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五:和談前後 · 第廿三回 邊談邊打 雙管齊下 調處調停 進退兩難

話說蔣介石用部分精力指揮接收,卻騰出大半時間,在布置消滅延安這件事上。他明白只要拔掉了共產黨,那全中國都是他一個人的;接收時讓各派系明爭暗奪,反正都逃不掉他的掌握,而各派系既得甜頭,為他賣命當更落力。 收復區的接收戰慘烈進行,但比不上」剿共「前線的緊張。眼看進攻解放區的部隊已動員到百萬之眾。而美軍僅海軍陸戰隊一種也增加十一萬三千人,前途雖然樂觀,但是不無隱憂。於是蔣介石邀請赫爾利、魏德邁等人,又在黃山官邸商議道: 」局勢有進展,這完全是貴國幫忙,我十分感激。「 」我想聽聽延安的消息。「魏德邁道:」同我們所知道的,是否沒有出入。「 陳布雷於是報告道:」延安廣播說,僅僅在十月份一個月中,河北一省就發生了下列幾件事情:十月一日美軍在秦皇島登陸後,八路軍曾派聯絡部隊前往海口聯絡,但美軍竟向八路軍開火。八路軍為了自衛,雙方激戰一小時。十月十八日,全副武裝的美國官兵三千多人,將八路軍冀中軍區在天津英租界的辦事處包圍搜查,捕去工作人員五名,解除及投收辦事處自衛手槍四枝。十月二十日,秦皇島一帶美軍向冀熱遼解放區八路軍陣地推進,雖經駐軍勸其停止,但該美軍部隊置之不理,仍強行前進,並強行修築秦皇島至山海關鐵路。十月三十日,美軍一部配合國民黨九十四軍部隊進攻占領冀東解放區臨榆之海陽鎮,八路軍游擊隊十八名被美軍解除武裝。十月三十一日,美軍與國民黨軍一部,由秦皇島犯我北戴河,以重機槍向我掃射,我部重大損失後被迫退出北戴河……「 」差不多了。「魏德邁輕輕地透了口氣:」延安廣播的事實,同我們的實際行動大都符合,我們現在雖然有利,但前途困難也不少。「 」為什麼?「蔣介石道:」一百一十萬三千中美精兵,難道消滅不了區區共產軍?「 」不是這個意思。「赫爾利道:」蔣將軍,我們現在的顧慮是這樣的:我們的做法是一面談判一面進兵,把對方一傢伙打垮下去,可是毛澤東既然同你會見了,政治上已使我們有那麼一點兒孤立,不好草率從事;而前線雖然進行順利,可是對方的戰鬥力也實在厲害!我們應該承認,目前我們的』勝利『只屬於表面,事實上並沒有什麼。何況整個東北還無法取得,別忘記這是我們設想很久的一塊土地!「 」當然,「魏德邁為蔣介石鼓勵,也為自己打氣道:」並不是說我們已經此路不通,只是說明了還得花更多氣力!「赫爾利從公事包掏出一個鼓鼓的牛皮紙信封,一望而知內中藏了很多文件。他先朝魏德邁皺皺眉,然後嘆息道:」老實說,我有些時候,真的感到灰心。——「 」為什麼?「魏德邁急問。 」你剛才說消滅共產黨還得花更多氣力,我就是為這個在難過。「他面向蔣介石:」蔣將軍知道,我們幾個人在這裡幫助你和你的政府,不知道挨了多少責罵與抱怨!「 」理它幹嗎?「宋美齡撇撇嘴道:」共產黨只會這一套,其他什麼辦法都沒有,別理它。「 」不,「赫爾利苦笑道:」夫人,是來自美國的責罵與抱怨,不是共產黨。「 」哦!「宋美齡道:」那也不怕,老百姓嘛,你們做大官的有所決定,他們敢怎麼樣呢?別理他!「 」也不,夫人。「赫爾利從信封里抽出一張信紙:」這些責罵與抱怨,是來自華盛頓!「 」我也知道。「宋美齡這才明白:」可是這個也不必理它,如果羅斯福活著,那的確不易放手。現在這個老傢伙已經死了,杜魯門先生同你們很接近,還管它什麼責罵與抱怨。「 」夫人,「赫爾利把那張信紙放在桌上道:」我們已經接到不少美國人來信,他們反對我們對延安如此薄情。最近有一個歷史教授來信,把我大罵一頓。「 」就是這封信嗎?