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片前程 · 第四回 倩妹引情絲贈袍儀厚背人飛愛箭報國心閒

張恨水 《錦片前程》
祝長青脫去衣服的時候,本來是很大意的,只圖身上涼爽,並不曾顧慮到其他的事情。這時見毛正義注意到自己的衣口袋來,低頭一看,果然有半截信封露在外面,連忙用指頭向內塞了幾塞,笑道:「我不瞞你,這是我寫給她最後的一封信了。信上的話,本來可以公開,不過……」毛正義連連用手搖了幾搖,笑道:「我不能那樣不識相,還討你的愛情信看。老弟,你前途珍重。我還要到我妹妹那裡去,有幾句話對她說,敬你這一杯吧。」說著,端著一杯酒站了起來,向祝長青遙遙舉著。祝長青也端了一杯酒站起來,微笑道:「我離開愛人的懷抱了,也許是永別了。你不能多坐會子,讓我更加安慰一點兒嗎?」毛正義道:「我明天一早來送你。我妹妹在寄宿舍里,有一個禮拜沒出來了,我怕她是病了,我要去看看她。」祝長青對著酒杯凝神了一會兒,笑道:「好,我們先幹了這杯吧。」於是先舉起杯子到口邊,咕嘟一聲,把酒喝了,而且還向著他照著杯,把杯底露了出來。 毛正義點點頭,陪著喝一杯,也照了杯。他掉轉身來,左手在衣架鉤上取下帽子戴著,右手將放在桌上的紙包,向脅下夾住,推了門就向外走。祝長青笑道:「我們這位大哥,就是這樣子老忙著,大概下午又是哪裡要開會,真是為國勤勞呀。」毛正義只當沒有聽到他這句話,三腳兩步走出公寓的大門,就冒著淒風趕到他妹妹毛正芳的寄宿舍來。這毛正芳和他是同父不同母的兄妹,毛正義是嫡母所生,毛正芳是庶母所生。毛正義又是個嶄新的熱血青年,極端地反對多妻制度。他因為反對多妻制度,自然也就反對多母制度。在家裡的時候,對於那位庶母就不說話,庶母所生的這個妹妹,也就感情很是平淡。在北平,二人各進各的學校,各交各的朋友,沒有要緊的事,簡直不大來往。前一個星期,毛正芳因為手邊的錢很緊,打了個電話到毛正義公寓來,和他借十塊錢用用,毛正義當時答應了,轉身就忘記了。這個時候,毛正義到寄宿舍來找她,她心想:哥哥一向忙著,今天才送錢來,真是求人難。不過他能送錢來,總也是有些良心的,很高興地就跑到會客室里來。見毛正芳進門,他笑嘻嘻地由椅子上坐著站立起來,笑道:「這樣久,你也不到我那裡去一趟。」正芳在她哥哥身邊坐下,懶懶地抬起一隻手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先是皺了眉,然後又微笑道:「我一向懶得出門。」毛正義坐下,側著身子注視了她的臉,很沉重地道:「不要是你那胃氣病又發了吧?我總叫你上醫院去瞧瞧,你鬧小孩子脾氣,老不把我的話放在心裡。」正芳道:「我沒有病,懶得出去。天氣這樣冷,沒有大衣,抖篷也沒有,我怕冷。」毛正義道:「做一件大衣,不用皮領子,也不過二三十塊錢罷了,你早和我說了,我也可以想點兒法子。就是寫信到家裡去,寄款子的時候。讓多寄個三四十塊錢,說明了用途,未嘗辦不到。什麼錢都用了,哪又在乎這些錢呢?」說著,他偏頭想了想,又道:「不吧。等錢做衣服也來不及,我去先借一件你來穿幾天吧。」正芳一聽,心想:怎麼哥哥今天這樣表示好感起來?借衣服穿,總難於合身腰,摩登的女子,多半是不願意的。正芳錢雖緊一點兒,可是愛好不讓他人,對於哥哥這個建議,卻是不敢苟同。不過,哥哥表示好感,向來是難得的。不要那樣不識抬舉,把人家的好意拒絕了,便笑道:「好哇,不過,我也沒有什麼朋友要交往,借不著也就算了。」毛正義道:「今天我在祝長青那裡,多喝了幾杯酒,口渴得厲害,我想喝杯咖啡,你陪我到咖啡店喝杯咖啡去,好不好?」正芳更奇怪了,哥哥現在倒又越發地客氣起來,便點點頭道:「我是不想吃什麼,倒是可以陪你去。」毛正義站起身來道:「外邊很冷的,你去拿一條圍巾披上吧。」正芳道:「對過就是咖啡店,他們專做女學生買賣的,不必了。」說著,她便在前引路,到了咖啡館裡。因為是一男一女,茶房照例是讓進單間裡面去。