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四章 救命沼澤
邦德一躍而起,一把奪過減速杆,拚命壓到底。火車前頭噴出一團蒸汽,火車開始減速,但是現在距瑪麗只有一百碼了。唯一能救出她的機會,就是拉下後車廂的剎車杆,可是斯卡拉就站在旁邊!旁邊的司機已經手握彎刀,爐子裡的火映在刀上,十分耀眼。他往後退了兩步,雙眼死死瞪著邦德手裡的槍,難掩內心的恐懼。現在的邦德如同困獸一般,自身都難保。現在誰也沒法救瑪麗了!邦德知道,斯卡拉肯定會以為他要往油箱右邊跳去看瑪麗,所以他偏偏突然跳向左邊。這時,亨德里克斯已經拔出手槍,還沒等他扣動扳機,邦德就抓住時機朝他兩眼之間放了一槍。嘭!亨德里克斯的腦袋朝後一倒,片刻,他就咧著大嘴,倒地而亡。斯卡拉一看情形不對,連發兩槍,一槍正中司機喉嚨。司機撕心裂肺地大叫,抓著自己的喉嚨倒地,手還緊握著汽笛拉杆。火車哀鳴連連,還在往前跑。只剩下五十碼了!那絕望的金髮在風中悽慘地飄舞,遮住整個臉。現在連綁在手腕和腳踝上的繩子都清晰可見。瑪麗的胸部上下起伏地十分厲害,可見她心裡有多麼害怕了!邦德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想火車碾過她身體的畫面!他又向左跳,連開三槍。他以為自己打中了兩槍,但是突然又覺得左邊肩膀被什麼東西猛地打了一下。他沒能支撐住,在原地打了個轉,就撲倒在地,臉擦在踏腳板邊緣。就在這時,邦德眼看著火車碾過瑪麗的身體。瞬間,腦袋掉了下來,藍色的眼珠還直勾勾、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邦德忽然覺悟過來,那不過是一具假人!火車碾過去,粉色的塑膠被碾成碎片,四處飛濺,散落一路。
邦德看得噁心,直反胃想吐。他踉踉蹌蹌地爬起來,貓著腰,把加速杆往上壓,讓火車繼續跑起來。如果火車停下來,那麼對他更加不利。這時,他也顧不上左肩的疼痛了,快速閃到煤箱左邊。突然,四槍齊響。邦德猛地把頭縮回來。現在,那四個人也開槍了,但是由於帳篷擋住了視線,一個都沒有打准。邦德本來都不用躲,眼看著他們打偏,那是多麼壯觀的一幕!在後車廂剎車拉杆旁邊,斯卡拉已經離開他的寶座,滿臉痛苦地跪在地上,頭使勁地左搖右擺,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邦德搞不懂,自己他媽的到底射中了斯卡拉沒有?!現在該怎麼辦!要怎麼才能對付這四個大惡人?他們雖然不易瞄準邦德,但是邦德要想瞄準也很困難,這可怎麼辦是好!