「 」是的,「赫爾利道:」他說:我熟讀歷史,凡是歷史上企圖在外國取得不法、巨大利潤的人,到頭來不會成功的。你們對於中國問題的處理,我和我的學生們,實在無法不懷疑你們的動機。羅斯福在一九四一年二月八日,曾經有封信託他的私人代表居里在重慶交給蔣介石,信中的措辭很簡單。羅斯福說:』從萬里以外我們的眼睛來看,中國共產黨似乎是我們國內所稱為社會主義者。我們贊同他對農民、對婦女與對日本的態度。據我看來,共產黨與國民政府之間,相同之處殆多於相異,我們希望雙方能夠消泯歧見,更密切地合作,以有利於對日本作戰的共同目標。『……我們是常常接到這種信。「赫爾利苦笑:」這些事情說明了如要消滅中共,擺在我們面前的困難實在不少。羅斯福也不想想,一旦中共消滅,對蔣將軍,對我們的利益,要有多少便是多少。「 魏德邁也附和道:」蔣將軍,我們政府的對華政策,根本上是錯誤的,這個錯誤的形成,你當然明白,因此我們雖然在中國奔走,但挨指責的機會實在太多。因此我很想在十一月間,回華盛頓一趟,把我對遠東問題的意見,拿出來同國務卿貝爾納斯商量。「 」很好!「宋美齡朝赫爾利飛了一眼。 赫爾利真的回華盛頓去了。 蔣介石夫婦聚精會神,注意赫爾利的動靜。如果他此去真能使華府明朗地表示反共、決定反共、進行反共;不再考慮美國人民的反對,不再考慮開明官員的反對,那末中國的」剿共「局勢可以明朗化,華爾街與蔣介石在中國人頭上賺錢也可以予取予求,取之不盡了。 」大令!「宋美齡在晨禱前向蔣介石建議道:」聖誕節快到了,但願赫爾利大使完成任務,今年的聖誕節我們可以特別熱鬧!「 」是啊!「蔣介石道:」上帝一定保佑我們,讓我們的希望實現的!「 蔣介石夫婦的希望果然實現了,沒幾天赫爾利從華府來了個加急電報: 」……我昨天同國務卿貝爾納斯商談很久,經過長時間的爭辯,貝爾納斯同意我的意見:即今日美國的對華政策完全錯誤,必須改為在中國樹立蔣將軍的威信和權力,必須把延安的問題放在槍口上』商談『,必須把國共聯合政府這種荒唐的意見擱在一邊,中國才能變成我們的樂園。「 」貝爾納斯同意了我的意見,他也認為延安不久便可消滅。也重新給我新的訓令,我將仍返駐華原職。這個訓令是貝爾納斯當著我的面口授、秘書紀錄的……「 蔣介石夫婦的高興,真是不能形容。但這高興只維持了兩天,第三天赫爾利又來了個電報,蔣介石夫婦有如冷水潑臉。 」……我是這樣的抱歉和憤怒,上次給你們的電報中所說一切,已經有了巨大的突變。我今天到國務院取新訓令,發覺內容已經改變了。按照改變後的新形式,我仍須為中國國共兩黨的聯合政府而繼續努力,你們明白,我是不贊成的。「 」我作了徒勞的努力,去質問過貝爾納斯,也問過其他重要人物。他們的答覆是一致的,說今天在中國明朗反共是不必要的,因為共產黨眼看要被消滅,多此一舉,只叫人證明我們的真實意圖,這個辦法是愚蠢的。「 」還有一種意見使我更恨,那是一般左傾團體的意見,說美國不應該支持重慶,而應該公平行事。這種謬論希望你們不要介意。不過有這種謬論的人為數不少,所以我特地轉告,希望你們也經常留心,必要時我們應該非正式地組織一批人,來抵消美國空氣中瀰漫著的謬論。……「 蔣介石開始發怔了。 沒幾天赫爾利的電報又到:」……我很抱歉地通知你們,我已經為對華政策問題辭職了。我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正式辭職的……「 蔣介石絕望地癱軟在沙發里,喃喃地說:」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但來自華府的側面消息更糟,赫爾利辭職系出於被迫下台,並非慷慨激昂地摜紗帽。 」趕快問胡適,趕快問胡適!