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七回  童子試名落孫山 投軍校遠離奉化

話分兩頭。且說肅庵死後一門孤寡,蔣王氏艱辛地帶著一群子女,被官府和鄉紳征田賦,供勞役,奪地產,封房屋,肅庵在世時聯同官紳施予老百姓頭上的不幸遭遇,在他死後同樣落在他遺屬身上。前面表過,肅庵那一支人丁稀少,蔣瑞青四歲時就夭折了,蔣王氏又是個外省人,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沒兩三年肅庵家就變成個破落戶。蔣王氏憑著雪竇寺和尚的幫忙,另外又靠著她一手女紅,辛辛苦苦終算把日子打發過去,他們被摒棄於地主統治階級之外,象一般居民似的,飽受著欺凌。 三發子那時的學名叫做蔣志清。」怎麼苦法,也得讓你進學堂。「他母親瞧他不用功,愛打架,老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責打他道:」可是怎樣罵你,打你,你還是不聽話!娘受苦一輩子,全指望你好好做人,大小弄個功名,將來成家立業,也總算有個交代,……「他母親越說越氣,可是蔣志清越聽越膩。尺子和巴掌打在身上起先還有點痛,到後來」抵抗力「也增加了,滿不在乎,打過罵過,他一轉身又把書包一擲,跑到外邊,糾集附近的孩子們,玩起他的」山大王「把戲來了。 由於他幼時逃荒,顛沛流離,到浙江後又碰上肅庵家道中落,蔣志清的營養是很不夠的,他幼年」不見得十分強壯而聰穎「。(《委員長夫婦的私人生活》)」是一個頑皮的兒童,他最容歡的是惡作劇,如想法弄別人一身水,裝白頭妖怪嚇唬人等等「。(《偉大的蔣介石》等書)他」以講舍為舞台,以同學為玩物,狂態不可一世。「(《民國十五年以前蔣介石先生》)使」先生都覺得討厭「。(《偉大的蔣介石》等書)他」喜歡玩中國歷史上封建戰爭的武戲,而以自己為戰爭的領袖「。(《委員長夫婦的私生活》)」鳳麓學堂學生天天在那裡大聲背誦國文,至於書里的意思,他們卻很少懂「。(同上)蔣志清到後來發展得更糟糕了,鄉人們都說他桀驁不馴,拿廣東話來說,他是個」爛仔「。 個性好打架,環境又是這樣輕視與壓迫他,蔣志清本來是孩子氣的行為,逐漸變成了有目的搗蛋、報復、發泄與狂妄的」領袖慾「。他掌握了一批孩子,呼嘯成群,儼然是溪口一霸。於是蔣志清在十五歲時再換塾師,仍讀不出個名堂來時,他母親常常給他」痛加責懲「(《蔣主席言行錄》)也無效果,他這種」幼性頑飩,弗受繩尺(蔣介石《五十生日感言》)的脾氣卻更凶了,一九二四年他自己說過:「至今不推疲頑難改,而輕浮暴戾,更甚於昔日」哩。(《與展堂精衛書》)當時中國富翁對他們不聽話的子弟,有一個奇怪的對付辦法:鼓勵他們抽鴉片。有些富翁當他的兒子還不會走路的時候,便把他抱到煙床上,一邊自己抽,一邊向孩子噴,沒多久這個孩子也就上了癮,於是做家長的也就不怕他高飛遠走,不聽指揮。王氏對蔣志清的管教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但她不能採用這個鼓勵孩子吸毒的辦法。那時肅庵有一個遠房弟弟間或到她家坐坐,瞧見蔣王氏為兒子傷腦筋,兩個人便商量了一陣,她越說越氣,那叔父卻想到了一個辦法:替蔣志清結婚,結婚以後有妻子管教,大概不致於再在外面胡鬧了,他叔父的理由是:「早婚是個風氣,沒有關係;新娘子進門以後也可以幫幫婆婆的忙,招呼招呼小弟弟小妹妹,而且老大蔣錫侯都已有了老婆,志清娶親也是件順理成章的事情,何況他在外面已經懂得男女間事,街上也傳說著一些風聲哩!」