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廿五回 揮兵直上 談建國卻重建軍 聲淚俱下 看調處竟無調人
話說蔣介石唾沫橫飛,面對主子丑表功,求獎賞道:「我又命令調統局派出幹員劉野樵組織『中國農民黨』,另一幹員張沆弄了個『和平黨』,此外還有『民主黨』、『中國民主黨』等等,很多很多,熱鬧極了。中國民主黨招待記者時,自稱同國民黨是父子關係,民主黨開會時還特地找來一批舞女跳舞;和平黨則大大宣傳,說他們建黨在民國九年,黨員有兩百萬之眾。這些黨派發宣言、印章程、招待記者,花樣百出,目的則只有一個:要求參加政協。馬歇爾先生,你以為我的準備工作做得不夠嗎?」
「很夠,很夠。」
「可是,延安實在該殺!」蔣介石道:「我以為這樣一來,他們便沒有資格參加,或者沒辦法在政協發生作用了;不料毛澤東一開口,我的計劃一筆勾消!」
「他說什麼?」
「毛澤東說:不參加抗日戰爭的黨派,沒有參加政協的資格!」
馬歇爾皺皺眉頭,苦笑笑。
蔣介石哭喪著臉道:「馬歇爾先生,你說共產黨可惡不可惡!還有,根據我們商量過的,我們決定在政協會議中拿『統一』來對付他們的民主。我這一次元旦廣播,一口氣說了十二個『統一』!我說統一是解決目前紛爭不安的唯一先決條件!我說統一是不能不承認,不能不履行的!可是,」他一頓:「又是共產黨……」
「延安又說什麼?」
「他們說我嘴裡的統一是軍事專政與個人專政的代名詞;他們說只有實行民主,停止內戰,才能實現國家的統一;他們……」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馬歇爾道:「後來政協會議上很多人提出了四項民主原則,並且說如果你不宣布,他們就要宣布;於是你來了個『人民之自由、政黨的合法地位、普選、釋放政治犯』等等四項諾言。」馬歇爾安慰他:「蔣將軍這樣做是對的,我們要看清楚,目前若於形勢,是對我們不利。」他接著皺眉:「不過據我所知,蔣將軍的部下,在這一段期間,表演得很不妥當,有些地方糟透了。」
蔣介石一怔道:「是嗎?我一定要查辦!」
馬歇爾欲言又止,只是嘆了口氣:「蔣將軍,你還記得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美、英、蘇三國外長在莫斯科舉行會議後,發表對中國問題的公報嗎?」
蔣介石摸不著頭腦,抓抓光頭道:「記得。它主要是說,美、英、蘇三國忠實於不干涉中國內政的政策。」
「你記得就好。」馬歇爾再問:「三外長會議的公報是這樣說了,英國和蘇聯也真的沒有干涉你的內政,可是我們美國又怎樣了?」
蔣介石這才恍然大悟道:「馬歇爾先生,我懂了,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說,書面上要有一套;行動上另有一套;而我在召開政協期間,對這一套沒有好好地運用……」
「做得太明顯!」馬歇爾截斷了他的話道:「譬如說,你派人在校場口搗毀滄白堂的重慶各界慶祝政協成功大會,打傷了郭沫若、李公朴等人,不顯出你太性急了嗎?」
「是,馬歇爾先生。」
「這是政協會後。」馬歇爾道:「開會時的情形,也顯得太無誠意。要知道你的部下這樣做,除了提高對方的警惕之外,還有什麼收穫呢?何況連接近你的人都在報上寫文章,說你的代表們『見解之幼稚,言語之卑劣,令人痛哭』!」
蔣介石十分惶恐:「是的,馬歇爾先生。」
「還有在政協之前,」馬歇爾道:「你怎麼能這樣下令,要你的部下進攻共軍?我們固然在進攻共軍,可是手法上怎能這樣不乾淨?」
蔣介石開口了:「沒有啊,馬歇爾先生。」
「那或許我的資料有錯。」馬歇爾冷冷地掏出幾份文件,往茶几上一放:「這就是。」
蔣介石忙不迭展開細讀,只是其中之一是一個作戰令,由他具名;另一個是孫連仲的手令,默讀措辭,並無不當之處。