接著火車後面傳來一陣聲音,應該是從司閘車廂里傳來的。邦德側耳一聽,是萊特!只聽見他在汽笛的嘶鳴聲中大聲呵斥:「你們四個,把槍扔出去!現在!馬上!」又是一聲槍響,「我說了快點!否則都跟格蓋拉先生一樣去見造物主吧!好了,現在把手放到腦後。對,就是這樣!很好!好了,邦德,戰鬥已經結束了,你沒事吧?要是沒事的話就趕快出來,還有最後一遭,我們得抓緊時間!快點!」
邦德慢慢站起來,簡直讓人難以置信!萊特一定是躲在司閘車廂後面的機件箱裡。他一直沒有出來,肯定是因為擔心邦德開槍誤傷自己!是的!就是他!他那金色頭髮在風中凌亂,左手握著一把長管手槍,擱在右手的鋼鉤上,一隻腳踏在斯卡拉身上。這時,邦德才感覺到左肩那要命的疼痛,他鬆了一口大氣,大罵:「媽的!萊特!渾蛋。你他媽怎麼不早點出來?我差點就掛了!」
萊特哈哈大笑:「今天可不是你的死期!聽好了,夥計,準備跳車。你待得越久,回家的路就越長。我還要待一會,陪陪這幾個傢伙,把他們交給祁島港的警察。」萊特搖了搖頭,示意邦德,自己說的是假話,騙騙這幾個人而已,「現在跳。這裡是沼澤,地面很軟,雖然有點臭,但是回家多噴點古龍香水就好了!快跳吧!」
火車還在往前跑,這時轉了個小彎,火車輪發出的聲音愈來愈響。邦德抬頭往前看,遠遠地就看到橙橋,像布滿了蜘蛛網一樣。這列火車已經快要報廢了,速度表上顯示每小時十九英里。邦德又低頭看看死去的司機,死相和生前一樣醜陋,不堪入目!肯定是小時候啃多了甘蔗,長了一口壞牙,都露在嘴巴外面,十分猙獰。邦德又匆匆看了一眼帳篷下面的亨德里克斯的屍體,隨著火車一顛一晃,臉頰兩側掛著的汗珠閃閃發亮。他那副冷漠的樣子,即便是死了,也不會讓人覺得同情!
亨德里克斯座位後面坐著的格蓋拉也死了,頭上中了一彈,整張臉已經面目全非。剩下三個人驚魂未定地盯著邦德,他們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這本應該是一個愉快的假期,還穿了沙灘褲呢!「不敗神話」斯卡拉就是這樣告訴他們的,這可是一個假日!
幾分鐘前,他們還有斯卡拉的金槍這個堅強的後盾。現在,轉眼之間,物是人非,風水輪流轉啊!古人曾說:赤腳空拳行天下。之前他們還個個帶著槍,現在別說赤腳空拳了,被後面萊特的槍指著,都不敢動彈。而現在火車正駛向一個他們從來沒有聽過的地方。火車汽笛不斷地哀叫,太陽毒辣辣地暴曬著,沼澤的惡臭味還迎面撲來。
這個「旅遊團」的帶隊人已經被鎮壓了,還死了兩個人,槍也沒了。他們一個個都像無頭蒼蠅,嚇得魂飛魄散,臉繃得緊緊的,可憐巴巴地看著邦德。帕爾戴斯用嘶啞的聲音,顫抖地說:「100萬,朋友,放我們一條生路。以我老媽起誓,我給你100萬!」
聽到這裡,比尼恩和加勞克爾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我也給你100萬!」
「我也出100萬,以我剛出世兒子的腦袋發誓!」
萊特一聲怒吼:「快跳!媽的!邦德,快跳!」
邦德挺直腰杆,不再聽那幾個人苦苦哀求。這些人剛剛還想看斯卡拉怎麼殺死自己,甚至還準備想親自殺掉邦德。他們每個人都殺了多少人?這恐怕得用計算器來算了!邦德走下車頭的小樓梯,看準時機,縱身一躍,跳進了臭乎乎的沼澤地。
立刻,大串的氣泡從他身下冒起,然後自然破開,發出致命的臭氣……連旁邊的鳥都被熏得尖叫了一聲,拍打著翅膀飛進樹林。邦德艱難地從沼澤地里爬出來,坐在岸邊。現在他的肩膀真是疼得要命,他跪了下來,像只可憐的病貓一樣。
當他抬頭的時候,剛好看見萊特在兩百碼遠的地方,從後車廂跳下來。他的落地點似乎選得不太好,半天沒能站起來。而現在,離橙橋就幾十碼了,只見一個人跳下火車,竄入了樹林。那人身材高大,穿著棕色的衣服。毫無疑問,那就是斯卡拉!邦德用盡全身力氣來咒罵萊特,怎麼不給斯卡拉腦袋來一槍?現在好了,搞半天這事還沒完!又有的玩了,這場獵殺遊戲還得繼續!
