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槍人 · 第八章 黑社會頭目聚首

弗萊明 《金槍人》
那些股東的車子陸續來到酒店。斯卡拉只是微笑著站著迎接他們,並沒有握手。這五個客人都稱斯卡拉為「史先生」或是「金槍人」,只有亨德里克斯沒這麼叫他。邦德站在桌子旁邊,一邊仔細聽他們的對話,一邊記下他們的樣貌特徵。總體外觀上,他們有很多相似點,一臉兇相,鬍子颳得很乾淨,約五尺六寸高,眼神鋒利,薄嘴唇,板著張臉,對經理的態度不太友善。服務員幫他們把行李放上搬運架的時候,他們都牢牢抓住自己手裡的公文包,不讓別人碰。他們的房間分散在西邊客房。邦德拿出那張名單紙,記下他們的面貌和著裝特徵。只有亨德里克斯的特徵沒有記下,但是他卻給邦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格蓋拉:原籍義大利,兇相,嘴唇又扁又長。 洛克遜:粗脖子,禿頭,猶太人。 比尼恩:招風耳,左臉頰有疤,跛子。 加勞克爾:面相最凶,一口壞牙,左腋下藏有槍。 帕爾戴斯:笑面虎,皮笑肉不笑,戴鑽戒。 斯卡拉走上來,問:「你在寫什麼?」 「只是記下他們的特徵。」 「給我看看。」斯卡拉語氣強硬,直接伸出手來要。 邦德便把名單給他。 斯卡拉快速地看了一遍,還給邦德,說:「很好。但是沒必要記下帶槍這件事,他們都帶槍了,你只是看到了一個。這些人出國的時候都會感到不安,所以都隨身帶槍。」 「這有什麼關係嗎?」 斯卡拉聳聳肩:「可能是怕本地土著人吧。」 「幾百年前的人才會害怕土著人。」 「誰知道他們呢。你十二點左右來酒吧,我會把你介紹給他們,說你是我的私人助理。」 「好的。」 斯卡拉走開了,邦德也朝著自己房間走回去。邦德還不想激怒斯卡拉,他希望他們兩個的關係可以持續到兩人開戰。眼前因為斯卡拉還需要邦德為自己辦事,所以一直忍著脾氣。但是,也可能有那麼一天,出現這麼一個情況:服務員被斯卡拉怒罵,傷了自尊,就可能會惱羞成怒跟斯卡拉對著幹,那麼斯卡拉就被激怒了。這時,邦德就能漁翁得利,趁機幹掉斯卡拉。這個方法毫無技術可言,但是邦德也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邦德一回到房間,就察覺到自己房間被人搜過了,而且這個人還是個行家。老式剃鬚刀的握柄向來是特工用來藏東西的好地方,邦德這個剃鬚刀是他在紐約的時候,他的美國朋友萊特買給他的。朋友還告訴邦德刀柄藏東西最隱秘,所以邦德就一直把秘密小物品藏裡面,比如:密碼、縮印文件、精細工具、氰化物藥丸等等。今早,邦德曾在刀柄的螺絲上刻了一條細紋,與刀柄上面的廠家名字的字母中的Z是平行的,而現在細紋卻稍微歪了一點。還有邦德之前故意在其他東西的擺放上做了手腳,比如手帕故意疊歪,箱子和壁櫥擺放的角度,上衣口袋的兜故意抽出一半,甚至那管牙膏上的凹陷處。這些地方通通都與先前擺放有點不同,一定是有人趁早上九十點邦德出去散步的時候進來搜查。而且看得出此人經過專業培訓,行動手法十分小心熟練。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一定不是那些牙買加本地服務員,看來有人在暗中觀察邦德的一舉一動。 邦德知道這場「戰爭」開始了,好在自己已經做了周密準備,他得意地笑了。如果他找到機會能偷偷溜進對面斯卡拉的20號房間也這樣搜一搜,他希望自己能比這個人做得更好。緊接著邦德去洗澡,當他洗頭髮的時候,他一臉疑惑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他覺得自己百分之百痊癒了,但是他還記得他第一次在「公園」刮鬍子的時候,從鏡中看見自己呆滯又陰沉的眼神,臉上表情十分猙獰,回想起來都覺得後怕。現在,鏡子中的他,灰藍色的眼球,褐棕色臉龐,精氣旺盛,眼神堅定,與之前那個他大為不同。 「人啊,只有在有對手的情況下,才會更加了解自己、提升自己,這就算是一場智慧的博弈,一場自我能力的檢測。」邦德反省著,同時又對自己這個反省感到很可笑。斯卡拉這麼強勁,他沒有理由退縮。好了,一切就緒,時間也差不多了,該去酒吧了。 穿過大廳會議室對面那扇鑲有青銅的皮質門就是酒吧了。這個酒吧仿照英國高級沙龍酒吧的設計,整體風格設計很前衛,裝飾得十分奢華。精製的木椅、長凳套上了紅色皮套,還有吧檯上的銀制啤酒杯。