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六章 任務結束

弗萊明 《金槍人》
牙買加警察一向精明,不愛惹事。 一個警隊救援成員,身穿威武整潔的警服,邁著莊嚴謹慎的步子從鐵路走向河岸。無論事情多緊要,牙買加警察也從來不跑步前進,因為他們覺得這會有失他們的尊嚴。萊特現在正在接受治療,醫生給他打了一針麻醉劑。在此之前,萊特說,沼澤地有個好人在追個壞人,可能會發生槍戰。萊特說得含含糊糊。一開始沒人相信他的話,都覺得他摔得不輕,腦子壞掉了。但是後來當他說他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人,這個警察才嘗試聯繫請求營救小隊跟他一起去,但是他失敗了。所以他就隻身一人,拿著警棍,進沼澤地,漫無目的悠閒地找尋。 槍聲和驚起的鳥,讓他知道了大概位置,他便順著槍聲的方向尋找。他出生在牙買加尼格瑞爾,而且小時候經常在沼澤地里玩彈弓,所以對沼澤十分熟悉,走起來敏捷又迅速,毫無畏懼。當他到達河岸時,他左拐進了樹林,意識到自己身上穿的又青又紫的制服格外顯眼,就小心翼翼地從樹叢中穿過。他身上只有警棍防身,還有一條防身小知識——殺警察的人必然會判死刑。他現在只求那個好人和那個壞人也知道這條小知識…… 鳥都飛走了,沼澤地又恢復了寂靜。警察注意到老鼠和其他小動物都匆匆跑走,而且都是從同一個方向跑來。他便決定往這方向去看看。接著,又傳來螃蟹搶吃食物的聲音。從樹叢縫中,他看到斯卡拉閃著血光的上衣。於是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仔細聆聽著,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見沒有任何動靜了,就昂首挺胸地走進那片空地,看見地上躺著兩個人,還有兩把槍。警察取出他的警笛,吹了三個長聲後,就坐在樹蔭下面,拿出記錄本和筆,開始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寫報告。 一周之後,邦德恢復了意識。他躺在噴上綠色牆漆的房間,但是覺得自己像是沉在海底。天花板上慢悠悠打轉的風扇,像是一條船的螺旋槳,阻止他游上水面。為了活命,他拼盡全力游啊游啊,但是他太累了,游不動了,牢牢地紮根在海底。他感覺自己在放開喉嚨大叫,實際上只是發出一聲輕輕的呻吟。坐在床尾的護士一聽到邦德有動靜,趕緊來到他身邊,用冰冰涼涼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當她給邦德檢查時,邦德模模糊糊地看著她,雙眼迷離。心裡想,原來美人魚是這樣的!他喃喃自語「你真美」,接又沉回海底——實際上是倒在護士懷裡。 護士在他的表格里記錄了情況,然後打個電話給同事說明情況。接著,她對著昏暗的鏡子整理頭髮,準備好好照顧這個重要病人。 不一會,駐院醫生就和護士長一起來了。駐院醫生是一個年輕的牙買加人,畢業於愛丁堡大學。護士長是個嚴厲而有警覺性的女人,暫時調來工作的。駐院醫生聽了護士的報告之後,走到邦德床邊,輕輕翻開邦德眼皮。然後在邦德腋窩下面塞了一根體溫計,再一邊為邦德檢查,一邊拿著計時器。病房裡面十分安靜,而外面的金斯頓大街上車水馬龍,喧鬧嘈雜。 醫生檢查完後,收起計時器放回褲子口袋,然後在表格上寫了一些數字。護士一直站在門口。弄完之後,醫生和護士長、護士,三個人走出病房。醫生站在走廊里對護士長說:「他很快就會痊癒了,體溫很穩定,心跳有點快,可能是由於他剛剛才恢復意識。抗生素減量,我會跟其他護士說這個,繼續用靜脈輸送營養液。麥克唐納醫生待會過來給他敷藥,病人應該還會再醒來。如果他要喝的東西,給他喝果汁。他應該很快就能吃流食了。真是奇蹟!子彈通過腹腔但沒傷到臟器,差一點擦到腎臟,只是肌肉受損而已。那枚子彈上的劇毒,足以殺死一匹馬。他能活下來,也虧了薩方拉馬警察及時發現他體內的蛇毒,給他注射了大量的抗蛇咬傷血清。護士長,提醒我給那個警察寫信,他救了邦德一命。好了,至少一個禮拜,不准其他人探訪。告訴警方和領事館,邦德的情況正在好轉。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大人物,但是倫敦政府十分關心他,可能是國防部的重要人物吧。從現在開始,把這些問題通通上報領事館,領事館似乎是管他的。」護士一直站在旁邊聽,這時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順便問一下,邦德的朋友情況如何?