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廿四回 欲取而故予 豈道人人皆盲者 勸架成幫凶 原來個個是孬種

卻說馬歇爾恨鐵不成鋼,恨蔣不成王,無可奈何笑笑,說下去道:「中共感覺到有把握,所以敢在聞訊之後,就到我那裡去表示不贊成。周恩來說魏德邁在布置反共,執行反共,有這麼一個』反共大使『,那怎麼行?你們美國到底是調解來了?還是火上加油來了?我給他問得只有傻笑的份兒,只好說:』那就算了,那就算了。『我立刻打電報給副國務卿艾奇遜,請他撤回對魏德邁擬頒的任命。」 蔣介石還是不樂意道:「這樣做,是不是顯得我們太軟弱?」 「軟弱?」馬歇爾大笑:「你們中國有句』欲取故予『的老話,我們耍這一手,也是這個意思。我要在他們心目中造成這種印象:』美國是民主的,魏德邁不受歡迎,美國就收回成命了。『這裡面有許多好處:首先是同延安討價還價問題,我們今後可以說:我們在什麼問題上已經退讓過,我們又在什麼問題上退讓過,你們不能太狠。那時光我們還可以造成一種輿論,批評延安』不知足、有野心『,如果我們此刻不退讓,來日怎能給他迎頭一棍?」 蔣介石這才點頭道:「好主意,好主意。」但他立刻感到不妥:「這樣說起來,我們也不打算要東北了?」 「為什麼不要東北?」 「因為要向延安讓步。」蔣介石道:「那個國共停戰協定和政治協商會議的五項決議,你不是要親自參加制訂麼?」 「那怎麼會?」馬歇爾道:「停戰令怎能把東北包括進去?你放心好了。東北不停戰,讓我們先從東北打起,把關內的軍事行動先凍結起來,然後攻向關外,接著用關內大打配合關外大打,最後達到共產黨軍不能存在,符合中國政治統一的目的,我們早已說過了。」 「這個好,這個好。」蔣介石感喟道:「要是沒有你們出主意,我只知道大打一通了。」 「這是時間問題。」馬歇爾道:「大打是要來到的,只是要個』手續『。」他大笑:「讓他們放心,對我們信任,那時候就是中國共產黨乖乖兒自取滅亡的』手續『!」 兩人相對大笑,覺得延安方面似乎真的在信任馬歇爾,前途大有可為。蔣介石接著問道:「那麼,誰來繼續赫爾利的職務呢?我以為別理會延安這一套!」 「不不,」馬歇爾笑道:「一個國家派出一個大使,是應該徵求對方同意的,這是普通禮貌。我們雖然以你為中國的代表,但中國問題微妙,也應該尊重他們一點的好。不但尊重,而且還要叫他們深信不疑,當我們是知己呢!」馬歇爾反問:「假如有一個中國通當美國駐華大使,你同意嗎?」 「中國通?」蔣介石一怔,心想在中國居住越久的外國人,對他的「德政」越清楚,此事委實不妙。於是搖手道:「我看還是從美國派來吧。」馬歇爾笑道:「你放心好了,這個人是擁護你的,否則我們怎會派得出?」 「他是誰?」 「司徒雷登。」馬歇爾指指窗外遠處:「燕京大學的校長,出生在中國杭州,又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不折不扣的中國通。」 蔣介石皺眉道:「我認識這位老校長,滿口中國話。可是這個人也不能使我放心,他的學生,他學校里的教授,很多都是共產黨。」 「不見得吧?」馬歇爾挨著蔣介石坐下,低聲道:「你不能這樣過早下結論。司徒雷登是我們對華政策的決策人一物之一!」 蔣介石暗吃一驚:「司徒表面上是個校長,實際卻有這般本事,倒小看他了!」因而喜道:「這樣說起來,你們派出司徒,是打出了重要的一張牌,要逼使中共走投無路了。」 「我們還沒有決定派出司徒,」馬歇爾道:「只是同你商量,有沒有比較合適的人替代赫爾利?老實說,我們還希望司徒慢一點露面。他藏在學校里越久,對我們的幫助越大。」 蔣介石似懂非懂:「那為什麼了據我的部下報告,成都學潮之中,燕京鬧得最厲害;那批該殺的領頭人裡面,多半是燕京的,而且這批傢伙居然自己還出版報紙,對我冷嘲熱諷!」 「你不能光是看到這些。」馬歇爾道:「燕京大學裡面,也有我們的人,是麼?