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八回 進軍校如魚得水 派留學東渡扶桑
書接上回,在下要表一表袁世凱其人。有人批評道:「袁世凱手裡的箭,一方面要射倒滿清朝廷,一方面要射倒革命。」這真是一針見血之談。當年辛亥革命,他用來射倒滿清的箭是革命,拿各種藉口和要求拖延時間,使革命擴大,迫使滿清政府不得不向他屈服;但當滿清要倒下的時候,他又趕快把它扶起,用作射倒革命的箭,他要求民軍同意君主立憲,對民軍打一下,拉一把,打的時候以拉為目的,拉的時候以打為威脅,幾個回合之下,終於迫使民軍接受他的和談建議,於是南京政府與滿清同時垮台,南北統一於袁世凱。因此,袁世凱在事前舉辦保定軍官學校的目的不言可知。表面上這是為滿清朝廷保江山的武備學校,暗中袁世凱有他自已的打算,他要使這家學校畢業的學生成為他的死黨,使他北洋軍閥的系統發揚光大。
「蔣志清!」軍校主持人個別談話時問道:「你是什麼地方人?有幾個兄弟?」蔣恭敬地答:「浙江奉化人,兄弟姊妹一共六個。」主持人問:「所以家裡肯讓你到北方來當兵哩!問你為什麼來當兵?你們南方人好靜不好動,怎麼你倒願意當兵?」蔣一路上同人們商量過如何對答,早已胸有成竹,只聽他滔滔不絕地說道:「本來我在讀書,因為感到讀書不能打洋鬼子,平亂黨,所以決定投筆從戎,效忠皇上。」那主持人也不便跟他細談,打量他一下,再問:「瞧你身體不大結實,倒象是個念書人樣子,你念過些什麼書呢?」蔣晃了晃辮子,想了想,大吹法螺地說:「我七歲入家塾;八歲讀大學,中庸;九歲讀論語、孟子、禮記;十歲讀孝經;十一歲讀春秋、左傳;十二歲讀詩經,間習古文辭,學作制藝;十三歲讀尚書;十四歲學易經,十五歲學作策論;十六歲溫習左傳,圈點綱鑑;十七歲習英文算術;十八歲誦周秦諸子,說文解字及曾文正公全集,尤愛讀孫子兵法、研究性理之學。」軍校主持人大驚:「你一肚子學問,去考狀元得啦,還進什麼軍校?」蔣道:「我說過,方今天下不寧,男兒志在四方,上馬殺賊,下馬草檄,大丈夫應該如此!」那官兒頻頻點頭:「好小子,你有功名麼?」蔣心中暗暗笑:「功名?我連童子試都沒有考上哩!」嘴上卻笑道:「功名,如草芥耳!」三言兩語,也就進了軍校。
那時光的保定軍校叫做「陸軍部全國陸軍速成學堂」,實際上由段祺瑞負責,課程和設備都非常差。蔣志清怕騎馬給摔斷了腿,怕放炮給震聾了耳朵,終於選擇了步兵科。打打野外,練練把式,因為這是個速成班,平常稀鬆,課程進展得很快,一年功夫,便算畢業。袁世凱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網羅天下英雄豪傑」的機會,要段祺瑞不斷留心,想從這批學生中挑選幾個,送到日本上學,好在將來派用場。蔣志清鑒貌辨色,能言善辯,而且非常服從,看見教官老遠就一個立正敬禮,同學在背後批評譏笑哪一個教官,他便偷偷告密,害得說話的同學挨了十大板屁股,還不知道是誰請的客,於是彼此猜忌,打鬥時聞,蔣志清便從中調解,冒充好人。這麼著,事無巨細,同學們便把他當作知己,放假時出去遊玩、少不了請蔣志清大吃一頓;同時在教官面前,他又把同學間的事情源源本本報告一番,大大地贏得了校方的信任和賞識,畢業前那幾天中,蔣便被教官叫到辦公室個別談話道:「蔣志清,你們就要畢業了,這一年來有什麼感想?畢業之後,你準備幹什麼呢?」蔣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答道:「這一年來在我是如魚得水,畢業後一切任憑恩師支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教官暗暗點頭:「好小子!你知道學成武藝了,應該怎樣使用?」蔣誠惶誠恐,幾乎下跪道:「一切為了皇上!」教官雙眼一瞪,隨即和顏悅色,拍拍他的肩膀道:「你錯了,蔣志清,你該知道我們的學校是誰辦的?」蔣急道:「袁大人!」