馬歇爾卻開口道:「蔣將軍公開發布停戰令是一月十日,但你這個作戰令是前三天發出的,你密令部下『政協日內開會,我軍應於停戰令未下前占領有利地區。已下令前進至某地而尚未到達者,應催促其星夜前進。其尚未繳械地點,應速令當地駐軍施行繳械,免被奸軍利用。行動務希秘密迅速,免遭共方藉口。中正。子陽。』你這個手令如果落在共軍手裡,那不是誤了大事嗎?不是要對方提高警惕,要國際間批評是你錯了嗎?」
蔣介石辯道:「不會落到對方手裡去的,我們用的是電台,而且又是密碼。」
馬歇爾不悅道:「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正色道:「蔣將軍,有幾句活壓在我心頭很久,今天我非說不可了:共產黨既不聾,又不瞎,而且很厲害;可是你對他們的估價是十分低的。譬如剛才那個電報,還有孫連仲在一月十二日傳達你的手令電報,」他一指:「孫連仲說得極其明白,秘書同我翻譯時,我就差點兒跳起來了。孫連仲竟然這樣說:『各部在停戰令未生效前,應速搶占戰略要點,尤其是熱河方面,最好於停戰前占領承德,否則必迅速霸占古北口、建平及凌源為要!』你想如果這個電報也落到對方手裡,再把你那個電報一齊公布,這後果又怎樣呢?」
宋美齡連忙插嘴道:「馬歇爾將軍,不要緊的,一來對方沒有發現,二來今後我們做得更妥當些,那便行了。」
馬歇爾也岔開話題道:「我們當然相信蔣將軍的辦事精神,譬如中美合作所吧,那就辦得很好,很有成績。」馬歇爾告辭道:「我要回去了,希望我們邊談邊打的做法順利成功,調處調停的手法暢通無阻,否則我們如果陷於進退兩難之境,那實在是你我雙方的不幸。」
蔣介石笑道:「那怎麼會?馬歇爾將軍你放心好了。」
馬歇爾踱到窗邊,接過帽子,披上大衣,卻望著窗外發怔。蔣介石從他肩膀上望出去,只見夜空如墨,煙霧迷漫,長江兩岸漁火點點,拉縴的行列在唱著不知名的歌曲,悲壯淒涼,高亢入雲。馬歇爾喃喃地說道:「這情景是平靜的,但我們心頭是不安的。我們必須在大後方老百姓還沒有受到延安傳染的時候,——但是延安的風暴前哨,已經到達重慶,到達全國了——」他緩緩地回過頭來,狠狠地道:「趕快徹底消滅共軍,趁我正在這個時候調處調停,這機會可不能放過!」說罷一一握手,大步而去。
卻說那個政治協商會議召開前後,重慶官場的嘴臉,蔣介石的德性,不特國際間認為離譜兒,連親蔣者也引以為憂。這樣鬧下去,蔣介石縱使還坐著中國第一把交椅,但無德無能這把椅子也沒有幾天可坐了。
蔣介石在手忙腳亂之中,堅持著他的「以不變應萬變」,這個不變便是擴軍、建軍和運兵。對外任何談話,都為他真實的意圖放煙幕。他以為共產黨雖是問題,但擺在面前的條件,特別是美國的調停,對他絕對有利。他對延安無所俱,不怕國內外指責他出爾反爾,一日三變。
不過說真的,他對延安無俱,卻對毛澤東、周思來沒辦法不害怕。兩人儘管斯文得比大學教授更富學者風度,但在戰場和會場上,分明延安對他無所懼!他發誓要讓美國為他拔掉這個釘子,而赫爾利、張治中於八月二十八日飛延安把這兩位「嘉賓」請來之後,毛澤東在十月十一日由張治中送歸延安,周恩來就留下談判。這位在西安事變中蔣介石的「救命恩人」,當年為大局排除成見,為槍口向外而杯酒釋前仇共同禦侮;如今同樣為大局盼蔣排除成見,為建設祖國而共同努力,沒料到卻被蔣視為「要命之人」而不再是救命恩人。
蔣介石恁地也不能放心,戴笠日夕向蔣報告周恩來、董必武、葉劍英、鄧穎超等代表的行動。結果是「查無可疑之處,卻有可慮之處」。因為中共代表團不但嚴肅,而且可親。尤其是周恩來,從早到晚既要參加會議,又得和各方面人士交換意見。入夜曾家岩五十號的辦事處里外,蔣的特務據點烏燈黑火,老鼠似地跟蹤、竊聽、搗亂,但「周公館」中燈火輝煌。代表團夜夜開會,匯報研究情況,每一次會議完畢,周恩來必親自準備材料向延安毛主席和黨中央匯報。這份辛勤勇敢連不少特務也為之感動,這份凜然大義構成了敵人對他的敬畏,這份史冊罕見的偉大情操來自毛澤東思想,再加上蔣介石迫於政治、軍事上的壓力,為期二十一天的政治協商會議通過了不同程度有利於中國人民的決議。但過程極不順利,蔣介石不理會「墨跡未乾,言猶在耳」,經常背信棄諾,自食其言。
