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五回 鄭老大函詢無回訊 侍衛官出現有下文
且說紹發闔家,為這件事緊張著,他大兒子因為是個警察,懂得的事情也比較多,一聽他爸爸是」蔣委員長「的大哥,可就慌了:」爹,這可不能拿腦袋來開玩笑的,蔣委員長是當今皇上,明明是姓蔣,如今半腰裡殺出個程咬金來,說他本姓鄭,你想這怎麼行?不管委員長是不是咱們家三爺,但你要他也跟著姓鄭,你說他把臉孔往哪裡放?「紹發的妻子附和:」是呀,寧可窮一點,可不要去惹這些親戚,再說咱們也沒有見過面。「紹發堅持道:」你們想想,哪有這樣湊巧的?他姓蔣,姓就可疑,他是浙江奉化人,籍貫又可疑,同俺面貌相象,同三發子的年齡相同,生日相同,你們說,他不是俺三弟又是誰呢?寫封信何問他,並不是要他返姓歸宗,俺只要問問俺媽的生死存亡,還得告訴他,咱們莊稼漢很苦,跟他六歲那年逃荒時光差不多,他做了當今皇上,也得……「
」你趁早別寫信了!「紹發大兒子蹦起來說:」你是問他國家大事哩!他以為是哪一個窮漢想出個窮主意,跟他訴苦要他給錢……「紹發讓步道:」好好,那就不提這個。「但堅決要寫信去問,鄭重其事找著三家村老學究,關起房門足足寫了一個上午,這才把信發出。信皮上寫的分明:」南京國民政府轉交蔣委員長。許昌河街鄭紹發寄——雙掛號。「那張收條鄭紹發保存得很好。可是三四個月一晃就過去了,老是沒有回信。紹發由盼望而失望,由失望而擔憂,由擔憂而鬆懈,由鬆懈而淡忘,他再也不提起那回事了,雖然他並沒有忘卻。有一次紹發從漯河販麥子回家,聽到人們在紛紛議論,說前幾天有一個蔣委員長的馬弁(其實是侍衛宮)到河街前莊找鄭紹發,可是前莊就沒有」鄭紹發「這個人,后庄呢?姓鄭的很多且不說,鄭紹發的名字大家很生疏,人們都管他叫」鄭老大「,於是那個侍衛官找不到鄭紹發其人,也就離開復命去了。
紹發一聽也就無心追問,把麥子往家裡一放,連夜趕到許昌打聽,還是到那家小飯鋪里去打尖。那掌柜的果然告訴他蔣介石曾經在前幾天到過許昌,那個小地方為這個人的來臨,街頭巷尾都在當作談話的資料,什麼他坐的火車上有冷水熱水啦,他吃的又是什麼東西啦,縣太爺去迎接他連頭都不敢抬啦,等等。紹發軟了半截,又悔又氣又驚喜,因為他至少證實了一件事:那個」蔣委員長「看來的的確確是他的弟弟三發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紹發自從在那年同三發子失之交臂,沒有晤面以後,直到一九四一年(民三十年)實在熬不住了,水、旱、蝗、湯使老百姓沒法活下去,他只剩下一個弟弟可以投奔,雖然這個弟弟是」當今皇上「,紹發去找他得擔點風險,可是他也顧不得了。關於紹發在抗戰期間上重慶找蔣介石的那一段故事,當時有著不同的傳說。有的說,紹發是憑了一張」閡家歡「(全家照片)去找三發子的,鄉人拿照像當作一件大事,對照片的寶貴收藏是很可能的。然而別忘記那張」閡家歡「該攝於全家大逃荒之前,按照情理來說,這張相片在逃亡時應該由紹發的父親或母親保管。就是由紹發保管,但他歷經苦難,這幀照片不大可能保存得住,何況幾十年之後,這張照片也該褪色模糊不清了,因此紹發憑」闔家歡「去找三發子之說,事實上不大可能。
另有一說是:據說蔣在對閻(錫山)馮(玉祥)作戰時,蔣到河甫,曾在許昌河街鎮找到他的老家。那時他的大哥已死,只會到他的二哥,兩人還合照了一張照片。他(指蔣)說他因為地位的關係,」歸宗複姓「實在沒有辦法,給他二哥留下一筆錢。並對他說:以後如果有困難,可以拿照片去找他,但只可以說是朋友,決不能說是兄弟。他二哥是個老實的鄉下人,一直遵守諾言,從來沒有到南京找過他。
這個傳說比較接近,或系紹發寫信以後,由那個三家村學究傳出風聲,附會而成。但事實上是有出入的,因為紹發並沒有會到他的弟弟,而他去重慶的時候,唯一的憑據是他歡個」人「,還有一張寄雙掛號信的收據。基於這個傳說,當時還流傳蔣介石曾親自燒掉那張照片云云,這個戲劇化的鏡頭是很」辣「的,因為它尖銳地襯託了三發子的個性,說明了人們對於他是如何憤憤不平。傳說雖然不同,但有一個共同的事實:紹發的確去我過他的胞弟;同時在各種傳說中都沒有寫出紹發的名字。使紹發冒險去找三發子的動機是生活,在」水、旱、蝗,湯「的災難中無法掙扎,他活不下去了,水、旱、蝗容易了解,水是水災,旱是旱災,蝗是蝗災,但」湯「是什麼災呢?說來可笑,原來指的是蔣介石手下一員大將」湯恩伯「,當時湯的部隊在河南駐紮,竟使河南人民大聲疾呼慘痛的口號,」寧願日本兵燒殺,不讓湯恩伯駐紮!「——在天災人禍煎熬之中,紹發便在一九四一年夏天自像入川,投奔他的弟弟三發子去了。
