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五章 瓮中捉鱉
咳嗽聲大概是從河邊二十碼遠的地方傳來的。邦德單膝跪地,側著臉,豎起耳朵,屏息凝聽。五分鐘過去了,沒有再傳來咳嗽聲。於是,他又跪在地上,手腳並用,向前爬,嘴裡咬著槍。
當他爬到一塊乾裂的空地上時,他一眼看見了斯卡拉,連忙停下不動,極力屏住呼吸。
斯卡拉四仰八叉地半躺著,背靠在一個大樹根上。他戴的帽子和領帶早已不知去處,右邊的西服沾滿了鮮血。鮮血招來蟲子,蟲子爬滿鮮血浸濕的衣襟,貪婪地吮吸著,這對它們來說是一頓大餐。但是斯卡拉的那雙眼睛仍然靈動警覺,時刻注意著周圍的情況。他的雙手攤在身旁的樹根上,不見槍影,不知他把槍放在了何處。
忽然,斯卡拉的頭機靈地一側,像是一隻看見獵物的獵犬,定睛,一動不動。邦德看不到是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緊接著,空地的邊緣處出現了大片斑斑點點的陰影,跟著就出現了一條大蛇!蛇全身長滿了漂亮的花紋,慢慢越過黑沼澤,靠近斯卡拉。
邦德看得入迷,他想知道斯卡拉會怎麼辦。這是一條虹蚺,屬蟒蛇,約五尺長,無毒,應該是被血腥味吸引來的。邦德在想:斯卡拉知不知道這條蛇是無毒的?很快,邦德的疑問就有答案了。只見斯卡拉麵不改色,一臉無懼,他肯定知道這蛇是無毒的。他輕手輕腳地用右手沿著褲子往下摸褲腳,輕輕捲起褲腳,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尖刀。然後他就靜靜地等待時機,手並沒有緊緊抓住刀,而是輕輕地握著放在肚皮上。
蟒蛇在斯卡拉前面幾碼處停了下來,高昂著頭,進攻之前最後再打量一眼斯卡拉。它吐著長長的舌頭,接著,伸直脖子,慢慢前進。
斯卡拉大氣都沒喘一聲,鎮定自若,只有那雙鋒利的眼睛警惕著蟒蛇的動靜,時刻準備殺掉它。只見那蟒蛇先爬到他褲腳旁邊,然後嗅著氣味,慢慢往上挪,直到他染滿鮮血的上衣。忽然,放在斯卡拉肚皮上的刀子活了過來,刀光一閃,刀子已然穩穩噹噹地插進了蛇頭。剛才還生龍活虎的蟒蛇,眨眼間就被緊緊釘在地上。蛇身還在激烈地扭動,纏住樹根,又纏住斯卡拉手臂,它想找個穩固的發力點,拔出來。但是,當它一纏緊,就神經痙攣,抽搐一下,無力動彈。
經過一番掙扎,蟒蛇力氣漸弱,沒有力氣再折騰,便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斯卡拉小心翼翼地把蟒蛇摸了個遍,蛇尾還絕望地擺動了一下。他拔出刀子,一刀砍下蛇頭,想了想,便扔到蟹洞那邊。然後靜靜等著看螃蟹出來吃,但是沒有一隻螃蟹出來。儘管蛇肉的香味十分誘人,但是蛇頭拋下來的那一聲巨響足以讓洞裡螃蟹膽戰心驚許久,更何況它們不知這蛇是死是活,所以不敢輕易出洞。
邦德跪在叢林中,一切盡收眼底。斯卡拉的每一個動作,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邦德都觀察入微。雖然他身受重傷,半躺著,但是他動作依舊快速敏捷,特別是剛才彎刀殺蛇那幕,蒼勁有力,由此可以判斷出:斯卡拉仍然具有很強的危險性。
斯卡拉殺掉蛇以後,身子挪了一下,又開始警覺地觀察周圍樹叢的動靜。
當斯卡拉目光掃到邦德的藏身之樹時,並沒有稍加停留。邦德覺得他肯定沒有察覺出,不由得暗自慶幸自己穿了一件深色外衣,在樹蔭下,顏色和周圍的樹木幾乎沒有差異,簡直就是絕佳的偽裝。
斯卡拉沒有察覺到危險,便安心地撿起軟軟的蛇身,放在肚子上,小心地剖開其腹部,一直到蛇的廢物排泄口。然後他用手擦了擦,再像外科醫生做手術那般,熟練小心地剝掉蛇皮,粉嫩嫩的蛇肉就慢慢露出來。他再把不要的部分一塊塊丟在蟹洞那邊,每丟一塊,他的臉上就掛著不太愉悅的表情,因為並沒有螃蟹領他的情。剝完蛇皮之後,他又朝周圍掃視了一圈,然後用手捂著嘴,努力壓低聲音小心地咳嗽。他看了看手中的痰,帶著血絲,然後就一把甩向旁邊。看上去,他咳嗽起來並不費勁,也沒看出很痛苦的樣子。所以邦德猜測,子彈一定是在斯卡拉的右胸,差一點打中肺部,斯卡拉體內一定在大出血。這單從他都是血的襯衣看是無法判斷出來的。
判定周圍沒有危險之後,斯卡拉就如餓狼般大口大口吃蛇肉、喝蛇血。