每當美方活動加強之日,蔣的自滿也就使中共代表更難容忍。蔣介石每次有恃無恐地接見周恩來,對方的抗議越激昂,他越感到適意。
「我們不能同意這種說法!」周恩來道:「陳立夫先生顯然在威脅各黨派,說『不能抹殺現有一黨專政制度,否則一切問題不能解決!』這種論調對於大局前途,是不利的。」
蔣介石差點從心坎笑出聲來:「這是我的意思,你們不同意又怎麼樣?」但他放下一臉笑道:「周先生請放心,這不過是他們自己的意思,我不知道。」
「那末張群先生的報告該是官方的了。」周恩來道:「他說他主張東北各地不受停止衝突辦法的限制,只有中共部隊被整編,那才是問題真正的解決,美國兵駐在中國,與停止軍事衝突、恢復鐵路交通要並作一件事解決,這又是說明什麼?」周恩來冷冷地一笑:「是不是說你們一定要以武力奪取東北等地,中共部隊必須停止自衛,必須受你們的改編,而讓美國兵常駐中國,幫助你們用鐵路運兵進攻解放區呢?」
蔣介石心想這也是我的主意,你們反對有屁用?但照樣一臉笑道:「這個,這個我事前也不曉得,不能代表我的意思。」他反問:「周先生有什麼高見?」
周恩來道:「我們的意見,已經說得很清楚,而且也說過好多遍了。但今天我還願意補充一些:停止內戰是要無條件的!南到海南島、北到內蒙、東到東北、西到綏遠,凡是有衝突的地方都應該停止下來,無條件地停止下來,這才是公平的。」
「公平?」蔣介石差點笑出聲來:「公平值幾個錢一斤?」但他作愁眉苦臉狀道:「周先生,據我看來,我們現在也沒什麼不公平啊!」
「有的!」周恩來道:「除了以前曾談過的,不妨再舉個例,譬如拿恢復交通來說,你們都把這個責任擱在我們肩上,而你們封鎖解放區,我們不獨走路無自由,郵電被扣留的也很多,這能算公平嗎?」周恩來雙目注視:「所以大家都在說,只要政治民主化,國內一切問題都拿政治方式來解決,那就是根本消弭內戰的好辦法,到那時候也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了。國家向大建設邁進,人民在和平的環境中休養生息,參加建設,中國前途才能光芒萬丈!」
「這簡直是小孩子的說法!」蔣介石恨不得當面點破,讓中共死了這條心:「天下是我一個人的,任何人沒有份!你們抗戰、犧牲,算是活該!」但他忍著,強笑道:「周先生有些地方說得很對,中國是有希望的,不過我們之間的談判,還得按照手續,慢慢進行。」他要使中共完全放心,試探道:「我不知道毛先生、周先生對於今後大局,有什麼看法?」
「我們是向和平的目標進行。」周恩來道:「因此我們的代表團,就將要提出一個《和平建國綱領草案》,證明我們對國家的熱誠,對和平的渴望,以及對八年來生活悲慘的人民的關心。」
「很好很好!」蔣介石道:「那個草案呢?」
「明天就可以提出來了。」
「好好好,」蔣介石心頭一驚,假作鎮辭道:「好極了,先給我一份看看吧。」但第二天蔣介石收到這份草案,卻認為遠較自己估計為嚴重,立刻召集親信道:「共產黨提出的《和平建國綱領草案》,你們都看見了?」
「是的!主席。」張群道:「政治協商會議今天根據這個綱領在進行討論。」
「什麼!」蔣介石變色道:「這個綱領能討論嗎?什麼『聯合政府』、什麼『和平』,誰要你們討論的全簡直是大笑話!」
親信們面面相覷,還是由張群回答道:「報告主席,在目前的氣氛里,如果我們不接收這份綱領,是不大合適的。何況主席還沒表示不准。」
陳果夫也插嘴道:「共產黨無論什麼綱領,我們都不會通過,主席可以放心。」
