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薔薇 · 鑽石般的語言
我對我國字字珠璣的語言感到驚異,每一個聲音都不啻一件禮品;全都飽滿而又碩大,就像珍珠,真的,有些東西的名稱比東西本身還要可貴。[1]
果戈理
矮林區中的泉水
俄語中有許多字本身就放射出詩意,一如寶石之放射出閃爍不已的神秘光澤。
我當然懂得這種光澤並無神秘之處,任何一個物理學家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用光學規律解釋這種現象。
但是寶石的光澤仍然使人們覺得神秘。人們明知迸射出燦爛光輝的寶石內部,本身並不存在光源,卻偏偏不願接受這種思想。
人們對於許多寶石都持這樣的態度,即使對於海藍寶石這樣普通的寶石,也是如此。這種寶石的顏色簡直無以名之。直到今天人們還沒找到恰切的字眼來形容它的顏色。
海藍寶石(аквамарин——原意為海水)若顧名思義定是一種與海浪顏色相同的寶石。其實並不盡然。在這種寶石透明的深處固然有淡綠色和淺藍色的柔和色調,然而這種寶石的主要特點卻在於它被一種純粹的銀光(正是銀光而不是白光)從裡到外照得亮晶晶的。
如果你仔細地端詳海藍寶石,就會覺得看到了一泓靜靜的、呈現出星星顏色的海水。
顯然,海藍寶石和其他寶石之所以會引起我們的神秘感,正是這種色和光的特點。不管怎麼說,我們仍然覺得寶石的這種色和光的美是無法解釋的。
相對來說,要解釋俄語中的許多字何以會「放射出詩意」就比較容易了。我們之所以會覺得一個字有詩意,顯然是因為這個字表達了一種在我們看來充滿了詩意內容的概念。
但是要解釋文字本身(不是指它所表達的概念)對我們的想像力所起的作用,那就要困難得多了。即使像зарница(遠處閃電的反光)這樣一個很普通的名詞,要加以解釋也決非易事。這個名詞的發音本身就表達出了夏夜遠處閃電遲遲才熄滅的反光。
當然我對這個名詞的語感是非常主觀的。不應加以堅持,更不要說把它當作普遍原則了。我本人是這樣體味和諦聽這個名詞的。但我絕不想把我的這種感受強加給旁人。
只有一點是無可爭辯的,那就是絕大部分有詩意的詞都和我國的大自然有關。
俄羅斯語言只向那些對祖國人民有赤子之愛、有透徹了解,並且感覺得到我國大地的內在美的人,才毫無保留地展示出它名副其實的魅力和豐富多彩的內容。
凡是存在於自然界的一切:水、空氣、天空、雲、太陽、雨、樹林、沼澤、河流、湖泊、草地、田野、花朵和青草,在俄語中都有大量傳神的字眼和名稱。
為了證實這一點,為了掌握俄語豐富多彩而又含意確切的詞彙,我們應當閱讀卡伊戈羅多夫[2]、普里什文、高爾基、阿列克謝·托爾斯泰、阿克薩科夫[3]、列斯科夫[4]和蒲寧[5]這樣一些稔熟大自然、精通民間語言的行家的作品,但除此之外,我們擁有一個主要的、永不枯竭的語言源泉——人民本身:農民、渡船的船夫、牧人、養蜂人、獵人、漁夫、老工人、護林巡查員、浮標看守人、手工業者、農村畫家、手藝人以及一切飽經世故的人,他們不開口則已,一開口無不字字金石。
自從有一次我遇見一位護林員後,這種看法對我來說就更加明確了。
我記得好像在哪本書中已談起過這件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請原諒,我不得不再囉唆一遍,因為這則故事對於我們討論俄語是有意義的。
我同這位護林員在矮林區中漫步。古時候這裡是一大片沼澤,後來沼澤乾涸了,長滿了植物。現在只有厚厚的百年苔蘚以及散布於苔蘚中的一汪汪小水塘和遍地的磯躑躅才告訴人們此地曾經是沼澤。
我不贊同人們通常對矮林區不屑一顧的那種態度。矮林區自有其獨特的魅力。各種各樣的幼齡樹——雲杉、松樹、白楊、白樺——密密麻麻地、和睦地在一起成長。那裡總是明亮而又乾淨,就像拾掇得清清爽爽準備過節的農民的正房。
每回走進矮林區,我總覺得畫家涅斯捷羅夫[6]正是在這裡尋覓到他的風景畫的特色的。這裡每一株細細的樹幹,每一根小小的枝丫,無不如在畫中,因此格外顯得賞心悅目。
在有些地方的苔蘚中,就如我已經說過的,有一汪汪小水塘。乍看上去似乎都是一塘死水。但是如果再仔細看看,就會發現從水塘深處一刻不停地冒出一股靜靜的水流,越橘的枯葉和發黃的松針在水流中打著旋。
我們倆在這樣的一個小水塘前邊停下來,喝飽了塘水。水微微帶點兒松節油的味道。
「泉水!」護林員瞧著一隻甲蟲拚命在水中掙扎,剛浮上來立即又沉入塘底說道,「我想伏爾加河怕也是發源於這種水塘的吧?」
「大概是的。」我同意說。
「我非常喜歡追究字的來源,」護林員出乎我意外地說道,靦腆地微微一笑,「真是怪事!常常會想起一個什麼字眼兒,這字眼就纏住了我,怎麼也不讓我定下心來。」
護林員沉默了一會兒,扶正了挎在肩上的獵槍,問道:
「聽說,您在寫書?」
「是的。」
「這麼說,你對於字的意思想來都是清楚的了。可我不管怎樣拚命地想,十個字裡邊倒有九個字解釋不了。我在樹林裡走著,腦袋瓜里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字眼。我翻來覆去地想怎麼會造出這些字眼的,但是怎麼也想不出來。我沒知識。沒念過書。可有時候,也有這麼幾個字叫我找到了解釋,那時心裡可高興呢。其實有什麼好高興的,我又不是教娃娃們念書的。我是護林人,一個普普通通看林子的。」
「那麼這會兒是哪個字眼在纏著您呢?」我問。
「就是『родник』(泉水)這個詞兒。這個詞兒我早就注意了。一直在刨根究底地琢磨它的來歷。依我看,所以會有這個詞兒,就是因為水是由那兒產生的。而泉水又產生河,河水流呀,流呀,流遍了我們的大地母親,流遍了我們的祖國,哺育著人民。您瞧,把這三個詞兒:родник(泉水),родина(祖國),народ(人民)擱在一起多近乎呀。這三個詞兒就像是親族(родня)。就像是親族!」[7]他重複了一遍,笑了起來。
