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四回  逃洛陽父子鬧分手 歸故鄉二拐訴別情

話分兩頭。三發子娘兒倆跟隨肅庵去了奉化溪口,鄭家逃荒又有什麼遭遇呢?說也悽慘,二發子當了兵向天津出發,之後一直便沒有下文,鄭紹發跟他爸爸淒淒涼涼逃荒到洛陽,這兩個直心直肚腸的莊稼漢,眼看著人家都有一個家,一個就思念他的妻子,一個就懷念他的母親,兩個人甚至彼此埋怨起來了:」為什麼要逃?就是逃,也得全家一起上路!「做父親的又恨又悔又傷心,日子一久,竟瘋瘋癲癲起來,經常打罵他的兒子。紹發忍不住,有一次竟鬧翻了,於是爺兒倆在洛陽分了手,各討各的飯,各奔前程。第二年秋天,災情緩和了一些,鄭紹發打散工積得一些乾糧、一點盤纏,懷著一肚子疙瘩,從洛陽回到了許州故鄉,抵達後只見田園荒蕪,房屋傾塌,河街前莊有錢大戶都搬了家,后庄也稀稀落落剩下來沒有幾戶。雞犬無聲,秋風嗚咽,田野岑寂,夕陽如血,紹發既乏且悲,欲哭無淚,一頭栽了下去,他昏倒了。 等到甦醒,紹發這才大嘴一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忽聽得耳邊有人在說話:」好啦!好啦!醒過來啦!「紹發一驚,猛地把眼睛睜開,原來他已經躺在床上,茅屋低矮,一燈如豆。迷迷糊糊有兩個人影在晃動,肩上有一隻手在推他道:」紹發!紹發!你醒啦!天可憐!「紹發支著肘子坐起來一瞧,瞧了半晌,一頭撲在這個人的懷裡嗚咽著道:」二拐,你沒有死,你熬到現在……「姜二拐禁不住也流下眼淚,兩個人抱頭大哭,立在他們旁邊的二拐他女人把熱開水往桌上一放,也伏在破桌上痛哭起來。三個人哭了一陣,紹發用袖子抹抹眼睛問道:」二拐,俺爹你見過麼?俺媽咋啦?俺二弟三弟又咋啦?「 」紹發,「二拐也抹抹眼睛:」你還活著哩!聽俺給你說。俺下地回來經過你家裡,看見草叢中倒臥著一個漢子,胳膊上還背著個乾糧袋。俺心裡一慌:天可憐是哪一個回來啦?就拋下鋤頭,把你的身子翻過來,辨認了半晌,這才認出是你。紹發,「二拐長長地嘆口氣道:」你回過家啦,知道家裡啥都沒有啦,你可別難過,讓俺一件件跟你說。今年春天,你爹一個人回來啦……跟你一樣,他啥也沒看見,只看見房子,坍了;田地,荒了,磨坊長上青苔;野兔子從你家裡鑽出來,你爹傷心透頂,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二拐邊說邊垂下腦袋,讓紹發捶床拍腳哭個夠。聽他止哭了,這才透口氣,低聲說道:」你爹就葬在你家屋後,沒有人,沒有錢,有錢也買不到棺材,俺同屋裡(妻子)草草把他埋上。你爹在路上就有病,總算硬撐著死在家裡。他咽氣之前神志倒很清醒,還問俺屋裡什麼時候過的門?俺說逃荒嘛,她一家人都死光啦,碰到俺這個光棍,兩個人也就馬馬虎虎湊合在一起。你爹聽了眼角里進出黃豆大兩顆眼淚,斷斷續續說:『二拐,你有個家啦,俺可啥都完啦!』之後便叫著你娘的名字,叫著你的名字,叫著二發子,叫著三發子——一直叫到死!「 山風呼嘯著,綠幽幽的燈火晃動著,畢畢卜卜冒出個燈花。半晌,紹發嗚咽問道:」俺媽呢?「二拐長嘆道:」那可說來話長啦。「於是象河水決了堤似的,把他如何同三發子娘兒倆逃荒到開封,如何在破廟棲身,如何指點她到蔣家做奶媽,蔣家老爺如何喜歡他媽的能幹利落……,紹發急問:」那俺媽現在開封?「 」早走啦,「二拐道:」俺後來也就不去蔣家要飯,喪氣嘛!你媽同三發子也不常出外,後來聽人說,蔣老爺的太太死啦,遺下好幾個孩子,看見你媽很能幹,便把她收了房,做了蔣家的填房,連三發子都改姓了蔣,搬回蔣老爺的老家浙江奉化去了。「 紹發抽抽噎噎又哭了一陣,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上下唇滲出血來。