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十一回 回上海兼充教練官 垮台後變成馬浪蕩
且說辛亥革命爆發以後,中國出現了兩種政治勢力,公開對立。其一,是以孫中山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反清的革命勢力,另一就是袁世凱繼承滿清的反革命勢力,袁代表著地主和買辦階級。帝國主義者都在動腦筋,企圖在兩者之間,選擇一個對象,用為繼續侵華的工具。在這期間,爭奪中國最烈的,該算是英美與日本。在利用中國的手法上,也各有巧妙不同:日本是製造中國混亂,以便混水摸魚,因此對各種對立勢力,同時操縱,英美則扶持最頑固的代表人物及其政府。
袁世凱的政治活動,主要是依靠英美,美國尤有急起直追之勢,即以取得對華貸款權利而論,袁世凱死前,就已經有五個中美借款的合同了。民國元年八九月間,孫、袁在北京見面,有過一段秘密談話,當時孫中山問袁世凱的聯美歷史(即美國利用袁世凱的歷史),袁世凱如此這般地說了一些,使孫即席嗟嘆,謂為遠謀。所以,美國不但在輿論上打擊孫中山,在外交上,也始終拒絕同他領導的革命陣營建立任何正式與非正式的外交關係。民前一年(一九一一年)十月十五日,民國臨時外交代表伍廷芳,即以「十八省中,已有十四省宣布獨立,擁護共和」的充足理由,要求美國承認共和政府,美政府置之不理。十一月十一日,伍廷芳致電美駐京使館,請它轉達清廷,勸清室退位,美使拒絕轉達。十一月十八日,民軍在湖北辦理外交事務的王正廷,再向美國駐漢口領事格林(Rogers S Greene)作相同表示,也遭拒絕。不久漢陽失守,民軍請各國駐漢領事調停,以便與北軍進行交涉,或者允許民軍攜械退出武昌,又被美國務卿批駁。之後,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七、十九兩日,南京臨時政府外交總長王寵惠先後向美政府請求承認,又兩次碰壁,
在財政上,美國拒絕支持孫中山,自然不在話下。為了捧出袁世凱,美國駐華公使卡爾洪(W。J。Calhoun)正式向國務院建議要發動第二次「八國聯軍」,平定孫中山的「騷亂」,來替袁世凱「維持秩序」。民國元年二月十三日,隆裕太后授權袁世凱組織政府的第二天,美公使卻奉國務院之命通知袁世凱,說中國這才進入了「形成階段」,中國駐美公使今後可以行使職權。美參眾兩院又於同月廿九日通過「慶祝中國共和政府成立」的決議案,國務院也表示歡迎袁世凱』強有力的統治「。
逃亡在日本的蔣介石,那時他閒得無聊,在跟一個日本人學德文,同時胡謅亂剪,印了幾份什麼《軍聲雜誌》,騙騙外行。自從知道這些消息以後,估計孫中山在傷腦筋,關於陶成章的案子,時過境遷,大概不再追究了,於是浩然有歸志,想回上海看看,陳其美對」革命「是什麼態度?當然是重要的,但主要還是在打聽一下政治行情,便在是年冬天回到上海。
可是陳其美也不想重用他,仍舊給他團長名義,但為了使他多得一份收入,還派他兼任教練官。他再三叮囑:」千萬不要胡言亂語,別讓孫中山知道你跟陶成章案子有關係。錢不夠用,問我拿。「
蔣介石便在上海開始了嫖賭徵逐、花天酒地的生活。那時他的朋友有三類,一類是陳其美的侄子陳果夫、陳立夫和江浙財閥張靜江、以及戴季陶等交易所的經紀人,經常出入交易所搶搶帽子,撈一把吃喝玩樂的本錢,不過蔣介石本錢有限,」頭寸「又小,只能跟在人家後面跑跑。另一批朋友是他的師父黃金榮,以及張嘯林、杜月笙、虞洽卿等一班人,那威風就大啦:私運軍火、製造偽鈔、販賣人口、逼良為娼、包運鴉片、開設賭場、綁票暗殺……真是無所不為。還有一類便是張群與黃郛,屬於」智囊團「政客之流。他這三批朋友雖然有文有武,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依靠洋人的勢力陳果夫、張靜江他們以江浙財團為靠山,給洋人充當掮客,黃金榮、虞洽卿等輩以黑社會組織為資本,給洋人充當包探,都是巴結洋人,欺侮老百姓的買辦。周旋於這三批朋友之間,蔣介石這種流氓生活,一直過了十年之久。