蔣介石不悅道:「不但不通過,連討論也不要!我們應該提出我們的綱領!」他忽然想到:「我們有沒有新的綱領?」
各人再次面面相覷,沒有回答。半晌,蔣介石狠狠說道:「我知道了!你們所以接受人家的綱領,只因為我們沒有綱領!」他大聲喊:「你們商量來,商量去,今天研究,明天開會,到頭來提不出任何綱領,你們怎麼搞的!」
眾人默然,因為從致電毛澤東「歡迎談判」以來,一直沒做「談判」準備。
蔣介石反剪著手,氣得直打轉。過了一陣,又狠狠說道:「好吧!你們胃口真不錯,把人家的綱領接過來了——」
張群委婉地表示意見道:「這個不能說是我們這麼多人都是飯桶。我們是敷衍他們去的,根本想不到有什麼《和平建國綱領》要研究;對方既然提了出來,我們也沒法子當場拒絕,貽人口實。大家只好接下來討論,然後一推一拖了事。這件事在我們也是不得已的。」
蔣介石聽這個老友這樣說,想想也不無道理,於是改口道:「既然如此,你們便照預定計劃行事,不可通過,盡挑毛病。還有,這個什麼《和平建國綱領草案》,我反對用『和平』二字,最好不用,說是《建國綱領草案》,也說得過,乾脆把『和平』二字去了!」
「是,主席。」眾人一齊點頭。
「還有,」蔣介石道:「不但我的建國綱領里不要和平,而且我的建國重心在建軍,把軍隊弄好,才談得上消滅共產黨,這一點你們不能不知。因此,這個綱領里的什麼『聯合政府』,我是萬萬不答應的,哄哄美國人還可以,要白紙黑字寫在紙頭上,那絕對不可以!」
眾人答是。張群皺眉道:「可是這個『聯合政府』是對方草案中的重點——」
「你們不提它就是了!」蔣介石斬釘截鐵道:「我們絕時不提這個玩意,你們發言要注意!」蔣介石以拳擊桌:「你們千萬記住,同他們開會時,矢口不要什麼『聯合政府』同『和平』字眼!我讓會議紀錄特別注意這件事!」
「是的,主席。」眾人臉有難色。
蔣介石不悅道:「怎麼?你們都怕起共產黨來啦!」
「不,不,沒有的事。」張群著急道:「問題是今日之下,大家口口聲聲談『和平』,我們這幾個代表,怎能矢口不提和平呢?還有,『聯合政府』這玩意兒不管成不成,開會的時候,報上發表的時候,這是難免要提到的,所以——」
蔣介石道:「沒有關係,我們了不起可以在口頭上提提,但絕對不能形諸於筆墨!」他惡狠狠地喊:「這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這倒不假。列位看官,十二月二十日美國總統特使馬歇爾以「調處」中國內戰名義來華,二十二日美國海軍開始運送國民黨軍杜聿明部前往東北進攻人民解放軍。一九四六年一月七日,蔣介石給所有蔣軍頒發「儘速搶占戰略要點」密令,三天後的一月十日,國共雙方同時頒布了停戰令。國、共、美三方面代表同日成立軍事調處執行部於北平。在中共和全國人民堅持為和平奮鬥的情勢下,加上蔣在馬歇爾指示下認識到為了永遠做皇帝必須爭取時間充分展開軍事活動,政治協商會議就在同一天開幕。當「拖」到二月十日,蔣介石恁說也憋不住了,重慶各界在校場口公開慶祝政協成功之日,戴笠爪牙就奉命破壞,搗毀全場之外,還打傷了郭沫若、李公朴等人。蔣介石以為中共代表團總該嚇跑了,沒料到周恩來、鄧穎超等立即到醫院慰問受傷人士,當晚在政協會議代表緊急會議上,周恩來就這件事代表嚴正談話,抗議蔣特暴行。蔣介石一聲冷笑,二十一日乾脆派爪牙搗毀了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翌日在重慶製造反蘇反共遊行,搗毀了重慶的《新華日報》和《民主報》,以為如此這般又可以毫無顧忌地倒行逆施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蔣介石欺人太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