二拐長嘆一聲道:」俺同三發子娘兒倆那天上開封相國寺後面那條街上找到蔣家,你媽要俺帶著三發子躲開點,她就去敲門。裡頭還養了條狗,汪汪汪直叫喚。俺牽著三發子就在附近亂轉,又不敢跑遠啦,一頓飯功夫你媽興沖沖走了出來,嘿,事兒成啦!說蔣老爺為人和氣,還答應把三發子帶進去。當天咱三個回到破廟,你媽就向三發子千叮萬囑,說道:明天就要上蔣老爺家扎活去啦,蔣家有三個孩子,蔣家太太死後沒人照顧,有一個老媽子又不頂事。娘帶你進去之後,你可別鬧事哪,人家是做官的,又開著鹽號,有錢有勢咱可惹不起哪!蔣家孩子打你罵你也別還手,忍著點……「二拐喝了口水:」紹發,俺記得很清楚,你媽嘮嘮叨叨要三發子別在蔣家撒野,三發子的德性咱都知道,好的不學,光學孬的,後來聽說被你媽鎖在蔣家下房,不准他到外面惹事生非。「 」浙江,奉化,「紹發喃喃地念著:」蔣家,做官的,又開著鹽號。「紹發一骨碌坐起來:」明天俺就上路,到浙江找媽去!「二拐兩口使勁勸他道:」別做夢啦,浙江在什麼地方?奉化又在什麼地方?你知道麼?就是你找到了,找到了又咋著?你媽已經姓了蔣,三發子也姓了蔣,你有什麼辦法?強龍不鬥地頭蛇,何況你啥都沒有?再說你媽做了蔣家的媳婦,蔣家並沒有搶親,是她自己送上門去的,好多鄉親還說她造化哩!算了吧,就是你找到蔣家,人家瞧你破破爛爛象個叫化,不一把抓住你送衙門才怪!「二拐說著說著就有了氣:」紹發,自從你媽同三發子進了蔣家,嘿!眼睛就長到額角上去啦,頭先,俺去要飯,敲敲後門,你媽或者三發子就悄悄給俺幾個饃,夾點肉。到後來就不中啦,理都不理,倒是那個老媽子瞧淹在外面乾等不過意,有一次勸俺道:老鄉,你又來啦?現在人家做了咱老爺的填房,那個小龜孫也姓了蔣啦,你成天來囉嗦,要她把臉孔往抓兒放?算啦,年頭兒荒亂,還是各奔前程罷……「二拐吐了口唾沫罵道:」俺入他八輩兒的,大家逃難,沒有俺,她娘兒倆早在路上餵了老狼,如今抖起來啦。「二拐子嘆口氣道:」紹發,你還是死了心罷,有錢人靠不住,咱窮人該窮得硬朗。你既然來了,乾脆就住下罷,荒年過去啦,餓不死咱們,過些時讓俺屋裡給你說個媳婦……「這麼著,紹發便在故鄉住了下來,但對他的母親和弟弟三發子,仍然不能忘懷。第二年由二拐兩口子作媒成了親。年成稍為好轉,小伙子身體又結實,慢授地恢復了祖業,在莊稼之外還開了個小磨坊;兩口子生下了兩個兒子,省吃儉用,日子勉強打發。 桃花謝了又開,燕子飛去又飛來,在落後、貧窮、災難的煎熬中,鄭紹發屈指一算,離開他那一年家破人亡大逃荒,已經有四十四個年頭,他已經五十七歲了。四十四個年頭中,世界上有些什麼變化?中國有些什麼變化?在紹發是完全陌生的,他和他的鄉親只知道一個事:種田,繳糧、忍飢、逃荒、認命!但他們知道世道變了,許州已經改名許昌,滿清也已變成什麼民國,但這個民國同清末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只換了個」朝代「和旗號。紹發他們依舊在貧困,落後、災難之中掙扎,僥倖過得一冬,便算兩個半年。 五十七歲的鄭紹發(一九三六年,民國二十五年),兩個兒子都長大了,大兒子在洛陽當警察,小兒子在家種地。那年夏天完糧時,紹發同姜二拐他們進得城去,縣衙門擠滿了人上不去,二拐便拉拉他上大堂歇歇。鄉下人進城又到了衙門,少不了東瞧瞧,西望望;五六個老莊稼漢各人在腰裡插了根早煙管,讓菸袋吊在一端搖搖晃晃,嘻嘻哈哈倒象一群小孩子。大堂正中掛著個蔣介石肖像,這玩意兒河街后庄沒有,大家免不了評上幾句,有的說這就是孫中山,有的說光緒皇穿洋裝,有的說這龜孫胸口掛的啥?密密麻麻一個個小圓餅發亮光。有的說這龜孫頂上光禿禿,尖頭尖腦瞪眉瞪眼一臉賊相,驀地有人大叫一聲道:」紹發,這龜孫倒有點象你哩!