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二回  隨後爺三發改姓蔣 歸奉化奶媽作夫人

書接上回。在下要補敘一番」蔣老爺「這個人物,此人名肇聰,字肅庵,浙江省奉化縣禽孝鄉溪口鎮人氏。世代務農,到肅庵的父親蔣玉表時才開始經營鹽和茶的批發生意,此外還兼作郎中,肅庵是個獨生子。蔣玉表一輩子並沒有絲毫功名,因此在世時受盡欺凌,肅庵看在眼裡,記在心頭,終於用錢捐班,買了個假功名:候補道。帶著他妻子徐氏寄居開封,一方面克紹箕裘,經營鹽業,同時在一家銀樓里投資當股東,一方面以候補道的身份取任訟師,套句時髦話,他這個刀筆吏是屬於」業餘性質「的。當時鹽商是一種特殊行當,沒有衙門撐腰休想經營,獲利豐厚無比。肅庵在河南賣鹽,而豫西北一帶老百姓因為吃不起鹽,缺乏碘質,在頭頸間長個大肉瘤,擱在肩上好似擱著個西瓜,這種苦人兒到處可見,毫不稀奇。鹽價之昂,鄉民之窮,也就可見一斑了。 且說肅庵年將半百,作客他鄉,功名利祿都有了,卻碰上中年喪偶,尤以幾個孩子乏人照料,心中悶悶不樂。在那個年代,一般想法都是葉落歸根,狐死首邱,他也想回到溪口故里,而且是衣錦還鄉,榮宗耀祖,因此歸去之志也就更切,可是這個續弦問題卻不簡單,娶一個同鄉罷?將來兩腿一蹬之後,一筆遺產難免落在新夫人手中,在他的記憶里,元配所生的孩子總得吃盡後娘的苦頭,肅庵不放心。在當地討一個填房罷?他死後那個新夫人把家當一股腦兒帶回河南,那他三個孩子還不是空手一雙?想來想去一無是處,於是生意讓夥計打理,銀樓也懶得走動,訟案暫時不去兜攬,一天到晚悶在書齋里吸水煙,想先雇一個奶媽把孩子安頓妥當,再進行續弦問題。這真是無巧不成書,王媽正在這個時候出現,王媽長得不錯,王媽眉精目企,王媽身體結實,王媽孑然一身!——這是最重要的條件,她夫家婆家都已家破人亡,不怕她在他死後離開浙江。同時又是逃荒之中收容她的,他有權利要她感恩報答。至於三發子的問題也不難解決,要他也姓蔣就是。 且說王媽自進蔣家以後,小小心心侍候肅庵,謹謹慎慎照料孩子,她怕三發子打架肇事,乾脆把他鎖在下房裡。那一天也該有事,肅庵在外面應酬回來,醉醺醺一進房便倒在床上嚷著口渴;寒冬臘月,原來那個老媽子早已陪著孩子睡覺,王媽便把泡好的普洱茶端將上去,不料豁啷啷一聲響,茶杯給肅庵打翻地下,一騰身便把她連扯帶拉倒在床上。 從此以後,王媽就不再把三發子鎖在下房,讓他同肅庵的孩子在一起玩。暗中再三警告他道:」三發子,咱娘兒倆在侍候人家,處處得低聲下氣,別鬧事,別打架,你替俺爭口氣,俺想辦法把你送上學堂。要是你再惹事生非,那啥都完啦,到時候別怪娘狠心揍你!「三發子起先還聽話,到後來難免毛手毛腳,把蔣家的孩子跌個四腳朝天,鼻青臉腫的,王媽便把三發子一把按在腿上,使勁打他的屁股,讓蔣家的孩子們平平氣;一面打,自己一面流眼淚。倒是那個老媽子過來勸道:」孩子們在一起難免哭哭啼啼的,你又何必怪三發子?三發子脾氣野,你照老樣子把他鎖起來,省得雞犬不寧,不就得啦!「 王媽心疼著自己的孩子,又不願開罪人家的孩子。她雖然生長在農家,可是因為有一手女紅,經常在前莊大戶人家穿來穿去,接接活,啦啦呱,有錢人家的婆媳矛盾、姑嫂糾紛、妻妾鬧架、兄弟爭財,諸如此類這一套她全明自;因此對蔣家的孩子她採取了」懷柔政策「,希望肅庵一家對她母子倆有個好印象。