紹發的妻子雖然反對,到頭來沒奈何只好同意紹發上路。列位看官,當時當地,一個農民長途旅行可不是件簡單事情,何況成功失致都難料!如果紹發投奔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親戚倒也罷了,偏偏是一個」當今皇上「。而且世道不寧,交通不便,火車經常出事,日機經常空襲,盜賊遍地,關卡重疊,古老中國有句老話,」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抗戰時期的旅行,替它作了最好的註解。紹發的妻子為他殺了只雞供祭祖宗,紹發的小兒子就吆喝著毛驢送了父親一陣,他母親在後邊哭哭啼啼送她丈夫上路。紹發到了洛陽,就把毛驢賣了作盤纏,還向他在洛陽當警察的大兒子要點使用。他大兒子原先是反對的,說:」蔣委員長不一定就是三爺,是三爺他會不會承認?一個不對勁,腦袋搬家有你的份!「紹發氣憤答道,」蔣委員長是三爺,准沒錯!他發達了,祖宗不能不要!俺找他見見面,問問你奶奶(祖母)在哪裡,也不能說俺犯法!「紹發大兒子拗他不過,到火車站上替他弄了張三等半票,但上了車越想越不對勁,要他父親下來,一個在車上反杭,『一個在車下死拉,結果把紹發那件半新不歸的藍布大褂掛了一條縫,火車還是把紹發載走了。
當時的鐵路糟透,過黃河鐵橋時搖搖欲墜,而且車卡得分成兩截,火車在橋上猶似蝸牛,爬得旅客又急又怕,爬過橋頭一身大汗。過潼關時怕日本兵在對岸開炮,又要冒著危險衝鋒,總而言之,當時的鐵路是肝腸寸斷,當時的旅客是愁腸百結。到達寶雞紹發這才透過一口氣來,火車到了終點,可是紹發又擔上心事:他買不起西北公路局長途汽車的客票,又沒有錢做」黃魚「(當時貨車司機沿途拉客,謂之裝黃魚),寶雞到重慶不折不扣一千一百五十公里,紹發咬咬牙決定步行!他曉行夜宿抄小路,爬秦嶺,越褒水,穿明月峽,入川北大門廣元,抵綿陽,到成都,經內江,過青木關,整整二十天,終算到了」陪都「(重慶)。可憐他雙腳起泡,老眼昏花,滿身泥土,一臉風塵。摸摸腰袋,只剩下了十八塊大洋,找到蕭家溝一家」雞鳴早看天、未晚先投宿「的小客棧里住下。當時重慶的旅館檢查得好嚴,」軍憲警聯合巡邏隊「查到這個怪客,不由分說幾乎連頭髮里都查遍,只見他帶著三張證明:一張是許昌縣河街鎮鎮公所的路條,一張是洛陽騾馬行賣毛驢的證明,一張是當年雙掛號寄」南京國民政府蔣委員長「的收據。巡邏隊不由分說便要把紹發捉將官去。理由是此人委實可疑,有一個憲兵就劈頭說他:」你是個漢奸!「紹發雖然不大懂得時事,但」漢奸「這個名詞兒他知道,那是要砍頭的。他一慌,便老老實實告訴他們,憲兵聽了哈哈大笑:」老傢伙窮瘋啦!「」老傢伙神經病!「」走,也沒有什麼油水,讓他去吧!「可是有一個警察忽地大叫道:」瞧,這老傢伙真的有點象委員長哩!「眾人再仔細一看,只見紹發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大褂,年約六十左右,白布襪、黑布鞋,頭剃得精光發亮,下顎瘦削,唇上留了一撮濃濃的鬍鬚,果然同蔣介石有幾分相象,但骨胳比蔣介石粗大一些。有個憲兵邊走邊說道:」妖言惑眾!誰不知道委員長是奉化人,這老傢伙卻是一口河南話!別信他。「最後警告他道:」瞧你上了年紀,我們也不抓你,可是你如果到處亂說,那就不客氣啦!「紹發又氣又急又害怕,嚇得渾身是汗,聽巡邏隊的皮靴聲走向別的房間,心想明天又要鬧一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巡邏隊走後,這小旅館的賬房便來看紹發,問他蔣介石真的是不是他的弟弟;」看你是個老老實實的鄉下人,大概不會惹事生非,然而那怎麼可能呢?你是河南人,他是浙江人,弄不好要槍斃,我勸你還是留著條老命回去吧!「紹發便在昏黯的電燈下,把前前後後的經過敘說一遍,那賬房越聽越害怕,勸他死了這條心,可不能開玩笑。後來看他意志堅決,也只得嘆口氣道:」好吧,不過你不能再拋頭露面,搬到後面沒有號碼的房間裡去罷,省得巡邏隊查一次旅館,你就多擔一次風險。「紹發千恩萬謝,當晚便搬過一個房間,並且拜託賬房代為打聽,三發子到底住在什麼地方。那賬房一來看他老實,二來也覺得好奇,也就答應下來。這家小客棧開在重慶兩路口蕭家溝,是兩路口到山下菜園壩的一條狹窄的斜坡小道。地方小,又是個貧民窟,鄭紹發的出現,便立刻變成了街坊」擺龍門陣「(談天)的好資料。紹發等了三天,居然等出一個名堂來了。
正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名為兄弟,視若不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