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片前程 · 第三回 不料重逢纏綿墜情網且當永別慷慨酌離斟
這個毛正義自然就是寶珠昨天所遇到的那個人。他接了電話之後,不到一小時的工夫,就趕到邵宅來取回原件,到了門房裡,遞上一張名片,將來意說明。門房見了他的名片,又看看他的態度,料著沒有什麼錯誤,就到上房裡去,把那捲稿子拿了出來,交給他道:「請你點查點查,沒有錯嗎?」毛正義將稿子看過兩遍,向門房點點頭道:「不錯的,是府上哪位先生撿著的,可不可以請那先生出來,讓我當面謝一謝他?」門房道:「用不著謝。」毛正義道:「我在報上登著啟事,說明了要謝的。我若是不謝人家,登的啟事,就算騙人了。」門房道:「說不用謝,就不用謝,你又何必那樣費事?」說話時,就皺了眉毛。毛正義看看這邵家,是中產階級以上的門戶,不會貪人小利的,大概是用不著謝的。就是這些門房,他們也不能免除聽差的惡習,是有驕氣的,和他們多說話,那是自討沒趣。如此想著,把那稿子一卷,放到帶來的皮包里去,和門房又點個頭,就夾著皮包走了。他出門只走了兩步,聽差忽然由後面追了過來,招著手道:「那位毛先生,請你轉來,我們小姐請你有話說。」
毛正義聽了這話,心中倒猛吃一驚,怎麼會讓他們家小姐找我?好在心裡頭並沒有什麼虧心事,就算是他們有什麼話質問我,也許是一種誤會,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過去了。他如此想著,就答應著再走將進來。聽差把他引到樓下小客廳里坐,向他道:「我們小姐說,有幾句話要請問你,所以把你請回來。」毛正義道:「有話就請你們小姐出來問吧,沒關係。」聽差答應去了。不多一會兒,屋子外面有種輕微的咳嗽聲,接著棉帘子掀動,一種動人的脂粉香氣襲入鼻端,進來一位穿紫色光絨旗袍的女士,正是昨天在街上兩下相撞的那一位。心裡可就猶豫著,莫非她對於昨天的事,還沒忘懷,還要教訓我一頓?便格外地客氣起來,早是起身相迎,笑著行個鞠躬禮。寶珠點頭笑道:「請坐請坐,昨天我在街上撿到毛先生這稿子的時候,我就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可是先生並沒有回來尋找,所以我就帶回家來了。我想這東西也沒有什麼要緊,就隨便放下,不料先生倒登報找起來,幸是我沒有把稿子丟了。」毛正義本來已經坐下來了,聽了這位小姐說的這些話,又起來欠了一欠身子,方才坐下道:「多謝得很,兄弟在報上登著啟事,說是要答謝的,可是剛才貴管家,不容兄弟分說,就催著走,所以……」寶珠連連搖著手道:「毛先生誤會了,我請先生轉來,並不是要什麼酬報,我有一個人要向毛先生打聽打聽。剛才聽差的,把先生的名片拿進去,先生的籍貫是湖南澧縣,和我一個好同學,正是同鄉,而且同姓,不但是同姓,名字也只差一個字,她叫毛正芳。」
毛正義笑道:「這算邵小姐打聽著了,那是舍妹。邵小姐也是在明德女學讀書的嗎?」寶珠道:「對了,這可好極了,無意中得著一個朋友下落。我們在學校里高中的時候,最好不過,高中畢業,她回湖南去了,以後沒有到學校里來,也沒有通過信,我是老惦記著她,可是沒有法子打聽去。剛才看到毛先生的名片,我心裡一動,二位不要是兄妹吧,所以把你請了回來,不料一問之下,果然不錯。現時令妹在什麼地方呢?」毛正義道:「她現在求仁大學,因為怕功課趕不上,兩三個月以來,有工夫,就補習去了。因為這個,大概就沒有來看邵小姐。我今天回去,把話告訴她,一定讓她來探訪,好替我謝謝邵小姐。」寶珠笑道:「我又想她,我又恨她,從前很要好的,忽然就不來往了,真讓人怪捨不得的。可是她不是不知道我家的地址,為什麼信也不給我一封呢?」毛正義笑道:「這的確是她的不對,功課儘管忙,不能寫一封信的時間都沒有,今天我回去見著她,一定讓她向邵小姐道歉。」