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六回 三發子聞訊傷腦筋 鄭老大關進集中營
且說小客棧賬房告訴紹發道:」聽說委員長住在復興關李家花園,你哥子還去不去找他呢?我看算了罷。委員長給東洋鬼子趕到了重慶,心情壞得沒法說,你又偏偏在這個時候找他,我看也搞不出啥子名堂,你哥子想想嘛!「紹發連忙表示:萬一出岔子,決不連累他。同時央求這個賬房用他的名義寫了一封信,預備找不到三發子時留在那邊。收拾妥當,一路打聽,炎陽下終算找到了李家花園。只見警衛森嚴,門口靜悄悄,除了衛兵不見行人,只有一條野狗在坡上熱得吐舌喘氣。紹發千里迢迢到達目的地,忽又躊躇不前,心裡十七八個水桶在七上八下,進既不能,退又不得,衛兵看他探頭探腦,大喝一聲道:」你這老頭兒幹嗎?「紹發一聽是北方口音,連忙走上前去說明來意,把那衛兵聽得目瞪口呆。說紹發是瘋子罷?明明說話有條理,顯然神經正常,毋需送到精神病院檢驗。說他是真的罷?那衛兵沒法思考太多的問題,搜過身後便帶他到侍衛室去找侍衛官。侍衛官房間裡恰巧掛著副」蔣委員長肖像「,他一面打量紹發,一面瞧著那張像,誰說不是兄弟呢?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於是應付道,」委員長不在家,你把事情交給我罷。我等委員長有空的時候替你報告上去,你把住址留下,一有消息我會來通知你,你再也不能上這裡來,在外面也千萬不要亂講,明白嗎?「紹發忙不迭答應,再三道謝,把準備好的那封信也交給了他。問過尊姓大名,知道這個官兒姓程,是個侍衛官,紹發使一路抹汗回蕭家溝,靜候回訊。
卻說蔣介石那天傍晚同陳布雷到達李家花園,原想讓」文膽「擬好一個什麼稿子之後便去找他的陳小姐,不料侍衛長遞上紹發的信來,口頭又報告一遍會見的情形,他沒有聽完已經涼了半截,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陳布雷看他臉色大變,躺在沙發里猶似中了風,不由大吃一驚,連忙要侍衛官把電風扇關住,免得他受了涼,然後要侍衛長重說一遍同紹發見面的情形,再匆匆忙忙看過紹發留下的那封信。這個不露聲色的陳布雷,原先以為是一件什麼國際大事;要不就是宋美齡為了陳小姐,又向她丈夫吃醋,他萬萬想不到是這麼回事,倒也把他難住了,一時也無從插嘴獻計。官邸的空氣既悶且熱,此刻靜得伯人。五分鐘之後,蔣介石才站起來踱開方步,驀地止步抬一抬下巴摒退左右,同陳布雷促膝商量道:」你有什麼辦法?這事情鬧出去成何體統!這這這……「說不上兩句又立起來焦急踱步,一把扯開襯衫鈕扣,大傷腦筋。
且說紹發在蕭家溝,眼巴巴又望了三天,第四天那個程姓侍衛官,果然穿了便衣,一步三搖的來到小客棧。賬房一看他那派頭,心裡有數,也不敢出面打招呼,是禍是福可沒有把握,只得坐在角落裡暗中注意動靜,二十分鐘後他看見紹發開門送客,只聽見那客人操著一口浙江口音的官話,一再叮囑紹發:」就照我的辦法做,就照我的辦法做。……「
紹發送客回來,賬房便截住他探問經過,紹發哭喪著臉,把桌上一益簇新鈔票小心包起,邊包邊說道:」他給我五百塊錢,要我回河南去。說委員長很忙,他老是沒有機會把我的信遞給他,不過他說:不管你同委員長什麼關係,現在是抗戰時期,委員長沒有功夫管這些事,而且你自己明白,你姓鄭來他姓蔣,你家在河南他家在浙江,不管真假,這事情傳出去可不成話。好啦,你千里迢迢找他一也不過是為了幾個錢,現在我可憐你,送你五百塊作路費,回去算啦!就照我的辦法做罷!「賬房一聽大驚道:」人家是先禮而後兵,送你一筆錢,算是夠交情,你再要找他,以後的情形可不對頭哩!「賬房也勸他回去,可是紹發不死心:」俺受盡了苦來找他,殺頭也顧不得,並不想沾他兄弟的光,做官發財都不想,只想見他一面,知道娘的死活。俺兄弟蘭個,二發子打從逃荒那年分散就沒有了消息,如今只剩一個,見見面有啥關係,』皇帝也有草鞋親『哩,再說俺倆是親兄弟。……「賬房見他老實得可憐,也不便同他爭論。可是萬一紹發在他客找里住下,把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傳了開去,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客棧難保不封門,賬房越想越怕,勸他道:」你還是搬到河南會館住吧,那邊不必花錢,在這裡呆下去,巡邏隊天天要查夜,難保不出毛病。……「紹發雖然老實,可是他正處於一個微妙的環境中,他知道這個賬房是怕他連累了客棧,下起逐客令來,但他一想住同鄉會可以省點開支,也就滿口答應。重慶的河南同鄉會在南紀門,賬房把他送到那邊以後總算了卻一件心事,可是紹發心事更重;自從那個侍衛官送來一筆錢以後,再也沒有音訊。