「蔣介石急得什麼似的:」有什麼轉機沒有!有什麼轉機沒有?娘希匹我在華盛頓花了多少錢,到頭來沒有人替我打圓場嗎!「 」有的!「胡適的電報隨後就到:」赫爾利為對華政策事辭職,業已在華府形成一激烈的爭辯題目。杜魯門總統同情赫爾利之處境,贊成我政府之決策,決議派馬歇爾將軍以總統代表身份使華,……「 蔣介石這一樂真是樂不可支,忙不迭歡迎馬歇爾使華。」馬歇爾的成望比赫爾利大得多,「他召集親信打氣:」人家都頌揚他,說他是二次大戰中使美國勝利的設計師。他最近交卸戰時參謀長職務,現在以杜魯門的特別代表,以大使階級到重慶來,這實在太好了。你們要知道,胡適大使和其他方面已接二連三打電報給我,說杜魯門絕對信任馬歇爾,那麼他對中國問題的建議,一定可以獲得杜魯門的充分支持,我們有辦法了!「 」我們應該高高興興地準備今年的聖誕。「宋美齡道:」馬歇爾將軍獲得杜魯門總統的授權,足以使他對於僵持的中國問題,有達成迅速解決的希望!「 」反共成功的希望!「 」消滅中國共產黨的希望!「 背負著白宮與蔣介石兩邊的希望,馬歇爾終於在十二月十五日啟程赴渝。 」蔣將軍,「馬歇爾在華盛頓給他一個電報道:」我想我們將有一個歡愉的會晤,我在今天動身,飛向重慶來了。今天我國大總統為對華政策發表了一項聲明,我可以告訴你,這項聲明對閣下是絕對有利的。問候你的夫人……「 」杜魯門說些什麼?「蔣介石急問。 」杜魯門聲明說:』完成中國政治團結所必須採取的詳細步驟,應由中國人自行制定,並認為任何外國干涉這些問題都是不適當的……『「 蔣介石驚詫道:」這是杜魯門說的嗎?你們弄錯了吧!「 」報告主席,「親信們齊道:」沒有錯,這是杜魯門總統說的。「 蔣介石強笑道:」我懂了,他這樣說,是可以便延安放心,可以獲得中國民眾的同情。「 」是的,主席。杜魯門下面那一段話,延安會起反感了。』自治性的軍隊,例如共產黨軍隊之存在,與中國政治統一不相符合,……應有效地合成一中國國民軍。『這分明是要向八路軍、新四軍開刀了。「 蔣介石大笑:」這就對了。這就對了,今後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反共透口氣!「 」不對!「馬歇爾到達重慶以後,同蔣介石單獨談道:」蔣將軍,你對於延安的著急,不能這樣形諸於色!「 」不不,「蔣介石惶惑道:」如果我們再容忍中共,那末他們將越來越凶,到時候再動干戈,可就麻煩。「 」蔣將軍不愧是一位反共的急先鋒。「馬歇爾微笑:」不過問題不在於容忍中共,我們早已同他們開火了,為了奪取淪陷區,中美雙方出動了一百多萬精兵,你能說是我們容忍中共嗎?「 蔣介石心頭暖洋洋,咧嘴一笑道:」是啊!「 」所以今天是手法問題。「馬歇爾道:」今後,我可能在某些地方,對蔣將軍有不敬之處,請你不必誤會。「 」這個,「蔣介石苦笑道:」這個——「 」這個問題很簡單。「馬歇爾低聲道:」蔣將軍統治下的中國民眾,據我們所知,對你不十分熟識。全中國各地,真正擁護你的,只是些官員。「 」不,馬歇爾先生,你中了延安宣傳——「 」我誠懇地告訴你!「馬歇爾晃晃腦袋:」我們派遣在中國各地的人員,他們拿的是美鈔,不是延安紙幣,他們為華盛頓服務,絕不是為了共產主義,這一點蔣將軍必須信任我!他們從各個角度,用各種事實,說明了延安的確取得了中國人的信任,中國人、華僑們對你的捐獻不起勁,但他們用盡種種辦法去接濟延安,這個說明了什麼?你們在大後方拉壯丁,拉了又跑,跑了再拉,但你的隊伍始終不足額!延安正相反,他們達到了同仇敵愾的地步。來自東京的密件說明,戰爭時期日本兵最大的痛苦是對付八路軍和新四軍,這個又說明了什麼?在大後方,男女老少都對你的政府有反感,但青年們卻不計生命危險奔向延安,這又說明了什麼?