寶珠笑道:「那就不敢當,只要她沒有忘記舊朋友就行了。」毛正義微笑著,靜默了一會兒,覺得並沒有什麼話可說,於是站起來告辭。寶珠笑道:「我常在報上看到毛先生對於國事是很熱心的,得有空閒,請來坐坐。」一面說著,一面由客室里向外送客。寶珠這種表示,無非是人家要走了,極普通的一句應酬話,毛正義聽到,心裡如打了一針嗎啡,非常興奮,連連點著頭說:「將來一定常來領教的。」他走了兩步,取下帽子,就向寶珠一鞠躬,那意思是請她不必送了。可是她因他有了這種表示,不能不更謙遜一下,結果是他鞠躬了三次,寶珠謙遜了三次,直把客送到大門外去,然後才站定,毛正義又是一個鞠躬,方才走了。
他在路上走著,心中可回想到寶珠的儀態上去,那種粉糰子似的臉,微微在頰上抹兩個胭脂暈兒,那烏絲兒的頭髮,燙著捲起雲鉤子來,正好陪襯著她那張白臉,她說話的時候,那白上點黑的靈活眼睛,不時射到人身上,令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這樣的冷天,她在家裡只穿絨袍,真是不怕冷。不過那衣服是按了她全身輪廓做的。在近處看了,真箇有些迴腸盪氣。現在的女性,拚命地在那裡研究裝飾,什麼叫美麗,不過就是計劃著,要怎樣勾引男子動心。這話又說回來了,人生在世,無非是「飲食男女」四個字,假如可以得著一個女子的話,為什麼不找一個動心的人呢?而且是必要動心的人,精神上才能得著一種安慰呀。我是向來少和美麗的女子接近,所以沒有什麼感觸。像抗日會見的那幾位女同志,終日也是一處盤桓的,可是個個是黃臉婆子,頭髮剪得短短的,光出後腦勺子來,每人身上一件藍布大褂,不是肥了,就是短了。有些女同志,還改成男裝,既覺得是分外的矮小,而且說話是女子音,令人有種不快之感。再說那些女同志,都是心高氣傲的,有什麼主張,還是非她們勝利不可。由這幾點看來,所以儘管有女朋友,並不感到什麼興趣。可是今天和邵寶珠小姐認識之後,這就大不相同,覺得這樣的女朋友,簡直是人生不可少的一件事。她既是和我妹妹認識,我鼓動著我妹妹和她友誼濃厚起來,不愁她不和我成朋友,那麼,我這生也許可以得著安慰精神的人兒了。心裡越想是越有趣味,直至聽到電車的鈴子響,這才抬頭看著,是到了大街上了。站在電車站邊。正想上電車,電車上跳下一個人來,一把將他抓住道;「大哥。你要到哪裡去?」
毛正義看時,卻是他情同骨肉的盟弟祝長青,便道:「我早上出來有點兒事,現在要趕回家去。」祝長青道:「不必回家,到我公寓裡吃飯去。昨天你勸我的話,我想了一宿,覺得是你的話對了,我們絕不能為了一個女子,犧牲了好身手不去愛國。我一兩天之內,就加入……」毛正義伸手將他的大衣扯了一把,瞪著眼低聲道:「年紀輕的人,真是一點兒涵養也沒有,怎麼在大街上就這樣大叫起來?」祝長青笑道:「我是熱血沸騰著,有些情不自禁了。那麼,你馬上到我公寓裡去,我好痛痛快快和你一談。」毛正義想了一想道:「我有個好消息,急於要去報告妹妹,這樣一來,又要耽擱幾點鐘了。」祝長青道:「是什麼事情,這樣急要報告她?」毛正義道:「是她一個最要好的女同學,我無意中給她找著了。」祝長青道:「是誰?」毛正義道:「這個人我以前也不認得,我告訴了你她是誰,你也是不認得。」祝長青想了一想,笑道:「果然,告訴了我,我也不知是誰,那算白告訴了我。」二人在街頭站著談話,那西北風吹的冷氣鑽進人的脖子,不由人連打兩個冷戰。祝長青挽了毛正義一隻手臂,笑道:「走,算你勝利了,你所說我的話,我都接受了,你到我公寓裡去,我慢慢地解說給你聽。」
