) 甲州:現在的山梨縣。 (9) 摘自白居易五言律詩《勸酒十四首》之第二節。 (10) 松尾芭蕉(一六四四—一六九四):江戶前期的俳人,生於伊賀上野,出身武士家族,主君過世後勤勉向學,遠赴江戶後成為俳壇的中心人物。死前曾至各地遊歷,留下許多詠景俳句。後世尊稱為「俳聖」。 (11) 俳人旅行時應遵守的規定,相傳為松尾芭蕉所寫,總共有十七條。 (12) 「唯酒無量,不及亂。」語出《論語·鄉黨》。 (13) 摘自前述白居易的《勸酒十四首》。 (14) 俳諧:俳句中的連句,或連句之發句的總稱。 (15) 此處應意指水果果凍。 (16) 觀瀾山:位於蟹田村鎮北側濱海的一座小山。 (17) 明治元年為一八六八年。 (18) 桑名:三重縣北部的沿海都市。 (19) 一九二九年。 (20) 天和:日本年號,用於一六八一年至一六八四年。 (21) 貞享:日本年號,用於一六八四年至一六八八年。 (22) 寬永:日本年號,用於一六二四年至一六四四年。 (23) 日本明治維新之後,武士階級(領有幕府薪餉者)改稱為士族,明治政府為了打破階級差異,推行一連串改革政策,使得士族失去俸祿,形同失業,只得紛紛轉業為公務員、軍人、教員等,其中不乏從商者,無奈沒有經商之才紛以失敗收場,後人便以此句諷喻可以預見不適任者必將失敗。 (24) 埃德加·德加(一八三四—一九一七):法國畫家,常以芭蕾舞者或出浴女子作為繪畫主題,畫風色彩豐富。 (25) 喬治·克列孟梭(一八四一—一九二九):法國政治家,在議會質詢時極具煽動性,推倒了數屆內閣,人稱「法蘭西之虎」,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接下總理之位領導法國贏得勝利。 (26) 保羅·瓦萊里(一八七一—一九四五):法國象徵派詩人、思想家、評論家,主要著作為《哲學與藝術總論全集》。 (27) 諾瓦利斯(一七七二—一八○一):德國早期浪漫派代表詩人。 (28) 藍花:典故出自諾瓦利斯的長篇小說《海因里希·馮·奧弗特丁根》,書中以藍花作為憧憬浪漫主義的象徵。 (29) 巴莫(一八九三—一九七七):緬甸的政治領導人與獨立運動家,緬甸從印度獨立後之第一任總理。一九三九年下野,一九四○年遭到逮捕,一九四二年逃離,得到日本軍的庇護。該年八月接任緬甸中央行政府長官,一九四三年八月在日本的協助下帶領緬甸獨立,成為首任國家元首。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亡命日本,一度被拘留於東京巢鴨看守所,後來獲釋返國。 (30) 由後文推論,可能是作家志賀直哉(一八八三—一九七一),但是由志賀直哉的年紀推算,這時應該已經六十多歲了,或許是太宰治刻意將其年齡少寫十歲。 (31) 路易十六(一七五四—一七九三,在位時間為一七七四—一七九二年):法國國王,於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時失去王權,於一七九三年被送上斷頭台。 (32) 青瓷:表面施有青色釉的高級瓷器,胎釉中含有氧化鐵的成分,窯燒後會呈現青綠色,或是含鐵量不足,則會呈現淡黃色或黃褐色。 (33) 依原文,在津輕牛肉火鍋和雞肉火鍋會分別被叫成「牛のカヤキ(gyunokayaki)」和「鳥のカヤキ(torinokayaki)」,與貝殼燒「貝焼(kaiyaki)」的發音十分接近。 (34) 日本近現代的關東地區是指以東京為中心的茨城縣、木縣、群馬縣、埼玉縣、千葉縣、東京都、神奈川縣;關西地區指大阪府、京都府、兵庫縣、滋賀縣、奈良縣、和歌山縣(有時也包括福井縣、三重縣、鳥取縣、德島縣)。 (35) 無鹽平菇:出自《平家物語》第八卷《貓間》的典故。「無鹽」原指未經鹽醃的鮮魚,知名武將木曾義仲以為凡是新鮮食品都可用「無鹽」來形容,因此一次宴請貴為公卿的貓間中納言時,吩咐侍從:「正好有無鹽的平菇,快送上來吧!」顯得土氣十足。 (36) 木曾義仲(一一五四—一一八四):又名源義仲,日本平安時代末期、鎌倉時代初期的武將,源義賢之次男。幼時,父親遭源義平殺害,被人送往信濃國的木曾山,由中原兼遠撫養長大,因此又有木曾義仲的別名。其後加入源氏軍舉兵,一度掌有重權,最後遭到賴朝氏殲滅。 (37) (續前述《平家物語》第八卷《貓間》)木曾義仲宴請貓間中納言時,嫌其吃飯模樣扭捏,因而開口催促:「快扒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