王氏覺得很有道理,決定替志清提早結婚,企圖由新娘子來改變他的個性,同時增加一個勞動力。可是蔣家的情況已非昔比,不容易由三姑六婆找到門當戶對的人家,那親成就央媒代向當地禽孝鄉熟人毛家作伐,對象毛福梅,比蔣大三歲,是個典型的三從四德舊式女子,出身於破落了的「詩禮傳家」,乃父早故,這個家也就傳不下去,既無嫁妝,十八歲還未出閣,窮措大上門又瞧不起,當真是高不成來低不就。蔣家求婚時「長兄為父」,福梅的哥哥懋卿就同意了這門親事,於是當蔣志清只有十五歲的時候,便做了新郎。可是新娘子無法改變她的丈夫,她的婆婆叮囑她道:「志清明年考童子試,你要多勸他用功讀書。」 志清頭先還敷衍一陣,沒多久便抹下臉孔,打起老婆來了。第二年童子試沒有考取,十七歲那年改進奉化鳳麓學堂,住了一年多,先生既不歡迎,同學也都變成了冤家,他又惦念著在他妻子身上的某些滿足,於是又回到溪口住了半年。此人由於母親過分疼愛,變得很任性。雖然常常挨打挨罵,但可以看得出來,做母親的仍然袒護著池,不象錫侯、瑞春、瑞蓮、瑞菊等這幾個兄弟姊妹那樣不大受到王氏理睬;結婚以後的蔣志清,由於太太怕他,而王氏又把全部責任推到她媳婦身上,於是蔣志清更變成沒人管教的野孩子,一天到晚在外面閒蕩,交幾個不三不四的朋友,吃喝嫖賭,偷竊拐騙,糾黨毆鬥,無惡不作,鄉人側目。王氏傷心之餘,不免要限制他的行動,並且要他幫助家裡做點事,如挑挑水,掃掃地之類。但蔣志清深惡痛絕的便是勞動,常常不顧而去,把他母親氣得沒法,毛福梅也只好偷偷哭泣,怨自已命不好!王氏沒辦法,又找到他叔父商量了一陣,他叔父便對他道:「你這樣胡混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讓我把你帶到寧波學做買賣罷。」蔣志清打從心裡不樂意道;「做生意?太辛苦了!」他叔父道:「那末還是讀書去罷!你母親希望你十年寒窗,取個功名,將來也可以恢復門庭。」蔣志清還是不服氣道。「做買賣和讀書都沒有什麼出息。」 「那你要幹什麼呢?」他叔父生了氣:「總不能學做流氓,胸無點墨,橫行霸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蔣家門風給你敗壞了!」蔣志清心裡好笑:「門風?反正我不姓蔣!」但他口若懸河,回答他叔父道:「你是個明白人,跑過碼頭,見過世面,當今有錢有勢的人,誰是一肚子學問的?只要有辦法,吃得開,名譽財寶跟著來。學問有屁用?待你一朝發跡,強盜也變成佛爺爺,人家巴結還來不及,誰還敢說你出身低微,行為不好,明明你雙手是血,他還要說你手上很乾淨哩!」他叔父一聽氣得沒法,坐一會也就走了。他母親忍著性子勸他一陣,當著新媳婦又不便提逃荒那回事,只好要他學學肅庵,又會做買賣,又會當訟師:「你是他的兒子,將來如要發跡,不讀書無論如何是不行的。」那知道提到肅庵,蔣志清的反感也就更深,他說:「父親在世時是個什麼局面?他死後又是個什麼局面?有學問有錢還是不行,我們讓人家欺侮到這個地步,還不是一個證明?」他母親也動了氣,狠狠地問道:「那你想幹什麼?」志清已經學會了抽洋菸,當下點燃一支,慢吞吞說道:「我要想辦法!總而言之,有錢有勢沒有人,到頭來還要給人欺侮,我不想讀書,也不想學做生意,我只想糾集一班弟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皇帝老子都得怕你三分,到那時候誰敢欺侮我們?」他母親聽了大吃一驚:「你要造反不成!我辛辛苦苦活著就為了你,你真要造反,還不如讓我先死在你面前!」