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十章 初露馬腳

弗萊明 《金槍人》
在經理的辦公室,邦德把剛才的會議內容跟他倆大致說了一遍。 尼克森和萊特很開心,他倆一致認為,錄音證據加上人證邦德,他們足以把斯卡拉送上斷頭台。而且,今夜他們還得讓一個人去偷看斯卡拉是怎麼處理洛克遜的屍體的,以收集足夠的證據來指控亨德里克斯、加勞克爾的同謀罪。但同時他倆又為邦德感到擔憂。萊特說:「從現在開始,你一定要槍不離身。我們可不想再在《泰晤士報》上看見你的訃告了。那個時候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訃告,我都不敢相信,你這麼厲害的人也會被幹掉。我他媽都差點一把火燒了報社。」 邦德被萊特的話逗笑了,他說:「萊特,你真是個好朋友。你總是我學習的好榜樣。」話說完了,邦德便離開,回到自己房間,咕嚕咕嚕喝了兩大口威士忌後,沖了涼水澡,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發獃,直到晚上八點半。到點該去吃晚飯了,邦德起床出房門。這頓晚餐的氣氛要比午餐歡快多了,似乎每個人都對下午會議商討的結果格外滿意。除了斯卡拉和亨德里克斯之外,其他人都一杯接一杯地大喝。邦德發覺自己被排斥,沒人搭理他,備受冷落。每個人都不正眼看他,也不跟他講話,對他提的問題也直接忽視。這也難怪,金槍人已經提前給他判了死刑,他就像是個瘟疫,當然沒有人願與他為伍。 如斯卡拉預期一樣,遊艇上的豪華晚宴,眾人尋歡作樂。服務員端來一盤盤名貴的佳肴。與此同時,那個樂隊也開始布置舞台背景。 一個個盆栽植物被挪來當背景,餐廳漸漸地塞滿各種各樣的果樹,活像一個熱帶叢林。一切就緒,一群身穿酒紅色鍍金上衣的樂隊成員站在舞台上,準備開始演奏。音樂聲震耳欲聾卻沒有一點生機。這時,一個面容姣好,包了好幾層衣服的女郎登場了。她邊跳邊唱,頭上還頂著一個形似菠蘿的飾品,曲子十分粗俗,歌詞倒是被她改得有些許文雅了。 邦德覺得無聊至極,真是折磨,便站起身,走到前面,對斯卡拉說:「我頭痛,我回去休息了。」 斯卡拉抬起頭看著,眼皮像是沒撐開一樣,說:「不行!如果你覺得氣氛不夠嗨,你就把氣氛搞起來。我付錢給你,就是讓你來調節氣氛的。你不是對牙買加很了解嗎?那就露一手給我看看。」 上次邦德聽到這種奚落的口氣,還是在幾十年前。他感覺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尷尬極了,心有不甘。正好他又喝多了,於是怒從膽生,心裡更是想大顯身手,滅滅這群大老粗的威風。他一時沖昏了頭,說:「好吧,斯卡拉先生,給我100美元,還有把你的槍借我一用。」 他沒有意識到這個做法是多麼愚蠢,對他目前的處境多麼不利。其實這個時候,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裝傻充愣,做個徹頭徹尾的廢柴英國佬。斯卡拉沒有動,他詫異地看著邦德,心中疑竇頓生,但是臉上依舊保持著鎮靜。帕爾戴斯醉醺醺地朝著斯卡拉大叫:「快給他呀!金槍人!讓我們看看他有什麼能耐!沒準這傢伙真留了一手呢!」 斯卡拉慢慢地從口袋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鈔票,然後又慢慢地拔出腰間的金槍。這時,原本打在舞台的燈光,轉到了這把金槍上。斯卡拉把這兩樣東西攤在桌子上。只見邦德背對著樂隊,一把抓起槍,在手中掂了掂。他掰開扳機,子彈上膛,速度快得讓人咋舌。緊接著,他忽然轉身,單膝跪地,伸出手臂,砰然放槍。