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十回 充都督其美招兵 殺成章介石亡命
話分兩頭。且說蔣介石同孫中山在東京初次見面的一九○九年,奉化有家信到達日本,說三月十八日那天,毛氏生了一個兒子即蔣經國。
有人認為蔣經國乃蔣錫侯所生,因蔣介石不能生育,過繼而來。理由是蔣經國與蔣介石和毛氏毫無相似之處。並非有人不滿蔣介石,才造出來的謠言。但此事並不重要,按下不提。
蔣經國出世那年,孫中山第九次革命失敗,廣州新軍舉義受挫。同年日本併吞朝鮮,置總督。翌年(宣統三年)三月廿九,黃興等舉義於廣州,未成,死七十二人,但革命形勢愈趨有利,陳其美自日返滬,蔣介石跟著也到了上海。但他沒沒無聞,也談不上地位。
武昌起義後不及一個月,革命軍已占有十餘省,滿清政權隨之瓦解。其中以陶成章的浙江革命黨團更有聲有色,不特攻下撫署,而且還活捉巡撫,建立不少功勞。陳其美心中暗恨,怕陶成章在江浙一帶掌握了領導權,可是也沒辦法,他那時已是江浙財閥的代表人,又是上海流氓組織的重要人物,有錢有勢,可是就沒有一點革命功績。於是回到上海,組織了一支軍隊,自稱都督,企圖獨霸一面,同陶成章爭一日之短長,但陳其美滿身楊梅大瘡,因此人家都稱他」楊梅都督「。蔣介石回滬以後,同張群、吳忠信投奔」楊梅都督「門下,號稱團長。當時陳其美的部一下異常龐雜,五花八門,無所不包。都督府中」將軍「如毛,連共舞台的演員潘月樵、夏月潤、夏月珊兄弟都是」少將「級。那時共舞台在城內九畝地,失火後才遷到法租界,在廢墟上重建的戲院改名」新舞台「。一直到民國十年前後,這三個」少將「,還登台唱戲哩!
蔣介石不過是個團長,團之上是旅,當時的旅長卻是來自海參崴的」狗肉將軍「張宗昌,作為」楊梅都督「、」狗肉將軍「麾下的蔣介石團長,在辛亥革命時期,無論從那裡數起來,也數不上他哩!
辛亥革命成功,上海獨立後,蔣介石在」楊梅都督「手下擔任第五團團長,駐防吳淞,編練滬軍。同年孫中山從法國回來,各省代表在南京開會,推舉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這本來是件使革命黨人高興的大事,但陳其美卻例外,只見他愁眉不展,唉聲嘆氣,本來成天離不了女人,忽然杜門謝客,一反常態起來了。
蔣介石聞訊之後,便從吳淞到都督府去看他,問陳其美為何悶悶不樂?
」你瞧!「陳其美指指桌上一份文件,蔣介石還以為是孫中山對他有什麼責備,忙不迭把那文件拿起一看,只見上面一行端端正正的隸書,寫著《龍華會章程》五字,心裡明白,脫口而出道:」原來又是陶成章這個小子!「
」小蔣!「陳其美對這個廿六歲的團長憤憤說道:」你跟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有多大實力,你該知道!「他拍拍胸脯:」全上海有誰不知道我陳其美的!陶成章是什麼東西?『他從太師椅上直蹦起來:「可是孫中山偏偏看中他!害得外面都知道陶成章是江浙一帶的革命首領,他媽的把我陳其美三個字往哪裡放!」
「啊啊!」蔣介石把《龍華會章程》往桌上一擲,右手一指,「你瞧他口氣好大:』趕走滿洲韃子皇家!『好象辛亥革命是他一個人的功勞哩!難怪外面有人捧他,說他往來滬杭,經營北伐,看樣子孫中山給他迷住啦!」
「你再瞧後面,」陳其美把《龍華會章程》翻了幾頁,指著一行字道:「瞧!他媽的你說他放些什麼屁!」
「啊啊!」蔣介石一字一字念道;「嘿!』要把田地改作大家公有財產,也不准富豪們霸占。『哼!」他放下章程搓搓手,「這不是反了?」
「是啊!」陳其美反背著手,焦急地往來踱著:「誰不知道我姓陳的良田無數,陶成章這幾條章程說說還可以,實行起來那怎麼得了?我們革命是為了推想滿清,他媽的他革命卻革到老子頭上來啦!」使勁把菸蒂一摔,用馬靴狠狠踏了幾腳,雙手撐腰,向侍衛揮揮手;「到外面去!」然後把辦公室大門緊緊關住,回過頭來厲聲喝道:「蔣介石,你是不是我的心腹?」