毛正義躊躇了,還想不去,祝長青道:「怎麼回事?昨天你那樣大刀闊斧地勸我,等著我有些上勁了,你倒打退堂鼓嗎?」毛正義連說了幾句那是笑話,於是就跟著他一路回公寓去。到了他屋子裡看時,書架子上的書籍都收起來了,床面前一個大網籃,裡面滿滿地裝了許多東西,仿佛是個收拾行李要出門的樣子。毛正義道:「呀,你這是做什麼,打算到哪裡去?」祝長青道:「我相信你的話,犧牲一切,明天就去投義勇軍了。這些東西,我收拾收拾,打算存放在大哥那裡,我就只要一個光身子去從戎。」毛正義想了許久,才道:「這自然是好事。但是你對於你那位愛人,也可以犧牲嗎?」祝長青腳一頓道:「當然的。本來我早就可以投軍的,只因為一個愛字,把我的前程耽誤了。」毛正義道:「你投軍去了,對你那位愛人怎樣去處置呢?」祝長青道:「寫封信和她告別也就是了。她如果是個聰明女子,對我這種辦法,一定是贊成的。」毛正義道:「你現在要走了,可以把那位小姐的姓名告訴我了?」祝長青道:「你不認得她,我告訴了你,你也依然不知道她是誰,告訴你也是白告訴你。」毛正義笑了笑道:「你這是報復主義,這個我也不管。可是你就這樣走了,也不託個人照管照管她嗎?」祝長青道:「我以前所以不能毅然決然地去投軍,就因為心眼裡有了個她;若是不斬釘截鐵……哦,我明白了,老大哥,你是用話來試探試探,看我有沒有割愛的決心是不是?什麼話,大丈夫做事,提得起,放得下,我說和她斷絕愛情了,就斷絕愛情了,一點兒沒有猶豫的。」他說著這話,臉色繃得鐵緊,幾乎都紅得如喝醉了酒一般。毛正義看了這樣子,點點頭道:「我相信你了。不過我昨天勸你離開愛人的懷抱,也不過要你別因為愛情誤了愛國,並不是要你和愛人翻臉。」
祝長青坐下去,兩手臂伏在桌子上,頭又枕了手臂,好像是很悽慘的樣子。毛正義站在一邊,倒呆了許久。許久,祝長青才抬起頭來道:「我這樣子斬釘截鐵地斷絕愛情,正是我二十四分多情。我怕我投軍去了,她心裡會萬分難受,我就寫封信和她絕交,讓她對我死卻那條心。那麼,我或者去遠了,或者陣亡了,她就不會因為掛念我難受的了。」毛正義道:「你用心良苦,可是你不會明明白白把你的意思告訴她嗎?」祝長青道:「她太愛我了,她……她……她家庭給她已經訂了婚的,她為我很有相當的犧牲。而且我試探她幾回口氣,她對我投軍,雖是不便攔阻,可也二十四分地捨不得。因此我在她面前不敢再提了。老大哥,你以為我真是涼血動物,不知道愛國嗎?無奈我受拘束,走不開來罷了。」說畢,他又將頭伏在手臂上。毛正義道:「老弟,你既然有這樣的決心,不要傷心,索性向前看。」說著,走了上前,握了他一隻手,又用一隻手去拍他的肩膀。祝長青突然站了起來,正色向毛正義道:「我由情網裡跳了出來,走上做男子漢的大道,這都是你指示給我的,我非常感激你。請你就在我這裡吃午飯,我也不辦多菜,打一斤酒來,我們兩個人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陣,至少我們鬧個半天痛快。」
毛正義原是一心一意要趕回家去,找著妹妹,把邵寶珠的話告訴她。現在祝長青十分興奮,一定要他喝幾杯酒,若是拒絕了,未免令他掃興。而況他這回投筆從戎,完全是自己一人決定的,讓人家興奮起來了,自己怎好不理會?便點頭笑道:「好,我陪你喝幾杯。不過今天下午,我還有兩處開會,還有一處是我的主席,千萬可別讓我喝醉了。」祝長青道:「那隻好少喝幾杯了。哎,人生無論什麼事情,都是福分上註定的,想我多喝兩杯酒,都要受限制。不過,你不能喝,我可是能喝,我喝醉了,一覺睡到明天,立刻動身,就不會想到別的事情上去了。」說著話,把茶房叫進來,從身上掏出兩塊錢來交給他道:「給我打一斤酒,多的買菜。你不必問要什麼酒什麼菜,好吃好喝的就行。我現在所要的就是痛快,別的話,你就不用問。」說畢,將手連揮了幾下。茶房也看出了他的情形,與往日大不相同,而且他的行李都收束起來了,似乎是要搬走,馬上就要給筆小費了,也不能得罪他,答應了兩聲是,趕快就退出去了。毛正義進屋以後,始終是站著的,這時才放下皮包,在祝長青對面椅子上坐下,望了他道:「長青,這個樣子總是不行呀,無論做什麼事,總要沉住氣,然後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向前走,不要沒有動腳,先就自亂起來。」