子彈飛往舞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音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氣,安靜極了。咚的一聲,那個舞女頭上的菠蘿飾品被打碎,掉在地上。那個女人嚇得雙手捂著臉,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酒店侍衛領班從幕後趕忙沖了出來。 底下一片喧譁,那幾個黑社會頭目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邦德撿起那張百元鈔票,走到燈光下面,彎下身子,把那個舞女扶了起來,把錢塞進她的乳溝。「寶貝兒,我們倆剛才的表演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別擔心,你安全著呢。我瞄準的是菠蘿的上半部分。去吧,去準備你的下一場表演吧。」邦德拉著她轉了圈,然後啪一聲,朝她屁股拍了一下。她驚恐地瞪了他一眼,趕緊跑進後台。 邦德走到樂隊面前:「誰是這裡管事的?誰是主持?」 一個高高瘦瘦的黑人,膽怯地站了起來。眼睛時不時瞄著邦德手裡的金槍,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我,先生。」眼神里透露著無法掩飾的恐懼,似乎站在他對面的是死神。 「你叫什麼名字?」 「呃……金·泰格。」 「好吧,金,你聽著。這可不是救世軍的晚宴,用不著把氣氛搞得這麼莊嚴。斯卡拉的朋友們都喜歡玩刺激的、開心的,而且要嗨。我讓人送點酒來給你們放鬆下,要大麻也可以。我們這裡是絕對隱秘的,想幹什麼就盡情干。還有,把那個漂亮妞叫回來,讓她穿少點衣服,越少越好。叫她唱《舔肚皮》的原版歌詞,唱完的時候,她們要脫光了。明白了嗎?快去準備,要是弄砸了,一分錢也別想拿。懂嗎?速度!」 聽到這裡,泰格和樂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轉憂為喜。泰格咧著嘴笑著連忙說:「好的好的,您說得是。我們馬上準備。剛才只是一個小熱身。」他轉頭對樂隊說,「大夥,賣力一點!躁起來!我去找黛絲和她的朋友們,讓她們熱情一點!」便走了出去。樂隊繼續演奏。 邦德走回去,把金槍放在斯卡拉面前。斯卡拉一臉好奇地盯著邦德看了許久,才把槍插回腰間。「哪天我們來比試一下槍法,馬克先生,距離二十步,生死自己負責。如何?」斯卡拉說。 「多謝抬舉,」邦德說,「我是沒問題,只是我母親恐怕不會同意。你能不能讓人給樂隊送點酒去?借酒助興,也不能讓他們干彈琴啊。」他回到座位,沒有人再看他。其他五個人(應該說除了亨德里克斯,因為他一整晚都情緒不佳),一個個都豎起耳朵聽那首很污穢、很暴力的歌。舞台上,四個豐腴爆乳的姑娘,只穿著白色內褲,跑上舞台,胸脯一顫一顫的,一邊跳著肚皮舞,一邊朝這幾個男人走來,十分火辣。帕爾戴斯和加勞克爾看得額頭直冒汗,眼睛睜得大大的。音樂在如雷貫耳的掌聲中結束,四個舞女嬉笑著跑下舞台。燈光也暗了,只留下舞台中間的那道圓形燈光。 忽然,鼓手加快了節奏,像是噗噗噗狂跳的脈搏。舞台的門被打開,一個奇怪的東西被推到燈光下面。那是一隻巨大的手,高達六尺,外面包著一層黑皮。它手掌向上,五指張開,看起來好像要去抓東西。 緊接著鼓手節奏打得更急了。那門,又開了。一個金光閃閃的身影沖了出來,在黑暗處停留了一會,便舞動到舞台中間,繞著巨手跳舞。只見她,一絲不掛,身上塗了橄欖油,閃閃發亮,在黑手的襯托下,顯得皮膚柔滑白皙,讓人忍不住想輕輕咬一口。