她非常清楚:她將做肅庵的續弦,這是她生命史上異常重要的轉披點,她要使蔣家對她有一個新的認識:她不是惡毒的後母,而是一個溫柔的賢妻。 」都是為了你啊了「逢到娘兒倆在一起的時候,她便撫摸著三發子瘦弱的胸背:」娘願意瞧你吃虧嗎?娘願意打你嗎?不這樣做他們會說俺偏心,三發子,你要替娘爭口氣哪!蔣老爺那個身體,看來不會久長,他家幾個孩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慣啦,男的都是窩囊廢,女的遲早是人家的,蔣家在這裡有財產,在浙江有田地,這份家當是誰的,你難道還看不出嗎?……「 直到第二年冬盡春回,肅庵決定回到奉化,王媽也正式做了他的填房,可是並沒有鋪張。肅庵口頭上說是省幾個錢省點精神,事實上他是怕人家笑話他:蔣某人竟然討一個逃荒的做續弦!回到奉化以後,隨便說一聲王媽是哪一個名門之女,反正路遠迢迢,也沒有人給你調查。可是他給了她一百兩銀子作私房,王媽有生以來沒見過這麼多自花花的銀子,結婚儀式這一套也就無意堅持。三發子當然也改姓了蔣,肅庵替他取名周泰,字瑞元,學名志清。肅庵說:」蔣家是周公的後裔,周公第三子伯齡封於蔣,你今後不再姓鄭,隨著你媽到家祠里向列祖列宗磕個頭罷!「三發子從此便姓了蔣,同肅庵的孩子出去玩時,惡作劇特別多,把附近的孩子們氣苦了,大家給他起了個代名詞,叫做」拖油瓶「。列位看官,其實拖油瓶並不可羞,當年中國民生疾苦,多少老百姓骨肉分離,家破人亡哪! 且說肅庵娶了續弦,收了兒子,興沖衝決定開春後便舉家遷回溪口,鹽號與銀樓的股權轉讓他人,手中的訟案一件件料理完畢,加上朋友歡送,應酬繁忙,這個小老頭子累得腰酸背痛。好在王媽體貼入微,她一來為了騰出身子照料肅庵,二來怕三發子鬧亂子,得找人看管,但那個老媽子年邁力衰不頂事,同時遷移在即,綑紮行李收拾家具需人幫忙,她急於要找幾個人上家裡來打打雜。可是她立定主意不找災民,那時光也沒有」薦人館「任憑挑選,在開封只有」老婆行「,專門介紹老媽子、短工,竟沒有合適的。於是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要求常庵把他鹽號里的夥計找來幫忙:」肥水不落外人田,將來謝他們兒個茶錢,還是你當老闆的賞夥計,讓他們也常常記得你的好處。「 肅庵眼看新夫人精明能幹,把家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尤其是非常疼愛前妻所生的孩子,心中大為得意。成天忙應酬,黑夜擁著溫柔體貼的新夫人,難免如此這般一番,這個小老頭子到行將啟程的個把月,已經累得痰中帶血,喘病突發,滿身瘦得象一把柴了。 且說肅庵選定黃道吉日,諸事俱備,只等出發。新夫人不讓他再外出應酬,秦摟楚館到處胡跑,端了把太師愉放在院子裡要他曬曬太陽,在家休息,監督夥計們打點箱籠什物。肅庵悶得慌,找一個機會跟三發子娘兒倆說道:」到了奉化之後,你倆得學學浙江話,不論在家出外,應酬買物,就不致於受人欺生,說你們是北方垮子。「他捻捻幾根老鼠須笑道:」想當年我到開封來,聽你們河南人說『俺』,心裡又好笑又不懂,原來河南的『俺』就是北方話『我』,在我們浙江叫做『阿拉』。河南的『咱們』就是『我們』,在我們浙江叫做『唔尼』。河南的『咋著』就是『怎麼的』,在浙江叫做『柴啦』。可是,「肅庵嘆口氣道:」我到河南來沒有受到多大的欺侮,小小不言的誤會是有的,你們河南人厚道得多,在奉化我家裡,放一個屁都得小心,你們可得小心啊!