「怎麼,」蔣介石一驚,垂手答道:「怎麼問起這個來了,承蒙不棄,你介紹我參加了同盟會,你又是我們的洪門大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牢牢記住,……」
「你記住就好!」陳其美手指直指他的鼻子:「陶成章是我們的大禍害,有他沒有我,有我沒有他!非把他除了不成!我現在派你去把他幹掉!要一不帶人,二無見證,做得乾淨利落,雞犬不驚,事成之後,必有重賞,你有這個膽子麼?」
蔣介石立刻接受了陳其美的命令。
可是陶成章是個革命黨人,行蹤飄忽,一時倒也難以下手,蔣介石難免心神不寧。蔣的師父黃金榮便勸他別著急,泄露出去反而誤事,答應幫他忙,一定讓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提起黃金榮,真是赫赫有名。當時黃是法租界捕房的包探頭目,仗著法國人勢力,販土開賭,逼良為娼,是第一名大流氓,但黃金榮既非洪門,又非清幫,照江湖規矩叫做「孔子」。「孔子」既不能開香堂收徒弟,又不能磕個頭收徒兒,只能收「門生」。蔣介石曾向他投帖,算是黃金榮名下的「門生」。所以很多人說蔣同黃是師徒之誼,其實是錯誤的,蔣實在是黃的「門生」,按照江湖規矩,門生一旦得發,老師可以把帖子退還給他,就不算是門生了。蔣做了總司令之後,黃便把帖子照退,所以蔣既不肯說曾拜在黃金榮門下為門生,黃自然也不肯承認收過蔣為門生,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卻說事有湊巧,奔走滬杭的陶成章辛勞過度,竟病倒了,陳其美不消幾分鐘打聽,便知道陶在法租界廣慈醫院養病,這一喜非同小可,同黃金榮打過招呼,便把蔣介石找來,鄭重吩咐道:「這真是天從人願,這小子不早不晚,恰巧在上海生病,又正好躺在法租界,你師父麻皮金榮可以幫個大忙!」陳其美哈哈大笑:「這叫做踏破草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去罷!」
蔣介石一聲不響,到法租界廣慈醫院前後左右里里外外打了個轉,找到了成章病房,明白了進出途徑。那正是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年)的深秋,入夜寒風蕭瑟,夜涼如水,廣慈醫院庭園岑寂,幾棵法國梧桐落葉簌簌,燈影黯淡,工友倚牆假寐,護士也在休息,值夜醫生尚未巡房之際,忽地有一個黑影閃入院中,幽黯的燈影中只見來人頭戴氈帽,遮住眉毛,穿一件夾大衣,雙手入袋,迅速登樓,一直推開陶成章的房門,之後便聽見一聲槍響,全院震動,等到查出是陶成章遭了暗害,兇手早已逸去了。
兇手就是蔣介石!
對於一個積極的革命黨人之死,當時轟動一時,可是上海在陳其美統治之下,法租界探目頭子又是黃金榮,要說是能夠抓到兇手,那才怪哩!
「蔣介石」三個字,從此便開始紀錄在歷史上了。之後有一個人為蔣寫傳記,對於這個政治暗殺曾作了極其重要的評價,說:「這樣超脫的忠勇行為,正是領袖革命史,也是辛亥革命史的重要一頁!」列位看官,暗殺革命領袖陶成章,原來便是蔣介石在辛亥革命時突出的「功績」。蔣終算「不負師教」,把他的「武士道」師父、陳其美師父、黃金榮師父等所傳授的功夫都運用起來,給江浙財閥送上一件見面禮了。
暗殺了陶成章,蔣介石以為功勞甚大,可以在政治上一步登天,「抖」將起來。不料陳其美目的只是代表江浙財閥拔除眼中釘,無意過早提拔蔣介石,尤其是陶案發生後懸賞緝兇,少不了一番官樣文章,他要蔣介石好好躲藏,免得露了馬腳,接著又派他暗殺了陶成章的左右手鄭汝成。陳其美那時有一個「地方協濟社」,專為籌措經費之用,這是一個肥缺,一方面為了給蔣一點甜頭,一方面要他安靜一陣,於是便讓蔣埋頭弄錢。
殺了人不用償命,而且還有大把銀子花用,蔣介石因為沒有高升,感到有點委屈,但在物質上,可是大大地滿足了。同他的師兄師弟,出入秦樓楚館,飯店賭窟,倒也逍遙自在,一方面也在他師父處學得了不少「手法」,下面就是黃金榮的一件「得意傑作」。