牆上掛著狩獵圖、銅幣、黃銅獵號、毛瑟槍和火藥筒,這些應該都是來自英國的帕克美術館。與啤酒杯不同的是,香檳杯裝在年代久遠的冷卻器里被擺在桌上;與鄉村不同的是,這個酒吧裡面的人,著裝整潔,看起來都是來自上流社會的人,品酒姿勢十分優雅。而斯卡拉正倚靠在光滑的紅木吧檯,右手食指玩弄著他的金槍。 當門關起來的時候,斯卡拉停住了轉動手槍,槍口就指著邦德的胃部。「嘿,夥計!」斯卡拉大喊,「介紹一下我的私人助理,馬克·哈澤德先生,來自英國倫敦。他來幫我管理事情,好讓這周的事情都順利進展。」斯卡拉對那群股東說,接著又朝邦德大喊,「馬克,來這裡,認識下這些大人物!」斯卡拉把手中的槍插進腰間。 邦德臉上掛著「職業笑容」,朝斯卡拉走去。可能因為他是英國人,很有禮貌,所以他跟在座的人都握了手。穿著紅色制服的酒保問他要喝什麼,邦德回答:「金酒,多加點苦精。」然後其他人就斷斷續續說了些和酒有關的事。每個人好像都在喝香檳,除了亨德里克斯,他獨自站在遠處喝著檸檬水。邦德想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聲音和口音,所以他走到人群中,跟他們談論一些日常話題。之後,他走到亨德里克斯身旁,說:「看樣子,只有我們是歐洲人了。歡迎你從荷蘭來。荷蘭是個美麗的國家,我經常路過荷蘭,但是沒有在那久留過。」 亨德里克斯淡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對邦德毫無興趣,十分不情願地吐出兩個字:「謝了。」 「你來自哪個城市?」 「海牙。」 「你在那生活了多久?」 「很久很久。」 「海牙,這個鎮子很漂亮!」 「謝謝。」 「這是你第一次來牙買加嗎?」 「不是。」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不錯。」 邦德學著亨德里克斯的口吻說:「謝了。」他歡快地笑著,看著亨德里克斯,仿佛在說:我已經說了這麼多,現在該你多說說話了。 亨德里克斯眼神空洞地看著邦德右耳,什麼都沒有說,氣氛十分尷尬。然後他換了個站姿,氣氛才緩了下來。他沉思地看著邦德,說:「你,來自倫敦,對吧?」 「是的。你知道倫敦?」 「我去過那裡,我當然知道了。」 「你一般住哪裡?」 亨德里克斯一陣猶豫:「朋友家。」 「那就相當方便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說,在他鄉能有朋友,做起事來很方便。酒店都長一個樣子。」 「我沒什麼感覺,失陪了。」說完,亨德里克斯掉頭走開,往斯卡拉那邊走去。亨德里克斯的頭髮很有特點,是德國式短髮。斯卡拉還是一個人在休息著。亨德里克斯說了一些話,聽起來像是命令。斯卡拉就立即起身,跟著亨德里克斯走到室內遠處的一個角落。亨德里克斯低聲飛快地說著些什麼,斯卡拉就畢恭畢敬地站著,認真聽著。 於是,邦德就和其他人開始交談起來。邦德猜測,這個房間內,除了亨德里克斯之外,沒有人有能耐強迫斯卡拉做事。邦德注意到,其他人不停地往斯卡拉那個角落裡瞟。至於邦德所屬的財團是屬於英國情報局的這一件事,可能這些黑手黨和克格勃的人,甚至是這「五巨頭」都不知道。但是他們肯定知道英國情報局,而亨德里克斯身上就有一股強烈的間諜的氣息——似乎是克格勃派來的間諜! 午飯時間到了。酒店領班準備了兩桌豐盛的午宴,座位都安排好了。邦德發覺,斯卡拉坐在另一桌招呼客人,而他自己和帕爾戴斯和洛克遜坐一起。如他所料,帕爾戴斯比洛克遜身價更高。當他們在交談的時候,各種海鮮、美酒、牛排、水果、甜點都端上桌了。邦德興致勃勃地跟他們一起聊了賭場上耍老千的事。洛克遜一直在不停地吃,從頭到尾他唯一說的話就是他在邁阿密賭博的那次輸牌經歷,說話時嘴都塞滿了牛排和薯條。帕爾戴斯說:「那是肯定的。洛克遜,有時候你就是得故意讓賭客贏,否則他們輸錢了就不會再來了。當然了,你可以贏他們的錢,但是你不能贏光他們。他們就好比是橘子,你可以用他們榨汁,但是你不能榨乾。我的那些老虎機也是同一碼事,如果它們能賺30%,我就只賺20%,而且我總跟我顧客說不要太貪心。你沒有聽過摩根主持那檔有關降低純利潤的節目嗎?」洛克遜搖搖頭,「天!不會吧!人家那麼聰明都知道讓利,所以你就別一心想著榨乾別人啦!」 洛克遜語氣壞壞地說:「但是,眼前你必須從這堆廢鐵里得到最大利益。」洛克遜手揮舞了一下,示意這個酒店,「如果你要問我的話,」他手中的叉子還叉著一塊牛排,「我只能告訴你,剩下的錢可能都用來買你現在吃的這些東西了。」 