就是12號房的病人,美國大使館的大使不停問起過他的情況。他不是我的病人,但是他一直要看望邦德先生。」 「脛骨骨裂,」護士長說,「無併發症。但是他有點不太配合護士。他應該十天之後就能用拐杖走路了,而且他已經見過警方了。我猜這兩個人都跟日報上登的那則新聞有關吧?報紙上說,橙橋被炸,幾個美國遊客當場死亡。但是領事館沒有發表意見,所以報紙上面報道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醫生笑著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倒也無妨,我也沒時間去聽這些事。好了,謝謝你,護士長。我必須要走了,有一起連環撞車事故。救護車快到了,我得趕過去了。」說完,醫生便匆匆離開。護士長也開始處理自己的事。能夠參與醫生和護士長之間的高級談話,這讓護士開心得不得了,她邁著輕盈的小步伐歡快地走進了邦德的病房,給邦德蓋好被子,打點周圍,然後又坐回椅子上。 兩天後,病房來了許多訪客。邦德靠在枕頭上,覺得這麼多官員瞬間蜂擁而至真是太有趣了。在他左邊是公安局局長,一身華麗的黑色制服上面掛著銀色警徽。在他右邊,是最高法院的法官,全副盛裝,儼然一副開庭的模樣,旁邊還畢恭畢敬地站著一個小跟班。萊特,拄著拐杖,在他對面站著另一個人,身材魁梧,彬彬有禮,表情十分嚴肅,此人是來自華盛頓的班尼斯特陸軍上校。還有情報局總部派來的安靜的文員,亞力克·希爾,特地從倫敦飛來看望邦德。現在正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邦德呢。當然還有冒死給邦德送信的瑪麗,膝蓋上放著一本速記本,假裝正經地坐在床邊記錄會議。實際上她只關心邦德的情況,邦德的一個皺眉都讓她緊張不已。而且一旦邦德稍感不適,瑪麗就有權力結束這場會議。但是邦德現在感覺很好見到這些人,格外開心,因為他知道自己終於回到現實世界了,意識終於清醒了。在這場會議之前,他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萊特的情況,但是為防止他倆統一口徑,所以他被禁止去探望萊特。另外,高級專員辦事處還言簡意賅地建議邦德不用找法律代表,他們只是想簡單地了解下當時情況。 公安局局長清了清嗓子,說道:「邦德指揮官,我們今天是正式會議,雖然是在醫院舉行,但是這是英國首相授權允許的,也經過了你的主治醫生的同意。現在國內外有許多流言蜚語。為了正義和贏回牙買加的名聲,法官亞歷山大·布斯塔曼特眼下最要緊的任務就是消除不良謠言。所以今天這是一場英國首相賦權的司法調查。如果會議結果滿意,那就不會再有其他法律程序,我們很希望您的回答能夠令大家都滿意,請確保字字屬實。您明白了嗎?」 「是的。」邦德漫不經心地回答著。 「現在,」公安局局長提高聲音,壓低聲調接著說,「如下事情已經確認:近日發現西摩蘭教區的雷鳥酒店發生過一場聞名天下、臭名昭著的國際黑幫會議,參加會議的人包括:蘇聯情報局代表人、黑手黨以及古巴秘密警察。他們這次會議的主要內容是:破壞牙買加蔗田設施,參與毒品種植和買賣,暗地操控農作物出口,賄賂牙買加官員,涉嫌在牙買加開設地下賭場,以及其他各種毒害社會、藐視法律的違法行為。以上是站在牙買加政府角度陳述的罪名。我說的都對嗎,指揮官?」 「都對。」邦德問心無愧地回答。 「現在,」公安局局長強調,「牙買加警方的刑事偵查部門已經了解到了這個不法組織的意圖並找到證據。屆時會由我拿出證據,裡面還有許多其他相關的重要機密情報。由於有友盟國英國國防部代表人和美國中央情報局代表人代表的監督、監聽並設法拿到證據,才讓這個不法組織的黑暗意圖公之於世。尼克森先生和萊特先生,想盡辦法,不惜一切代價幫助牙買加政府,並揭露了該秘密組織對牙買加的種種惡行。因此對其特此表彰。」局長停下來,看看房間裡的人,確保自己說的話準確無誤。邦德注意到萊特和其他人一樣,連連點頭。 邦德微笑著,總算聽到點好消息了,也連忙點頭表示贊同。 「並且,」局長繼續接著說,「由於聯絡部門、牙買加刑事偵查部的指導以及眾位的努力貫穿整個監察工作,才使得這項任務圓滿完成。邦德、尼克森和萊特在此次任務中表現十分優秀,實為模範。他們揭露了這個犯罪組織的真實目的。但是,唉,在任務進行過程中,由於我方特工身份被暴露,導致一場規模龐大、傷亡慘重的槍戰。在槍戰過程中,多虧了邦德指揮官和萊特先生卓越的槍法,敵人才被幹掉。