這一席普普通通的話向我揭示了我國語言最深的根源。
這一席話概括了自古以來人民的全部經驗和人民性格中的全部詩意。
語言和大自然
要想充分掌握俄羅斯語言,要想不失去對俄羅斯語言的語感,我堅信不僅必須經常同普通的俄羅斯人交往,而且還必須經常去接觸牧場、樹林、河川、老柳樹、鳥兒的鳴聲和榛樹叢下每一朵晃動著腦袋的小花。
每個人一生中大概都會有所發現。這種有所發現的時刻是幸福的。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那是我在樹木蔥蘢、茂草似茵的俄羅斯中部度過的一個雷雨和彩虹頻繁地交替出現的夏季。
那年夏天有隆隆的松濤,有淒婉的鶴唳,有大朵大朵的白色積雲,有閃爍不已的夜空,有一叢叢繁茂芬芳的繡線菊,有公雞雄赳赳的報曉聲,而每當落霞把姑娘們的雙眸染成了金色,第一縷薄霧小心翼翼在深淵上瀰漫開去的時候,在暮色蒼茫的草地上,還有姑娘們的歌聲。
在那一年夏天,我通過觸覺、味覺和嗅覺,重新認識了許多詞。其中絕大部分在那年夏天以前我雖然都認識,卻一知半解,沒有切身的體驗。過去這些詞只能給我一個一般的貧乏的形象。而自從那年夏天后,我發現每一個這樣的詞中都蘊含著無數生動的形象。
那麼這都是些什麼樣的詞呢?這種詞非常之多,多得使我難以決定從哪些詞談起好。看來,最簡便的還是從有關雨的詞談起吧。
不消說,我早就知道雨分毛毛雨、太陽雨、霪雨、蘑菇雨、疾雨、片狀雨、斜雨、驟雨,以及暴雨(即瓢潑大雨)。
然而抽象地知道這些字眼是一回事,切身體驗這些雨,從而領略到每一種雨所包含的詩意、弄明白每一種雨有別於其他雨的特徵所在,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有了切身體驗,所有這些形容雨的字眼就活了,紮實了,就充滿了感染力。你就能透過每個這樣的字眼,看到和感覺到你所要說的東西,而不再是按照千篇一律的習慣機械地把這個字眼念出聲來而已。
順便提一下,作家的語言如何作用於讀者,是有其獨特的規律的。
如果一個作家在寫作的時候,不能透過他所寫的字眼看到它們所包含的內容,那麼讀者也不可能從中看到任何東西。
但是如果作家能夠清楚地看到他所寫的字眼的內涵,那麼即使是最普通,甚至是老生常談的字眼,也能獲得新意,以驚人的力量感染讀者,使讀者產生作家想要傳達給他們的那種思想、感情和心緒。
顯然,所謂潛台詞的秘密就在於此。
不過還是言歸正傳,來談雨吧。
下雨前是有許多徵兆的。太陽躲進烏雲,炊煙緊貼地面,燕子低飛,公雞不按時辰亂啼,空中出現一縷縷長長的如霧一般的雲靄——這都是要下雨的徵兆。在臨下雨前,即使烏雲還未堆滿天空,就已能感覺到水汽輕柔的氣息了。這種氣息想必是從已經下雨的地方飄過來的。
隨後就開始灑下最初的雨點。「灑」這個民間用語生動地表達了初下雨時的景象。這時,疏疏落落的雨珠在塵土飛揚的道路和屋頂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黑點。
此後雨越來越大。這時剛剛被雨水打濕的土地就會散發出一股涼爽、奇妙的氣息。然而這種氣息持續不了多久。濕漉漉的青草,特別是蕁麻,很快就用它們的氣味把泥土的氣息排擠一空。
我們不妨來分析一下幾種不同類型的雨,以資說明一旦作家對一些字眼有了切身感受之後,這些字眼就活了,就可幫助作家正確地運用這些字眼。
比方說吧,疾雨和蘑菇雨有什麼區別呢?
「疾」是迅速、急驟的意思。疾雨是垂直、有力地傾瀉下來的。疾雨由遠及近時,總是發出萬馬奔騰的喧聲。
疾雨滂沱而下時,河上的景色尤為好看。每一滴雨珠都把河面打出一個圓圓的深坑,形成一隻用水做成的小巧的杯子,雨珠猛地彈起來,然後又落下去,在它消失前的一瞬間,還可在水杯的底上看到它。雨珠閃閃發光,活像是一顆珍珠。
與此同時,河上響徹著一種玻璃相撞的聲音。根據聲音的高低,可以判斷雨在越下越大,還是在漸漸停下來。
而蘑菇雨則是一種漾漾細雨,打低垂的烏雲里懶洋洋地灑落下來。由這種雨水瀦積起來的水窪,水總是挺暖和的。這種雨從不嘩嘩地喧鬧,只是昏昏欲睡地悄聲絮語,好不容易才能聽到它在樹叢中窸窸窣窣地忙碌,仿佛在用柔軟的爪子一會兒摸摸這片樹葉,一會兒又摸摸那片樹葉。
樹林中的腐殖土和苔蘚不慌不忙地把這種雨水全部吸吮進去。因此雨後蘑菇就蓬蓬勃勃地生長出來,其中既有黏糊糊的傘菌,也有鵝油菌、牛肝菌、松乳菌、密環菌,以及無數的毒菌。
在下蘑菇雨的時候,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煙味,儘管鯿魚一向狡猾、謹慎,可這時卻很容易上鉤。
民間把又出太陽又下雨的太陽雨形容為「公主哭了」。雨點映著陽光的確很像大顆大顆的淚珠。除了童話中美麗的公主,誰能因為痛苦或者歡樂而流下如此晶瑩的淚珠呢!
在下雨時,變幻莫測的光線和各種各樣的聲音——從木板屋頂上有節奏的雨點聲、水落管中輕輕的泄水聲,直到所謂大雨像堵牆壁似的傾瀉而下時那種密集而又緊張的嘩嘩聲,都是百看不厭和百聽不厭的。
關於雨,可以說的還很多,上述這一切不過是很少的一部分。然而就這麼一點兒,也已經足夠使一位作家聽得火冒三丈,虎起臉來對我說:
「我寧可描寫生氣盎然的街道和住房,也決不會去寫您那令人厭倦的死氣沉沉的颳風下雨之類的東西。雨除了使人不便、叫人生厭之外,沒有任何好處可言。您可真是個吟風弄月的幻想家!」
俄語中有多少令人拍案叫絕的描繪所謂天氣現象的詞呀!