蔣介石兼任教練官以後,根本沒有功夫,也沒有興趣去做教練工作。為了應付,頂多一個月出席一次會議什麼的,他自己可進了」交易所「和」黑社會組織「,在充當一個」入伍生「了。
正當那時候,(民國二年)袁世凱陰謀稱帝,江西、安徽、廣東、湖南、四川各省發動討袁,局勢非常混亂。江陰炮台在袁世凱的軍隊手裡,使革命軍受到嚴重的威脅,孫中山認為一切落伍軍人,只要曉以大義,是可以說服的,要革命黨人多從這方面入手,俾使減少流血,增加革命軍的實力。陳其美於是想到一著棋子,他要派人到江陰去,運動江陰要塞炮台反對袁世凱獨立,但派誰去呢?他捉摸了半天才決定派楊虎出馬,可是又怕不頂事,想起他侄兒陳果夫常在他面前誇獎蔣介石的好處,便把他找來吩咐一番,要他跟著楊虎出發江陰,說服要塞司令。那時楊虎官階比他高,是他的上司。蔣介石明知這是件苦差事,但一想反正有上司楊虎頂著,自己負不了多大責任,於是一起上路。不料到達後不但沒有說服人家,差一點幾乎給袁軍抓住槍斃,楊蔣二人連忙逃命,從蘇北一路討飯奔回上海。不過以後有人說起這件事,卻只提楊虎而不提蔣介石,就因為以後的楊虎變成了蔣的部下之故,其實蔣介石這件事倒是好事,他的確做了一次無名英雄,在他一輩子,除了那一次,再也沒有一件事情是光明磊落的了。好者說好,壞者說壞,應該表揚一番。但上海北火車站那時卻發生了一件兇殺案,革命領袖宋教仁被袁世凱暗殺。
革命黨人於是更處於劣處,蔣介石連每月難得去一次的」教練「也不幹了。袁世凱為了掩人耳目,命令江蘇都督程修全、民政廳長應德閎緝兇。袁世凱以為這個兇手將一輩子『緝」不到,因為指使槍殺宋教仁的是總統府秘書洪述祖,洪述祖卻聽命於代理國務總理內務總長趙秉鈞,而趙秉鈞則是奉袁世凱之命而行。趙、洪兩人把可恥的暗殺布置得一切順利,兇手也逃了,要把他抓到,實在非常困難。
不料程德全、應德閎二人,絕未想到,袁世凱要他們緝兇不過是煙幕而已,兩人於是假戲真做起來,宋教仁是個革命黨,殺他的兇手為老百姓所恨,沒多久,那個兇手真的抓住了;而且在兇手家裡,還搜到兇手同趙秉鈞、洪述祖來往的電報以及其他證件。程、應二人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證件也同時予以公布,袁世凱於是大感狼狽,幾乎下不了台,羞怒之下,進一步毒死了趙秉鈞,洪述祖最後也就地正法。
這件事情使蔣介石涼了半截,原來見不得人的暗殺玩意兒,內中還包括這許多文章,明明是袁世凱殺人,但還要假裝緝兇,趙、洪二人明明是奉命殺人,但到頭來卻不得善終,死於老袁之手。這樣說起來,萬一陳其美要殺蔣以滅絕陶成章案的活口,那他不就完了麼?蔣介石越想越害怕,躲在堂子裡不敢露面。但對於暗殺這一套玩意兒,倒增加了不少經驗;而陳其美竟然沒有毒死他滅口,當然對他感到無限感激,於是對他的侄子果夫、立夫,便象兄弟似的親密。
面對著袁世凱的稱帝陰謀,配合上贛、粵、湘、皖、川各地的討袁運動,陳其美被推為駐滬討袁軍總司令。七月二十八日晚間,蔣介石奉命進攻江南製造局,可是這位團長兼教官並沒有一舉而攻克之,相反的給袁軍殺得棄甲曳兵,落荒而走。
緊接著,南京給袁軍攻下,二次革命宣告失敗。哀世凱迫國會選他做正式大總統,解散國民黨,大興黨獄,革命黨人紛紛逃亡,大部分到了日本。日本是蔣介石舊遊之地,他也跟著狼狽前往,鬱郁不得志。民國三年回到上海,那時孫中山組織中華革命黨,號召逃亡同志歸來,蔣介石奉命進攻滬西,還沒動手已遭追捕,又第四次跑到日本。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歐戰爆發!大戰開始不久,日本以德國占據青島為藉口,攻略山東。美國即慫恿袁世凱向日本提議限制戰區,大為日本所反對,後來英法等國又示意中國參戰,日本仍多方攔阻,它生怕中國因參戰摻入國際活動,影響了它的侵路。美國乘機大做軍火生意,直到一九一七年二月才宣布加入這場混戰,同時希望把中國捲入大屠殺的血泊之中,使中皿統治者取得戰後發言權的代價,作為聯同美國抵抗日本的幫手。雖然做法與日本不同,但動機完全一樣。袁世凱垮台以後,他所代表的各種黑暗勢力並未消除,日本很快利用了「北洋正統」的段祺瑞,美國則以繼承總統的黎元洪為對象。在一個短時間內,美國和日本在中國的鬥爭,又表現為黎元洪與段祺瑞的鬥爭,所有張勳「復辟」以及中國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都是這個鬥爭的產物,蔣介石在這期間,民國四年回上海,在淞滬司令長官陳其美身邊謀運動肇和艦,襲取應瑞艦都沒成功,大部分時間在上海做馬浪蕩(無所事事的意思),但他真的沒有事幹麼?那也不見得。