教宮道:「是啊,算你的造化,你給袁大人、段大人看中啦,他根據我們的報告,要提拔你,重用你,你將來得好好報答袁大人才是!」蔣聞言好不喜歡,滿身打顫,象做夢似的,結結巴巴半天,雙膝落地向教官跪拜道:「都是大人所賜,學生來世變牛變馬,也當圖報。」那教官把他扶起,笑道,「不用行這麼大禮,咱們以後是一家啦,當今咱們袁大人,連皇上也得讓他三分,好小子,好好干罷,記著別忘記袁大人和段大人的大恩大德!咱們以後聽他指揮便是!」蔣急問:「那我分發到哪裡去呢?」那教官哈哈一笑:「你好造化哩,袁大人要派你到東洋去深造,回來再派你帶兵,限你在半月之內動身宜行麼?」蔣聞道要派他到日本留學,咕咚一聲又跪下來謝過教官栽培,答話道:「從今以後,袁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段大人是小的恩師,要小的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去日本行期就請大人決定,學生在學校里待命。」那教宮見他伶伶俐俐,不禁慨嘆道:「蔣志清,好自為之啊!時勢造英雄,英雄迫時勢,方今夭下大亂,正是袁大人大展宏圖的機會,咱們得好生跟著他才是!你想在出國之前回家看看麼?」他指指桌上兩包銀子:「這是哀大人賞你的旅費安家費,拿去罷!」
「不不,」蔣志清又叩頭謝過賞,撒個謊:「學生尚未成親,雖有慈母在堂,好在有兄弟姊妹在旁侍候,學生不回去了;再說迢迢萬里,一去一來又怕誤了行期,不必回去了。」那教官點頭讚嘆,隨手拿起兩包銀子往他懷裡一塞,說:「不管你回不回家,這是袁大人的賞賜,你一定得拿著。」蔣再屈膝謝賞,一回頭便到了大街買了一大堆吃的,入夜便去那教官臥室送禮,那教官見他如此「通達人情」,不禁眉開眼笑,要他一旁坐下,不免誇獎他幾句,鼓勵了一陣,不外是應該好好地為袁世凱、段祺瑞效勞等等。蔣便問道:「這次到日本,還有其他同學麼?」
「你好造化哩!」教官吹了陣水煙,喝口釅茶:「本來這是個秘密,我不便同你細談。不過,我看你很懂事情,不妨同你說幾句:你要知道,袁大人這一批派到日本的學生,只有四個人,一個是你咯!還有兩個尚未決定,都是袁大人的心腹,還有一個是我的親戚,一共四人,只有你一個是沒有見過袁大人和段大人的,你說是不是造化?」蔣於是高叫「謝恩!」叩過頭告辭回房,免不了邀請幾個平時聽他指使的同學,出外吃喝玩樂,以誌慶賀,按下不提。且說袁世凱派往日本學陸軍的四個學生,在一九○七年(清光緒三十四年)自天津直航東京,立刻向東京振武堂報到。振武堂是日本陸軍預備學校,專口為中國人設立,蔣二次赴日,在那個學校里讀了兩年。
近百年來,一九二七年前,日本是侵略中國最積極的國家之一,他特為中國人創辦軍事學校,顯然不願意中國人在日本學到太多的東西,因此所有「真材實料」的功課,以及一切有關日本軍事秘密的玩意,中國學生沒法得到,蔣志清也不例外,他在日本所學到的僅僅是兩個字:「服從!」日本教官有一句話使他到死都不會忘記:一切都要遵從長官的命令。譬如有時讓他們跑步,跑得十分疲倦的時候,仍然要大聲責備他們「沒用!」竟把當兵者當作機器人哩!振武堂的教官長岡外史和霜田膝次郎都是所謂「中國通」,說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他們知道蔣志清是袁世凱派來的,起先以為他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倒也謹謹慎慎提防著他,怕泄露了日本的軍事秘密。同時對他格外凶蠻,看他有什麼反應,不料蔣志清是這樣服從,幾乎到了左耳光挨打,又側過臉去讓人打右耳光的地步。