祝長青靜坐著想了一想,用手按著胸道:「說也奇怪,我也不明白什麼緣故,在這個時候,我自己先慌亂起來。」毛正義道:「你剛剛動念去投軍,就慌亂起來,假使上陣打起仗來,你要怎麼樣呢?如果也是這個樣子,豈不糟了嗎?大概你這種慌亂,不是害怕,還是不忍和你那愛人割絕了愛情,對是不對?像你這樣子,事後還要怪我做老大哥的多事吧。」祝長青道:「老大哥,我說句可憐的話,人心都是肉做的,投軍去我固然是決定了的,可是你想都不讓我想哪能夠呢?你那種硬心腸,我是很佩服,可是我想起來,也就因為你沒有嘗試過愛情是什麼滋味。你若有個可愛的女子,和你相愛到某種程度的時候,你能夠說走就走,一點兒也沒有顧慮嗎?」他是一句無心的話,不料毛正義聽了這話,臉上紅了起來說:「你是瞎說,我哪有什麼愛人?」祝長青道:「因為你沒有愛人,我才這樣說。你若是有愛人,我就用不著說了。」毛正義對於他這話,沒有什麼駁復,默然地坐著。祝長青因為毛正義最忌諱人家談愛情的,也許是自己失言,得罪人家,於是也不敢再提此事,把話鋒一轉,轉到外交方面去,於是慷慨而談,就不愁沒有話說了。隨後茶房提了個大食盒子進來,揭開蓋子裡面熱騰騰的有三大盤菜端上桌來,乃是一盤全家福,一盤紅燒青魚,一盤栗子燒白菜,另外還有十個巴掌大的白面花捲。祝長青兩手一拍道:「這菜很好,可以吃得解饞的,酒哩?」又一個茶房由外面走進來,一手拿了杯筷,一手拿了一瓶酒,舉著向他照了一照。他笑著點了點頭,茶房以為祝長青賞識他,忙著在桌上擺好杯筷,就拔開瓶塞,斟上兩杯酒,笑道:「我聽說祝先生要去為國家出力了,我敬你三大杯!……」祝長青一拍手道:「好,你們都知道鼓勵別人愛國,我接著你三大杯。」他也不坐下,站著把酒喝乾了,又伸杯子向茶房要酒,連喝了三杯,方才坐下。茶房看了,更是得意,又找著話說道:「昨天也是你二位在這裡談國家大事,來了一位……」說著時,他微端著肩膀,又道:「我可把她攔回去了,今天也許再來……」毛正義知道說的是祝長青那位愛人,手上端了杯子,就望了他。他聯想到昨日那樣滿地的深雪,在家故意不見,讓人家白跑了一趟,心中兀自過意不去。現時經茶房一提,又加重一層難受,於是把剛才斟滿的一杯酒,舉起來一飲而起,還唉了一聲,表示喝得很痛快的神氣。毛正義坐在他對面,一杯酒也不曾喝,斜了眼光望著他靜默許久,才道:「老弟,我看你明天不要走吧。」祝長青問道:「為什麼?」毛正義道:「你這樣子,神經上已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不要投到軍營里去,惹出亂子來了。」祝長青道:「老大哥,你不要小看了我,我不是喊口號貼標語專家,不做就不說,說了就要做!你不信,把日子放長點往後看了去。這也許是永別酒,閒話少說,干一杯。」說話時,他將酒杯端了起來,高高地向了毛正義舉著,並不放下來。毛正義手扶了杯子躊躇著,祝長青笑道:「喝哇,你以為喝了這杯酒就是承認永別了嗎?那不要緊,我是希望這樣的呀。昨天你在這屋子裡說些什麼來著?」毛正義胸一挺道:「好,喝吧。」於是也舉起杯子,對了干一杯。祝長青卻是喝得很高興,倒了一杯,又倒一杯。牆角落裡,鐵爐子裡的火,正燃得十分興旺,屋子裡熱烘烘的。他站了起來,將身上的西服一脫,從褲子袋裡抽出一塊手絹揩著額頭上的汗,順手將書桌上的茶杯拿了過來,放在酒瓶子邊。毛正義伸手將茶杯奪了過去,望了他道:「難道你真要非喝醉不可嗎?」毛正義正如此注意時,卻看到他絨繩褂子的口袋裡,插了一封信,那信欄中折著,正好露出女士兩個大字,這便是他寫給邵女士的信。假如讓毛正義看清楚了,倒可以揭破他片時的迷夢,不過就祝長青說,又要覺著不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