「紹發當然不依,老哥兒們便在大堂上拉拉扯扯鬧開了,聲音驚動了衙門裡的當差,到客廳喝問道:」你們吵什麼?「有一個老漢就指指那張掛相再指一指紹發:」咱在說鄭老大同那張相片上的人好象!「 」胡說!「那當差的皺皺眉頭,指指那張像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面孔,這是蔣委員長!別亂說里再嚷嚷可不成啦!「說罷便望里走。紹發聽說」蔣「委員長,心頭不覺一動,趕上去問道:」大爺,蔣委員長是哪兒人?「 」問他幹什麼?「那當差把袖子一摔:」神經病!你問這幹嗎?他是浙江奉化人!「紹發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迷迷糊們跟著大家完過糧回到家裡,茶飯無心,一腦門子心事:」他姓蔣!浙江奉化!象我!他姓蔣!……「可是他又不敢同人講,只有二拐還可以聊聊,但那年秋天二拐病逝,紹發連商量的人都沒有了。哪知到了冬天,紹發又到許昌城裡買東西,只見大街上家家門前灑水,戶戶掛旗,塵土不揚,氣象一新;端上橫七豎八貼著紅紅綠綠的標語,路中一隊一隊走著大大小小的行列。」今夭有喜事,「紹發納悶:」咋著家家人家都做喜事呢?「他沒有牲口,人走乏了,就揀了一家小飯鋪坐下,掏出乾糧,要了一碗包穀絲兒湯(玉蜀黍湯),就打起尖來,邊吃邊問道:」掌柜的,今天咋啦?好傢夥,真熱鬧!「 」蔣委員長五十大慶你不知道?「掌柜的把手巾往肩上一擱,走過來嘆口氣道:」頭三天衙門裡就傳過話啦,保長甲長釘住屁股催得好緊,不掛旗?不中!(「不行」的意思)不灑水?不中!不捐慶祝費?不中!不捐錢搭彩樓?不中!不捐錢唱大戲?不中!不捐錢買飛機祝壽?不中!「那掌柜眼睛盯住門口,嘴上罵道:」老鄉哪,俺入他姊的,龜孫過生日,可要咱老命啦!「 掌柜滿以為這個老實的莊稼人一定會嘆口氣,說幾句話安慰安慰他,或者也跟著他罵一陣,大家出出氣。沒料到只見那客人雙眼直瞪,咧著大嘴,上唇一撮濃濃的小鬍鬚上,掛著一條條包穀絲,左手拿著個碗,右手捏住半個雜麵窩窩頭(一種貧農吃的食品,其中三分之二是高粱,三分之一是豆子和麥子)直發征。掌柜的大吃一驚,拍了紹發一下肩膀說:」你中了邪啦!「紹發這才醒了過來。匆匆忙忙道個歉,會過賬,出得門來一路思量:」蔣委員長?五十大慶?『蔣』!浙江奉化!又做官,又是鹽商,……今年夏天上縣裡完糧,人們都指著這個人的像說俺鄭老大象委員長。「紹發東西也顧不得買了,迷迷糊糊回到家裡。院中一棵石榴樹又使他想起了住事:」俺媽說過,當年養三發子的時候,她在田裡扎活,肚子一陣痛一陣,她就丟掉鐮刀便往家裡跑,剛踏進院子還沒來得及進房,痛得忍不住就蹲在這棵石榴樹下,三發子便出世啦,算算日子,三發子的生日也一點不錯!「紹發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籠罩,說歡喜不是歡喜,說悲痛不是悲痛,說恐怖又不象恐怖。他只覺得茶飯無心,神志恍惚,直到黃昏他妻子從田裡回來,見紹發躺在床上神色不對,可急壞了,忙問:」你咋啦?老大,老大……「 」沒什麼。「紹發揉揉眼坐了起來,再也忍不住,便將」蔣委員長就是三發子「的懷疑說了出來。原來紹發為人老實,他夏天進城在許昌縣大堂里看見了蔣介石的照像之後,一直沒有把這件事眼家裡說,雖然他妻子都知道在他們家庭里,四十多年之前曾經有過一幕家破人亡的慘劇。於是紹發同妻子商量,找人寫兩封信,一封要他在洛陽當警察的大兒子回來,一封呢?他想寫給」蔣委員長「。而就在蔣」五十大慶「那一年,他的一個哥哥鄭紹發想見他可辦不到;另外一個哥哥蔣錫侯,可再也不想見到那同父異母的弟弟,死了。 正是:豈是同根生?何必去打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