「袁世凱派來的人,不見得有什麼特殊才能和膽略!」長岡外史在辦公室問霜田道:「你的印象如何?」霜田微笑道:「同你一樣,中國將來一定是更加糟糕透頂的,袁世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派來的幹部卻都是膿包!起先我以為蔣他們要刺探皇軍機密,嘿!」霜田嘿疇一笑:「據調查,蔣他們對下女的機密倒很感興趣!」兩人大笑一陣,長岡問道:「我常常責打他們,密探們對於他們的反應,曾經聽說過麼?」霜田道:「有的,尤其那個姓蔣的,他說我似這樣管教學生是對的,中國也有句古話,叫做治軍要嚴哩!瞧!姓蔣的已經穿過操場向這邊來了。」長岡從榻榻米上站了起來,立在地圖下作研究狀,說:「大概是告假。」聽見敲門便厲聲喝道:「進來里」蔣志清雙手置膝,行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立在門外說道:「報告教官,學生今晚有事,想告假三小時。」長岡眼睛一瞪,抹一抹仁丹須:「什麼事?又要找女人去了罷!」蔣志清聲音顫抖:「不不,這次真有要緊事,學生有一個同鄉要我去,……」長岡厲聲喝道:「好!今晚點名時還不回來,我要你住馬廄!」蔣應聲:「是!」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剛轉過身去,後面暴雷似的一聲:「回來!」長岡挺著個大肚子踱到他面前;「你們快畢業了,你對於學校的教練方法有什麼意見?」蔣志清眉毛一揚說道:「好極了!學生向國以後,一定遵照教官的指示,使兵士們服從要到盲從的程度,信仰要到迷信的程度!」長岡鼓著眼球笑笑:「大大的好!這樣才不辜負了皇軍對你的一番訓練,好罷,去!」
「謝謝教官!」蔣志清又是一個九十度的鞠躬,正要轉過身子,背後又是暴雷般一聲晗喝;「回來!」這次是霜田藤次郎在叫他,只見他邁開大步直衝到面前,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喝道:「進來!有話問你!」蔣忙道;「是!是!」脫掉皮靴,恭恭敬敬盤膝坐進榻揭米上。霜田突然很溫和地問道:「你同陳其美、也就是陳英士是什麼關係?這個人是上海青紅幫的重要人物理!聽說他很有辦法,你今天要去找他這個同鄉麼?你同他已經見過幾次面了?」蔣志清誠惶誠恐地答道:「陳其美是我的同鄉,他早已到了東京,我也不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不過他對同鄉很幫忙,也很要朋友,所以我認識了他。」霜田沉吟一會,說道:「蔣志清,我們管不著你在外面的活動。一切事在人為,你好自為之!去吧!」蔣志清急急忙忙穿上皮靴:「謝謝兩位恩師,以後學生如有成就,都是恩師所踢,我姓蔣的永遠忘不了!」
當時在日本的同盟會很複雜,有孫中山、黃興、章太炎,陳其美等不同的派系。孫、黃、章等在日本的幹部根本瞧不起蔣志清,認為這個留學生,不過是袁世凱浪費了民脂民膏,冤冤枉枉派錯了人。吃喝嫖賭,吹拍奉迎,樣樣精通,就缺少了一點革命者的氣質。有時也拍拍胸脯,伸伸大拇指瞪眉瞪眼喊幾聲,或者爭辯得頭紅臉赤,同人打成一團,但這些都跟革命無關;挾妓豪飲,亂叫亂唱更和革命無關,那都是一些流氓氣質,當時孫中山、黃興、章太炎等人及其幹部,都不想吸收他加入同盟會。但陳其美對他越來越欣賞,一來陳是浙江湖州人,同蔣算是同鄉;二來陳同蔣的脾氣、個性、素養、外型都差不多,再加上蔣是袁世凱所派的留學生,陳其美一心一意要網羅這個同鄉,於是便把他吸收進了同盟會。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那年,孫中山在欽州進行第七次革命失敗,赴美籌晌,黃明堂等舉事於雲南河口,也未成功。同年光緒與西太后相繼病死,溥儀嗣位。蔣在那年夏天又去上海、奉化打了個轉,再回振武堂。宣統元年(一九○九)間,蔣經國在溪口出世。第二年,蔣志清在振武堂畢業,轉入日本高田野炮兵第十三聯隊實習,和張群同班,先充二等兵,再升為上等兵,長岡外史對於這一個並沒有學會什麼軍事知識的蔣志清暗自好笑,可是一九二七年(民國十六年)蔣還送給長岡四個大字,叫做「不負師教」哩!
正是:被迫抗戰暗投降,原來「師教」確未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