帕爾勞斯身子往前傾,靠在桌子上,鬼鬼祟祟地問:「你知道些什麼?」 洛克遜說:「我一直都告訴我團里的股東,這個酒店早晚要廢掉,那些笨蛋就是不聽!你再看看我們現在在什麼鬼地方!二次融資眼看就要沒了,而這裡才建好了一層樓。我想說的是……」 接著,他們開始討論起巨額融資。而旁邊的那桌,氣氛就不如邦德這桌這麼有生氣。斯卡拉是個話很少的人,這種性格顯然在社交場合是不適合的。坐在他對面的亨德里克斯,默默無言,安靜得如同一塊干奶酪。這幾人就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邦德很好奇斯卡拉要怎樣讓這個死氣沉沉的隊伍「玩得開心」? 午飯過後,大家都各自回房了。邦德在酒店後面漫步,發現了垃圾堆里有個小木屋。烈日當頭,天氣奇熱無比,但是海風吹來還算清涼,這比房內的空調冷氣要舒服自然多了。他繼續沿著海岸走,在沙灘上找了一塊有樹蔭的地方坐了下來,脫下外衣,解下領帶,一邊看著螃蟹在沙子裡爬來爬去,一邊折斷了兩根樹枝。漸漸地,他閉上眼睛,進入夢鄉,夢到了瑪麗。夢裡,瑪麗在金士頓的某個郊外別墅里午休,有涼風拂過,這個地方應該是在藍山上。她的床上掛著白色蚊帳,由於天熱,她就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從蚊帳外面還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她那象牙色的誘人胴體。她的上唇和雙乳之間滲出了細細的汗珠,那金色頭髮也被汗水浸濕一部分。邦德脫下自己的衣服,掀開蚊帳的一角。他不想吵醒她,直到他摸著她的雙腿,準備進入她身體的時候,瑪麗轉了個身,面朝他,伸出雙手摟著邦德,嬌滴滴地喊著:「邦德……」 邦德從這個春夢中一驚而醒,意識到自己實際上與瑪麗距離一百二十英里。他連忙看看錶,三點半了,從沙灘上撿起剛剛折斷的兩根樹枝,就回房了。這兩根樹枝是用來做門閂的。邦德洗了冷水澡,就往大廳去。 那個年輕的經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打招呼:「哈澤德先生。」 「嗯?」 「你應該還不認識我的助手,特拉維斯先生吧?」 「是的,應該還不認識吧!」 「那麼請你跟我去我辦公室,我介紹你們認識,好嗎?」 「過一會吧。我們馬上就要開會了。」 經理又上前一步,低聲地說:「他很想見見你呢……呃,邦德先生。」 邦德一驚,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這裡竟然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被人喊中名字,就像你在黑夜裡,全神貫注地尋找一隻紅色翅膀的甲蟲。你一心一意,悄悄地想要抓住它,目光只聚焦在它身上,結果被人當頭一棒,仿佛從夢中被生硬地拉醒。此時的邦德腦子一片空白,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十分普通,怎會知道自己的真名? 「我們要快一點。」 經理繞到櫃檯後面,打開了一扇門,邦德警覺地進去後,經理又趕緊關上門。文件櫃前面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聽到關門聲音就轉過身來。他長得十分英俊,髮絲柔軟,但是右手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閃閃發光的鋼鉤。邦德停了下來,臉上露出驚喜,大笑。邦德說:「嘿,你這小子!你跑這裡來做什麼?」邦德大步上前,在那個男人左臂親熱地捶了一拳。 邦德端詳著這位老友,他變化不大,只是臉上的皺紋多了許多。 原來這位所謂的「特拉維斯先生」,就是邦德的老戰友萊特,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情報員,過去曾多次與邦德合作。 老友臉上掛著友好的笑容,故作嚴肅地說:「我是菲利克斯·萊特,是雷鳥酒店專門從摩根信託公司聘來的臨時會計師。馬克先生,我們剛剛查看您的信用等級情況。希望您沒有偷稅漏稅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