夏日的雷雨風馳電掣地卷過大地,墜落到地平線後面。烏雲消散了,可民間卻不說烏雲消散,而愛說烏雲掃光了。
閃電有時劈開天空,筆直地打到地上,有時就在黑魃魃的密雲中迸射開來,像是連根拔起的有許多枝條的金樹。
在煙霧空瀠的遠方,空中已升起彩虹。可雷還在斷斷續續地打著,低沉的雷聲怒氣沖沖,震得地都抖動了。
不久前,我住在農村里,有回下雷雨時,一個小男孩跑到我屋裡,用兩隻由於興奮而睜得大大的眼睛,望著我說:
「走,咱們瞧громá(雷)[8]去!」
小男孩把這個詞說成複數也有他的道理,因為那天的雷雨鋪天蓋地而來,一下子四面八方都響起了雷聲。
小男孩說的「咱們瞧雷去」,使我想起了但丁在《神曲》中所說的「陽光緘默了」。這兩句話都是概念的易位。然而這種易位給予了詞彙以非同尋常的表現力。
我在上文中已提起過「遠處閃電的反光」這個詞。
這種閃光在七月份莊稼成熟的季節出現得最為頻繁。所以民間有一種迷信說,閃光「照熟莊稼」,它在每天夜裡給莊稼照亮,使莊稼得以更快地灌漿。因此在卡盧加州,人們管這種閃光叫「莊稼閃」。
與閃光同樣富有詩意的詞是「霞光」。這是俄語中最美的詞之一。
人們在念這個詞時總是輕聲輕氣的。甚至很難設想可以用大喊大叫的聲調去念這個詞。因為這個詞跡近於更殘漏盡時的岑寂,這時鄉村果園內樹叢的上空吐出了清澈如洗的淡藍色的微弱的晨光。民間用「麻麻亮」三個字來形容一天中的這個時辰。
在這霞光初升的時刻,啟明星熠熠閃光地低懸在大地上空。空氣潔淨得好似泉水。
拂曉時分的霞光中,有一種像處子一般純潔的東西。每當朝霞初上時,青草披著露珠,樹木散發出剛擠出來的熱乎乎的牛奶的香味。村外,牧人在晨霧中吹著風笛。
轉眼之間就破曉了。暖和的農舍里還靜悄悄的一片昏暗朦朧。但是頃刻之間,圓木搭成的牆上就映出了幾方橙黃的朝暉,一根根圓木像是一層層琥珀,灼灼地放射出光來。太陽出來了。
秋日的朝霞又是另外一種樣子,不但陰沉沉的,而且行動緩慢。白晝不大情願甦醒過來,因為反正照不暖凍僵了的土地,也無力把笑盈盈的陽光召回。
萬物都在凋謝、衰敗,唯獨人不肯屈服。天剛破曉,家家戶戶的農舍里便生起了爐子,裊裊的炊煙縈繞在村子中,貼著地面瀰漫開去。此後淅淅瀝瀝的晨雨大概就會打在蒙著一層水汽的窗玻璃上。
除了朝霞,還有晚霞。我們往往混淆夕照和晚霞這兩個概念。
晚霞是在夕陽西墜之後才出現的。晚霞主宰著日落後漸漸黑下去的天空,把從赤金色到綠松石色的多種多樣的色彩灑滿天空,然後緩緩地轉為越來越濃的暮色和夜色。
長腳秧雞已在樹叢中叫開了,鵪鶉已在啼了,麻鴴也已發出鳴聲,空中已閃爍起第一批星星,可晚霞還在煙霧空濛的遠方久久地燃燒。
北方的白夜,列寧格勒的夏夜——是綿亘不絕的晚霞,或者也可以說是連接在一起的晚霞和朝霞。
普希金對這種夜晚有準確得驚人的描繪,真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愛你,彼得興建的都城,
愛你嚴肅整齊的面容,
愛你涅瓦河端莊的水流
和大理石砌成的河岸。
我愛你鐵欄杆上的花紋
和你那沉思的夜晚,
愛你透明的夜色和無月的幽光。
這時候,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
不用點燈就可寫作或讀書,
我清楚地看見大街小巷
在靜靜地安睡,看見
海軍部的尖塔多麼明亮。
黑夜還未及把帷幕
遮沒金色的天空,
朝霞已匆匆來臨,
前霞方逝,後霞已至,
只讓黑夜逗留半個小時。[9]
這些詩句不單單是詩歌的頂峰,其中所蘊含的不僅僅是準確性、開朗的心靈和寧靜,而且還充分體現了俄語的魅力。
假如可以這樣設想:俄羅斯的詩歌消亡了,連俄語本身也消亡了,世上只留下了這幾句詩,那麼單憑這幾句詩也足以使每一個人知道當初我國的語言是多麼豐富,多麼富有音樂性。因為在普希金的這幾句詩中,就像魔幻的水晶球一樣,凝聚了我國語言的全部非凡的素質。
創造了這種語言的人民是名副其實的偉大而又幸福的人民。
花和草
不僅那個護林員尋找詞的解釋,許多人都在尋找,在沒有找到之前,總是掛在心上,放不下來。
我至今記得,有一回我在謝爾蓋·葉賽寧的一首詩中看到了「свей」這麼一個詞,這個詞使我感到十分詫異:
繩索拴住我的頸項,
牽著我沿著沙漠,
踏著被風吹起的свей,
走向那哀愁之鄉。[10]
我不知道「свей」是什麼意思,然而我感覺得出這個詞蘊含有詩意的內容。這個詞本身就閃耀著詩情畫意。
我很久都未能探究出這個詞的含意,雖也曾作過種種猜測,但終不能得到解答。葉賽寧為什麼要說「被風吹起的свей」?顯然,這個詞的意義和風有關。然而是什麼關係呢?
後來,我終於從方誌學家尤林那裡得悉了這個詞的含意。
尤林對於凡是同俄羅斯中部的自然界、生活方式和歷史有關的事情,即使是細枝末節,也都鍥而不捨地、興致勃勃地加以研究。
在這方面,他很像那些熱愛本鄉本土的地方志行家,這些人對俄羅斯小縣城中還保存著的本地和本區的地理、植物、動物以及歷史上一切有意義有特色的東西都悉心加以考察,一點一滴地收集起來。
尤林到鄉下來看望我,我們一起去河對岸的牧場散步。我們順著潔淨的沙灘向小橋走去。昨晚起過風,因此沙地上就像往常颳風後那樣泛起了一道道波紋。
「您知道這叫什麼嗎?」尤林指著沙地上的波紋,問我。
「不知道。」
「叫свей,」尤林回答說,「風在沙地上свевает(吹出)波紋。所以就有了這個叫法。」
我高興得眉開眼笑,顯然,就跟那位護林員找到了某個詞的解釋之後一模一樣。
我終於弄懂了葉賽寧為什麼要寫「被風吹起的свей」,為什麼要提到沙(「牽著我沿著沙漠……」)。而最使我高興的是,這個詞果然如我所推測的那樣,表達了一種雖然普通卻充滿詩意的自然現象。
葉賽寧的故鄉康斯坦丁諾沃村(今稱葉賽寧諾村)位於奧卡河左岸不遠的地方。
每天太陽都是在那一邊落山的。自從我到過那裡後,一直認為葉賽寧的詩最完美地描繪了奧卡河左岸落日的壯觀和濕潤的牧場上的暮色。每到黃昏時刻,不知是霧呢,還是從火燒過的林區中飄來的淡藍的煙靄,籠罩了這些牧場。
