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卅九回 抗命守土 壯士奮起東戰場 陰謀征服 強盜登陸金山衛
「娘希匹!」蔣介石霉道:「再等下去,連我都要給人家俘虜了!」
「是是。」何應欽一個立正:「請示委座,我們哪天退卻?如何退法?」
蔣介石對退卻蠻有辦法,只見他呲牙咧嘴,沿著軍用地圖打轉道:「明天就退,今天給我來一個大反攻,以進為退,以實作虛,馬上準備!」
「是是!」何應飲再一個立正道:「掩護退卻的任務……」
蔣介石瞅了一眼都隊番號名單,隨手抓起一翻,指著一行道:「他!」
』他!「何應欽連忙掏出小本子抄錄:」八十八師二百二十六旅五百二十四團。「抄罷便走。
於是前線突地在七月二十六日大舉反攻,炮聲震天,殺聲震野,高級官長肚裡明白,前線士兵卻奮勇殺敵,還以為這番最高統帥真的發了狠,下了決心,要同鬼子兵拼個你死我活了。上海市民的歡欣更不待言,慰勞品、慰勞隊不管情形如何惡劣,冒著炮火流水似的向前方涌去。那邊廂日本人卻也大吃一驚,想不到蔣介石還有一手。一個發怔,一個猛撲,戰況倒也有了變化。沒料到二十七日早晨四點多鐘,前線一片沉寂,國民黨軍隊已經」全部安全退出「了。
六點三十分,日本兵才發覺昨天的猛攻原來是這麼回事,於是揮兵續進。五百二十四團團長韓憲元奉命斷後,掩護退卻,率領兩營官兵節節抵抗,韓憲元本人卻在途中被日兵俘虜,慘烈死亡。團附謝晉元、營長楊瑞符率領士兵八百餘人堅死不退,便在四行倉庫演出了驚天動地的一幕。當時有人鼓勵國民黨軍,歌頌他們道: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
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
四方都是炮火;
四方都是豺狼。
寧戰死,不退讓,
寧戰死,不投降,
我們的國旗在炮火中飄蕩,飄蕩……!「
八百壯士的做法不能感動蔣介石,蔣介石只想退卻。滬淞前線數十萬軍隊,如排山倒海地潰退下來,一發不可收抬。恰巧老天下著大雨,道路泥濘,運愉線完全塞住,各方聯絡也全部斷絕,長江南岸一片鳥飛鵲亂。
蔣介石這時光又回到了蘇州」督戰「,面對混亂局勢,有幾家報館的記者找到他問道:」請間委員長,滬淞前方為何如此?「
」那是保全實力。「
」請問委員長,保全實力的意思是拿來對付日本人呢?還是準備用來留著打共產黨?「
」這個,這個我不預備作答。「
」請問委員長。「另一個記者問道:」從常熟的福山到蘇州之間,有一條國防線嗎?「
」是的。「蔣介石道:」這是有目共睹的,我們已經修了好多年,動員了幾千幾萬的人力,耗費了無數的財力,工程偉大極了!「
一個外國記者插嘴道:」昨天我聽廣播:日本軍部也在向日軍打氣,說蘇州常熟間有一條『馬奇諾防線』,要他們死命攻打,因為蔣某人必死守此線!「
」而且,「另一個中國記者插嘴道:」蔣委員長屢次巡視蘇州,在這裡發號施令。我們今天向上海拍發專電,可否提一筆,說蔣委員長在中國的馬奇諾防線上督戰,抱必勝信念!「
」好好好!「蔣介石裝作蠻有自信的樣子:」這裡是馬奇諾防線,這裡是馬奇諾防線,讓日本兵開來,保證他來十萬死十萬,來一千死一千,一個都不能回去!「
記者們起立致敬,掌聲不絕,鞠躬如儀,全部退出。蔣介石見他們離去,閉目養神片刻。然後向陳布雷道:」你趕快通知南京,別給什麼八百壯士弄昏了腦袋,他們要死去死好了,我命令重要機關限期轉移漢口!「
」那末南京……「陳布雷緊張起來。
」南京不能守了!「
」先生!「
」而且據我看,連武漢都守不住的!
