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九章 虎穴遇戰友

弗萊明 《金槍人》
在斯卡拉的老窩遇見了自己的夥伴,邦德喜出望外,開心得頭昏腦漲。四點鐘,邦德回到櫃檯,抓起一把登記表朝著格蓋拉興奮地打招呼:「嗨!」格蓋拉沒有說話,只跟著邦德進了會議室的大廳。六個人都到齊了。斯卡拉站在門口看手錶,對邦德說:「好了,夥計,鎖上這扇門,別讓任何人進來,就算酒店著火了也不能讓人進來。」接著他轉身對室內的一個服務員說,「喬,馬上給我消失。叫你時再進來!」然後,他對大廳里的那些股東說,「好了,一切就緒,我們進去開會吧。」他帶頭進了會議室,那六個人緊接著也走了進去。邦德站在門口,留神記下他們就座的次序,然後迅速地關上了外面那扇門。然後他走向酒櫃,拿起一隻香檳玻璃杯,拉來一張椅子坐在會議室的前門。他儘可能地把杯口靠近門縫,手持杯腳,左耳貼在杯子上。這樣一來,他就能通過杯子產生的擴音效果,聽清楚室內的談話了。他聽見亨德里克斯說:「……因此,我現在就要報告給我歐洲的上司……」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邦德聽到了吱的一聲,是挪動椅子的聲音。他立即以閃電般的速度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挪了幾尺,飛快打開放在膝蓋上的旅遊手冊,舉起杯子放在嘴邊。門打開了,斯卡拉站在門口,扭動著門上的鑰匙。他看了看邦德,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便說:「沒事,我只是看看。」說完順腳一踢,把門合上了。 邦德用鑰匙把門鎖上,又繼續回到剛才的位置。聽見亨德里克斯說:「我有一個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斯卡拉先生,這個消息的來源絕對可靠。那就是,這裡有個叫邦德的人正在四處搜尋你,這人是英國情報局派來的特工。我對這個人相貌不清楚,但是我的上司對他的評價很高。斯卡拉先生,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斯卡拉不屑地哼了一聲:「當然沒有!難道我會怕他?他們那些有名的秘密特工哪次不是死在我手裡?就在十天之前,有個叫羅斯的人跟蹤我,我立馬了結了他。他的屍體現在正在特立尼達的拉布雷亞湖中泡著呢,也許哪一天特立尼達瀝青公司會產出一桶帶人骨頭的油呢,那就有意思了!請說下一個問題,亨德里克斯先生!」 「我想知道我們組織採取了什麼策略去破壞蔗田。六個月前,我們在哈瓦那的那次會議,你們都贊成這個策略,只有我一個人反對。少數服從多數,最後實施了你們的決定。在牙買加和特立尼達等地放火燒毀蔗田,導致供不應求,從而抬高全球糖價,用來彌補颶風造成的損失。你們的報酬則是方便了你們的走私。從那以後,特立尼達和牙買加等地的蔗田就經常出現失火現象。這件事傳到我上司的耳里,此外,他又聽說了我們組裡有好幾個人……」——翻動文件的沙沙聲——「除了主席斯卡拉先生之外,格蓋拉、洛克遜、比尼恩趁機大量購入蔗糖,準備囤貨,以大掙差價,從中撈一把……」 亨德里克斯話音未落,桌子周圍的人便發出一陣惱怒聲:「為什麼我們不能……」「為什麼他們不能……」格蓋拉的聲音最大,他大叫:「誰他媽說了我們不能掙錢?我們這個組織的宗旨不就是他媽的為了掙錢嗎?我再問你一次,亨德里克斯先生,正如我六個月前所問的,你這個所謂的上司到底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要壓低糖價?依我看,這一定是蘇聯從中作祟!因為蘇聯經常把貨物出口到古巴以換取蔗糖,包括最近那批要用來對付我們國家的飛彈。蘇聯人做交易一向刻薄,即使是和盟友國做生意,他們也總想占便宜,嫌少不怕多,對吧!」格蓋拉冷笑一聲,「亨德里克斯先生,你的上司,該不會是赫魯曉夫吧?」 斯卡拉拍案而起大叫:「安靜!」於是大家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陣。斯卡拉接著說:「當初我們成立這個組織,大家都一致認為最主要的目的是相互合作。對吧?那麼,亨德里克斯先生,我們也跟你說老實話。就我們這個組織而言,眼下前景欣欣向榮。作為一個投資組織,我們既有有利條件也有不利條件。有利的條件就是我們的蔗糖,即使我們當中有成員選擇不與我們共患難,我們還是要儘可能把這個有利條件最大化,懂我的意思嗎?那麼,請繼續聽我說完。現在我們在美國的一些港口有六艘船,紐約有一艘,每條船上都裝著原生糖。亨德里克斯先生,這些船沒到糖期貨的話,是不會入船塢卸貨的。6月份的糖期貨已經上升了10美分。華盛頓的農業部和蔗糖遊說團體知道他們必須背水一戰,靠我們了。