在這些似乎渺無人跡的草場上,我曾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事,碰見過許多意想不到的人。
有一回,我在一個小湖邊垂釣,湖岸又高又陡,長滿了刺人的懸鉤子。湖的四圍儘是密密層層的古老的柳樹和黑楊。因此湖上終年沒有一絲風。即使在艷陽天,光線也昏暗曚曨。
我坐在水邊繁茂的樹叢里,打岸上是怎麼也看不到我的人影的。水邊盛開著黃菖蒲花。再往前去,就是渾濁而又深邃的湖水了,從湖底一刻不停地冒起水泡——想必是鯽魚在淤泥里尋找食物。
我頭頂上邊,野花長得有半人高。有幾個鄉下孩子正在那裡採摘酸模。聽聲音,一共有三個小姑娘和一個年紀很小的男孩子。
有兩個小姑娘在學多子女的鄉下女人的口氣攀談。兩人學的想必是各自的母親。這是鄉下小姑娘愛玩的一種遊戲。還有一個小姑娘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一股勁兒地尖聲細氣地唱著:
在空襲金報的時候,
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小妞……
以下的歌詞她就不知道了。稍停片刻之後,她又從頭唱起這支《空襲警報》的歌來。
「金報!金報!」一個啞嗓子的小姑娘氣呼呼地說道,「我成天起早貪黑,累得腰酸背痛,就是為了能把這幫小冤家,這幫討債鬼,送到學堂里去學點兒東西,可他們在學堂里學到了點什麼?連個字都念不來!不是『金報』,應當是『警報』!我這就告訴你爹,讓他好好教訓教訓你。」
「我那個彼季卡前兩天算術吃了個兩分,」另一個小姑娘說道,「我把他一頓好揍,連手都打麻了。」
「紐爾卡,你盡胡扯!」小男孩用低沉的嗓音說道,「揍彼季卡的是媽媽。就輕輕地揍了幾下。」
「挨得著你說話,鼻涕蟲!」紐爾卡喝住他道,「看你再敢多嘴!」
「聽著,姑娘們!」啞嗓子高興地喊了起來,「嗬,我告訴你們一件什麼事兒啊!這兒鳥灘近旁有一棵樹。一到夜裡,整個樹,直到樹尖尖,就開始冒藍顏色的火!火可大著呢!就這麼冒呀,冒呀,一直冒到天亮。誰都不敢走到這棵樹跟前去。」
「克拉娃,這樹為什麼冒火?」紐爾卡詫異地問。
「因為有寶藏,」克拉娃回答說,「樹底下埋著寶藏。一支金鉛筆。誰要是拿這支鉛筆寫出他最想要的東西,東西馬上就會變出來。」
「給我!」小男孩死乞白賴地說。
「給你什麼?」
「鉛筆!」
「別胡纏!」
「給我!」小男孩突然扯開粗嗓門令人討厭地哭叫道,「給我鉛筆,蠢丫頭!」
「好呀,你敢撒野?」紐爾卡怒喝道,隨即響起清脆的啪的一聲,「我的災星!我作了什麼孽,要生下你來!」
說來也怪,小男孩立刻不哭了。
「你呀,老姐姐,」克拉娃裝出一副規勸的口吻說,「別打孩子。老打孩子,用不了多久就會叫你打死的。你呀,得看看我的樣,好好地開導他們,教他們懂事兒。要不長大了,一個個全是傻瓜蛋,對自個兒,對別人都沒一點兒好處。」
「教他什麼?」紐爾卡氣呼呼地說,「你倒來教教他看!他照樣會氣炸你肚子!」
「不教還行嗎!」克拉娃反駁說,「什麼都得教他們。就拿這會兒來說吧,他硬要跟咱們來,來了又盡瞎鬧,可四下里的花,一朵跟一朵不一樣。這兒的花少說也有幾百種。可他認得這些花嗎?他啥也不認得。就連這種花叫什麼,他也不知道。」
「叫雞腸草。」小男孩說。
「什麼雞腸草,是肺草。你才是雞腸草呢!」
「對,肥草!」小男孩甚至有點兒佩服地學嘴說。
「不是『肥草』,是『肺草』。得把音咬准了。」
「肥草,」小男孩急忙又重複了一遍,馬上又問道,「這粉紅色兒的是什麼花?」
「這是薄荷。跟著我念:薄荷!」
「好,跟著你念就跟著你念:薄荷。」小男孩同意道。
「叫你念就乖乖地念,別囉里囉唆的。瞧,這是繡線菊。多香呀!多嬌呀!要給你采一朵嗎?」
顯然那小男孩挺喜歡這樣的遊戲。他一邊哼哧著,一邊認真地跟著克拉娃念。她像炒爆豆子似的講出了一連串花草的名字。
「這是豬秧秧。這是睡蓮。瞧,就是那長著白鈴鐺的。這是杜鵑淚。」
我聽得驚嘆不已。這小姑娘竟認得出那麼多花草。她叫出了女婁、紫茉莉、石竹、薺草、細辛、皂根、唐菖蒲、穿心排草、百里香、金絲桃、白屈菜,以及其他許多花草的名字。
可是這堂極為生動的植物學課卻出乎意料地被打斷了。
「我腳上扎到刺了!」突然那小男孩又扯開嗓門哭了起來,「你們這些傻瓜,盡把我往什麼地方帶?!帶我往有刺的地方鑽!這下我回不了家啦!」
「喂,小丫頭們!」遠處有個老人的聲音喊道,「你們幹嗎要欺負小孩?」
「帕霍姆大爺,是他自個兒紮上了刺!」維護準確發音的克拉娃高聲回答說,然後壓低聲音埋怨那小男孩道,「嗬,你這個沒良心的!你自個兒才盡欺侮人呢!」
我聽見那位老人走到孩子們跟前。他朝下面的湖望了一眼,看到了我的釣竿,便說道:
「人家在這兒釣魚,可你們卻嘰里呱啦地大吵大鬧。這麼大的草場,你們偏要跑到這兒來嚷嚷!」
「哪兒在釣魚?」小男孩急忙問道,「讓他給我釣一會兒吧!」
「上哪兒去!」紐爾卡喝住他道,「還想掉到水裡去嗎,該死的,一句話也不聽!」
孩子們很快就走開了,因此我沒能見到他們是什麼樣的。可那老人仍站在岸上,想了一會兒,客氣地咳了幾聲,遲疑不決地問道:
「公民,您帶煙了嗎?」
我回答說有煙,於是老頭兒便噼噼啪啪地打斜坡上沖了下來。懸鉤子老是鉤住他,氣得他一迭聲地罵娘。他下到我跟前,向我討煙抽。
這是個又瘦又小的乾癟老頭兒,可手裡卻握著好大一把刀。刀套在刀鞘里。老頭兒見我對這把刀很不放心,便急忙告訴我說:
「我是來砍柳條的。拿去編籮筐和籃子。我是編這些玩意兒的。」
我對老頭兒說,剛才有個小姑娘可真了不起,什麼花草都認得。
「您是說克拉娃吧?」他問,「她是集體農莊飼馬員卡爾納烏霍夫的閨女。她奶奶是全州最有本事的草藥郎中,這丫頭還有什麼不認得的呢!您去找她奶奶談談吧。准叫您聽得出神。真格的。」他說道,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每朵花都有個名兒……看來連花也實行戶口登記制度。」
我驚詫地看了他一眼。老人又向我討了支煙就走了。不一會兒我也走了。
我鑽出樹叢,走到了草場的大道上,遠遠看到前面有三個小姑娘。她們全都拿著一大把花。其中有一個還牽著個戴頂大便帽、光著腳丫的年紀很小的男孩子。
