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二章 死期將至

弗萊明 《金槍人》
會議室的擺設原封不動,邦德之前看的旅遊小手冊還是放在吧檯原來的位置。他走進會議室,會議室比之前乾淨整潔了一些。斯卡拉肯定是吩咐過不讓任何人進入,所以桌椅擺設都沒怎麼變動。椅子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沒有擺放整齊,菸灰缸裡面還有菸頭。地毯上沒有血跡,也沒有被清洗過的跡象。可能是斯卡拉一槍命中了洛克遜心臟。斯卡拉軟頭子彈的殺傷力一定是致命的,而且子彈的碎片留在體內,沒有穿透身體,所以自然就沒有血流出來了。邦德繞著桌子走,假裝是在把椅子擺整齊。他斷定洛克遜的座位一定在斯卡拉對面,因為斯卡拉座位對面的那椅子缺了一條腿。他一絲不苟地檢查窗戶,又拉開窗簾看了看後面,認認真真做斯卡拉交給他的工作。不一會兒,亨德里克斯跟著斯卡拉後面進來了。斯卡拉說:「好了,馬克先生。像昨天一樣把兩道門都給鎖上,不准任何人進來,知道嗎?」 「好的!」邦德一邊回答,一邊走,與亨德里克斯擦肩而過時,他精神十分抖擻地說,「早上好,亨德里克斯先生。昨晚玩得還開心嗎?」 亨德里克斯像往常一樣淺淺一鞠,什麼也沒說,眼睛鼓得像青蛙一樣。 邦德便走出去,鎖上門,搬椅子坐下,又用香檳杯開始偷聽。門一關上,亨德里克斯就開始著急說話,語速很快,發音卻很彆扭,非常不地道。「斯卡拉先生,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我的上司告訴我,這個男人——」亨德里克斯此時肯定手指著門外的邦德,「這個人就是英國情報員邦德,百分之百是他。我的上司還告訴了我邦德的詳細外貌特徵。今早趁他去游泳的時候,我用望遠鏡偷看了他的身體,他身上的疤痕都清晰可見,與我上司的描述一模一樣。還有那右臉上的疤痕,也完全吻合。另外,他昨晚那一槍,完全暴露他自己了!他還揚揚自得呢!要是我手下的人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我當場就會給他致命一槍。」亨德里克斯惡狠狠地說完這番話,恨不得要把邦德碎屍萬片。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語調稍變,繼續對斯卡拉說:「但是,斯卡拉先生,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能引狼入室呢?我的上司對你犯的這個低級錯誤感到十分惱火。如果不是他們明察秋毫的話,這傢伙肯定會把這裡鬧得人仰馬翻。你解釋一下吧,斯卡拉先生,我要做詳細報告。你怎麼認識邦德的?你居然還把他帶進我們組織里,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請做個詳細說明。要是我對敵人如此放鬆警惕,缺乏警戒,我的上司肯定把我痛斥一頓。」 這時,邦德聽見了劃火柴的聲音,他可以想像到斯卡拉抽菸的那副樣子。只聽見斯卡拉聲音十分冷靜堅定:「亨德里克斯先生,很感謝你對此事的關心,也很感謝你們帶來的信息。但是請你轉告你的上司,我和這個人相識完全是場意外。至少我覺得在當時的情況下是這樣的,現在說這件事也毫無意義了。這次會議要解決的事情很多,我需要人幫忙。為了正常運營這個酒店,我特地從美國請來兩個經理。他們都幹得不錯,對吧?但是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私人助理,幫我整頓好日常事務,這樣我就不用在瑣事上浪費時間了。