同時除了蘇聯的釀酒業,其他國家的釀酒業又得依賴他們輸出糖。糖漿的價格也跟著蔗糖一同抬升了。酒業大亨已經對這個現狀十分抓狂,他們想要在糖貨短缺之前,也就是在糖價還沒被抬得衝出天際之前,讓我們把糖給放出去。我們手裡有大量糖,這是我們的有利條件。另一方面,我們也面臨著一些棘手的問題。我們得付工人勞務費、土地承包費等等這些亂七八糟的費用吧,還有那些停在渡口的船都是廢船。因此,我們得做取捨了。我們現在這叫進退兩難——我們的船是在美國近海岸成排停靠著的,還得跟美國政府搞好關係。所以現在我們和我們的靠山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要麼拿下這1000萬美元,要麼就打水漂。另外,我們還得把這個酒店生意給繼續維持下去。所以,亨德里克斯先生,你怎麼看呢?當然,我們確實找人放火燒蔗田,代價也不小。那群人是牙買加拉斯特法里派的成員,一幫混日子的廢物,終日吸毒的癮君子。我認識這裡面一個人,跟他做了交易,我給他大麻,他幫我放火燒蔗田。因此,亨德里克斯先生,你剛剛說你得報告你的上司,糖價必須壓低?糖的供應必須穩定?」 亨德里克斯說:「斯卡拉先生,我會把你的意見轉告我的上級,聽不聽還在他們自己的看法。現在,說說我們這雷鳥酒店的生意,你是否能說說到底經營得怎麼樣了?我覺得大家都很想知道這裡的情況,不是嗎?」 大家都一哄而起,表示十分贊同。 斯卡拉念了一大批賬目,這些股東對此提不起絲毫興致,只有邦德豎起耳朵聽。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萊特都會把他們的談話內容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用錄音機記錄下來。就這一點來說,這是萊特對邦德的承諾。而且萊特也解釋過,那個年輕的經理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工,真名叫作尼克·尼克森。他打入敵人內部,正是衝著亨德里克斯來的。原來正如邦德所料,亨德里克斯果真是蘇聯間諜組織克格勃的高級官員,主要掌管蘇聯在加勒比海區域和哈瓦那的間諜工作。克格勃就喜歡偷偷地搞這些見不得光的事。因為萊特之前和邦德多次合作,從中獲得了許多技能和知識,所以才被派來破壞斯卡拉這個組織。他現在既為聯邦調查局工作,又要為中央情報局效勞,此次的任務就是要粉碎這個組織,還要查出他們究竟有什麼目的。這些股東在美國都是聲名大振的黑社會頭目。調查他們,這本來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事,但是由於其中的格蓋拉是美國勢力最大的黑手黨當家人,而最近又發現黑手黨與蘇聯的克格勃關係密切,暗度陳倉,所以中央情報局開始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要將這個壞勢力一把擊碎,必要時採用暗殺也不是不可以!另外,尼克·尼克森的原名是斯坦夫·瓊斯,是個電學專家,他已經設法在斯卡拉的錄音機上做了手腳,這樣一來,他們就能追蹤會議的談話,還能用密室的錄音機給錄下來。所以邦德不擔心沒有聽全斯卡拉說的話,他認真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還有就是以防這些錄音設備出了問題沒法完全收錄進去。 另外,邦德也向萊特和尼克解釋了自己是在此處執行任務。當時萊特打趣地吹了一個長口哨表示十分理解。邦德與這兩人達成一致,表示互不干涉,但是出現緊急情況的話,會去那個密室商量對策。尼克森也給了邦德密室的鑰匙,還有酒店其他房間的鑰匙,然後邦德就匆匆趕去開會了。雖然與老友萊特相聚短暫,但是能在敵人的老巢碰到兩個同盟,邦德感到驚喜萬分。他與萊特曾多次合作,十分信任萊特。雖然萊特在一次任務中失去了右手,現在只有鋼鉤,但是他左手的槍法可以說是百步穿楊,而且鋼鉤也是一個致命的近距離攻擊武器。有這樣的得力助手,邦德心裡感到很安慰。 這時,斯卡拉說完了那些酒店的賬目,最後說:「各位,由此看來,我們還需要追加1000萬資金。依我所見,按個人股份的多少來付。」 洛克遜憤憤不平地打斷斯卡拉:「這可不行!我們已經投資了一大筆錢,至今還不見資金回收。而現在你又要追加資金,這我可怎麼回去跟我那些拉斯維加斯的合伙人解釋?這,我回去可沒法交代。」洛克遜在拉斯維加斯開了很多酒店,經驗豐富,所以一下子就察覺出情況不對勁。 斯卡拉說:「洛克遜,你要知道,叫花子沒有挑肥揀瘦的權利。要麼拍手同意,要麼拍拍屁股走人。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亨德里克斯說:「投資續航,解決眼下危機,是為了今後更好的發展,這沒理由拒絕。我出100萬美元。」 「當然了。