小姑娘們走得挺快。只見她們的腳不停地挪動著。後來傳來了尖聲細氣的歌聲:
在空襲金報的時候,
生下了一個漂亮的小妞……
太陽已經在向奧卡河左岸,向葉賽寧諾村的後邊沉落下去,淡紅色的斜暉燃亮了東方繁密得像堵牆壁似的綿亘不絕的森林。
辭書
有時我會忽發奇想。譬如說吧,我就曾想過何不去編纂幾部新的俄語辭典呢(當然,現有的綜合性辭典不在其內)。
其中的一部辭典不妨收一切與自然界有關的詞彙,另一部收生動準確的土話俚語,第三部收各行各業的用語,第四部則專收烏七八糟的死了的詞彙以及陳詞濫調的公文用語和鄙俗不堪的字眼。
後一部辭典之所以需要,在於它可以告誡人們擯棄似通非通的拙劣語言。
我在牧場上的小湖邊聽到那個啞嗓子小姑娘歷數各種花草名字的當天,便產生了一個想法,要收集與自然界有關的各種詞彙,編成一部辭典。
不消說,這應當是一部詳解辭典。每個詞目都應當有釋文,並摘引作家、詩人、學者著作中從科學上或從詩學上涉及這個詞的段落,附於釋文之後。
譬如在「冰箸」這個詞目之後可以援引普里什文作品中這樣一段描寫:
陡岸近水的地方向里塌陷,形成黑洞洞的岸的穹隆,其中密密麻麻地懸垂著長長的樹根,如今這些樹根變成了一根根冰箸,而且越結越大,越結越長,都已觸及河水。每當春風徐來,河上泛起漣漪的時候,細微的水波便拂弄著懸在陡岸下的冰箸的尖尖,使冰箸左右晃動,彼此相碰,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這是春的最早的聲音,是風神之琴。
而在「九月」這個詞目之後,則不妨引用巴拉丁斯基的幾句詩:
九月到了!太陽遲遲才升起,
吐出亮閃閃的寒冷的晨曦,
一抹朦朧的金色的朝暉,
蕩漾在波光粼粼的明鏡般的水裡。[11]
我在考慮編纂這些辭典,特別是《自然辭典》時,把這方面的詞彙分成以下各類:「森林詞彙」「田野詞彙」「草場詞彙」,以及有關四季時令的詞彙、氣象的詞彙、河川湖泊的詞彙、植物詞彙和動物詞彙。
我懂得,這樣一部辭典應當編得像一本書那樣好讀。那麼這部辭典既可提供有關我國自然界的知識,也可使人們體會到俄語詞彙的豐富是取之不竭的。
當然,由一個人去從事這項工作是力所不逮的。即使用畢生的時間也完成不了。
每當我想起這部辭典時,就恨不得能年輕二十歲,當然並不是說,這樣我就能獨自來編這部辭典了。要編這樣一部辭典,我缺乏必要的知識,但參加編纂工作還是可以的。
我甚至已開始為編這部辭典做了些筆記,但是我照例把筆記給丟了。現在要想憑記憶來追述這些筆記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有年夏天,我差不多把全部時間都用之於收集花草的名字。我根據一本老的植物圖鑑得知了花草的名稱和特性,並把它們一一記到我的筆記本里。這是一項饒有趣味的工作。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如此明確地意識到自然界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從沒有想到過每一片樹葉、每一朵花、每一條根須或者每一顆種子都是極為複雜和完美的。
這種合理性往往只讓人看到其表象,對其內情卻秘而不宣到了過分的程度。
有一年秋天,我和一位朋友結伴上奧卡河荒涼的舊河道去捕了幾天魚。奧卡河改道已有好幾百年,舊河道已演變成一個長形的深水湖。湖的四周榛莽密布,使人難以走到湖邊,有的地方甚至根本無法穿過。
當時我穿的是件毛線衣,那上邊沾了好多扁扁的帶刺的鬼針草籽、牛蒡籽和其他草籽。
白晝晴朗而寒冷。夜間我們和衣睡在帳篷里。
第三天上,下了一場小雨,我的毛線衣淋濕了,睡到半夜裡,只覺得胸部和手臂上有好些地方像針扎一樣疼。
原來是一些又圓又扁的草籽吸足水分後動了起來,像螺旋似的擰進我的毛線衣里。它們先鑽過毛線衣,然後又穿過襯衫,到半夜裡終於碰著了我的皮膚,開始小心翼翼地往皮膚里扎。
這大概是一個最生動的例子,說明植物的一舉一動無不是有道理的。草籽落到地上,在降下最初幾場春雨之前,始終紋絲不動地躺在那裡。因為鑽到乾燥的土壤中去,對它來說,毫無意義。但一俟土壤被雨水澆濕,草籽便膨脹,甦醒,形成螺旋狀,像螺鑽一般擰進地里,只等適當的時機一到就開始萌發抽芽。
我又離開了「敘述的主線」,扯起草籽來了。而且我在談草籽的時候,還想起了另一個奇怪的現象。我不能不提一提這個現象。何況這個現象和文學有某種關係,雖然這種關係是極其疏遠的,確切點說,是純粹比擬式的。然而借這個現象可以說明什麼樣的書能夠垂諸久遠,什麼樣的書卻經不起時間的考驗,不消多久便會夭殤,就像那朵「在一個陰冷的早晨未及開放便已凋謝」的感傷的花。
我所要談的是普通的椴樹花濃郁的香味。這種樹在我們的公園裡常常見到,是一種富有浪漫主義情調的樹木。
椴樹花的香味只有從遠處才能聞到。一走到樹跟前反而聞不到了。這種香味像是一個巨大的圓環,把椴樹閉鎖在中間。
之所以會如此,顯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我們不了解罷了。
真正的文學就像椴樹花一樣。
要檢驗和評價文學的感染力、文學的完美程度,要感到文學的氣息和不朽的美,往往需要隔一段時間。
如果說,時間能夠使愛情和人的其他感情,就如對人的懷念那樣消失殆盡的話,那麼時間卻能夠使真正的文學成為不朽之作。
不妨回憶一下薩爾蒂科夫-謝德林的話,他說文學不受衰亡這種規律的制約。回憶一下普希金的話:「我的心靈將越出我的骨灰,在莊嚴的七弦琴上逃過腐爛。」[12]還有費特的話:「這片樹葉雖已枯黃凋落,但是將在詩歌中發出永恆的金光。」[13]
各個國家各個時代的作家、詩人、藝術家和學者都有類似的看法,這種話還可舉出很多。
這個看法必然會激勵我們致力於把「我們所喜愛的思想臻於完美」,激勵我們永遠不去貪圖安樂,激勵我們不斷去攀登技巧的新高峰。同時使我們意識到人類真正的精神產品和那種灰色、頹廢、粗鄙的文學是有天壤之別的,凡是富有朝氣的心靈都不會需要後一種文學。
瞧,可以把椴樹花的特性引申得多遠!