邦德心想,如果他現在出現在斯卡拉面前,斯卡拉一定會像一條野狗一樣齜牙咧嘴,狂怒不已地咆哮。於是,他輕輕地站起來,拿著槍,眼睛盯著斯卡拉的手,大步走到斯卡拉面前。
然而邦德猜錯了。斯卡拉並沒有咆哮,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兩手仍然捧著蛇肉大口咬,用那塞滿蛇肉的嘴巴說:「你走得真慢,一起吃嗎?」
「不了,謝謝。我喜歡用熱黃油烤蛇肉吃。你吃吧,我喜歡看你手裡捧著肉。」
斯卡拉鄙夷地看了一眼邦德,用手指了指滿是鮮血的衣服,說:「還害怕一個快死的人?你們這些英國佬真是!」
「一個要死的人,殺蛇倒是挺靈活。你身上還有什麼武器?」斯卡拉準備解開衣服,「別動!動作慢一點,讓我看看你的皮帶和胳肢窩,再用手拍拍大腿內外兩側。這本應該我自己來檢查,但是我可不想落得跟那條蛇一樣的下場。把刀子丟進樹林,丟!不准擲!我今天的手指不太聽話,否則我早就扣扳機了。扔過去,對,很好!」
斯卡拉手腕一動,刀子就拋入空中,銀色的刀子好像行駛的車輪一樣在陽光下打轉。邦德連忙跳開。刀子就不偏不倚,筆直地插在邦德剛才站的地方。斯卡拉一陣哈哈大笑,然後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臉都扭曲了。邦德懷疑,當真有這麼痛?斯卡拉噴出一口紅痰,但也不全是血,只是摻著血絲。他的傷勢應該也不嚴重,只是輕微出血,也許只斷了一兩根肋骨吧。如果住院的話,頂多兩個星期就能出院了。斯卡拉按邦德的要求,扔完之後把手放在地上,一直看著邦德,眼神依舊冷酷似冰,十分自大。然後,他又拿起蛇肉繼續啃起來,抬頭看著邦德,說:「滿意了吧?」
「還可以。」邦德蹲下來,手裡拿著槍,槍口指著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好了,現在,趁你還有口氣,我們談談吧。你氣數已盡了。你殺了我太多朋友了,我有權殺了你,而且我馬上就會殺了你。但是我不會像你折磨馬基遜(英國情報局的特工)那樣,我會給你一個痛快。你還記得他吧?你把他雙膝和雙臂都打斷了,還讓他爬過去舔你的靴子!你最不該做的事就是把這件事炫耀給你古巴的朋友聽!事情自然會傳到我們耳里,我們當時就發誓要找到你,把你千刀萬剮!我很好奇,你這一生到底殺了多少人?」
「算上你的話,整整五十個。」斯卡拉舔乾淨骨頭上面的一丁肉,然後把骨頭往邦德前面一扔,說,「我吃完了。來,你動手吧。你休想從我身上挖出什麼名堂。你可別忘了,我中過很多槍,但是我還活著。雖然你也受傷了,但是我從來沒聽說過英國佬會對一個手無寸鐵且身受重傷的人開槍。英國紳士不會這麼做,我料你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你一定是想和我坐在這裡一邊聊天打發時間,一邊等救援小隊來。然後把我抓起來送法庭,那我倒是很開心。他們又能給我判什麼罪呢?嗯?」
「第一,躺在酒店後面河裡的洛克遜先生的屍體,身體裡有你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銀制子彈。」
「聽起來真像是在說亨德里克斯腦袋上也有你的一顆子彈呢。也許我們要一起坐牢呢。那也不錯,對吧?聽說西班牙鎮的監獄生活很不錯,咱們就去那,怎麼樣,英國佬?到時我會在你背上狠狠插上一刀。對了,你怎麼知道洛克遜的事?」
「你電話機被竊聽了。你最近很粗心,總出錯,斯卡拉。你請錯了手下。你請來的兩個經理都是中央情報局的人。那個錄音帶現在應該在去華盛頓的路上吧。那上面還有你親口承認殺了羅斯的事實。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無論如何,這次你死定了。」
「錄音,這在美國法庭可不算證據。但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小子。錯誤已經釀成了,人死不能復生,所以——」斯卡拉右手做了個手勢,「一百萬,這事就算了吧。」
「剛剛火車上他們可是出300萬呢。」
「我加倍!」