蔣介石是清幫中人,(清幫後訛稱為青幫,洪門被稱為紅幫。)清幫有一套切口(暗語)叫做「海底」,幫中人必須謹記爛熟。因為他們在本碼頭,同門中人誰都認識,當然用不著這玩意兒,但如果外出,便可用上了。對於這個吃飯本錢,蔣介石真是背得滾瓜爛熟,給他馬浪蕩的生活解決了不少困難。原來開碼頭(從甲地到乙地)時欲得幫中人的援助,「盤海底」就是第一步手續,就象考職員先問姓名籍貫一樣。如果問答有了錯誤,非但事與願違,對方還會懷疑來者是個假冒門檻的「空子」(幫外人),那就事態嚴重,准教你吃一個三刀六洞。凡正式幫中人到達外碼頭,當然不知道誰是碼頭中人,又不便到處打聽,於是便到茶館裡坐下,只消將碗蓋取下,戳在碗的左面,蓋頂向外,盤底朝里。如在酒店,只消將筷子橫放在酒杯外面,這叫做「掛牌」。「牌」既掛出,幫中人一見便會上前招呼,問道:「老大(幫內尊稱),你可有門檻?」掛牌人必須恭恭敬敬起立回答:「不敢!是占祖爺光靈。」那人再問:「貴前人是那一位?貴幫是什麼幫?」答:「在家子不敢言父,出外徒不敢言師,敝家姓陳名上江下山,是江淮四幫。」問到這裡,已知是「自家人」了。
對方又要問道:「老大頂那個字?」掛牌人如果是個「大」字輩,便答:「頭頂二十世,身背二十一世,腳踏二十二世。」至此雙方歸座。再問貴前人占那一碼頭?現在那一碼頭?便照直說明。然後再將三幫九代報出。三幫是江淮四、嘉海衛、新五六;九代是自身前人和引見師、傳道師的三代。到這裡,對方便須招待食宿,給他零用,不過只限三天,第四天就不再招待了。
至於掛牌人還問人家,因賓主地位不同,就稍有改變。如問人家字輩,不能說「老大頂那個字?」而須說「請教老大燒那路香?」答語也不說第幾世,而改先「頭不幾路香,腳踏幾路香,手燒幾路香」了。還有一種尋釁的盤海底,替如甲乙兩人同是清幫門檻,為了女人或者錢財什麼的,大家過不去,欲待尋仇覓恨,可是又沒有機會。於是在相遇時借「盤海底」來一個「開場白」。譬如在茶樓酒肆兩人見了面,甲便上前問道:「敢問老大,貴幫有多少船?」乙聽了明知來者不善,但自己也不肯屈服,便答道:「一千九百九十支!」甲知道乙不肯領教,再問道:「貴幫船是什麼旗號?」乙答:「進京百腳旗,出京杏黃旗,初一十五龍鳳旗,船首四方大纛旗,船尾八面威風旗。」甲再問:「船有多少板?多少釘?」答:「板有七十二,謹按地煞數;釘有三十六,謹按天罡數。」甲開始冒火,追問道:「有釘無眼是什麼板?有眼無釘是什麼板?」乙答:「有釘無眼是跳板,有眼無釘是纖板。」甲不甘休,再問:「天上多少星?」乙答:「三萬六千星!」甲追問:「身有一條筋!」乙答:「剝掉皮膚尋!」甲再問:「一刀幾個洞?」乙到此必然大怒:「一刀兩個洞,你有幾顆心?借來下酒吞,拳頭上來領!」到此,那甲乙二人,便打起來也!萬一乙方自知不敵,抱定不吃眼前虧主意,甘願暫時屈服,那麼也可以求情討饒。如甲步步進逼,乙便起立,口稱;「不敢!兄弟初到貴地,一切全靠諸老大包容,兄弟或有脫節之處,請老大訴知敝家師。朝廷有法,江湖有禮,光棍不作虧心事,天下難藏十尺身。該責便責,該打便打,你我都是自家人,請老大息怒,直可以截,短可以接,兄弟初來漫到,老弟先買一碗來奉敬老大!」說到這裡,便叫堂倌(夥計)泡上一碗鑲紅茶,雙手遞將過去:「待兄弟去請敝前人下老哥的氣。」這種做法叫做「打招呼」,若是甲還要苦苦相逼,在旁的幫中人,就要不答應了。上述是「海底」部分,在下非門檻中人,自難記得完整,比不上蔣姓「兄弟」,他把海底比「步兵操典」還背得熟理!
正是:出外靠海底,不愁沒飯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