可見一切事物都可以使人的思想受到啟發,所以不應當輕視任何東西。要知道,有些童話,就是在一粒干豌豆或者一隻破瓶子的瓶頸這類不起眼的東西乃至廢品的啟發下寫成的。
在東拉西扯地談了一通離題的話後,回過頭來,我還是想憑記憶簡略地追述一下我為了打算編寫辭典(這差不多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所做的筆記。
據我所知,我們有好幾位作家都備有類似的「私人」辭典。但是他們從不給別人看,甚至都不願提起有這樣的辭典。
我前文所提到的泉水、雨、雷、霞光、沙地上的波紋,也出自於這類「辭典」的筆記,只不過我是憑記憶回想起來的罷了。
我最早記的筆記都與森林有關。我生長在沒有森林的南方,也許正因為如此,在俄羅斯中部的自然界中,我最偏愛森林。
第一個吸引住我的有關「森林」的詞彙是глухомань[14]。誠然,這個詞並不僅僅與森林有關,然而我是從守林人口裡第一次(另一個詞глушняк[15]也是這樣)聽到這個詞的。從此這個詞在我的心目中,便和遍地青苔的密林、潮濕的林莽、東倒西歪的被風吹斷的樹木、霉爛的樹葉和朽爛的樹樁所散發出來的似碘酒一般的氣味、淡綠的暮色以及無邊的寂靜聯繫在一起了。「你是我親愛的故鄉,我的自古以來荒涼的地方!」
後來我筆記中所記下的都是名副其實的林業詞彙了:船材林、山楊林、矮林區、沙地松林、密林、沼澤松林、火燒跡地、闊葉林、荒原、林緣、護林哨所、樺樹林、濫伐、樹皮、淨松脂、林班線、雪松、櫟樹林,以及其他許多普普通通的富有詩情畫意的詞彙。
甚至像「林班標樁」或者「護樁」這種乾巴巴的術語也都充滿了難以言說的魅力。要是您熟悉森林的話,是會同意我這個看法的。
一根根並不太高的林班標樁豎立在羊腸小道般的林班線的交叉處。在這些林班標樁附近總有一個小小的沙堆,沙堆上長滿枯萎了的深草和草莓。這種沙堆是在挖坑埋下標樁時用多出來的沙土堆積成的。標樁的頂部全用刨子刨平,上邊烙著一行數字,這是林班的番號。
幾乎總是有好幾隻蝴蝶併攏翅膀,停在這些標樁上曬太陽,而螞蟻則在標樁上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
在標樁附近要比在林子裡暖和些(也許這不過是一種錯覺)。因此我總是要在這裡坐下來歇口氣,背靠著標樁,一邊諦聽樹梢輕輕的喧聲,一邊仰望天空。待在林班線上,可以清楚地望到天空。鑲著銀邊的雲朵緩緩地在空中飄浮。這樣坐上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也未必會看到一個人。
藍天和白雲跟森林一樣,跟俯向灰化了的地面的風鈴草枯萎的藍色花萼一樣,跟我們的心底一樣,都沉浸在午間的寧靜之中。
有時,隔了一兩年後,又見到了早先熟悉的標樁。每回我都會感慨系之:在此期間有多少逝水流去了,我又在漂泊中去過了多少地方,經受了多少痛苦和歡樂,可是這根標樁卻不分隆冬酷暑,不分白天黑夜,像個忠誠的朋友那樣佇立在這裡,毫無怨言地等待著我歸來。它幾乎沒有變化,只是身上黃澄澄的苔蘚比過去多了些,菟絲子一直爬到了樁頂。由於森林裡挺暖和,菟絲子已經開花,吐出像扁桃一樣的淡淡的苦澀的氣味。
從防火瞭望台上眺望森林是最賞心悅目的了。可以清楚地看到森林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後面,數不清的樹木有時高高地登上山丘,有時又降入山谷,好似一道道要塞的壁壘,聳立在沙溝之上。有些地方閃爍著粼粼的水光——這是森林中波平如鏡的湖泊,或者是林中水色淡紅、水寒徹骨的深邃的溪澗。
從瞭望台上俯瞰下方,鬱鬱蒼蒼的低地沼澤林和整個莊嚴肅穆的林區都盡收眼底。無涯無際的神秘的森林正在不容分說地召喚人們到它謎一般的密樹叢中去。
這種召喚是無法抗拒的,使你不得不立刻背起背囊,拿起羅盤,走進森林,沐浴在這蒼翠的針葉樹的海洋之中。
有一回,我和阿爾卡季·蓋達爾就曾不由自主地聽從了這種召喚。我們兩人不擇道路地在森林中走了整整一天和幾乎整整一夜,星星透過松樹的樹冠,僅僅為我們兩人照著亮,因為周遭的一切都在沉沉酣睡。直到破曉前我們才走到一條彎彎曲曲的森林小河邊。小河被籠罩在茫茫濃霧中。
我們在岸邊生起了篝火,在一旁坐了下來,久久地默默傾聽著河水流過附近什麼地方一棵倒在水中的樹木時發出的嘟囔聲,以及後來響起的駝鹿哀愁的嘶鳴。我們坐在篝火旁,一聲不響地抽著煙,直到東方吐出一抹異常柔媚的淡藍色的朝霞。
「能這樣坐上一百年該多好!」蓋達爾說道,「一百年你知足了嗎?」
「未必。」
「我也不會知足的。把小鍋遞給我。我們煮茶喝。」
他走到黑洞洞的河邊去了。我聽到他一邊用沙子擦洗著小鍋,一邊罵著小鍋,因為那上邊用鐵絲編成的拎把脫落了。後來他哼起了一支我從未聽到過的歌:
強徒出沒的野林,
已黑得看不見人影。
藏在懷裡的利刃,
已磨得寒光凜凜。
他的歌聲使我的心裡漾起恬靜的感覺。森林默默地佇立著,也在聽蓋達爾唱歌,只有那條小河對攔住去路的斷樹一肚子不高興,一直在嘟嘟囔囔地埋怨它。
還有許多詞彙雖與森林無關,但和林業詞彙一樣,以其蘊含的魅力深深地扣動著我們的心弦。
俄語中有關四季時令以及各種季節的自然現象的詞彙是非常豐富的。
就拿早春作例子吧。她,在這位還被晚霜凍得瑟瑟發抖的春姑娘的背囊里,有許多美麗的詞彙。
開始解凍、融雪,雪水順著屋檐滴滴答答滴落下來。積雪結成顆粒,出現了許許多多小孔,日益沉陷,發黑。迷霧朝朝暮暮地侵蝕著它。道路漸漸變成了爛泥塘,舉步維艱的泥濘季節開始了。冰封的河面上出現了最初的幾汪水窪,裡邊瀦積著黑乎乎的水,而在小丘上,有的地方雪已融化,露出斑斑點點的光禿禿的泥地。在結得邦硬的積雪的邊沿上,款冬已經在返青。
此後,河上的冰漸次移動(正是移動,而不是流動),封凍的河面開始從邊上斜裂開來,冰塊挪動了位置,於是河水就從各種形狀的冰窟窿和裂罅中冒了出來。
不知為什麼,流冰總是在漆黑的夜裡開始的。而在河水還未開凍前,溝壑中就已流水汩汩,草場和田野也已冰消雪融,泛濫的雪水席捲著像碎瓷片似的殘存的冰塊,向四外泛濫開去。一路上冰塊發出相撞的聲音。
要歷數一年四季的各種景象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跳過夏天來談談秋天,談談已交九月[16]的初秋的那些日子。
九月初,大地已開始凋萎,然而前面還有「小陽春」,其時太陽將最後一次放射出艷麗明亮的光芒,只是這光芒已冷得像雲母的寒光,其時涼爽的空氣將把昊天洗滌得分外湛藍,空中將飄蕩著一根根蜘蛛絲(直到今天,有些地方虔誠的老太太仍把這種飄蕩的蜘蛛絲稱作「聖母紡的紗」),蕭蕭的落葉將灑滿落寞的水面。白樺林像是一群美麗的姑娘,披著繡有金黃葉子的圍巾,亭亭玉立地佇立在那裡。「憂鬱的季節,多麼撩人眼睛!」[17]
小陽春一過便開始了陰雨天,秋雨連綿不絕,凜冽的北風颳來濕冷的天氣,在鉛一般沉重的河水上犁出一道道壟溝。天氣越來越冷,漸漸出現冰凍,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寒露點點,朝霞黯淡無光。
秋意就這樣越來越濃,臨了終於襲來第一股寒潮,大地冰封了,紛紛揚揚地落下第一場雪,初雪上出現了雪橇的橇道。從此冬天就開始了,隨之而來的是暴風雪、雪暴、低吹雪、鵝毛大雪、嚴寒、田野上的路標、雪橇滑鐵的吱嘎聲,以及陰雲密布、大雪紛飛的天空。
俄語中有許多形容霧、風、雲、水的詞彙。
其中尤為豐富的是形容河流,以及河流的深水處、水底壑、渡船和淺灘的詞彙。每當河流處於平水位時,輪船航行總是困難重重,為了不至於擱淺,必須始終順著「主流」航行。
我認識好幾個渡船的船主和渡船工人。要學俄語就得向他們學習!