當時,我就無意中碰到了這個傢伙,剛好他又正合我胃口,所以就帶他來了。但是我也不是傻子。那天浴室的事情發生後,我就知道我不能留他了,以免他把不該說的事給說出去。現在你說,他是英國情報局的特工。我從來不把這些個什麼狗屁特工放在眼裡,剛才你說的那些話,只是讓我原本打算明天殺掉他的計劃提前到了今天而已!也就是說,閻王叫他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所以把他死刑提前至今日!我是這麼打算的……」話說到這裡,斯卡拉壓低嗓門,聲音變小,邦德就只能斷斷續續聽到些隻言片語。但是就單單是這些隻言片語就讓邦德嚇得一身冷汗。汗從耳朵一直流到杯底,邦德把耳朵貼得更緊了。只聽見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我們的火車……蔗田裡的老鼠……不幸的意外……在我動手之前……感到震驚……細節我自己安排……你肯定會捧腹大笑的!」斯卡拉一定是又坐回去了,聲音恢復正常了。「所以你就不必擔心了。這個人今晚就會從世界上銷聲匿跡,可以吧?我可以現在就開門一槍了結他。但是,上次處理洛克遜說這裡保險絲壞了,現在若是再在這裡殺邦德,那保險絲又得壞了。短短兩天,保險絲頻繁壞兩次,旁人肯定會議論紛紛,這不太好。而且,我剛剛說的那個辦法,大家就高枕無憂了,還能開開心心野餐!」 亨德里克斯似乎對斯卡拉的這個計劃沒多大興趣,總之,他已經下達了自己的命令,怎麼執行就是看斯卡拉的了,邦德是必死無疑的,而且刻不容緩。他語氣平平地說:「是的,這個方法不錯。我會很樂意看著你執行任務的整個過程。現在我們談談另一件事,橙色計劃。我的上司很想知道這個計劃的整個安排進展情況。」 「是的,所有的事都已經安排妥當。雷諾茲金屬、愷撒鋁土礦和牙買加氧化鋁都弄好了。但是這些都——那叫什麼來著?——哦對!易揮發!所以必須每五年重置一次。嘿,」只聽見一聲乾咳,「要是我看到鼓上面貼著非洲語言和英語版的使用方法介紹,我肯定會笑得肚子疼。你準備好了迎接這個黑人大暴動嗎?那天來臨之前你可得提醒我,我可還有好多存款在華爾街呢。」 「看來你要損失一大筆財產了。」亨德里克斯淡淡地回應,「我應該不會告訴你日子,我在那裡沒存款,我不在乎。你最好把你的錢換成金子、鑽石或者是限量版郵票。好了,下面一件事。我的上司想控制毒品,想把大麻運進美國。你有這些毒品的供應源,你現在拿貨是以磅來計算,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可能讓供應商增大供應量,以英擔計算行不行?你要是能做成功的話,你就是這塊的老大了。到時候我會安排我朋友去接應。」 斯卡拉沉思了一會,沒有說話。邦德猜測他肯定在抽雪茄。斯卡拉說:「這個主意不錯,我們肯定能大有作為。但是,牙買加前不久才頒發了禁毒的法律,違法可是要坐牢的。所以毒品價格才突然之間飛漲。今天就已經上漲到16鎊一盎司,要命!一英擔毒品的話怎麼著也得花個上萬鎊。而且一次要太多也不行,我的船一次最多只能裝個一英擔吧。好吧,要運到哪裡?你找到我做這事算是找對了人,要知道現在一兩磅的毒品都難買!」 「他們沒告訴我運到哪裡,我猜一定是運去美國。我印象中美國是毒品消費最大的國家。美國那邊的交接工作已經安排妥當了,其他的毒品就運到喬治亞州。我得知接貨的地方都是小島嶼和沼澤地,而且美國那邊的癮君子已經急不可待了。這都是小錢,不值一提。我大概估算能淨賺100萬美元,你還是拿10%。你可有興趣?」 「我對錢一直都很有興趣,我會去聯繫供應商。他們的種植地比較遠,這得花點時間。