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三章 千鈞一髮
中午十二點,所有人都會集在大廳了。斯卡拉頭上戴了頂闊邊的白帽子,看上去像一個穿戴很講究又聰明的美國南部農場主。而亨德里克斯呢,仍然是穿著呆板的西裝,只是頭上多了一頂氈帽。邦德之前還以為他會戴羔皮手套和一把雨傘呢。四個黑社會頭頭則穿著花花綠綠的短袖衫、松垮的長褲。邦德心裡暗喜,要是他們都帶了槍,穿這種衣服拔槍就很不方便。這樣一來,邦德就能爭取到一些時間。車子已經停在外面了,斯卡拉的那輛藍鳥停在最前面。這時,斯卡拉走到大廳的櫃檯。尼克森搓著手,一臉諂媚的樣子迎上去。斯卡拉說:「都安排好了?東西都裝上火車了?祁島港那邊打過招呼了嗎?」尼克森連連點頭。「很好。你那個夥計呢?特拉維斯呢?今天一整天都沒看見他。」
尼克森認真地回答:「老闆,特拉維斯牙痛,所以去薩方拉馬拔牙去了,今天下午就會回來了。」
「哦,真糟糕。扣他半天工資。在這裡可不能偷懶,本來人手就不夠。他應該把牙齒弄好再來這裡上班的,明白嗎?」
「是,斯卡拉先生,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他的。」
斯卡拉點點頭,轉身對這群人說:「好了,大家聽好了。我們的活動流程是這樣安排的,先開一英里的車到火車站,然後上火車。我那火車樣式很不錯,是由一個著名的工程師根據以前美國南方火車的樣子仿造改裝而成的。然後,我們會坐火車經過蔗田,大概二十英里路就到港口了。沿途可以看到很多鳥,各種鼠類,還有河裡的鱷魚。順便還能打打獵,你們盡情開槍。你們都帶槍了吧?很好!到了港口之後呢,就吃午飯,開香檳。這些姑娘和樂隊會跟隨我們一起去,讓我們玩得更開心。午飯過後我們就乘遊艇去對岸的一個小鎮,順便在那裡吃晚餐。不想釣魚的,可以在船上玩牌,最後回來酒店痛飲一番,可以嗎?大家都對這個安排滿意嗎?有什麼意見嗎?」眾人搖搖頭。「那我們動身吧!」斯卡拉說。
斯卡拉吩咐邦德坐他的車的后座。斯卡拉又是坐在他前面,這又是一次可以從背後幹掉斯卡拉的好機會,現在不幹掉他還待何時?但是,這裡很空曠,而且後面還有五名快槍手跟著,形勢對邦德並不利。邦德心裡在想,斯卡拉到底想怎樣幹掉自己呢?可能是趁著打獵的時候,趁亂開槍吧!邦德暗自在心裡笑,這可真令人興奮。不用整天提心弔膽等待時機了,總算要最後攤牌了,也不用想理由來解釋事情了。邦德也不知道自己勝算多大,只能賭一把。他已經追查斯卡拉一個多半月了。今天一結束,什麼事情就都有結果了。要麼贏,要麼輸。勝算機率,呵,很懸!他目前的優勢,只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時間、地點和方式。而敵人呢,他們的優勢在於人多!而且光對付斯卡拉一個人就夠嗆了。除此之外,從武器來看,他們的武器也更有優勢。雖然斯卡拉0.45口徑的金槍拔出速度略慢,但是槍管的長度則可以彌補,它的準確程度要優於邦德的華爾特自動手槍,至於命中率還未知。不過邦德有一個優勢,他之前在斯卡拉的金槍上做了點手腳,所以斯卡拉的第一槍打不出子彈。如果斯卡拉沒發現這個的話,那邦德就有額外時間對付其他人了。至於心理準備,估計雙方都已經在心裡有了個打算。斯卡拉在明,邦德在暗,這點讓邦德感到熱血澎湃。只是他處於被動,心裡要時刻提防,還得警惕留神,所以必須沉著冷靜。在射殺欲望這點,邦德應該比斯卡拉要激烈,畢竟邦德只有殺了他們才能活下來,是為了活命。而斯卡拉純粹是為了找樂子,取悅自己,在其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槍技。邦德越想越激動,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助長斯卡拉的威風,讓他放鬆警惕,更加得意忘形。他得繼續裝傻充愣,才有機會取勝。邦德此刻已經沸騰了,脈搏跳動十分急促,自己都能感覺到撲通撲通……他深呼吸,儘量讓自己放鬆。他發現自己的身子挺得筆直,於是將身子往後靠,儘量放鬆身體。邦德全身上下都鬆弛了下來,除了右手。右手是時刻準備拔槍的,這可放鬆不得。右手放在大腿,時不時地會微微抽搐,就像昏昏欲睡的狗伸著爪子抓兔子那樣。