渡船是農村熙來攘往的集市。它取代了民間的聚會和鄉村的茶館。
不在渡船上聊天又上哪兒去聊天呢!正是在渡船上,婦女們一邊慢吞吞地拉著鋼纜,一邊假惺惺地罵自己的丈夫是懶蟲;逆來順受的毛烘烘的駑馬一邊打身旁的大車上扯出一束乾草,急急忙忙地咀嚼,一邊斜睨著卡車上的小豬崽子在麻袋裡死命地掙扎,發出垂死的尖叫聲;而男人們則用自種的有毒的綠色菸葉捲成紙菸,拚命抽著,不燒到手指頭決不擲掉!
要想聽到農村中的——而且不僅是農村中的——形形色色的新聞,要想聽到聞所未聞的機智的格言,以及難以置信的故事,只有到用乾草屑填沒一道道縫隙的擺渡船上去,只管坐在一邊,在兩岸之間渡來渡去,一邊抽著煙,一邊豎起耳朵來聽。
所有渡船的船主都是闖蕩江湖的過來人,他們幾乎都喜歡講話,而且無不妙語連珠。特別是黃昏的時候,他們就益發饒舌了。這時人們已不再有事沒事來來回回地渡河,太陽靜靜地往陡岸後邊落去,蚊子成團地在空中旋舞,發出聒耳的蚊雷。
這時,他們已可以消消停停坐在木棚旁的長板凳上,用暗示的辦法向某個不急於上什麼地方去的外地客人討支煙,一邊伸出由於拉鋼纜而變得粗糙的手指接過煙來,一邊照例要說:「這煙真淡,純粹是抽著玩兒的,連菸癮都殺不住。」可是他們儘管嘴上這麼說,卻津津有味地抽著,同時眯起眼睛望著河,打開了話匣子。
總之,在渡口,在碼頭上(人們稱它們為浮碼頭或者輪船碼頭),在躉船上,都聚集著眾多的船民。他們有特殊的習俗和傳統,那裡的生活是熱鬧的,形形色色的,這種生活為我們研究俄語提供了豐富的養料。
伏爾加河和奧卡河流域的語言是異常豐富多彩的。我們難以設想我們的國家可以沒有這兩條河,就像難以設想可以沒有莫斯科,沒有克里姆林宮,沒有普希金和托爾斯泰,柴可夫斯基和夏里亞賓[18],沒有列寧格勒的青銅騎士[19]和莫斯科的特列嘉柯夫美術館[20]一樣。
亞濟科夫[21](用普希金的話來說,他的語言像一團烈火),曾在一首詩作中出色地描繪了伏爾加河和奧卡河。尤其是對奧卡河,他描繪得更加精彩。
亞濟科夫在這首詩作中以包括奧卡河在內的俄羅斯偉大河流的名義,向萊茵河[22]致敬。
……河水暴漲,橡木芊綿,
以王者的氣度,雍容,威嚴,
流入廣闊的牟羅馬族[23]的沙漠,
仰望著可敬的河岸……[24]
好吧,讓我們牢牢記住「可敬的河岸」,並為此向亞濟科夫致謝。
我國方言俚語之豐富不亞於自然詞彙。
一個作家如果濫用方言,就說明這位作家藝術修養膚淺、幼稚。不加選擇地使用生僻的,甚至為廣大讀者所根本不懂得的土話,無非是想炫耀自己,而不是想使自己的作品生動活潑。
我們已經具備了一座高峰——純正的、可適應各種需要的俄羅斯文學語言。再要想用方言來豐富它,就必須嚴加選擇,必須有高度的審美力。因為在我國不少地方的方言和口音中,既有真正的明珠,也不乏拙劣的、語音難聽的字眼。
只有形象的、悅耳的、易懂的方言俚語,才能豐富文學語言。
依靠枯燥的釋文或者腳註來使人們看懂方言俚語是不行的。應當把某個土語同上下文緊密地聯繫起來,使讀者無須依靠作者和編者的註解就能對其意義一目了然。
一個生澀費解的字眼就足以在讀者眼裡把一篇結構非常好的散文敗壞殆盡。
只有清晰易懂的文學作品才能存在下去,才能作用於讀者,這是無須再費筆墨來加以論證的。費解的、晦澀的,或者故意弄得莫測高深的作品,只有作者自己才需要,人民是決不會需要的。
空氣越是清澈,陽光就越明亮。散文越是清澈,散文就越完美,就越能扣人心弦。列夫·托爾斯泰用一句話簡單明了地闡明了這個思想,他說:「質樸是美的必要條件。」[25]
我聽到過許多方言俚語,譬如弗拉基米爾州的和梁贊州的,其中有一部分不用說是費解的,毫無意思的。但偶爾也能遇到一些頗為生動的字眼,例如,在這兩個州內至今還用古字「視界」來稱呼地平線。
奧卡河高聳、開闊的岸上,有一座村莊叫視界村。據這個村的村民說,從視界村「可以看到半個俄羅斯」。
地平線就是我們在陸地上眼睛所能看到的最遠的地方,或者用古語來說,就是「視力所及之界限」。「視界」一詞就是由此而來的。
「火焰星」這個詞也非常悅耳,這是上述兩個州(不僅限於這兩個州)民間對獵戶座的叫法。
這個詞使人聯想到穹蒼中的冷焰(獵戶座確實非常明亮,特別是秋季,這個星座的群星在黑沉沉的夜空中燃燒,的確像銀色的火焰)。
像這樣的單詞是能夠美化現代文學語言的。而有的土話就不然了,譬如梁贊人不說「淹死了」而說「太平了」。這種土話既費解又沒有表現力,因此在全民的語言中絕無生存的權利。但是梁贊方言中替代「可以」的那個「堪」字,卻因為古意盎然而顯得很有意思。
在梁贊鄉間,至今還可聽到這樣責備後輩的話:
「唉,孩子,這樣調皮簡直堪稱惡作劇,真是不堪啊!」
所有這些詞——視界、火焰星、堪,以及把「九月」動詞化(指秋天的初寒),都是在跟一位老人聊天時聽來的。這位老人有一顆赤誠的童心,是個安分守己的勞動者,是個過窮日子的人,這倒不是因為他貧窮,而是因為他自奉極其儉樸,他是梁贊州索洛特奇村的一個無親無眷、無子無女的農民,名叫謝苗·瓦西里耶維奇·葉列辛,已在一九五四年冬天溘然長逝。
謝苗老爹是俄羅斯性格的最純正的典型——他自尊、高尚,儘管表面上自己的生活過得極其清苦,待人卻十分慷慨。
他對什麼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使人聽了終生難忘。他喜歡談的話題是小酒館,說是在小酒館裡「莊稼漢一夜到天亮像開了鍋似的」鬥嘴、喝茶、抽馬合煙。可是對集體農莊的食堂,他卻長年來一直看不入眼,因為那裡要先「開票」,憑收據才給菜。他覺得這種規定簡直豈有此理:「什麼票不票的,我要那勞什子幹啥!我付錢,給我上菜就得啦!」
謝苗老爹有個夢寐以求的崇高理想——當一名細木工,而且得是一名手藝高超的細木工,做出來的東西精巧得能使全世界都為之驚嘆。