「 」很抱歉。「馬歇爾搓搓手:」我不是在這裡訴說不愉快的事實。我只是告訴蔣將軍,我們是談心事,——說得明白點,反共是要反的,但決不是最簡單的事,你只要簽個字,我只要點點頭就可以辦好的。我說的幾個例子,委實是真的!無奈你的處境又如此,因此千萬不可以運用明朗手法!如果我們馬上宣布內戰,這事件的後果,卻會反而造成紅軍壯大、使中國人擁護共產黨的後果! 「當然,美國為了支持重慶,結果同樣受到中國人民的唾棄,這個損失在你在我,都是不可以想像的,因此我們反對正面反共,你同意嗎?」 蔣介石只是怔著,半晌不說話。 「我可以說得更明白些。」馬歇爾道:「拿貴國目前各戰區的情形來說,拿你長期反共的經驗來說,要在今天明朗反共,是個失策!我們在前方的處境並不好,一百一十萬三千多中美精銳部隊,對付中共的戰爭並不理想,不能硬幹自取潰敗,故此我們必須慢慢來。」 蔣介石開口了:「馬歇爾先生,你的意思同赫爾利大使他們的意見一樣:一邊談一邊打,讓全世界人們心目中,先產生一個』政府和平談判但是共產黨不聽話『的印象,然後削弱人們對延安的同情,一舉而消滅之!」 「蔣將軍說的極對。」馬歇爾道:「我們就這樣重新開始我們的反共大業吧!」 馬歇爾於是對外公開宣布道:「我到中國來是大公無私的!我們建議國民政府與中國共產黨停止敵對行為;我們建議把紅軍吸收在國民黨部隊之內,按相對的實力而定比例;我們建議召集國民黨、共產黨和各獨立派系的全國性會議,以結束國民黨訓政時期,並建立聯合政府!」 馬歇爾的表演逼真極了,他在同周恩來、張群、羅隆基等人晤面時,大聲疾呼地保證道:「我知道蔣將軍對各黨派的態度,這次來要請他修正這種態度。我公布的幾點建議,也就是美國對華新的計劃。蔣將軍如果接受這個計劃,那末杜魯門總統授權本人,向中國政府保證將有重要的經濟援助,可以供給中國戰後重新建設之用,反之,如果蔣將軍拒絕美國建議,那末杜魯門文告中的含義是不會誤解的,今後中國簡直不會再從美國獲得軍援和經援,你們幾位應該放心了吧?」 延安代表和其他民主人士半信半疑,但見馬歇爾為狀誠懇,也樂於同他晤面。不料消息傳出,說是美國駐華大使將派遣魏德邁繼任,頓時引起紛紛反對。 馬歇爾聳肩攤手,苦笑著向蔣介石道:「實在難搞,實在難搞,他們都反對魏德邁將軍出任駐華大使。」 蔣介石憤然道:「不管這些算了,美國駐華大使是美國的事,延安憑什麼不同意?我都表示歡迎了!何況艾奇遜副國務卿就將發出任命。」 「蔣將軍,」馬歇爾不慌不忙道:「我建議你不要同他們在表面上嘔氣。老實說,讓魏德邁繼任駐華大使,是我同你的主意,我們當時的決定是:我們已向延安表示讓步了,口頭上讓一尺,行動上進一丈,這是最划算的辦法。所以搬出魏德邁來,今後可以取得莫大方便。可是我也不是一味蠻幹的,我只是取得艾奇遜的同意,並且在那一次記者招待會上透露這件事,不希望他們公開登載,但希望傳到延安代表的耳朵里去。」 蔣介石急道:「那目前我們怎麼辦呢?打退堂鼓,打消魏德邁使華的好主意嗎?」 「主意是不會打消的。」馬歇爾道:「但是,方式要改變,我當時透露這個消息的意思,是試探延安方面有沒有反應?如果贊成,那是最好,說明了中國共產黨的幼稚;如果反對,那要小心,他們的確有眼睛看不見的後盾——」 「什麼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 「我指的是民意軍心!」馬歇爾瞅一眼蔣介石,目光之中,帶點兒「可惜你沒有民意軍心」的抱怨之意。 正是:爛鐵不成鋼,主子也神傷。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