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七章 尾聲

弗萊明 《金槍人》
一周後,邦德下身裹著一條浴巾,坐在椅子上看艾倫·杜勒斯寫的書——《情報術:間諜大師杜勒斯論情報的搜集處理》——心理憤憤不平。醫院的醫生很出色,能把他救活算是奇蹟了。護士都很貼心,特別是那個「美人魚」護士,但是他還是想快點離開。他看一眼手錶,下午四點,探病時間到了。瑪麗應該馬上就來了,他就能把她當出氣筒,好好地發發牢騷了。這可能對她不公平,但是邦德都已經對周圍的人破口大罵了——就是因為醫院不讓他出院。如果這時瑪麗不識趣,往槍口上撞,那就太糟糕了! 過了一會,瑪麗走了進來。儘管牙買加天氣酷熱難當,但是她看起來還是那麼清新清涼,像一朵初開的玫瑰。媽的!她手裡拿著東西! 邦德一眼就看出那是譯電本。又想怎樣? 瑪麗對邦德噓寒問暖了一番。 之後,邦德陰著臉,咕噥著說:「拿這玩意幹嗎的?」 「這是一封密電,梅瑟威局長私電哦。」瑪麗顯得十分興奮,「一共大概有三十組。」 「三十組!難道那個老傢伙不知道我現在只能用一隻手幹活了嗎?瑪麗,你幫我嘛。來吧!開始工作吧。如果有敏感內容,你再給我。」 瑪麗極其驚訝地看著邦德。密電可是最神聖、最私密的代碼。但是邦德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況且今天也不是來吵架的,那就幫他吧。瑪麗心裡想。於是她坐在床邊,打開譯電本,從包里拿出一根連接線,把速記本放在譯電本旁邊。她用手中的筆撓了撓後腦勺,然後開始投入工作,一邊看螢幕上顯示的內容,一邊用筆記錄下來。 邦德看她臉上的表情十分愉悅,心裡也輕鬆了不少。 幾分鐘後,她把內容讀了出來。內容大概就是讚賞邦德,雖然任務格外艱難,但是邦德冒著生命危險圓滿並且完美地完成任務,勞苦功高,希望邦德好好保重身體之類的。最後還問邦德什麼時候回去做任務報告。邦德聽的時候,滿不在乎地輕哼了一聲,心裡想:也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機密! 瑪麗笑逐顏開地說:「我從來沒見他這樣稱讚過別人。你聽過嗎,邦德?這是對你極大的認可呀!」瑪麗充滿期待地看著邦德,希望能在邦德陰沉的臉上也看到一絲喜悅之情。 事實上,邦德雖然板著臉,但是心裡在偷著樂。他知道,瑪麗肯定看不出梅瑟威局長的話中話。實際上,梅瑟威局長是在暗示邦德,邦德已經贏回了他的信任。然而邦德也沒打算表現出內心的興奮和開心。今天的瑪麗就是女典獄官,專門來管他的,這讓他心裡很不爽。他不情不願地回答道:「還好吧。但是他其實就是想我早點回去工作。繼續吧,還有那麼多呢。下面還說什麼了?」他裝作一臉不屑地繼續看自己的書。 於是兩人便各忙各的。過了一會,瑪麗興奮地大叫:「天啊!邦德!等等!我快弄完了!太讓人激動了!」 「我知道,」邦德回答。然後口氣怪怪地說了幾句調侃的話,顯得滿不在乎似的。但是他一直盯著瑪麗忙得不亦樂乎的手指,看著瑪麗一臉興奮。心裡想著:她到底在高興些什麼?上面到底寫了什麼東西?那都是關於我的事!他端詳著瑪麗——完美合身的蠶絲上衣,米黃色緊身裙,優雅的坐姿,一頭耀眼的金色齊肩發,迷人的面容。邦德心裡想,她一直都陪在自己身邊,到底自己把她當秘書?還是什麼呢?邦德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瑪麗轉過頭來,雙眸閃閃發亮:「現在聽我說,邦德!」她晃了晃手中的本子,「還有,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色眯眯地看我!」 邦德被逗笑了:「好吧,瑪麗,你說吧。希望會是好消息。」他把書放在膝蓋上。 瑪麗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怪異,讓邦德心頭一緊。她嚴肅地說:「聽好!」接著,她認認真真地念了一大段話——大抵就是英國女皇對他讚賞連連,要嘉獎他為爵士這類冠冕堂皇的話,問他是否接受。 邦德笑了:「果真是密文!」他又開始故意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掩飾自己內心的喜悅。 「為什麼他總是用『披甲拳頭』做自己的簽名呢?(在英語中『披甲拳頭』和梅瑟威局長的名字的首字母相同)這可真是個好名字……但是還不夠霸氣,不夠有震懾力……」接著邦德對梅瑟威局長唏噓了一番。 瑪麗低下頭,她知道邦德的反應其實隱藏了他自己內心的歡喜。加官晉爵,換誰誰都開心、驕傲吧!瑪麗一本正經地說:「你想要我怎麼回復呢?回完之後,我六點鐘的時候可以回來告訴你答案,醫生會放我進來的。我可以去領事館查查回電的格式。我知道開頭都要寫『尊敬的女皇』,對吧?」 邦德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當然開心了!可是邦德對那些虛榮的東西都不感興趣,他從來不是一個公眾人物,他也不想變成一個人盡皆知的名人。但是有一樣東西,邦德視為珍寶,那就是隱私。