大概兩周後吧,我給你報價。一英擔對吧?按船上交貨價,可以嗎?」 「最好日期也定下來。沒什麼事情是不能坦誠公布的,對吧?」 「當然,當然!現在,可以說下一個事情了?好吧,我想說一些關於賭場的事情,政府對這塊地非常感興趣,他們想用這塊地發展旅遊經濟,所以就氣勢洶洶地採取政策給娛樂行業施壓,逼他們退出。但是之前政府沒有摸清帕爾戴斯這些人的底細,不知道他們的厲害,導致行賄基金出現財政赤字,花了太多冤枉錢。我想他們一定有個對外的公關部門。牙買加地區面積小,所以我猜測那些販毒組織想通過牙買加在暗地裡幹這些勾當,就像他們在拿騷(地名)做的那樣。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敵對黨比他們更聰明。還有當地的教會組織,牙買加當地的黑手黨,舊勢力科薩·諾斯特拉(美國黑手黨活動於牙買加的一個秘密犯罪組織)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組織盡找碴,所以政府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失敗了。還記得我們幾年前提的那個事嗎?當時帕爾戴斯他們幾個人都想大撈油水,幾百萬美元呢。你當時反對我的意見,還給了充分的理由,所以,我們就沒做了。但是現在,事情改變了。政權更迭,去年旅遊業不太景氣。後來有個政府大臣找上門,跟我說,要發生大變動了,他們要擺脫英國,搞獨立了。他還說牙買加也會加入這場革命,反正話聽起來挺誘惑人。接著他還說,他能幫我們把這邊的賭場弄垮,還跟我說了怎麼弄。我聽著覺得確實行得通。所以,之前我同意你的意見,不參與這事,現在,我決定加入,但是這得花不少錢。我們每個人要投10萬美元,用來支援他們。邁阿密到時會操縱這一切,授予我們管轄權。他們會幫我們申請5%的利潤,是出自總收入的5%!明白了吧?但是他們也不傻,就算是在總收入給我們5%,我們的資金迴轉期也要十八個月。過了這階段,到時候我們就坐著數錢了。理解了嗎?但是,你的……呃,朋友們,好像對這種事不怎麼上心。呃,資本主義企業啊。你怎麼看?你朋友會不會有興趣,願不願出錢?我可不希望我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一塊大肥肉被狗叼走了!這次可是能大賺一筆!另外,昨天洛克遜死了,我們就少了一個股東,現在我們得好好想想這件事,去哪找個人湊齊七個人。」 邦德拿下了偷聽的杯子,用手帕擦了擦耳朵和杯底的汗液。他覺得實在是難以忍受,聽不下去了。他聽到斯卡拉已經決定動手,這就相當於宣判自己的死刑。他更弄清楚了克格勃、斯卡拉和加勒比政權之間的勾當:不僅要把大量毒品偷運進美國,還要稱霸博彩業。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機密,邦德全聽到了!但是他能活著把這個機密帶回總部嗎?邦德想到這裡就覺得難以呼吸,真想喝杯酒解愁!擦完汗之後,他又繼續把耳朵貼在杯底聽。 這會兒,房間裡面十分安靜,沒有聲音。過了一會,才聽見亨德里克斯猶豫不決又十分小心謹慎地回答:「我跟我總部那邊商量商量再告訴你,行吧?」從他說的話可以推斷出,顯然他是想說:我同意。 亨德里克斯接著說:「斯卡拉先生,這筆錢可沒這麼好賺吧?我的上司,他們對賺錢這種事不感興趣。但是,他們對與政黨有關的事非常有興致。他們之前就要求我要和你們同進退,所以這個事不是問題。但是我怎麼解釋在牙買加開賭場這事?這才是我現在考慮的問題。」 「那到時候肯定會引起很多麻煩。當地人十分愛賭,他們都是嗜賭如命的人。