接著,他把手放進衣服口袋,腦子又開始胡思亂想,把這想成一場動物之間的獵殺遊戲。他自己就是正在捕獵的紅頭美洲鷲。正是因為他和斯卡拉旗鼓相當,才讓他萬分期待這場角逐。而邦德與紅頭美洲鷲不同的是,沒有人會在背後趁其不備而偷襲紅頭美洲鷲,而邦德則要時刻擔心飛來的子彈。邦德被自己的想像力逗笑了,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來抽,思緒也慢慢地冷靜下來。
很快,邦德就看到了火車站。
火車站也是模仿美國開荒時代的發達城市的火車站建造的,裝飾得格外氣派又古色古香。「雷鳥酒店」這四個大字,是用古老的字體寫上去的,古韻猶存。上面寫著一些小廣告和標語,諸如「未經允許,不得入內」之類。火車頭被漆成了黑色,鋥光瓦亮的黃銅在陽光下顯得金光閃閃。車頭的煙囪冒起一縷縷黑煙,就像是它在喘粗氣一樣。
在火車頭的側面掛著一塊閃閃發亮的銅牌,上面刻著這列火車的名字:獨孤求敗。車頭後面只有一列車廂,而且是敞篷式的,泡沫橡膠座位。另有帆布帳篷傘用以遮陽。然後就是剎車,也是黑黃兩色相間。在剎車手柄旁邊有一張靠椅,椅子的扶手是鍍金的。這的確是一列很精緻的火車,即使款式老舊,但也正是這種復古風格讓人眼前一亮。
斯卡拉興高采烈衝著那些人說:「朋友們,火車汽笛一響,咱們就上去!」說完斯卡拉拔出金槍,舉向天空,對著天空開槍。邦德看到這裡,心都涼了。空槍!斯卡拉皺了皺眉頭,遲疑了一下,又開了一槍。沉悶的槍聲響徹天空,回音在火車站裡遲遲不散。穿著復古列車員制服的火車站管理員,被這一槍嚇到了,眼神慌亂,緊張不安。他急忙把表放回口袋裡,放下綠色的旗子,往後退。斯卡拉正在仔細檢查槍,然後又若有所思地看著邦德,說:「好了,朋友,現在,你到前面去跟司機坐吧。」
邦德笑逐顏開地回答道:「多謝。我從小就想坐火車頭,肯定很好玩!」
「但願你玩得愉快。」斯卡拉說完,掉頭轉向其他人,接著說,「你,亨德里克斯先生,請坐在車廂後面的第一張椅子上吧。然後是山姆和勒羅伊、哈爾、路易,按順序來。我坐最後面,剎車手柄旁邊,那個位置視角最好。好了!大家沒問題的話,那就入座吧。」
等大家都坐好了以後,車站管理員已經回過神來繼續工作了。眼看大家都準備就緒,他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便揮動手裡的小綠旗,示意火車可以啟動了。隨著火車汽笛的一聲長鳴,車頭便開始嗚嗚地冒著煙,火車開動了,速度慢慢加快。
邦德看了一下速度儀表,上面顯示著每小時二十英里。邦德現在才注意到司機長得很像那些可惡的拉斯特法里教徒,穿著邋遢的工作服,額頭上綁了條布吸汗。鬍鬚長得毛茸茸,鬍子又長又粗,嘴裡歪歪地叼著一根煙。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臭味。邦德友好地說:「我叫馬克·哈澤德。你呢?」
「少說廢話,白鬼!」
意思就是讓邦德閉嘴,而且「白鬼」這個稱呼包含對白種膚色的人的一種歧視。
邦德並沒有因為這句話就生氣,依舊語氣平靜地說:「我還以為你們宗教信條之一就是友好呢。」
司機沒有理睬,而是拉了一聲汽笛。等汽笛聲響過後,他才說了聲「呸」。接著他就踢開爐門,大鏟大鏟地往爐子裡添煤。