火車轟隆轟隆地帶著其他人開上了橙橋。火車越走越遠,邦德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他心裡想著:這火車什麼時候會用完蒸汽停下呢?那三個人現在打算怎麼辦呢?逃到山裡?還是控制火車,繼續開到港口,然後開遊艇逃到古巴去?邦德的疑問很快便得到了答案:火車開到一半,車頭忽然像一匹受驚的野馬一樣騰空而起。與此同時,傳來一聲雷鳴般的巨響,鐵路上燃起一團熊熊大火。橋斷了,塌了下去,像一條瘸了的腿。火車被炸得破破爛爛,碎片四處亂飛,接著一頭栽進河裡,水花四濺。剎那間,這個精美的復古小火車,就變成一堆破銅爛鐵。
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之後,接著就是一陣沉寂。邦德身後的一隻樹蛙被吵醒,不耐煩地呱呱叫了幾聲。四隻白鷺在火車上空盤旋,脖子伸得老長,好奇地四處搜尋食物。遠處的天空中出現了幾個黑點,懶洋洋地盤旋飛來,是禿鷲。禿鷲的第六感告訴它們,往往有災難的地方就可以美餐一頓。炙熱的太陽照在銀色的鐵路上,離邦德幾碼開外的地方,一群黃色蝴蝶在陽光下肆意飛舞。邦德慢慢地站起來,趕走蝴蝶,步履蹣跚地向橋那邊緩緩挪動。他想先看看萊特情況,然後再去抓逃走的斯卡拉。
萊特躺在沼澤里,左腿的腳踝扭傷得厲害。邦德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萊特先別說話。於是邦德在萊特旁邊跪了下來,輕聲說:「夥計,我現在幫不了你什麼。我給你一顆子彈,你咬著,能減輕些許痛苦。然後我再把你挪到樹蔭下,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救你。我現在要去追那個渾蛋。他在橋邊跳下來了。你當時怎麼會認為他死了呢?」
萊特呻吟了一聲,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憤怒、後悔。「他渾身都是血。」萊特強忍著劇痛,從牙齒縫中硬擠出了這幾個字,「他上身都被血浸濕了,眼睛也閉上了,我以為他就算沒死,也會跟其他人一樣被炸死。」萊特虛弱地擠出個笑容,「這場戲演得不錯吧?」
邦德豎起大拇指:「很精彩!現在河裡的鱷魚估計正在飽餐一頓。但是那個假人環節,真是讓我心如刀絞!是你放在那裡的嗎?」
「是的。對不起,兄弟。斯卡拉吩咐我放的。我也乘機在橋上安了炸彈,沒想到你的女朋友也是金髮,更沒想到你也會被騙到。」
「我當時也是傻了,我以為斯卡拉昨晚把她抓起來了。好了,子彈給你,咬著吧。書上說這樣能忍住疼痛。因為我要把你拖出來,這肯定會讓人更痛的。但是我必須把你拖到樹下,太陽太毒了。」邦德雙手抓住萊特的腋窩,儘可能輕地把萊特拖到一塊地面較乾燥的樹蔭下。萊特痛得直冒冷汗,邦德把他扶到樹幹上靠著。萊特痛苦地呻吟了一下,然後腦袋就垂下去了,他痛得昏過去了。邦德關切地看著他,心裡想著,他現在昏厥了可能就沒那麼難受了。於是,他把萊特腰間的手槍拔了下來放在萊特左手旁邊。雖然斯卡拉身受重傷,但是邦德想要打敗他還是困難重重。所以為了防止斯卡拉打敗自己後,再來找萊特算賬,還是把手槍放在萊特左手邊最安全。
然後,邦德趴在地上匍匐前進,一直往橋頭爬。眼下,在這空曠的野外,為了不被斯卡拉發現,他必須爬行。他祈禱趕快爬過這段沼澤地,趕緊爬到干一點的地上,這樣他就能根據足跡來追蹤斯卡拉了。