「 肅庵一番勸告,到後來果然兌現,這是後話,按下再表。且說三發子自從被人叫做」拖油瓶「以後,既恨且惱,可也沒有法子。蔣家幾個孩子到後來聯同鄰童嘲笑他,欺侮他,他只有跟他媽哭訴,他媽也只得要他忍時,除了忍耐,毫無辦法!因此三發子從小就有一種深厚的自卑感,」一朝得勢「,這種自卑感便變成了無端的猜忌與仇恨。因此他雖姓了蔣,自已起個名卻叫做」宗鄭「——」中正「,他牢記著蔣家對他的鄙視哩!但母子倆跟肅庵去奉化之前,未嘗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這次走後,就永遠別想回故鄉了。回不了故鄉,三發子他爹和兩個孩子當然也永世不再相見了。王媽再一想,河街后庄那二十幾年生活,比不上在肅庵家裡一天的享福,而且她已做了一個相當富有的主婦;再說她丈夫和兩個大孩子,會不會尚存人間?如果見了面,一個是窮途潦倒,一個是錦衣肉食,但最糟糕的是她已經變成蔣家的續弦。……王媽不能再往下想,再想下去卻埋怨她的丈夫道:」三發子,你想想,你爹好狠心,沒吃沒喝,拋開咱娘兒倆帶著紹發去逃荒,二發子呢?也是個孬種,丟開咱倆去吃糧!「 」鵝吃礱糠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三發子飽受鄰童譏笑,恨不得早點離開河南:」咱走咱的,他們走他們的,娘別多想啦,走得越快越好!「三發子從心底里厭惡他的父親,因為紹發和二發子肯幫著他父親下地扎活,他卻在母親溺愛下渴望著進學堂弄個功名,因此他父親當著妻子雖然不便發作,背著妻子可對三發子沒有好面孔:」你投錯了胎啦!高樓大院你不去,偏要到咱窮人家來……「紹發和二發子對他也不好,三發子對他的老家毫無好感;改姓蔣後又給開封的孩子們譏笑,因此聽說要搬個新地方,管他浙江也罷,雲南也罷,天南地北,只要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他都干。 開春之後,蔣家終子回到奉化溪口。王媽給他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瑞蓮。為了實踐諾言,肅庵把三發子送進家塾,讓他跟一個叫做任介眉的老夫子讀書,可是三發子實在太野,把那位老夫子氣得沒辦法,一再表示不堪造就,沒幾個月三發子只得轉到了族人蔣謹藩開設的私塾去。三發子他媽只要她兒子有書讀,也顧不得他讀得地道不地道,因為她正處於一個新的、非常難以應付的環境裡,她要力謀對策。何況一年後又生了個女兒,取名瑞菊,她實在忙不過來了。 原來肅庵的父親蔣玉表以鹽商起家,在溪口也算得是大戶人家。可是蔣家人丁稀少,對內對外乏人照料,肅庵這個獨養兒子又去了開封:蔣玉表以八十高齡,渴望他兒子回來主持,不料知道媳婦的出身和三發子的身份以後,蔣玉表便非常反對,可是三發子他媽已成了肅庵的有力助手,蔣玉表也奈何她不得,最後年邁力衰,便在光緒二十年十月間死了。但王媽又給蔣家添了一個兒子,取名瑞青。第二年七月間,三發子九歲那年,肅庵也跟著去世,三發子他媽光顧得哭著肅庵,他只活了五十四歲;孰不知在她河南許州河街后庄故鄉,她的結髮丈夫、三發子他爹,也在那年春天因為戀傷過度而憂鬱死去了。 正是:夫君窮途潦倒死,妾在深閨那得知。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