「先生!」陳布雷木人似的呆立著,兩行眼淚奪眶而出,勸道:「無論如何,這條國防線是要守的,南京也要拼一拼。武漢萬一不保,前途如何得了?為了先生令名,為了堵塞延安的造謠中傷,為了全國民心對抗戰的熱烈以及對先生的期望,布雷建議在必要時拼它一拼!」他邁前一步:「這是為了先生的聲望著想!」陳布雷幾乎要拉住蔣介石的袖子:「布雷忠心耿耿,這個打算完全為了先生的英名,趁四行倉庫打得火熱……」
「布雷!」蔣介石几乎要笑出聲來:「幸虧這是你的意見,如果換了旁人,我一定要當他是奸匪之言!你還不去擦把臉!」
陳布雷嚇得連眼淚都縮了回去,擦過臉靜聽他說下去道:「布雷,你的學問雖好,可是想不通!你知道美國人為什麼不響?他是準備漁翁得利,讓我們、延安和史達林的志願軍同日本打罷,倒楣的是中、蘇、日三國的實力,美國毫無損失!現在我也想來個漁翁得利,讓延安和蘇聯志願軍同日本打罷,倒楣的是他們的實力,我軍毫無損失!到將來我把手一揮,精神飽滿、配備優良的軍隊如俄虎撲羊,共產黨即使三頭六臂,還有命嗎?啊哈!」
「啊啊啊!」少陳布雷道:「可是一般輿論……」
「輿論值幾個錢一斤?」蔣介石皺眉道:「再說全國報紙操在我手裡,延安的報紙不許來,凡是出版主戰的書報雜誌都封掉,老百姓會埋怨我麼?」蔣介石歇斯底里地大叫:「我還是抗戰建國的最高當局!誰都把我弄不掉!」
「可是南京……」
「南京有什麼關係?」蔣介石瞪眼道:「給日本人暫住總比交給延安好。我們如果武漢不守,那就上重慶去!日本人得到了那麼多地方,根本消化不了,別說一年半載,十年八年都不會進四川來!誰知道在這期間會發生些什麼變化?我們就在四川等待,也會有個眉目,而且八路軍一定打光,比我們同他打仗合算得多了!」
陳布雷讚嘆道:「先生真有遠見,我們真不行。百無一用是書生,」他苦笑:「先生的看法準確極了!」
「好罷!」蔣介石看看錶:「你去發電報罷。就說把重要機關搬到漢口,別給那八百個傻瓜弄迷了眼睛!還有,於脆把中央樞要機關立即搬到重慶,不必先撒漢口,太麻煩了。」
「還有!你乾脆告訴他們,我已經把重慶定為陪都,讓林森先去重慶當主席,別礙手礙腳給日本人俘虜了,弄出大笑話!」
陳布雷還不死心,支支吾吾建議道:「先生,無論如何,給四行倉庫的守軍去個電報罷,在我們不過是舉手之勞,但在國際視聽上,可以給人們一個印象……」
「你又錯了!」蔣介石慢條斯理收拾公文包:「這麼一來,對主張抗戰的人有如火上加油,我不能這樣做。」
陳布雷黯然告退,傳達蔣介石的這個決定。但在四行倉庫,那八百壯士卻在做著違反「最高領袖」意願的壯舉。謝晉元團長命令少數士兵扼據新垃圾橋北堍各大廈,一部分雄據橋西的四行倉庫,與各大廈成為犄角之勢。那四行倉庫高達六層,是一幢鋼骨水泥的建築物,是蘇州河北岸的一座大廈,雄偉牢固,與大陸銀行倉庫毗連,原為上海戰事初起時第八十八師師部所在地。謝晉元率部進入後,構築防禦工事,分在二樓憑窗固守。當時西藏路租界中的英國駐軍眼見四行倉庫地處絕境,八百壯士陷入包圍,乃婉勸我軍解除武裝,准許由租界通過。我全體將士立志已決,毅然謝絕英軍建議,表示寧死不屈。沒多久日軍擁到,但聞槍聲四起,應聲而倒的先頭日軍達十餘人,其餘都趑趄不前。正午起日軍大舉進撲,勢如潮湧,八百壯士不慌不忙把預先架在長約五十碼的六樓屋頂上的機槍向下掃射,各樓窗口手榴彈雨點般擲下來,日軍八十餘名被當場擊斃。
二十八日晨,日機多架飛到偵察,被我機槍逐走。有兩名日兵潛蹤攀登到六樓屋頂,恰巧謝團長在屋頂觀察,乃假裝不知,靜待其變,有一個日兵先登,持槍向謝晉元猛撲,謝一手挾住他的槍,一手就伸出去扼住他的喉嚨,把他扼死。第二個日兵繼續攀登,睹狀大駭,也就被謝發槍射死。這一幕被租界中環觀的人們所目睹,鼓掌歡呼,聲震天地。