毛正義自己要了一杯咖啡,笑著向正芳道:「我知道你是不喝太釅的茶的,我給你要杯檸檬茶吧。」正芳沒有什麼話可回駁的,點了點頭。毛正義又道:「我是剛喝酒的,吃不下去東西,給你要兩碟點心來吃吧。」正芳也只好笑著點頭。一會兒茶點都送上來了,毛正義一面喝咖啡,一面陪她說話,說來說去,就說到正芳同學的身上來。正義道:「你有一個舊同學叫邵寶珠的,我今天遇著了,她只埋怨,說以前彼此感情很好的,也不懂什麼緣故,你分手以後,就不和她來往了。那個人很好的,我看你可以去拜訪拜訪她。」他口裡說時,手上只管用茶匙去攪杯子裡的咖啡,閒閒地說著,似乎毫不用心,而且臉上正正經經的,不帶一點兒笑容。 正芳以為哥哥是隨便談話,自然也不怎樣留意,便答道:「這個人在學校里的時候,和我很好的。可是她歲數一年比一年大,小姐的習氣也一年比一年深,日子久了,我有些煩膩,就不願和她來往了。」毛正義道:「那話怕不盡然。我看她就是個學生樣子,你明天就去看她一趟吧,人家再三再四在我面前這樣說著。」正芳道:「不是我不去,她家裡擺著那闊人的排場,我穿件舊布大褂子,連他們的聽差,都要看不起我。」正義笑道:「卻又來,你也不是有些小姐脾氣嗎?」正芳沒得說了,低頭笑著,自去喝檸檬茶。正義將那杯咖啡攪動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哦了一聲道:「我幾乎忘記了,上星期你叫我送十塊錢來的,我答應你了,偏是手中不便,老籌不出來,今天我不是由家裡來的,沒有帶多的錢。」說著,伸手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子來,打開來看看,只有五塊錢,自己留了一塊錢會點心賬,把四塊鈔票放到正芳面前,笑道:「今天你暫時收下,明天我再送六塊錢來。」正芳覺得哥哥待人太好了,便道:「有四塊錢,我足夠三五天用的了,遲一天送來不要緊。」正義道:「不,我明天也有事要來的。」於是又讓正芳吃了兩塊點心,然後會賬而去。 正芳回到寄宿舍去,一人想著:「哥哥為什麼特別表示殷勤,不要是有什麼用意吧?」但仔細想想,自己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讓哥哥這樣注意的,也許是愛國之餘,引起了手足之情吧。且再過一兩天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意思。自己和兩個要好的同學談談,人家也猜不到這裡面有什麼文章。到了次日上午九點鐘,他哥哥果然又來了,正芳到接待室來見他時,見他脅下夾了一個很大的包袱,先笑著道:「我們喝咖啡去,有話到那裡去說吧。」二人到咖啡館雅座里,他首先將包袱打開,正芳看時,毛蓬蓬的在紅色呢的衣服上,露出一條皮領子來,正是一件女大衣。正義提了大衣的抬肩,憑空只抖,點頭向她笑道:「你來試試看,我給你找了一件大衣來了,准合身材。」正芳看時,是花駝絨的里子,棗紅呢的面子,領子雖是人制的一種假白狐領,但是還潔白無塵。因哥哥手裡提著,靜等自己去穿上,卻也不便不穿,於是笑嘻嘻地伸手穿上。自己兩手操著衣襟,低頭看時,竟是不肥不瘦,不長不短,笑道:「正合適,哥哥從哪裡借來的?」毛正義站在遠處看看,兩手一拍道:「好極了,簡直和你自己做的一樣,你就穿上吧。」正芳道:「你借得什麼人的?若是把人家的衣服弄破了,我可賠不起。」正義望著她身上許久,才笑道:「假使你願意穿的話,要把人家的衣服穿破了,那就歸我賠償人家吧。」正芳道:「我不一定要穿,何必……」正義不等說完,搶著笑道:「老實告訴你,我替你買的,你穿得合適就留下,不合適再還人家。」正芳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來道:「真的嗎?」正義道:「我怎麼能夠騙你?」正芳不覺現出了小孩子的樣子來,跳了幾跳,走近身來,抓住正義的手笑道:「我怎樣謝謝你呢?」