我和我的合伙人自然也出100萬。山姆,你呢?」斯卡拉說。 比尼恩十分不情願地說:「好吧,我也100萬咯。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格蓋拉先生?」斯卡拉問。 「這聽起來像是個賺錢的好機會。其餘的都算在我頭上。」 加勞克爾和帕爾戴斯爭先恐後地大叫:「放屁!我還有份呢!」 加勞克爾先說:「我出100萬!」 「我也一樣!」帕爾戴斯迫不及待地喊。 「一視同仁,對洛克遜公平點。洛克遜,你先說,你要多少?你本來是第一個選擇的,你可以要全部。」斯卡拉問。 「我他媽一個子兒也不給!我一回美國,就請美國最好的律師打官司!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那你就打錯你的如意算盤了!」 一陣沉默,大家都面面相覷。斯卡拉故作溫柔卻又殺氣十足地說:「你犯了一個大錯誤,洛克遜。你完全可以把這一筆損失報在賭場的納稅上面,受損的不過就是美國政府而已了。而且你別忘了,當初我們成立這個組織時,我們發過毒誓:任何人不得做損害其他人利益的事。記得嗎?你真的下定決心要找律師?」 「這是肯定的!」 「那這個能讓你改變主意嗎?」說話間,斯卡拉掏出金手槍對著洛克遜,「合作共贏,不合作就——死!」房間裡幾乎同時傳來刺耳的槍聲和慘叫聲。邦德可以想像此時洛克遜恐懼的眼神。「這就是我們這個組織的處事風格。」斯卡拉淡淡地說。 與此同時,椅子哐當倒在地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有人緊張地乾咳一聲。格蓋拉鎮定地說:「我覺得這才是解決利益衝突和糾紛的正確辦法!洛克遜那些拉斯維加斯的合伙人不愛管閒事,我懷疑他們都不會說什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不會追究的。100萬就算他們頭上吧,金槍人。不過,你的槍法真是又快又准。但是,你怎麼處理這件事?還有,你能不能把這個屍體給處理了?」 「當然,當然。」斯卡拉的聲音十分輕鬆歡快,「我們可以說洛克遜開完會就回拉斯維加斯,然後就沒消息了。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在酒店後面的河裡養了幾條鱷魚,它們正好餓得很。把洛克遜扔到河裡,保證連他的行李都能吃得乾乾淨淨。不過,我今晚需要人手一起幫忙,把他扔河裡。山姆,路易,就你倆,怎樣?」 帕爾戴斯懇切地說:「我還是算了吧,金槍人。我可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亨德里克斯說:「我替他去。我什麼教都不信!」 「那就這樣吧。各位,還有其他問題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就散會,大家去喝酒慶祝一下。」 加勞克爾神經兮兮地說:「等一下,金槍。門外那個英國佬可靠嗎?他聽到槍聲會怎麼想?他會不會把事情說出去?」 斯卡拉咯咯地笑起來:「哈爾,你放一萬個心!你不用擔心他,等這周事情結束,我就解決他。我是在附近一個村子裡碰到他的,現在就暫時用用,到時候就斬草除根以免後患。你們就放心大膽地玩。我那些鱷魚胃口大得很,洛克遜是主菜,那小子就是飯後點心。總之,這件事我會處理。說不定這人就是亨德里克斯所說的那個邦德,那我也不在乎,我就討厭英國佬。就像一個美國佬說的:『每個死去的英國人都在我心裡留下了一首歌。』記得這句話嗎?是中東戰爭時,一個美國佬說的。總之,你們相信我好了。」 邦德聽到這話,暗暗覺得好笑,真囂張!他能想像到斯卡拉正拔出腰間的金槍,得意地在手上一晃。聽完,他立馬起身,搬開椅子,在杯子裡斟滿香檳,身子靠在吧檯,裝作在看牙買加旅遊指南。 很快就傳來斯卡拉開門的聲音,他站在門口看邦德,手指摸著小鬍子說:「夥計,免費香檳喝夠了吧!去告訴經理,洛克遜先生今晚要走,幫他辦理退房手續,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還有,告訴他開會的時候一根保險絲燒斷了,所以我要鎖上會議室的門好好檢查一下,看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然後我們一起去喝酒,吃晚飯,看那些美女跳舞。明白嗎?」 邦德說:「明白了。」然後斯卡拉踏著輕盈的步子,慢慢悠悠地走向大廳,故意沒有鎖上會議室外面的門。聽了整場會議內容,邦德當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明白了」他們這些勾當,就像金融招股說明書那樣格外清晰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