此時是下午一點,艷陽高照。邦德又累又渴,而且肩膀上的傷也越發疼痛,隨著脈搏一跳一跳鑽心地痛!更為嚴重的是,這個傷口導致他開始發燒,這一天就像做夢一樣!而現在,當他追蹤斯卡拉足跡時,他可笑地發現自己腦子裡面想的居然是祁島港的豐盛午宴和等著他們去品嘗的香檳……有這麼一刻,他放縱自己,盡情地去想。在他腦海中,火車要到終點站了,他看到了擺在樹下的吧檯,可能就像雷鳥酒店的擺設風格一樣——精緻優雅的長桌、精美高檔的桌布、晶瑩剔透的餐具,還有各種可口的冷盤。桌上擺著色彩繽紛的水果,特別是鮮艷的菠蘿,讓午宴的整體感覺更具牙買加風情。他覺得,後面還可能會上熱菜,像烤乳豬什麼的……但是這大熱天吃這東西太上火了。這可是為這群土豪「遊客團」準備的盛宴,酒是必不可少的!香檳放在結滿冰霜的冷氣機里,還有各種酒水飲料。邦德都能想像到會有哪些酒水,可是只有列車到站下車後才能喝到。但是目前來看,這列火車可能永遠也到不了站。邦德還看到戴著白色手套,身穿制服的服務員在微笑,在不停地倒酒。港灣的噴泉在舞蹈,隨著樂隊的節奏一起一伏。還有那柔情似水的舞女,眼睛眨巴眨巴地放電……斯卡拉呢,嘴裡叼著根雪茄,蹺著二郎腿。服務員又給邦德滿上了一杯香檳……
疼痛讓邦德出現了幻覺,這是死亡的前兆,邦德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撲通!他被一個樹根給絆倒了,他伸出右手想支撐起身體,但是他失敗了,又撲通一下,重重地趴在地上。他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想著剛才這連跌兩下會不會被斯卡拉聽到。嗯,應該不會,聲音不算大。微微海風,輕輕拂來。離橋一百碼遠的地方有些動靜。邦德仔細一聽,原來是蟋蟀叫和鳥叫聲。他努力支撐著身體,先慢慢跪起來,再慢慢站起來。「瞎想什麼呢!邦德,振作點!別做白日夢!趕緊完成任務!」邦德在心裡對自己破口大罵,「使勁地甩腦袋,不去想了!斯卡拉!媽的!別想了!現在是要找到斯卡拉,然後幹掉他!香檳留在事後再說!」邦德惱怒地大甩、左右搖晃腦袋,深深地大口呼吸。他知道這是不好的預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集中精神,打起精神來!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可別再做白日夢了!邦德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樁事,集中精神找斯卡拉!大約還有一百碼才能到達橋邊。在邦德的左邊是稀稀疏疏的樹林,乾燥開裂的黑泥地,但也有些較軟的地方。邦德立起外衣的衣領,以免裡面的白襯衫太過醒目。他沿著鐵路又走了二十碼,然後鑽進了左邊的樹林裡。他覺得順著這些樹根走要保險一點,至少這樣不會踩到乾燥的枯枝枯葉而發出響聲。他儘量與河流保持平行,但是樹障讓他不得不繞道而行,因此他得根據地面的乾濕程度以及地表的傾斜程度來判斷路線。他每分每秒都保持著警惕,像一隻驚弓之鳥,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聲音。他雙眼緊緊盯著前方蔥鬱茂盛的綠樹林。現在腳下的泥土上面有許多蟹洞,還有被大鳥吃剩的蟹殼。這時,蚊子和蒼蠅開始對他發動攻擊了。為了不發出動靜,他不敢拍打,只能用手帕把它們輕輕捏死。很快,他的手帕上就滿是蚊子血,還有汗水。
邦德大概在沼澤地走了兩百碼後,忽然聽到一聲輕聲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