三青團、國民黨,不都有代表在那裡麼?燕京的校務,不掌握在我們手裡麼?等時候一到,你再把這批不安份的學生一把抓,還怕來不及嗎?」馬歇爾陰沉地一笑:「主要是我們要在各大學裡造成一種』民主『的氣氛,讓中國知識分子對美國文化感到興趣。蔣將軍當然清楚,司徒先生在中國幾十年的辛苦不是開玩笑的,美國花了這麼多錢在中國辦學校也不是開玩笑的,我們國內自己失學的孩子還多得很呢!」 蔣介石好象明白,但不十分清楚,吞吞吐吐問道:「那末這樣說起來,司徒先生不是辦教會,也不是辦學校的,是——」 「這個你別問。」馬歇爾笑道:「他目前是不作左右袒,從北京的日本集中營里走出來,回到他成都的學校去,將來,他在緊要關頭以大使身份出馬,你可以想一想,他的意見,他對中國人的說服力,是不是有份量?所以這張牌太重要了!我希望能慢一點打出去,那就更理想。」 蔣介石於是提出了幾個人名,但馬歇爾認為都不理想。 「等一等吧。」馬歇爾道:「先把停戰問題弄妥之後再談也來得及。按照你的建議,一個由三個人構成的小組委員會,由我做召集人,包括你的代表張群,」他一頓:「延安代表當然是周恩來了。」 「我看見共產黨就有氣!」蔣介石從沙發上驀地起立,聲音發抖:「馬歇爾先生,別停戰了,借給我原子彈!到延安擲下一顆,我不相信他們還敢反抗!」 馬歇爾吃驚道;「蔣將軍,你說什麼?」他對他上下打量一陣,雙手按住蔣介石雙肩,示意他坐下去道:「你又變卦啦?」他思索一陣,半晌,這才開口道:「蔣將軍,你應該冷靜點,現在對方答應停戰,我以為還是我們的便宜!昨天我得到一項資料,這是紅軍晉冀魯豫軍管發言人對外公布的,他在《縱談自衛戰爭》中說:』八路軍等起初一本和平團結之方針,隱忍退讓,以冀使對方覺醒『,但我們』得寸進尺,壓迫更甚!『深入到他們解放區中去了。你的傅作義部暫編第三軍副軍長劉萬春發出電報,證實了我們運去的部隊』騷擾地方,姦淫搶掠,紀律蕩然,民怨沸騰!『……」 「劉萬春已經辦了!」蔣介石憤憤地說道。 「可是這種事實還是存在的。」馬歇爾再三勸阻道:「那個發言人說,他們因此』忍無可忍,乃起而進行自衛戰爭『,我們在民眾擁護方面已經吃敗仗了。就拿武力來說吧,十月中上黨戰役,閻錫山損失三萬多人,十九軍軍長史澤和許多高級軍官都做了俘虜,十月末到十一月初,你的第三十軍、第四十軍等部七萬多人遭殲滅,十一戰區總司令長官兼四十軍軍長馬法五等高級軍官也遭活捉,我們還能打什麼仗,進攻什麼解放區?人家不進來攻我們,我覺得已經不錯了!」馬歇爾嘆口氣:「可是我們也不必悲觀,只要處理得好,局勢一定會扭轉過來的。我們受到教訓因而宣布』停戰『和召開政治協商會議,這完全對的!不過你又變卦,還想擲出原子彈來,那我們無論如何不會贊同的了。」 蔣介石一面思索,一面喝水,那模樣恨不得把杯子也咬碎吞進肚去似的:「馬歇爾先生!」他還是試探道:「不贊成用原子彈炸延安,是顧慮什麼呢?」 馬歇爾道:「這個也可以同蔣將軍談談,不過千萬不能說出去,包括你的部下在內。」 「我當然守秘密。!」 馬歇爾皮笑肉不笑道:「為什麼我們要用原子彈炸廣島、長崎,蔣將軍當然聽說過了。」 蔣介石道:「是的。為了不讓對日勝利的最後一擊算在蘇聯帳上,所以你們搶先用原子彈;其實用不用原子彈,日本最後一張王牌關東軍也會垮在蘇軍手裡的。你們看到了這一點危機:蘇聯成為世界第一強國的危機,所以下了這毒手,目的在於蘇聯。」 「一點不錯。」馬歇爾眉頭緊皺道:「不過當決定使用原子彈之前,我們政府中人,也引起了強烈的爭辯。有一些朋友反對這一手,他們認為原子彈用在戰爭初期,還有可說;如今眼看日本潰敗在即,嗯,那是人人都看得穿的。何況犧牲在原子彈下的人不是日本天皇,不是日本兵,而是日本老百姓,他們經過這場浩劫,這場不必要的浩劫,會世世代代仇恨我們美國。但後來另外一個意見否決了這個意見,那是說:使用原子彈的目的在於蘇聯,蘇聯沒有原子彈這玩意。