且說黃金榮在法國租界做包探,專門幫助法國人敲中國人的竹槓,今天想出一種捐,明天又增加一項稅,後天又添一個什麼罰款,拿來孝敬他的上司。法祖界的大小法國官員,萬里做官只為財,黃金榮能夠幫助他刮錢,黃金榮就變成了「好部下」,於是逐步高升,從一個普通探目到探長,再升為督察長,黃金榮得到法國人的信任,耀武揚威,不在話下。但他光有法國人的後台還不夠,他只能在法捕房的勢力範圍之內嚇嚇人,一般老百姓只要不違法,不違警,黃金榮還是親何他們不得。為了要建立更大的威信,黃金榮心生一計,有一天把他的徒弟找到跟前,分為兩批,浩浩蕩蕩,先先後後,假裝不認識,都到戲院去看戲。再假裝一言不合,打將起來,打得茶壺亂飛,秩序大亂,合上連戲都演不下去。在那個時侯,開戲院的都有「老頭子」作後台,否則休想維持得了,眼見台下打成一團,而且大幫人馬勢均力敵,決非普通觀眾打架,戲院老闆聞訊心裡雪亮,便請「老頭子」到場勸說,不料不管你是「大」字輩的老頭子,或者是「禮」字輩的老頭子,誰也喝不住,誰也沒有辦法。有人便建議,不妨找黃金榮來試試看,戲院老闆並不相信黃金榮有此能耐,但實在無法可想,抱了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想法,托人把他請來了。
說也奇怪,只見黃金榮上得台上,大喝一聲,合下那兩幫人馬立即恨旗息鼓,鴉雀無聲,聽他安排。從此以後,黃金榮的「大亨」名望,超過了任何人,比全上海任何一個清紅幫的老頭子都「吃價」(有面子),立刻成了一霸。
作為黃金榮的門生,蔣介石把這幕當作了終身的座右銘:製造不同派系的矛盾,自己則控制了這個矛盾。
且說陶成章死後,陳其美在江浙一帶少了個對手,孫中山卻少了個得力幹部。他悲痛憤怒,一定要陳其美把殺陶兇手抓到,明正典刑。
「你躲一躲,」陳其美跟蔣介石說:「孫中山不知是誰幹的,當然他也不會知道,可是外面有人說你同這件血案有關,萬一傳到孫中山耳朵里,終不大好。」
「那就避避風頭罷。」蔣介石也有點慌:「上什麼地方呢?」
「反正不能躲在上海,回溪口也不妥,萬一你喝醉酒亂說一陣,真教我擔心,你還是到日本去罷。」
「日本?」蔣介石心裡一跳:「那要花多少錢?再說,孫中山同日本人很熟,他……」
「錢不成問題,」陳其美沉吟一會:「除非你自首,孫中山怎樣知道是你把陶成章幹掉了?你又不是個大人物,日本人也不會抓你,象美國人抓我們革命黨一樣。」
「美國人抓我們革命黨?」蔣介石摸不著頭腦:「那是怎麼回事?」
「孫中山自己說的,」陳其美一面數錢一面答道:「那是光緒廿九年的事了,匯文書院(金陵大學前身)校長福開森,曾經幫助清廷秘密捕捉鄒容和章炳麟他們。那還不算稀奇,孫中山自己去美國在華僑當中活動,美國政府不但不援助他,而且在保皇黨的挑動下,把孫中山在舊金山一上岸的木屋裡囚禁過三天。你沒有孫中山這麼大的名氣,保險日本人不會抓你。」
「那我們到底怎麼辦呢?」蔣介石眼望著陳其美手中白花花的銀子:「到底靠日本,還是靠英美?」
「你不用管!」陳其美把銀包往他手裡一塞:「你們年輕人跟著我沒有錯!管他日本也罷,美國也罷,他媽的反正有奶就是娘!可是有一點:我們同袁世凱絕對勢不兩立!他要吃掉我們。總之你少管閒事,上日本乖乖地躲一陣,可別替我惹事!」
蔣介石謝過陳其美,便結束了短暫的「隱居」,正當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宣布共和,在需要人手的那年,他一個人卻東渡日本,避風頭「學習德文」去了。
蔣介石的逃亡生活非常安定,因為沒有人追他,但在情緒上是不安定的,因為美國反對孫中山,要捧袁世凱起來,當時美國的紐約論壇報和紐約太陽報,都用了十分惡毒的詞句批評中國革命,說中國人「根本不配自己管理自己」,指孫中山是「惡毒的空想家」,說他耕者有其田的革命理想是「單純的狂想」和「荒謬絕倫」。但大捧袁世凱,說中國「非袁則亡」、「非袁不可」、「非袁不承認」。消息傳到日本,蔣介石有點摸不著頭腦。
正是:竟把革命當押寶,未知哪頭有把握?
欲知後事如佑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