蔣志清道:「那裡是造反?我還要替皇帝做事哩!不過皇帝老子還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英雄,我朝中無人,又無功名,得想辦法叫他自己請我去做官才行室」他不耐煩地向外走:「你們婦道人家不懂得其中奧妙,我也懶得跟你們說,總而言之,讀書做買賣我不干,我有我的辦法。」說罷便出去了,整整兩天沒有回家。毛福梅的著急,自不待言,待他回家,可平白無辜挨了一頓。王氏苦苦哀求,甚至拿自殺來威脅她的兒子,志清這才勉強答應上學,可是鳳麓學堂已經表示拒絕,志清也不想回去,於是轉到隆慶高等學堂攻讀,沒料到學期尚未告一段落,志清又捲起鋪蓋回家。 「看樣子,要志清讀書是沒有指望的了。」他母親心裡明白,把媳婦責怪一頓之後,問道:「他是你的男人,他不肯讀書,不肯學買賣,頭先我以為你把他留在家裡,可是也不象,他成天在外胡鬧,整夜不回來,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我滿以為把你接了過來你可以替代我管管他,沒想到你們成親以後他變得更糟!」毛福梅哭泣著,這個忠厚的女孩子始終怨命。婆婆罵,丈夫打,她既不還手,也不還嘴,半晌,她說道:「他一回家來,老沒好氣,說我不懂這,不懂那,將來一絲得發,說我這個死樣子怎麼拿得出去?有一天我問他,你書也不肯念,婆婆在怪我,你還是好好念書,將來才能有得發的日子。他說他才不幹這種傻事,他要帶兵、打仗、殺人,將來做大事!」王氏聞言心裡一動,暗忖:「帶兵?也只好如此了,那乾脆讓他進武學堂得啦里」待兒子回來她便直截了當根他說:「娘想開了,娘不再讓你讀書,你乾脆進武學堂罷,將來做個武官,總比當流氓強。」聽說可以改進武學堂,蔣志清樂了,他以為武學堂里根本不念書,可以打打吵吵隨隨便便的,於是便進了「浙江武備學堂」。不料那學堂因為是武的,管教起來比文學堂還嚴厲,他受不住,不到半年又捲起鋪蓋回家,但又跑到日本去,「浙江人在日本不少,我餓不死的,」可是一到日本,也只能在東京清華學校混了幾個月。四月份離家,冬天就接家信回家辦理妹妹瑞蓮婚事,和竺芝珊成了郎舅。「我在東京認識了陳其美」,蔣引以為榮,但陳其美對他不能放心,蔣仍閒著。正當王氏毫無辦法的時候,偏偏事有湊巧,袁世凱在保定辦了個軍官學校,派人到浙江去招生,說是待遇如何好法,出路如何「光明」。志清一幫朋友聽到以後真是喜出望外,他們其中有買賣失敗的小商人,有遊手好閒的小流氓,有開山收徒的黑社會人物,形形色色,一共六十幾人便去報名。接著便回家打點,準備出發,高高興興無一點惜別的樣子。王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他寒暖飲食處處小心,毛福梅除了吞聲飲泣,一句話也說不出。蔣志清便洋洋得意,好象已經做了大官一樣,雇了頂轎子,到省里集合去了。當時人們對當兵非常鄙視,因為他們不過是幫著皇帝打窮人,何況同志清一起報名的大部分是些「爛仔」,於是鄉人們指著他轎子的背影紛紛譏笑道:「這傢伙還是沒出息的!」但毛福梅的痛苦沒法說,丈夫這回遠行,不知道又有什麼下文。他是個「小丈夫」,但對她動輒拳足交加,時常打得她皮開肉綻,那種殘忍橫蠻,簡直把她當作仇人。難道是她礙了他的功名?難道她這個辛勞的媳婦還不夠勤奮?轎子遠去了,她對他再也沒有愛,只有恨! 正是:劣子平步欲升天,不管親人淚漣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