正義笑道:「做哥哥的買一件大衣給你穿,怎也算不了什麼,說什麼謝不謝的。」正芳掉轉身,就要向外走,正義一把將她抓住,問道:「你要向哪裡走?跑到人家咖啡館子來,不吃不喝就這樣走了,也不怕人家罵你嗎?坐下來我們先喝一杯咖啡。」正芳笑道:「你在這裡等著吧,我就來,五分鐘就來,那還不行嗎?」 說著話,她將身子一扭,擺脫了正義的手,果然走了。正義也不知道,她這是什麼緣故,只得先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雅座里喝著。果然不到五分鐘的工夫,正芳笑嘻嘻地就來了。正義問道:「這一會兒,你忙著由哪裡來?」正芳笑道:「你說這衣服合適,我還不大相信,我特意穿了大衣讓同學去看,她們都說樣子很好,我真要謝謝了。」說著,把頭連勾兩勾。正義見妹妹樂了,他自己也就樂了,於是讓妹妹坐著,給她要喝的要吃的,又把昨日許願未曾給的六塊錢也拿出來交給了她。正芳見哥哥如此殷勤,以為哥哥有種什麼覺悟,所以相待變了優厚,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了,只是對著哥哥笑。毛正義見她笑,也是賠著笑,笑了幾遍之後,才向她道:「現在有了大衣了,你可以出門了。」正芳笑道:「可不是嗎?今天我就要出門去買些零碎東西。」正義道:「你不到西城去一趟嗎?」正芳是不留心的人,還沒有想到,問道:「這樣冷的天,老遠地跑到西城去做什麼?」正義見妹妹依然是沒有想過來,就不得不說了,因笑道:「你不是要到西城去看一個老同學嗎?」說畢,臉就一紅。正芳看了哥哥這種光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叫我去看邵寶珠是有用意的。自己對於邵寶珠,本來無可無不可,既是哥哥二十四分地獻著殷勤,希望我去一趟,我也就不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過我也不必先說明他的用意,看事說話得了,便道:「好吧。今天下午,我到她那裡去一趟。大哥有什麼話對她說嗎?」毛正義板了面孔,不肯再放出笑容來,卻道:「我和她也是只見過一面的朋友。因為她再三地囑咐我請你去一趟,所以不能不把她的意思轉達過來。」正芳向來是有點兒怕哥哥的,哥哥既是板了面孔說話,就不便再去追問,只得唯唯地答應著。毛正義也怕對於這事情說多了,妹妹會注意的,也就閒談了些別的事情,就會了賬走了。毛正芳因為哥哥幣重言甘,大事聯絡,自然是極希望出去訪邵寶珠一趟。若是不去,他又悔又恨,不定他會使出什麼手腕來的。而且他又沒說要自己怎樣去辦,這事已感到棘手,也非先去見邵寶珠不可。若是邵小姐對他本有意思,自己只要轉達兩句話,並不受什麼損失,也不費什麼力氣,又何樂而不為?因之她吃過了午飯,就專誠到邵家來見寶珠。 這天,寶珠已經接到了祝長青的信,說是已經投軍去了。想到上次他拒絕不見,正是他一番苦心,先寒我的心,然後他走了,我不至於惦記他。這正是他用情深處。以前是錯怪了他了。如此想著,心裡倒是加倍地難受,一人在臥室里,不看書,不做女工,右腿架在左腿上,兩手抱了膝蓋,就是昂了頭呆想著。忽然聽差送進毛正芳一張名片來,說是她來了,心裡倒痛快一陣,連忙就趕著下樓來,在客廳里等著。見面之後,二人都笑著搶上前,互相拉住了手,很親密地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正芳看看寶珠的面孔,又看看她穿的衣服,覺得又時髦了許多,心裡更有幾分明白,覺得哥哥催自己來拜訪她,絕對不是無意的,只是他和她友誼到了什麼程度不得而知,只好和寶珠說些閒話,由閒話里去尋些根由出來。寶珠見面第一套話,自然是埋怨正芳為何分手之後,不來見面,其次便說如何和毛正義認識的緣故。