殺雞儆猴,讓莫斯科聽到日本土地上的原子彈爆炸而發抖!叫他們老實點,不要干涉美國的政策,否則——哼 !」但馬歇爾立刻緊皺雙眉。 等了一陣,蔣介石問:「還有什麼顧慮呢?」 馬歇爾道:「這不是顧慮,而是事實了。蘇聯有什麼反應暫且不提,但來自日本的消息很糟。當時反對投原子彈者的預言,如今己一一證實。日本人的確仇視我們美國,而理由是說我們丟過兩個不必要的原子彈,他們損失重大,慘絕人寰……」馬歇爾悵望窗外:「這個倒不是什麼同情或者慈悲問題,而是今後我們如何從日本人那裡挽回』情感『的問題。」馬歇爾面對蔣介石:「所以說,我們有了這次經驗,就得考慮原子彈怎樣用法;但在日本人不滿美國的事實尚未糾正之前,我們暫時不打算再輕舉妄動。」馬歇爾說:「蔣將軍,如果我們損失了中日兩國老百姓的支持,那我們無論怎樣厲害,恐怕是很危險的。我們的政策之中,就有一個心理作戰部的機構,而亂丟原子彈同心理戰是不相稱的。」 「我勸你們別想得太多!」蔣介石振作精神道:「根據我統治中國的經驗,只要有軍警憲特,便可萬無一失;你們不是有更好的海陸空三軍嗎?」 馬歇爾思索良久,答道:「蔣將軍,我們暫時不談往延安丟原子彈的問題。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延安丟原子彈,早在你想到之前,我們也有人想到了。現在你暫時擱下這件事,我們談談旁的吧。不過你也別以為我們在日本丟的那兩個原子彈是丟錯了,我們還以為丟得好!讓蘇聯吃不消!」 蔣介石這才有了笑容道:「是啊,我可以拿腦袋擔保,蘇聯絕對出不了原子彈!今後你們便可以拿著原子彈走遍天下,誰都不敢說個不字,我們也叨光了!」蔣介石忽然想到:「不過我想取得你的同意,不管用不用原子彈,我們的報紙上,可要先用原子彈了!」 馬歇爾笑道:「你的意思,是說美國已經答應在延安使用原子彈了嗎?」 「不不,」蔣介石道:「我不能這樣說,我只想叨一點點的光,說如果談判破裂,我們將要動用原子彈,不提美國是否同意。」 馬歇爾不里可否,卻望著宋美齡笑。 蔣介石納悶間,馬歇爾開口道:「夫人,你的嘴在動,好象要說什麼。」 宋美齡咧嘴一笑道:「你們說得起勁,我無法插嘴。我想何問馬歇爾將軍,你不是在上個月說過的嗎?你們國務院將對我們的政府發出一個反蘇照會,由我們發動一個大規模反蘇、反共的運動,給中共一個致命打擊嗎?為什麼這個照會到今天還沒見?」 「夫人真細心。」馬歇爾道:「不過夫人可以轉告蔣將軍,這個照會遲早要發的,問題在於目前還不合適,對方有幾下子,我們不應該處處授人以柄,等一陣再說吧。」 「你的意思是指軍事方面有了顯著的收穫以後再說?」 「不錯,」馬歇爾只是點頭:「到那時候中共已經動彈不得。所以關於東北停戰不包括在協定之內的那件事情,周恩來反對最烈,老實說我們也沒法解釋。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們說:』停戰協定是從一月十三日起有效,但東北停戰卻要算到兩個月以後,到那時候,你們在東北已經完全垮台,等我們回過頭來,慢慢地收拾你們了。『」說完三個人柑對大笑。 但笑得更響的在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日,那天政治協商會議閉幕,蔣介石打了兩份英文文件報告美方道:「國民大會內容複雜,我們已經把它拖下來了。但在國內外局勢的影響下,作為國民大會預備會議的政治協商會議,已在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召開。」 「在貴國的建議下,我們作了極其民主的布置,出席三十八人中,國民黨代表只有八名;共產黨代表七名;民主同盟代表九名;青年黨代表五名;無黨派者代表九名,我們並且禮貌地保證,保證這些黨派,將來都可以在國民大會中獲得席位。」 「在我致開會詞前,先行報告關於停止敵對行為的措施已經有協議,停火命令立即頒發。