在北西藏路圍觀的中外居民如堵,雖然流彈橫飛,處身危險,但不忍離去。下午三時日軍又開始進攻,且用火攻,把倉庫四周房屋縱火燒毀,我軍部份慘烈棲牲。當天夕陽西下前,壯士復將旗幟高懸,這使四周觀戰的中國人歡呼若狂。
你道這面旗幟如何會落入孤軍手中?原來其中有一段故事。先是謝團長曾發出呼籲,請求上海市民接濟糖鹽各五百磅,光餅五萬個,以便同日軍作艱難的持久戰。在這動人的號召下,我中國人民紛紛攜帶食品送到市商會囑轉孤軍,所有食物竟裝滿了三卡車,上海各界為八百壯士慷慨赴義的精神所感召,還送去一面當時代表國家的國旗。
代表獻旗的是一位十四歲的女童軍楊惠敏,這件事情曾轟動中外。這位楊小姐之後頓成「名人」,周旋於「上流社會」之間,以致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目前旅居香港、台灣的老牌明星胡蝶女士等,一定還能記憶。最後楊惠敏還因一宗走私案被牽連入獄。據曾在台北見過楊惠敏的人說,她目前已經相當蒼老,外形遠比她的年齡為老,嫁給台北師範學院體育系主任朱重明,朱君如在世已是八十餘歲的人了,兩人感情頗好云云。這是閒話,表過不提。
卻說八百壯士升起旗幟,在觀戰者一片掌聲中戰志愈堅。二十九日晨,日機兩架復飛至倉庫上空盤旋。下午三時半,日軍派鐵駁船兩艘,上裝鋼炮機槍,載近百名日軍擬由外白渡橋闖入蘇州河,企圖攻我正面。租界上的英軍立即派兵馳往老垃圾橋警戒,並在橋的東西兩端架設炮位,同時勸阻日兵前進。這時蘇州河內船隻擁擠,舟行極感困難,日軍終於接受了英軍勸告,在五點鐘退出外白渡橋。
入晚九時許,日軍又大舉進犯,在機槍和步槍聲中,租界上的居民大為震驚。十時,日軍兩度猛犯,孤軍等候他們迫近時才投擲手榴彈,日軍中彈斃命者又有五、六十人。
到了三十日凌晨一時,日軍以三寸口徑的平射炮猛轟,緊密時竟至每秒鐘一發。戰鬥已到最後關頭,謝團長、楊團長以及還活著的孤軍們,既得不到蔣介石的鼓勵,又沒有任何官方的表示,就在上海人民的熱烈愛護下決定戰鬥到底,給他們遠在不知什麼地方的師長孫元良寫了一封遺書。
這封遺書輾轉發表,蔣介石不能不有所表示了:「他們既然快完了,該知道這個仗是不能夠這樣打。好罷,反正租界方面嫌討厭,就教他們繳下武器,退入租界罷!」
「先生,」陳布雷建議道:「退入租界四個字之外,無論如何要加上一句『繼續為國努力』,否則不足以堵塞人口。」
「好罷。」蔣介石淡淡一笑:「反正退入租界以後,他們便失掉自由,再也出不來了。」
撤退命令由當時淞滬曹備司令楊虎轉達,謝團長等便在三十日凌晨二時以後越過日軍警戒線退入租界。日軍為泄憤曾把四行倉庫縱火焚燒,事後一般人才知道促使八百壯士撤退的乃是日本鬼子在弄得沒有辦法的時候,曾經採取遷回曲折的外交路線,利用英美壓迫蔣介石把孤軍騙進租界,羈留在膠州路的「集中營」里。
八百壯士下場如此悲慘,遠出於一般人想像之外。他們在集中營里的生活過得很壞,謝晉元團長遭殺死,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後,殘餘孤軍又落入日寇手中,直到抗戰勝利,生還的已沒有幾個了。
蔣介石吹噓的「中國馬奇諾防線」並沒有發揮它的力量。在退卻命令下,翻江倒海,儘是潰兵;迎擊強敵,已成尾聲。蔣介石下令從長江口到蘇州河沿線布置新防線,全線只有三十五公里。自滬西中央造幣廠附近起,向西經梵王渡、北新涇而至真茹、江橋兩鎮;轉北橫跨京滬鐵路至小南翔,折東而至廣福、澄橋鎮、曹王廟,與瀏河成一垂直線,其中只有廣福一點稍形突出。眾所周知,江南都是平坦的田野,那會有可守之處?不消半個月,就衝到了南京城下。