正芳聽了這話,心想:這就不用向下盤問,完全是哥哥看上了她,想借著妹妺的引見,和她交起朋友來,像寶珠這樣時髦的人,多交一個異性朋友,她是毫不在乎的。但是她到了歲數了,難道還不曾有過情人,恐怕哥哥是枉費一番心機。當時就向寶珠笑道:「怪不得家兄再三地說,你這個人很好,說我有這樣的老同學不交朋友,還要找哪種人呢?」寶珠笑道:「令兄對國事非常熱心,我也很佩服的。」正芳笑道:「他這個人,一天到晚,只忙了開會救國,救國開會,男女交際,向來談不到,更沒有哪個女子是他所佩服的。可是她見了密斯邵一回之後,他就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了這話時,眼光可向她臉上一瞟。寶珠倒不在意,笑道:「那也許是因為我送還了他的稿件,沒有要報酬吧?」正芳道:「那是笑話了,他也不至於在那種小事上去看人啦。」寶珠道:「你們兄妹感情很好。」正芳聽說,頓了一頓,只點頭說了兩個字:「對了。」寶珠見了同學高興起來,便邀著正芳上樓,在自己臥室里談心。正芳是有意地談來談去,就問她有男朋友沒有,女子們在一處,不肯很直率地問人家有愛人沒有,就是以男朋友的名詞來替代。這男朋友絕不是泛指一般男朋友而言,聽了的人,自然是心領神會的。當時寶珠就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道:「不要提這件事了。」正芳原坐在椅子上的,這時就也拉了寶珠的手,同坐在床上,扶著她的肩膀,一同向後倒去,頭枕了疊的被,面對了面笑道:「怎麼著,你有什麼失意的事情嗎?」寶珠道:「我沒有什麼失意的事情,我也沒有什麼情人愛人。我剛才嘆一口氣,是為了家事,你不要胡猜。以後你要常來常往,也許明白了。」 正芳聽她如此說,自也不便追問,又談了些閒話,自告辭回寄宿舍去。可是心裡就想著:照這樣子看來,雙方的程度都淺得很啦,也許是我神經過敏,我哥哥根本就沒存什麼用意。如此想著,也就放到一邊。不料到了次日一早,哥哥又來了。來了之後,依然邀到對過小咖啡館裡去。毛正義首先一句,就問的是:「昨天已經去看了你那同學的嗎?」正芳說是去了,索性不等哥哥來問,就把見寶珠的事笑著詳細說了一遍。毛正義也笑道:「我說這位女士為人很好不是?她既沒有得我的報酬,我想請你出面,代我請她吃一餐飯,可不可以?」正芳對於這個請求還不曾答覆出來,他又接著道:「自然我也會來做個陪客。」正芳到了這時,對於一切,已是二十四分地明了,都一齊答應了。正義又笑道:「你今天就可以寫一封信給她,約她星期六上午出來吃飯,至於哪家館子,可以請你定,我們當然要等著她的回信,才能確定,這封信馬上就寫吧。」正芳料著不寫不行,都答應了。二人同走出咖啡館來的時候,正芳道:「明天我接了她的回信,我就打個電話告訴你,天氣冷,你不必跑來跑去了。」正義道:「我反正是天天要出來的,明天我也許來。」正芳笑著,也就回宿舍去了。毛正義把事情辦到了這裡,總算安了一半心,才很高興地回公寓去。他是一個出風頭的學生,開會的時間多於吃飯,會客的時間又多於讀書。所以雖是住在公寓,他也買了兩間房,一間做臥室兼書房,一間做會客室兼辦公室。辦公室有一張半舊的大餐桌子,桌子正頭,在牆上高高地貼著中山先生的遺像,下面一張紙用藍墨水寫了總理遺囑,兩旁一副對聯,也是藍字,照例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那十二個字。右壁牆上掛了一張國恥地圖,其餘便是尺來長的幾張白紙標語,那最得意的一張標語,緊對了左向的臥室門,乃是「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八個字,在這裡幾點上,很可以知道毛正義之為人。這屋子裡除了一張大餐桌、十幾個方凳之外,並無別的陳設,這也因為是不需要。倒是有個報架子放在牆角,上面掛了許多報紙。毛正義進房以後,見大餐桌上疊了五六份大小報紙,正是自己匆忙,今天未曾看報,就出了大門了。