然而這個理想到頭來不過變成了無休無止的熱烈的爭論:怎樣才能平服地鑲好窗框的裝飾板,或者怎樣才能修好踩壞了的階梯。在爭論時他總是使用全套艱深的術語,要想記住這些術語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個人能夠把他所生活的地方照耀得多麼明亮呀!謝苗老爹故世了,他生前所居住的地方也就隨之而失去了許多魅力,以致我再也打不起精神上那兒去了。聽說,在河邊闢為墳場的沙丘上,在淒楚的柳叢間,他那隆起的墳塋頂上擱著一個灰色的磨盤。
在尋找詞彙的過程中不能忽視任何一個詞。你永遠也無法逆料在什麼地方能找到真正有用的詞彙。
為了研究海洋、航海業務和海員的語言,我開始閱讀航海指南——這是船長們必備的參考書。航海指南詳盡地羅列了這個或那個海的全部資料:深度、海流、風、海岸、港口、燈塔、暗礁、沙洲,以及安全航行所必須知道的其他一切東西。所有的海都有航海指南。
我弄到手的第一部航海指南是有關黑海和亞速海的。我剛開卷閱讀,就被其中精確的、出色的、自成一格的語言所驚倒。
很快我就了解了怎麼會形成這種自成一格的語言的。自十九世紀初開始,每隔若干年,便出版一版由佚名作者編寫的航海指南,每一代海員都對指南作出修訂。這樣一百餘年來語言變化的畫幅便鮮明地反映在航海指南中了。我們曾祖輩和祖父輩的語言同現代語言和睦地相處在一起。
從航海指南中可以看出有一些概念已起了根本變化。譬如,航海指南在記述極為猛烈、破壞性極大的新羅西斯克東北風(一種嚴寒的東北風)時提到:
「起東北風時海岸為濃密之мрачность[26]所遮蔽。」
在我們曾祖的時代,мрачность是濃霧的意思,可到了我們的時代,這個詞就用來形容我們的精神狀態了。
所有的航海術語就如海員的口語一樣,都是非常生動的。幾乎可以為每一個術語寫一首長詩,從「風向玫瑰圖」到「轟鳴的北緯四十度」(這並非詩歌中隨意杜撰的詞彙,而是這一緯度在航海文件中的名稱)無不如此。
在所有這些名稱,諸如三桅巡航艦、多桅帆船、縱帆船、快速機帆炮艦、護索、桅桁、絞盤、海軍錨、檣樓值更、沙沙有聲的沙漏時計和測程儀、隆隆作響的渦輪機、強音霧笛、艦尾旗、九級烈風、颱風、霧、炫目的無浪區、燈船、深水岸、陡峭的海岬、節[27]、鏈[28]等等之中,在亞歷山大·格林[29]稱之為「詩情畫意的航海勞動」的一切詞彙中,都洋溢著熱情奔放的浪漫色彩。
海員的語言是有力的,鮮明的,充滿寧靜的幽默。海員的語言一如其他許多行業的語言,是值得專門加以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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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果戈理於1844年所著文章《當代抒情詩人可描繪之對象》。——原編者注
[2]德米特里·尼基弗羅維奇·卡伊戈羅多夫(1846—1924),俄國自然科學家,自然科學的通俗作家。
[3]謝爾蓋·季莫費耶維奇·阿克薩科夫(1791—1859),俄國作家。
[4]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列斯科夫(1831—1895),俄國作家。
[5]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蒲寧(1870—1953),俄羅斯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6]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涅斯捷羅夫(1862—1942),俄羅斯油畫家。
[7]родник(泉水、源泉)родина(祖國、故鄉)、народ(人民、民族)和родня(親族)在俄語中稱為同族詞,它們都有共同的字根род。род這個字根可作「生養」「產生」解。上面這段文字因為涉及俄語詞的構造,所以實際上是無法翻譯的。現在中譯文只譯出了字面的意義而已,未能把作者的巧思表達於萬一。
[8]此處系гром(雷)一詞的複數。俄語中此詞一般是不用複數的。
[9]引自普希金的長詩《青銅騎士》的《序詩》。
[10]引自蘇聯詩人謝爾蓋·亞歷山德羅維奇·葉賽寧(1895—1925)的詩作《在那長滿黃色蕁麻的地方……》。
[11]引自巴拉丁斯基的詩歌《秋》。
[12]引自普希金的詩作《紀念碑》。
[13]引自費特的詩作《致詩人》。
[14]此詞有多意:① 夜闌人靜;② 荒涼的野林;③ 荒蕪的田地;④ 渺無人煙的荒涼的地方。
[15]此詞也有多意:① 荒涼茂密的針葉樹林;② 減音器;③ 聾子;④ 大雷鳥。
[16]原文「九月」用的是動詞。這在俄文中是極為罕見的。
[17]引自普希金的詩作《秋》第7節。
[18]費奧多爾·伊凡諾維奇·夏里亞賓(1873—1938),俄羅斯男低音歌唱家、歌劇演員。
[19]系指彼得一世的雕像。
[20]世界著名藝術博物館之一,規模宏大,收藏豐富,為俄羅斯繪畫的寶庫。
[21]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亞濟科夫(1803—1846),俄國抒情詩人。
[22]歐洲大河之一,源出瑞士,流經列支敦斯登、奧地利、法國、德國、荷蘭,在鹿特丹附近注入北海。
[23]9至12世紀居住於奧卡河下游的一個部族。
[24]引自亞濟科夫的詩作《致萊茵河》。
[25]引自托爾斯泰於1908年致俄國作家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1871—1919)的信。——原編者注
[26]мрачность在現代俄語中作「憂鬱」「悲觀」解。
[27]航海速度單位,等於每小時1海里,即每小時1.852千米的速度。
[28]海上測量距離的長度單位,等於185.2米。
[29]亞歷山大·斯捷潘諾維奇·格林(1880—1932),俄羅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