邦德偷偷朝車廂四周掃了一眼,那人手邊的架子上放了一把長長的牙買加彎刀,刀磨得錚亮,看得出十分鋒利,估計一刀就能要人命。他打算拿這把刀幹嗎呢?殺邦德嗎?邦德對此表示懷疑,他覺得斯卡拉不是這樣的人。斯卡拉要殺他的話,一定會用槍,而且會當著眾人的面殺,也可能是亨德里克斯動手殺邦德。邦德向後面車廂望去,正好與亨德里克斯四眼相對。亨德里克斯十分冷漠,而邦德大聲地朝後喊:「真好玩啊!」亨德里克斯看了一眼別處,回過神來,什麼也沒說。邦德彎下腰來看篷子裡的其他人在幹什麼。他們都面無表情地坐著,目光一致地盯著邦德。邦德高興地向他們揮手打招呼,卻沒有一個人回應。他們肯定知道邦德的身份了。斯卡拉肯定告訴他們,邦德是間諜,而且今天就會幹掉他,這將是他的最後一程。用他們黑道上的話來說,邦德必須死。邦德被他們看得全身發麻,心裡怵得慌。十隻眼睛,就像是十個槍口正指著他。邦德挺了挺身子坐直,將視線轉移到斯卡拉身上。斯卡拉坐得高高的,以至於邦德能把他從頭看到尾,兩人也就差個二十步遠。這時,斯卡拉也正在向邦德這邊張望。這感覺就像是,他們那一群人都是送葬隊伍,而邦德正是他們要下葬的屍體……邦德故作開心地朝他揮了揮手,便轉身向前。他心裡五味雜陳,便解開外衣紐扣,摸摸那冰冷的槍來定定神、安安心,接著又摸摸褲子口袋,還有三排子彈。他會儘量把這些子彈都用完的。他緊緊地往座位後面靠,這樣一來,就能用椅背保護著,至少他們在後面暗算不到邦德。司機把抽完的菸頭扔出車外,又點上了一根。火車現在自己在往前開,司機就靠在車廂的牆上發獃,眼神空洞。
之前瑪麗給邦德的那張地圖,邦德仔細研究過。他很清楚這條路要通往哪裡。首先,是一段長達五英里的蔗田,也就是他們現在正在路過的這片綠油油的蔗田。接著就要過一條河,過完河便是一大片沼澤地,接著是通往橘子灣的橘子洲,再是夾雜著蔗田的樹林和農田,最後到達祁島港。
列車前方一百碼處橫空飛出一隻火雞,撲騰了幾下,乘風高飛而去。緊接著就傳來一聲槍響,是斯卡拉開的槍,打中了鳥翅膀,一根羽毛飄飄落地。火雞歪了一下,飛得更高了。第二槍緊跟著,擊中,鳥抽搐了一下,便撲騰著從空中掉下來。第三槍緊隨其後,它又抽搐一下,掉進蔗田。黃色帳篷下面,傳來一陣熱烈的掌聲。邦德彎下身子對斯卡拉大喊:「喂,殺火雞要罰五英鎊!你可以殺紅頭美洲鷲。」邦德前不久還把自己想成和斯卡拉角逐的紅頭美洲鷲,現在說這句話,自己也覺得荒唐!
突然,咻的一聲,一顆子彈從邦德頭頂擦過。斯卡拉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是只老鼠!」接著說,「來呀,馬克先生。讓我們看看你的槍技啊。那邊有幾頭牛,看看你能不能在十步之內打中一頭!」
那些人都起鬨,哄堂大笑。邦德再次把頭伸出去,看見斯卡拉的槍放在膝蓋上面。他餘光看到坐在自己後面約十米遠的亨德里克斯,右手伸進了口袋,很有可能已經握槍在手。邦德叫道:「我從來不打我不吃的獵物。如果你能吃得下整頭牛,我就打給你!」
金槍在空中一閃,又是一槍,邦德連忙把頭縮回煤箱後面。斯卡拉看到邦德這副狼狽的樣子,笑得齜牙咧嘴。「說話給我小心點,英國佬!否則你嘴巴都別想要了!」其他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邦德身邊的司機咒罵了一聲,用力一拉汽笛。邦德看著鐵路,遠處,有一團粉色東西橫在鐵路中間。司機仍然拉著汽笛,扳下另一根手柄杆。蒸汽已放盡,火車漸漸慢下來。立馬傳來兩聲槍鳴,子彈正中司機頭上戴著的鐵頭盔。斯卡拉大怒:「他媽的!給老子加速!」
司機趕忙壓下加速杆,火車又突突地飛奔起來,速度回到每小時二十英里。他聳聳肩,瞥了一眼邦德,舔了舔嘴唇:「前面躺著一個白種女人,可能是老闆討厭的朋友。」
邦德伸直脖子、瞪大眼睛往前看。沒錯,就是一個女人!一個金髮、赤裸裸的女人!
風中傳來斯卡拉的聲音:「夥計們,給你們一個驚喜!這可是在老美國西部電影裡面才會出現的鏡頭!你們看,前面的鐵路上面綁了個裸女!你們知道這女的是誰嗎?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特工邦德的女朋友!她叫瑪麗,我看她現在應該叫『媽呀』!看來她必死無疑了。要是那個叫邦德的傢伙在車上的話,一定會可憐巴巴地來求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