於是坐下來翻翻報紙,看看報時,報紙上特號字的題目,卻登的是外交失敗種種消息。在往日看了之後,一定要打開日記簿子記上一大篇,今天可沒有這種閒心事。翻翻報之後,將報疊著推到邊去。正待起身到臥室里去烤火,公寓裡的茶房,可就送進一疊信封來,都放在桌上。那封信上全是貼著一分郵票,由本城發出來的。拆開信來看,十封信有八封信是油印品,三封信是宣言書,兩封是工作報告表,三封是開會通知單,其餘寫的兩封,也是討論愛國運動事情的。這才把他提醒,今天正午一時,幾個親密的同志,開總選預備會的小組會議,地點就是這裡。今天正預備寫一封信給邵寶珠,向她道謝,這樣一來,一點鐘開會,非四點鐘不能散,就沒有法子寫這封信了,倒不如趁著他們未來之前,先把信寫起來,趕著把信發了。如此想著,就趕快掩上了房門,打開書桌抽屜,取出一束美術的信封箋來。 原來他昨天由正芳那裡回家,就在洋紙行里順道買回來的。信箋是玫瑰色畫橫格的,倒也無所謂,這信封可在右角上凸印個長翅膀的赤體小天使,拿了愛情之弓箭,向前射去,左角上有一顆心,其間正串著愛情之箭呢。將這個寄給邵寶珠,那不啻就是說,向她的芳心上試上一箭了,寶珠若是默契了,自然是千好萬好,縱然不大願意,一個信封上,有點兒暗示的愛情圖畫,哪有什麼關係呢?他如此想著,覺得是很妥當,於是拿起鋼水筆,就其聲颼颼地在信紙上寫了下去。 他的書桌,是面窗而設的。他伏案寫字,可是不住地抬了頭向窗子外看去,看看有人來了沒有,一看到人來,立刻就把信紙信封一齊向抽屜里放了進去。原來一人寫信,是不覺得時間久。其實這已到了開會的時間了,一個朋友來了,其餘的朋友也都來了,不到十分鐘,外面房間裡,已經來了八位同志,圍了大餐桌子坐定。今天是在毛正義家開會,毛正義就道:「現在出席的人,已經過半數,可以開會了。今天應該推阮忠實同志主席。」原來這阮忠實是火車工會的常務委員,雖然是穿件灰布大襖,和西裝先生在一處,但是他工會裡的人多,這個小組織,對他是特別優待。這一說,大家都鼓掌。於是阮忠實就在桌子橫頭中先生遺像下坐下,當了主席站著道:「恭讀總理遺囑。」於是兩眼微閉,垂著頭口裡念念有詞,在座八位同志都祭神如神在地板了面孔,眼睛直視,誰不瞧誰。他念畢,又道:「靜默三分鐘。」於是大家都垂了頭不作聲,三分鐘,本來是極短的時間,可是一到靜默起來,就比三小時還長。 毛正義往日靜默,都是在肚子裡預備發言稿子,今天可想起寫給邵寶珠的信來,發覺其間有幾句話,大是不妥。他旁邊站的一位汪有威同志,昨晚上打麻雀牌,摸了四筒起來,換著打一筒出去,讓人家和了清一色,輸了十多塊錢,這時想起,十分後悔,不由得把腳一頓。他的腳這樣一跳,把毛正義倒驚醒過來了,抬頭看時,靜默的三分鐘已經過去,大家都坐下了。這時有位同志已站起來發言,他便坐下去聽著,聽這位同志所說的很有道理,仔細一想好像在哪裡聽過。後來想起來是《外交雜誌》上的一篇長篇論文《論中日美俄多角關係》,聽了十分鐘,講演人還只說了論文一個帽子。料著這篇論文,還要背下去的,於是悄悄地走回臥房去,把那封愛情之箭的書信,自己重校了一番,不妥的地方,都修改了,將信口封了,由那邊臥室門走到院子裡去,將茶房叫進一個來,把信交給他,讓他去發快信,並且給了一毛錢,讓他去坐車。本來這種信,也無鬚髮快信。但是不發快信,沒有郵局的回執,怕茶房落下票,將信扔了,就為小失大了。他如此想得周到,總算是忙裡偷閒,不誤所事的了。他把這封信交出去以後,仍由臥室彎到這邊會場上來,那位同志,還是在那裡講中日美俄多角關係。走進來以後,不便再走了,只得坐下來靜聽。可是他靜靜地聽著,心中卻計劃著邵寶珠接到那封信,應該怎麼樣。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一個缺點來,心裡卻不免叫出連珠似的苦,這可以說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