「不,很抱歉。」邦德站起來。一想到自己要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他就有些心軟,藏在身後的左手把槍握得更緊,似乎是反對邦德殺一個將死之人。但他強迫自己去想馬基遜癱瘓的身體,還有那些死在斯卡拉槍下的人。如果邦德心軟的話,不知道斯卡拉又要造多少孽!這個人簡直就是世界上最殺人不眨眼、最心狠手辣的劊子手!邦德本來早有機會可以偷襲他的,但是紳士風度讓他沒有那麼做。現在,他必須把斯卡拉殺掉,不管他是受傷了躺著還是站起來反抗,邦德必須立即了結他。邦德努力裝出一副淡然、冷漠的樣子:「斯卡拉,你還有什麼要說的話?有什麼人托我照顧嗎?如果是私人事情,我會盡力辦好,並且為你保守秘密。」
斯卡拉又摸著肚子,小心地哈哈大笑,生怕再引起咳嗽。「好一個英國紳士。我果然沒有猜錯。我猜你該不會像書里寫的那樣,把槍給我,然後給我五分鐘自行了結吧?哈哈!沒錯,槍給我的話,我就會一槍爆你頭!」斯卡拉那雙眼睛仍是傲慢自大地盯著邦德。這個冷血動物是世界上最高超的職業槍手,具有非凡的特殊素養——那就是,不喝酒,不吸毒,只為錢和樂趣殺人。
邦德仔細地審視他,心裡想:馬上就要死了,他怎麼一點都不驚慌呢?難道還藏著什麼把戲嗎?還有暗器?但是,他就躺在那樹蔭下,背靠著樹根,顯然看得出他全身都很放鬆,呼吸也很均勻順暢。但是從他冷酷無情的表情,一點也沒有看出要屈服的意思。他額頭上的汗,甚至都沒有邦德額頭上的多。邦德站在烈日下,內心爭鬥了足足十分鐘後,終於決定動手了。他聽見自己刺耳的聲音:「好了,斯卡拉,都結束了。」他舉起槍指著斯卡拉,「我會盡我可能讓你走得痛快些。」
斯卡拉舉起一隻手,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些許情感。「來吧,夥計。」接著,令人驚詫的是,他幾乎哀求地說,「我是個天主教徒。請讓我做最後一次祈禱吧,好嗎?很快的。我一結束,你就可以結束我了。人終有一死。你是個好人,死在你手裡也值得。這就是場賭運氣的獵殺遊戲。如果剛才,我的子彈稍微往右偏一英寸,也可能是兩英寸,那現在躺在地上要死的人就是你了,是不是這麼回事?朋友,我現在可以祈禱了嗎?」
邦德放下槍。他可以給他些時間,但是不會太長。疼痛、酷熱、勞累和饑渴,分分秒秒都在折磨著邦德。要不了多久,他自己也會倒地,可能就會直接倒在這硬邦邦又裂開的黑泥地上,到時候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殺了他。邦德筋疲力盡,一個字一個字慢吞吞地說:「好吧,斯卡拉,就一分鐘。」
「真謝謝你,朋友。」斯卡拉舉起雙手捂住眼睛,嘴裡念著一連串的拉丁語。邦德站在毒日下,雙手毫無警惕地放鬆下來,看著斯卡拉,但是視線漸稀。肉體上的疼痛、火紅的太陽、冗長的禱告詞,這一切都分散著他的注意力,他無法集中精神盯著斯卡拉。而且邦德潛意識裡仍然無法對一個毫無抵抗力的人下狠手……邦德要再次狠下心來的話……一分鐘,也可能再多給斯卡拉一分鐘……實際上邦德也在給自己時間再次鼓起勇氣……
斯卡拉右手的手指一點一點地緩緩往側邊挪動,不仔細盯著的話,根本難以察覺。他的手挪到耳邊,停住,嘴巴仍然噼里啪啦地念著拉丁文禱告詞。
忽然,他伸手到腦後,掏出一把金色小手槍,迅速朝邦德開了一槍。邦德像中了一記勾拳似的,踉蹌一下,一頭栽倒在地上。
小手槍只有一發子彈。
斯卡拉立馬站起來,像野貓一樣撲向前方,抓起那把小刀,直朝邦德撲來。陽光下的刀,就像是一團銀色的火焰,一步步靠近邦德。
這時的邦德,躺在地上,像是一隻垂垂欲死的野獸,艱難地轉過身子,用盡全身力氣,憤怒地對著斯卡拉開了一槍又一槍,連開五槍。然後槍就從邦德手中掉下,掉在他右邊,他的手緊緊抓住傷口,表情痛苦。
斯卡拉定著站了一會,抬頭仰望著蔚藍的天空。他的手抽搐了一下,手裡的刀掉了下來。他全身抖得很厲害,跌跌撞撞一拐一拐地走了兩步,就停下了,撲通一聲朝後倒地,雙手張得大大的,像是被人扔掉似的。
不久之後,地蟹從洞裡爬出來,開始吃那條蛇的五臟六腑。這估計得讓它們啃好一會兒,斯卡拉的屍體這頓大餐可以留著當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