在官邸里,三發子的心事可也不輕。紹發的出現,那是絕對不能公開,一來他怕人家譏笑」蔣母王太夫人「的」不貞「,使自己蒙」油瓶「之羞,二來他周圍儘是浙江人,黨政軍幫特務系統,無一不是以浙江小同鄉為核心,萬一鬧開了,他們在心理上不就很難形容麼?於是要紹發趕快離境。因此不斷有人去找他,談吐之間弦外有音,意思是警告他回河南去,不宜在重慶多逗留。紹發心裡明白,告訴他們好不容易來到重慶,非找他兄弟見個面不可,但他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他保證守口如瓶,決不泄漏風聲,同時希望他們向蔣介石轉達;如果不能會面,他就不動身。可是同鄉會的情形越來越不對頭,原來住在那邊的人本來同他有說有笑,忽然對他敬而遠之,不再找他了。新搬進來兩個非河南籍人卻日夕陪著紹發,連上廁所都同進同出,鄭紹發受不住了,他一生氣搬回了蕭家溝小客棧,那賬房歡迎也不是,拒絕也不是,正為難間,第二天中午出門回來卻不見了紹發的影子,問夥計,夥計說有兩個便衣把他請走了。原來紹發已給送到了貴州息烽集中營。
那真是個赫赫有名的地獄,裡面有」中美合作訓練所「,也有龐大無比的監獄,多少青年、學者、商人、軍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直著進去了,橫著也出不來,就埋在集中營里。可是紹發不知道,起先他以為是個大宿舍,或者是個什麼學校。當然,在那種地方,真所謂鐵石人也要落淚,紹發是個血肉之軀,沒幾天也就明白了,上天無門,入地無路,整天在指定的屋裡吃喝拉撒,不准胡跑,也不准跟任何人說起他是某某人的哥哥,因此集中營里那些官兒和兵士們,也不知道這個老老實實的莊稼漢,同樣有著一肚子的憤懣。
田野如畫,鄉關萬里,紹發軟禁在集中營里雖然毋需苦役,也不要他清晨去跑步、整天上鐐銬,但他閒得無聊,在自己住的地方居然也種了些白菜蘿蔔。直到當年冬天,營里換季發衣服,紹發領到了一套破棉襖,比袷衣厚些,可抵禦不了貴川山地的寒冷,老頭子壓在心頭的憤意與牢騷,這下子可忍不住了。他痛罵起來,而且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這下子把眼睛長在額角上的集中營一干人等征住了,馬上給他換了套新的棉襖,一方面呈報上去:鄭紹發泄露了秘密。於是又被轉移到其他的地方軟禁,但是個什麼地方,倒無從打聽了。據說抗戰結束後,戴笠曾派人送紹發回到許昌,河南省政府並在紹發故鄉為他蓋了一所樓房。當時河南省政府主席是劉茂恩。據有些大商人說,當年他們到河南辦貨的時候,在省府老是流傳著一種說法:劉茂恩有一次宴客,首席卻坐著一個鄉巴佬,劉茂恩給人介紹時說。」這位鄭先生是委員長鈞表兄「云云。香港《周末報》在一九四九年冬天曾刊載過一位河南籍作者寄凡先生的一篇通訊,敘述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碰到紹發的經過,說那年暑假,他從上海返里經過南京,住在水西門附近的糯米趁十八號河南同鄉會館。……進來了一個老態龍鍾的老頭子,穿著土布的短褂褲,手裡拿著一塊大餅,從他滿面皺紋上看來,就可以知道他過去的歲月是掙扎在艱難困苦之中,一位姓張的為他介紹說」這是鄭老先生「。老頭子顯得非常慈祥,兩隻明亮的眼睛、一攝小鬍子、骨架、輪廓都非常象蔣介石,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臉一上的皺紋,油黑的膚色,臃腫的身態和已經成了弓字形的背脊。他在重慶沒有和蔣介石見過面,蔣介石是清楚自己的來歷的,所以叫戴笠」招待「他。作者記述」鄭老先生「的談話說:」……我去重慶找他,沒有見他,那個姓戴的派了四個人陪著我,不准我這,不准我那,我受不了,三十五年間便回家了,這些年間的家鄉情形你是知道的,天災人禍生活困難,來南京也沒有見到他,唉!「他呷了一點酒,吃了一些菜接著說:」我要是年景平安,不管姓鄭姓蔣,我不願找他,現在年紀大啦,家裡三十畝地,七八口吃飯,年景好還可以勉強過活,今年荒旱,眼看又要死多少人!「老頭子又道出一般農民的痛苦,他是那樣忠厚地並不責備這是他變了姓的」總統「弟弟統治的結果。……
列位看官,在下表過,敘述蔣介石真實事歷的自的,在於他幼年既然如此不幸,但上台以後卻未能減輕老百姓的不幸,相反地增加了民間的疾苦。至於母親改嫁,隨母更姓,那毫無譏諷可言,相反,對於每一個有這樣悲慘遭遇的婦文與兒童,人們都寄予同情,連當時的王媽和三發子也包括麼內。
但不管三發子、蔣介石、或者張三、李四、阿貓阿狗,他不過是一個」代表「而己。當時中國社會的雙重性質產生了一種雙重的主權:即本國地主以及受到外國資本束縛的資產階級的統治,蔣介石便變成了這兩個統治集團的象徵。換言之,中國社會的半封建半殖民地性質用巨大的力量塑成了獨裁政權,而這個獨裁政權又塑成了蔣介石其人,如果張三、李四個別的條件比三發子還」適合「,那麼在下這部書的主角,也該是張三或李四,而非」蔣介石「其人了。那末,再敘述三發子擔任」代表「的原因及其成長、失敗、死亡的經過。
正是: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說起。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