如果成了一個公眾人物,那在勢利的英國,或者任何一個國家,都毫無隱私可言。事事都被人時刻關注著,還可能要做致辭、演講等等。邦德想到這裡就心生畏懼。邦德就是邦德,去他媽的什麼邦德爵士!加官晉爵通通不要!他就要安安靜靜地過普通人的生活。當然了,他還是英國女皇維多利亞皇家海軍旗下的倫敦警察廳政治保安處的指揮官,但是這個頭銜形同虛設,並無實權。還有那枚聖米迦勒及聖喬治勳章也是,噱頭而已。他每年都會被授予這種勳章,因為情報局每年都會給老員工舉辦一次兄弟懷舊會晚宴——以雙頭蛇俱樂部的名義舉行。通常在布雷德斯(德拉瓦州)設宴。來的人都是曾經英勇威猛、足智多謀的原情報員,現在都是一把年紀且患有各種老年病的老爺爺老太太,而且個個身體都不太好,七嘴八舌地緬懷著以前的光榮事跡。這種聚會,實在讓人覺得可怕。而且每次宴會的晚上,他們都要被強調,自己的那些光榮事跡是不可能被歷史記載的。女皇也經常在這天喝得爛醉。但是邦德就像個局外人,對此一點都提不起興趣,心裡都在想著其他事。那個聚會就好像是一年一次給一群老小孩頒獎,給個安慰獎而已。然後一年中其他的時間,這些勳章就被鎖在各自的儲物櫃裡,等待灰塵將其覆蓋——直到下次聚會。 邦德可不想成為這種人,所以他對瑪麗說:「瑪麗,記下我要說的話,然後今晚給女皇回復。這是命令,懂嗎?」邦德沒有看瑪麗的眼睛。 邦德邊想邊說,前面說了些官方禮貌語,譬如職責所在,義不容辭之類的話,然後是感謝女皇和首相厚愛之類的答謝語,最後直接拒絕了女皇加官他為爵士的邀請。 瑪麗被他這直截了當的拒絕給嚇壞了,怎可如此大膽!「邦德!這本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該插嘴,但是你最後說的話實在過於直白!」 邦德點點頭:「我只是說給你聽聽,瑪麗。好啦,那我最後那句話說委婉點,你記下。」 「我是一個蘇格蘭平民,我也十分樂意一直當一個蘇格蘭平民。並且我知道,陛下,您會尊重我的選擇。請您原諒。」 瑪麗啪地一下子把本子給合上了,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金髮在空中甩了幾回合,像是在生氣。「真的嗎?邦德!你確定你不要再好好想想?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想事情可能會不全面。你明天可能就會改變心意了。難道你不想走進白金漢宮嗎?難道你不想親眼看看女王和愛丁堡公爵嗎?不想感受一下加封晉爵的滋味嗎?」 邦德微笑著回答:「這些我都想。但是我更喜歡待在情報局,這才是我的容身之地。我拒絕了封爵,那不屬於我,瑪麗,我不想要那種生活。我知道梅瑟威局長會理解我的。他對這些事情的看法和我差不多,嫌麻煩。總之,就是這樣了,我不會改變主意。你現在可以去復電了。晚上我會給梅瑟威局長寫確認信。好了,還有其他的事嗎?」 「還有一件事,邦德。」瑪麗看著邦德說,「護士長說你這周末就可以出院了,但是你的身體還需要再休養三個星期。你想過要去哪裡休養嗎?最好離醫院近一點。」 「還沒想過這事。你有什麼建議嗎?」 「呃……好吧,是這樣的,我在這附近的藍山上有一幢小別墅,」她聲音急促,「裡面還有間空房,風景很好,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底下的金斯頓海灣。而且很涼爽,很適合療養身體。如果你不介意和我共用一間浴室的話……」瑪麗臉一紅,「那裡沒有其他人,但是你知道,在牙買加,人們也不在乎這種事。」 「不在乎哪種事情?」邦德故意開玩笑挑逗她。 「別裝傻了,邦德。你知道的,未婚男女共住一室的那些事……」 「哦!是那種事情啊!我倒是求之不得呢。順便問一下,你的房間是不是粉色的?還有白色的窗簾?你睡覺是不是還會放下蚊帳?」 瑪麗大吃一驚地看著邦德:「是的呀!你怎麼知道的?」居然和邦德之前做的春夢一模一樣,邦德陷入沉思,沒有回答。她連忙又說:「還有,邦德,別墅離利瓜尼亞俱樂部酒店也不遠,到時候等你身體好些了,你可以去那裡玩玩橋牌、打打高爾夫球。那裡有好多人,你可以跟他們聊聊天。我就待在家裡給你做飯、縫衣服……」 在這個女人描繪的所有這些充滿愛意的畫面中,最後那幾句,是最具有殺傷力、最具有誘惑力的——儼然一幅甜美和諧的生活景象。 邦德,深深地陷入了沉思,睜著眼睛,腳舒適地放在這亞麻地板上。他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瑪麗的「溫柔陷阱」,開始嚮往這種愜意悠閒的生活了。向來無拘無束的他,最終還是落入「羊口」。邦德深情地說:「瑪麗,你真是個天使。」 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深知,瑪麗的愛或者是任何其他女人的愛,對他來說是遠遠不夠的。待在同一個地方,看同一樣的風景,日復一日,誰不會心生厭倦呢?對邦德來說,同樣的風景,終有一天會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