淞滬戰事從八月十三日起到十一月十二日止,首尾恰巧三個月,蔣介石親自指揮的緒果,別說「中國的馬奇諾防線」,連「牛奇諾」防線都沒出現,日本兵大喜若狂,一往無敵。其重要一役是金山衛登陸。十一月五日晨四時半,日艦集結八十餘艘,在杭州灣乍浦以上沿公路線的拓林、清涇、金山衛、全公亭等四處拂曉登陸。日軍由原任台灣軍司令官柳川平助指揮。這個柳川在當年日俄戰爭時以慣用迂迴戰略著名。登陸日軍有第六、第一百十四等師團,都是台灣新兵,當時的台灣青年部份被四十餘年的日本統治者麻醉奴役,不若今天的台灣青年已經明了大勢,無人願替美國軍閥拚死命。這一點為今天的蔣介石始料所不及,為兵源枯竭的問題在台灣急得沒法,使勁打海外華僑子弟的主意,要他們在各種好聽的名詞下到台灣當兵,但成績極差。這是後話,按下再表。
卻說柳川師團登陸金山衛後,一方面切斷滬杭鐵路,造成了對蘇南浙北的控制,一方面可以包圍浦東我軍主力,這一著著實兇險,蔣介石只得馬上再退。
日軍既得上海,乃肆其瘋狂獸性,焚燒屠殺,活埋轟炸,奸淫擄掠,罄竹難書。十二月三日復大隊開入公共租界,行列長二英里。以巨型坦克為前導,空中並有飛機八架掩護,耀武揚威,不可一世。這時候凡是中國人無不熱血沸騰,熱淚長流,當時就有一位青年工人楊秋萍實在悲憤無已,他登上大世界屋頂,高呼口號,一躍而下!日軍行列正進入西截路轉角,看見這位中國青年工人拿自殺來抗議,不禁相顧失色,行列一時為之大亂。未幾整隊繼續前進,卻在南京路浙江路轉角處又中了炸彈。日兵三人、日警一名倒地,秩序大亂。日軍驚駭之餘,馬上散開上刺刀向附近里弄搜索。群眾們自動掩護這位擲炸彈的青年走開。但這位愛國青年,雖未落入敵人之手,卻給租界上的巡捕發槍射倒。
日軍同時將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公司嚴密包圍,在門口架設機關槍警戒,同時乘機對工部局提出要求,結果日軍遂獲通過租界之權,在南京路的日本兵也就撤去。
大上海開始在日章旗的陰影中黯淡下去了。
日章旗的陰影,迅速地掩蓋了江南的田野。
日章旗的陰影,籠罩到南京來了。
蔣介石開始不安起來,他很難下台,他在南京官邸煩躁地檢討大局:上海、無錫、蘇州、安陽、大名、太原等地統統棄守了,日本軍隊還不滿足;而延安方面卻發出了「與華北人民共存亡」、「開展與堅持敵後游擊戰爭,建立抗日根據地」的決定。一一五師除副師長聶榮臻堅持在晉察冀外,主力已轉移汾河流域與晉南,阻止敵人前進;一二○師仍留太原附近,並擔負開闢西北的任務;一二九師到達晉東南,開展游擊戰爭創造解放區。
而且在十一月的下旬,晉察冀軍民曾粉碎了兩萬多日軍的進攻。
延安的做法及其成就,使蔣介石如坐針氈,覺得再不結束這個戰爭,前途實在很糟。
「可是老百姓不想講和!」蔣介石周圍的文武大員反映道:「他們恨透了,要結束,應該是戰場上的勝利結束;把這件事攤在桌子上來談結束,除非日本肯道歉撤兵,大量賠償,否則也難使人心平氣和。」
「這是不可能的。」蔣介石團團打轉:「現在是人家占上風,怎肯同你講和?上海戰爭開始時,我們曾秘密談判過,日本要求占領平津,截斷平漢路,劃永定河東北為其後方基地,北進取蘇聯的西伯利亞。但結果如何呢?老百姓不懂事,聽延安說了幾句好聽的,便嚷著要抗戰;日本方面呢?他得寸進尺,現在得尺進丈,再要恢復談判,恐怕也不大容易了。」
「我有一計。」張群道:「昨天我在上海同王克敏他們見面,曾經談到過這個問題。委員長知道,曹汝霖、王克敏、李思浩、梁鴻志、吳光新這幾位,現在都還住在上海滄州飯店和哈同花園,他們準備在日本人向租界動手之前,先解決了這場紛爭,以免讓延安在戰爭中得了甜頭。而中日的火併,也免得使親者所痛,仇者所快!」
正是:親者成仇仇者親,迎狼入室為何因?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