接著,多虧萊特先生的聰明才智,在橙橋安置炸彈,利用炸彈,把犯罪分子炸死。不幸的是,這兩名特工身受重傷,現在正在紀念醫院接受治療並逐漸康復。這裡要提一下,尼格瑞爾警隊的伯西瓦爾·桑普森警員,他是第一個到達最後戰場的人。以及薩方拉馬的利斯特·史密斯醫生,是他把邦德和萊特從死神手中奪回,及時搶救了兩人生命。依照首相指令,亞歷山大·巴斯特曼特爵士授權的司法調查,今日在邦德指揮官病房進行,並由萊特先生出席證實以上事實。現在,由最高法院的莫里斯·卡吉爾法官做證,以上陳述均為事實,並成立。」 局長顯然為自己發表的這一大段冗長的「演說」感到十分滿意。他眉飛色舞地對邦德說:「還有一件事。」他遞給邦德一個密封包裹,也遞給萊特一個差不多的包裹,還有班尼斯特上校也有一個,「現在給英國指揮官邦德,美國菲利克斯·萊特先生和缺席的美國尼克森先生頒發牙買加英雄勳章,感謝你們為牙買加做的貢獻!」 話音剛落,大家都鼓掌。當其他人都停止鼓掌了,只有瑪麗還在痴迷地鼓掌。她忽然意識到只有自己還在鼓掌,臉羞得通紅,趕緊停了下來。 邦德和萊特支支吾吾地說了些致謝詞。卡吉爾法官站了起來,嚴肅地挨個問邦德和萊特:「所述之言純屬實言並且無任何隱瞞,是嗎?」 「是的,都是事實。」邦德回答。 「是的,法官大人。」萊特真誠地說。 法官禮貌地鞠躬,其他人也站起來鞠躬,除了邦德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半躺在床上鞠了個躬。「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宣布這次司法調查結束。」法官對瑪麗說。 「請你到時候把證詞記錄發送到法庭,好嗎?十分感謝!」他頓了頓,然後笑著繼續說,「還有複寫紙也一起給我吧!可以嗎?」 「當然,法官大人。」瑪麗擔心地看了一眼邦德,對大家說,「請原諒我的無禮,但是我覺得病人該休息一下了。護士長千叮嚀萬囑咐……」 於是大家都禮貌地道別了,邦德把萊特又叫回來了。瑪麗覺得他倆肯定有秘密,憤憤地說:「就給你們一分鐘!」然後走出房間,關上門。 萊特靠在床邊,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他說:「邦德,我他媽真是走狗屎運了。這次是我執行過最危險的任務,差點就掉腦袋了。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了,還得了勳章和花環呢!你說走不走運?」 邦德今天很開心,和萊特說了很多話,傷口開始疼,但是他沒有表現出痛苦,臉上掛著笑容。萊特中午就要走了,但是邦德不想跟他說再見。邦德十分珍惜他和萊特的友誼,而且他覺得萊特是他過去十分重要的記憶。邦德略帶傷感地說:「斯卡拉是個不錯的人,他本來可以活著的。可能蒂芬真的請了個很厲害的巫婆詛咒他吧。」 萊特一點都沒有同情斯卡拉的意思,道:「你們英國人就是這樣,對敵人心軟!除了拿破崙!我可不吃這套!在我的世界裡,敵人就是敵人,就得死!希望斯卡拉復活?那現在站在房裡的可能就是他,不是我。他應該還會拿著槍指著你,至於是那把長槍還是那把短槍,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就沒這麼幸運了。別傻了,邦德。你做得很好,為民除害。你不殺他,遲早有人殺他。好了,喝完橙汁就躺回去吧!」 見邦德並沒有吱聲,萊特便故意嘲笑他:「你當然是做好事了,呆子!你這是造福全世界!就像我說的,為民除害!現在你要想的就是怎麼更好為民服務!壞人是死不完的!上帝不光創造了狗,還創造了跳蚤,知道我什麼意思吧?別再想這種破事了,知道了嗎?」萊特看到邦德額頭滲出了幾顆晶瑩的汗滴,於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打開門,揮了揮手告別。這兩個大男人,在他們一生中,從未和對方握過手。 萊特看著站在走廊的瑪麗說:「好了,瑪麗小姐,告訴護士長把他名字從病危病人名單中去掉。然後跟他說這一兩個星期不要找我。」萊特伸手指了指邦德,「每次見他,我就要掉塊肉(受傷)。我可不想就這麼沒了。」一說完話,就顛顛簸簸地走掉了。 邦德大叫:「等等!你這個渾蛋!」但是此時,萊特已經回到了自己病房。還沒等邦德爆粗口,過過嘴癮,他就陷入了昏迷。 瑪麗見此情形,十萬火急地找來值班人員看看邦德情況。心裡很是懊惱,後悔不該讓萊特跟邦德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