她一邊圍繞著巨黑手舞蹈,一邊充滿挑逗地撫摸它。緊接著身體貼著黑手爬上手掌中,做出一副十分疲憊的嬌弱表情,看起來好像剛剛結束了一場激烈的性愛那樣勞累又十分享受。跟著,她又開始在上面熱舞,那個黑手看起來就要去抓住她,那場景十分挑逗,簡直淫猥到了極點。在場的男人都看得口水直流,快要把持不住了。邦德注意到,就連斯卡拉也看得起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鼓手節奏打得更急了,緊接著節目的最高潮,那個舞女爬上大拇指,在上面不停地扭動,裝出一副飄飄欲仙的樣子,嬌喘連連,讓人看得好不心癢!最後屁股一撅,從黑手上面滑下來,便跑進後台,消失在燈光中,節目到此結束。 燈光全打開了,每個人,就連邦德都拚命地鼓掌喝彩,不捨得從剛才如痴如醉的夢幻中醒來。斯卡拉拍拍手,示意樂隊隊長過來,然後取出一張鈔票給了他,還說了一些悄悄話。邦德猜想,斯卡拉一定是要剛剛那個女郎晚上陪睡了。 經過這個性感撩人的熱辣節目之後,每個人都變得興奮起來,接下來的歌舞表演更是驚艷妖嬈。一個只穿著內褲的女孩,和隊長表演脫衣秀。隊長暴力地用彎弓將她身上僅有的內褲直接挑開,她瞬間就一絲不掛地繼續表演,場下一片沸騰。之前出場的第一個女孩,也就是戴著菠蘿飾品的那個女孩,又登場表演了。這次是脫衣舞,配上《舔肚皮》這首淫蕩的歌,場下的人又興致勃勃,其他的舞女則熱情邀請客人一起跳舞。斯卡拉和亨德里克斯禮貌地回絕了邀請,邦德也沒有參加。他只是站著和兩個受冷落的舞女聊天,看著其他四個男人像狗熊一樣摟著那些女人,笨手笨腳地跳舞。趁斯卡拉看著別處的時候,邦德藉口去上廁所,溜走了。但是當他逃走的時候,他注意到亨德里克斯一直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著他。 邦德回到房間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服務員已經把房間裡的窗戶關了,空調也打開了。他把空調關了,半開著窗戶,微風來襲,身心感到無比放鬆,於是洗了澡就躺床上去了。他對於自己剛才耍刀弄劍的蠢事感到後悔,生怕自己會因此惹禍上身,但是事已至此,後悔也於事無補了。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夢裡,他夢見三個黑衣人,在月光下,抱著一包東西,走向水邊。鱷魚的紅眼睛在水中閃閃發亮,它們露出亮白的牙齒,咯咯不停地咀嚼骨頭,可怕極了,嚇得邦德一下醒了。他看了看手錶的夜光指針,凌晨三點半。忽然窗簾後面傳來咯咯的聲音,就像剛才夢境中鱷魚咬骨頭的聲音一樣。邦德心頭一緊,悄悄地爬下床,從枕頭下面拿出槍,貼著牆壁,躡手躡腳地踮起腳走到窗簾旁邊,一把扯開窗簾。只見瑪麗趴在窗子上,驚喜萬分又一臉焦急地催促邦德說:「快點!邦德!拉我進來!」 真是活見鬼!邦德憤憤地輕聲咒罵了一句。她這是在搞什麼鬼?他把槍放在地毯上,伸手拉她,半拉半拽地,就快要把她給扯上了窗台。就在這節骨眼上,她的鞋跟絆著窗子框,窗子嘭地一下被猛地關上,聲音巨響無比,就像一聲槍響。邦德覺得這女人實在太笨了,又在輕聲喋喋暗罵了幾句。瑪麗帶有歉意地小聲說:「真抱歉,邦德!」 邦德用手輕輕捂住她的嘴巴,示意讓她別說話,他彎腰撿起槍,放回枕頭下面,接著帶瑪麗去浴室。邦德打開燈,為了安全起見,還打開了噴頭讓水嘩嘩流,這樣談話內容才不會被偷聽。燈一打開,瑪麗就目瞪口呆地喘著粗氣,邦德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赤裸著身體。他說:「抱歉,瑪麗。」便拿來一條浴巾裹在腰間,坐在浴缸邊緣,揮揮手,示意瑪麗坐在馬桶蓋上。