那肯定會發生很多意外,那些粗人鬧事的話,會有政黨的人來解決。這樣一來,錢就掙得快多了,到時候就等著閉著眼睛數錢了!這個酒店的氛圍太他媽平靜蕭條了!到時候好好整頓整頓!這是你們想要的,對吧?一個個解決嘛,對吧?」 又是一陣沉默。亨德里克斯顯然不喜歡這個主意。但是他沒有直說,而是拐彎抹角地說:「斯卡拉先生,你說的這些,都很有意思。但是,你不覺得你所謂的這些麻煩會損害我們組織的利益嗎?無論怎樣,我都會立馬向上面報告這件事,上面一有回覆,我就會告知你。眼前的新問題就是,怎麼湊齊七個人。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我認為我們最好選來自南非的人,我們得派個人去英屬圭亞那監督。在對待委內瑞拉的事上,我們得學著更精明、更聰明點。怎麼能讓這件事一直阻止我們大步向前的步伐呢?對吧?就像搶劫那樣,威脅這些汽油公司付款,然後繼續以收保護費的形式收他們的錢。如果毒品這件事進展順利的話,我們肯定要個人在墨西哥內外接應。那墨西哥的阿羅肖怎麼樣?」 「我不認識這個人。」 「羅西?哦!他是個厲害人物!掌管交通運輸系統,偷運毒品和妓女到洛杉磯,從來沒被抓到過。這個人很可靠,沒有同盟。你的上司應該知道他,你可以跟你上司商量一下,決定了之後我們就告訴其他股東。只要我們說行,他們沒人敢反對。」 「可以。斯卡拉先生,你的上司有沒有說什麼?他之前到訪莫斯科,我看出他對你在這塊的工作十分滿意。他和我們之間的親密合作關係是十分重要的。而且,我們雙方的上司都希望,以後能和黑手黨聯盟。對這一點,我是持懷疑態度的。格蓋拉先生對我們是十分有價值的,這點毋庸置疑。但是我個人覺得這些黑手黨派只對錢感興趣,不知道能不能信得過。你有什麼想法?」 「你說得對。我上司也這樣認為,這些黑手黨眼裡只有自己的利益,他們一直都是這樣,不會變。我的上司沒有指望過美國,實際上這些黑社會也拿這些反古巴派沒辦法。但是我上司認為,通過給他們一些零活做,我們就能在加勒比海區域達到之前預期的目的。如果你們的人,把這些黑手黨當作運輸毒品的工具來使用,那這個方法就十分奏效,他們肯定會賣力做的,到時候就不怕控制不了他們。而且,他們還會想著法子給你多賺錢,到時候就不光是幾百美元了。當然了,他們肯定要拿九成。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他們拿到這些錢,就會像跟屁蟲一樣聽你的話了。這個法子你覺得怎麼樣?這樣一來,格蓋拉回去也好有個交代。至於我的上司,他應該會同意的。弗洛拉因這次颶風事件損失慘重,但是多虧了美國暗地裡支援古巴的新執政人(卡特羅斯)上台,古巴又重新凝聚起來了。如果美國之前沒有對古巴進行和平演變的話,說不定關係還能更進一步,這些都要卡特羅斯來維護了。我很少跟他見面,他不怎麼過問我的事情,我猜他是想撇開我,擦乾淨屁股。但是我還有其他靠山,別擔心。好了,我們去看看事情都準備好了沒有,已經十一點三十了,該出發了。十二點就去祁島港。今天將是有趣的一天!真可惜,我們的上司看不到邦德這個英國佬可憐的死相!」 「哈!」亨德里克斯冷笑了一聲,不知是自信還是嘲諷。 邦德立馬搬開椅子,規規矩矩地坐好。斯卡拉打開門。邦德一邊打哈欠一邊抬頭看著斯卡拉。斯卡拉和亨德里克斯都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看到獵物一樣。如果邦德是一塊牛排,他們的眼神就似乎是吃貨在考慮把這塊牛排做得生一點呢,還是熟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