我並聲明政府已在採取適當措施,以保陣言論,出版、集會、結社各種自由;承認一切政黨的合法地位;提倡各地方自治及人民依法選舉;釋放除漢奸以外的一切政治犯。」 「在開會致詞中,我說明這個會的任務,必須使國民大會如期召集,民主立憲早日完成;在國民大會召集之前,吾人也須借協商與調停,盡力消泯足以妨礙統一,影響社會和平安定,與延滯國家復興的一切因素。政府召集協商會議完全出自責任感,不容有自私或其他動機存於其間。凡會議之決定有利於建國與增進人民福利及有助於國家之民主化者,我和我的政府無不接納。」 馬歇爾誇獎道:「這個報告寫得好,漂亮極了!」 蔣介石樂不可支,但謙讓道:「這完全是你的功勞。要不是你們有這麼多錦囊妙計,說得天花亂墜,讓共產黨看得眼花繚亂,啊哈,今天我已經在指揮作戰,可不會說得那麼娓娓動聽了。」 「不,」馬歇爾正色道:「這是蔣將軍自己的成就。你從』不『惜一戰,到』邊談邊打『,肯接受我們的建議,實在是一個飛躍的進展。」 於是更高興的笑,在二月九日那天爆發:美國國務院大規模反蘇。反共的照會,在這一天到達重慶,到達蔣介石的手裡了。 「蔣將軍,」馬歇爾匆匆會晤道:「那個照會你同夫人盼望已久,但實行時還得注意一些細節;不能出現漏洞。」 蔣介石愕然:「反正是反蘇反共反民主同盟,還顧忌什麼?」 「不,」馬歇爾道:「我們要進行另一個步驟了。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有兩個人打架,我們把甲雙手執住,嘴裡喊』別打了別打了『,但乙的拳頭卻雨點般落在甲的身上,試問是誰吃虧?當然是甲。所以現在我們便要來這一步!」 「你準備怎麼辦?」 「我要制訂整軍方案,規定八路軍、新四軍不得移動防地,我們的隊伍開過去!」 蔣介石眼睛一亮:「好哇!」 「而且我還要向另一個目標走去!」馬歇爾揮拳伸腿,不可一世:「別忘記把共軍歸併到你的部隊里去!」忽地又皺眉道:「軍事方面一旦布置完畢,我想該回華盛頓一趟,——」 「那怎麼行?」蔣介石急道:「你不能走。」 「我不走,你不便放手大打。」馬歇爾沉思道:「我走後你可以放手了。」見蔣介石聞言而笑,馬歇爾吩咐道:「不過我此去的另外任務,還是同決策機構研究幾個問題,例如到底派誰來繼任赫爾利為駐華大使、你們的政協會議發展估計等等,因此我想知道你對政協會議的處理,——不過你敘述必須真實,你公開的談話我都看到了。」 宋美齡笑向蔣介石道:「那讓我先說吧。」 蔣介石道:「還是我先說。」他思量一陣:「馬歇爾先生,這些都是真話,報紙上不許登載的真話,你們拿去作為對華政策的參考吧。如果我們不在上黨、平漢吃敗仗,那末我們便不會停戰;如果這些什麼民主人士不哇哇大叫,我們便不會召開什麼政治協商會議,這一點馬歇爾先生必須記得,中國問題前途很不簡單,貴國對我的援助,唯恐不夠而不嫌其多。」 馬歇爾笑出聲道:「嗯嗯,那是一定的。」 「軍事上不順利,政治上也不順利。對昆明學生的懲罰效果很低,反而引起了其他各大都市的什麼反內戰運動,我很不痛快。你們美國朋友是可以想像的。同時,杜魯門大總統在這個時候發表聲明,挽救了我一著險棋,這一點,我對美國是十分感謝的。」 馬歇爾又笑道:「別客氣了,你的事情同我們的事情,利害完全一致。」 「不過召開政協的目的,」蔣介石道:「我們都這麼想,希望用這個會議來使他們軟化,使他們信以為真。然後我們便乘機重新布置剿共策略。」蔣介石嘆一口氣:「所以如何使政協會議不受他們影響,事先我花了不少氣力。我曾經組織了許多政黨,準備分取政協代表的席位。我請于斌主教弄了一個』天主教民主黨,這個黨當然也是貴國幫忙的,否則一個宗教怎會組黨?你們的幫忙實在太大了。」 正是:如此幫忙,趁帶越忙,事實說明,帶了倒忙。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