他抑制著自己心中怒火,冷漠地問:「深更半夜的,你究竟跑來幹什麼,瑪麗?」 瑪麗委屈地回答道:「我實在是萬不得已了,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你。我從那個姑娘處得知你的消息,呃……就是在那個紅燈區工作的那個女人,呃……你知道的。我就來找你了,車子我停得遠遠的,摸黑走路來這裡的。別的房間都開著燈,我還走近聽房間裡的聲音,呃……」她害羞得臉漲得通紅,「就知道你不可能在那些房間裡面。然後我看到一扇開著的窗戶,就知道是你,只有你才會開著窗子睡覺,於是我就冒險敲窗子了。」 「好吧。總之,我們得儘快讓你離開這裡,這裡很危險。那你到底有什麼事要說?」 「今天晚上,不對,應該是昨天晚上,總部發來特急電文,指明要不惜一切代價轉給你。總部認為你在哈瓦那,說是有一個克格勃的高層人員,叫亨德里克斯,也在這區,就是這個酒店。你最好避開他,雖然是總部打聽的小道消息,但是真實可靠——」邦德微笑著,「這個亨德里克斯的其中任務之一就是找到你,額……好吧,還要殺了你。所以,我就把你找斯卡拉與亨德里克斯找你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我一想你之前問我的那些問題和要我幫你做的事,就猜測你肯定是找到了斯卡拉。但是我擔心你可能會中埋伏,而你自己卻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找斯卡拉的同時,亨德里克斯也在找你。」 她害怕邦德還在生氣,怪她半夜闖進來,所以猶猶豫豫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似乎希望邦德肯定她的做法。邦德心不在焉地握著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腦子裡面極速思考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他說:「亨德里克斯的確在這裡,斯卡拉也在這裡。而且,瑪麗,你的上司羅斯被斯卡拉殺了,在特立尼達被殺害的。」瑪麗嚇得雙手捂住嘴巴,邦德繼續說,「如果你能安全離開這裡,你就把這事向上級報告,就說是我告訴你的。至於亨德里克斯,他的確在酒店,但是他還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暫時問題不大。總部有沒有說,亨德里克斯是否了解我的樣貌?」 「莫斯科克格勃總部對你的描述就是『臭名昭著的秘密特工,邦德』。但是亨德里克斯覺得這個描述沒什麼用,所以他在兩天前已經向他上司要求提供關於你樣貌的詳細描述。所以他可能隨時會收到克格勃的電文或者是電話,你的處境十分危險。這下你明白我為什麼非來不可了吧,邦德?」 「嗯,我知道。謝謝你,瑪麗。現在我得把你從窗子弄出去,然後你要想辦法離開。別擔心我,我相信我能處理好這件事。而且,我這裡有幫手。」然後邦德把萊特和尼克森的事告訴了瑪麗,「你就告訴總部,你已經把消息傳給邦德了。並告訴他們,我和中央情報局的兩個人員在這裡。這樣總部就能直接和中央情報局聯繫了解情況,明白了嗎?」邦德站了起來。 瑪麗也站了起來,抬頭望著他:「但是你還是得多加小心,好嗎?」 「好好好。」邦德輕輕拍拍她的肩膀,關上噴頭,打開門,說,「來吧,願上帝保佑我們!」 忽然,床頭傳來輕聲細語:「真不幸,上帝今天並不與你們同在,夥計。你們兩個過來。把手銬在脖子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