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四十回 官邸談和解 希特勒招降有術 江乾哭流亡 老百姓報國無門

蔣介石眼睛一亮:「是啊!他們還有什麼具體的意見麼?」 張群悄俏地說道:「他們說,德國大使陶德曼也很關心這件事,他願意從中斡旋。」 蔣介石立刻決定道:「陶德曼大使如有誠意,他可以到南京來見我。」 張群透口氣道:「他一定肯來,一定肯來,請委員長給他一個日期。」 蔣介石瞅一眼日曆:「今天是……這樣罷,明天是十二月一號,如果他來得及,就在一號見面;來不及,二號。」他補充:「不過如果日本方面急於向南京進攻,那末危險性是有的。」 張群笑道:「日本的軍事問題好辦,德國人同他們……」他適可而止,不再說下去;蔣介石也心裡明白,不再多說。徑自準備與陶德曼洽談的事情去了。 十二月一日,蔣介石度日如年,陶德曼沒有來。宋美齡聽說是德國客人,也沒多大勁。翌日一早,蔣介石便去辦公室等候,當第一班京滬快車到達,陶德曼果然在一大堆官員陪同之下來了。 蔣介石用極大的熱誠同德國大使握手。 「蔣委員長,」陶德曼首先說了一串禮貌上的話:「敝國希特勒元首非常關心貴國同日本的衝突,他不止一次的命令鄙人把中日衝突的情形詳細具報。」 「謝謝貴大使的合作。」蔣介石指指背後壁上那幅巨型油畫像道:「貴大使可以看看這幅鄖人的半身像,右手直舉,一如責國希特勒元首閱兵模樣。」 「啊啊!」陶德曼讚嘆:「象極了,象極了!」他起立,走到油畫面前欣賞:「那神氣、那姿態、那挺起的胸、平舉的手、瞪著的眼睛,啊啊啊……」 「陶德曼先生。」蔣介石拉著他右臂一齊在沙發坐下:「我對於希特勒元首,真是不勝欽佩之至!那個法西斯蒂辦法,簡直好到不能再好,妙極了!我不但在外形上學他,而且已經著手進行中國法西斯!」 「啊啊!」陶德受興奮之至:「這個,敝國在貴國的軍車代表團早已告訴我了,希特勒元首更是非常高興,因此他對蔣委員長也特別關心。」 蔣介石揮揮拿頭道:「這個我也知道,我非常清楚貴國對我們的幫助,我們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德國、義大利、日本,其實都是我們的好朋友,不料日本……」他唏噓一陣:「因此,戰爭開始後,敝國有些不懂事的人,便跟在共產黨後面,哇啦哇啦說連日本的朋友德國也要反對,這簡直太不成話,我已經三令五申,不許對希特勒元首有所侮辱!」 陶德曼骨碌碌轉動眼珠,朝四周瞅一眼道:「希特勒元首有信給我,要我轉達委員長,這件事只能言傳,不可留下筆跡。」 「好好好。」蔣介石再挨近他一點:「我說希特勒元首是我的知己,是我在古今中外認為最值得崇拜的偉大人物!所以當延安方面以及有些糊裡糊塗的老百姓吵著嚷著攻擊貴國的時候,我就命令中央宣傳部,通令各地新聞檢查所說:『希特勒為德國元首,墨索里尼為意國負責當局,各報對於兩氏個人如有譏諷謾罵文詞,應予刪除,務須嚴密檢查為要!』」 「好極了,好極了!」陶德曼打開公事皮包道:「希特勒元首也是非常同情蔣委員長,所以要我從中想辦法。蔣委員長當然清楚,凡有利益,應該皆大歡喜,這才算公道。現在日本在貴國旗沖直撞,無視於英美的利益,因此美國也不反對貴國的還擊,可是也不給任何幫助,樂得讓你們相互削弱,是嗎?」 「對極了,對極了!」 「可是,」陶德曼一臉嚴肅:「這樣發展下去,我們真的懼怕貴國人民會大覺醒起來,而蘇聯的幫助、延安的努力恰好是火上添油,長此以往,不好,不好啊不好!」 「我也是這樣想。」 「現在,」陶德曼搖晃著腿道:「現在如果讓戰火繼續下去,那貴國抗戰的火焰不但會燒死了日本朋友,而且也會燒死列強在貴國的所有利益,這,萬萬不可以讓它蔓延下去!因此,如何使日本適可而止,如何使美國過得去,如何使蔣委員長下得了台,這是今日德國的重大課題!因為只有希特勒元首可以彌補中日兩國之間的關係。」 「是的,是的。」 「要撲滅這把不樣的火,一定要停止戰爭,一定要停止貴國同日本的軍事衝突!」 「對極了!」蔣介石一巴掌拍在膝蓋上:「再好也沒有,貴國可有新的辦法?今天我可以告訴貴大使,我同貴國和義大利的友誼,也就是說明了保留對日本的面子。」 「這點我們知道。」陶德曼道:「蔣委員長這種苦心,我們非常了解。」他打開卷宗:「這是希特勒元首為中日和平提議的幾項條件,未知委員長是否同意?」 蔣介石心情緊張,聽他念道:「這是東京的意思,希特靳元首他個人還認為可以:第一、承認滿洲國、內蒙獨立;二、擴大何梅協定,規定華北為不駐兵區域;三、擴大淞滬協定非武裝區!」 蔣介石一征,心想上海是他們的聚寶盆,日本人端的兇狠,要了北方還要南方!但只得說道:「貴大使請念下去。」 「第四、中日經濟合作;五、中日共同防共;六、根絕反日運動,完了。」 雙方沉默了一陣,蔣介石道:「這樣罷,今天下午我來拜訪貴大使,談一談那六個條件。」 「不不,」陶德曼告辭道:「委員長不必自己來,那不敢當,傳出去也不方便。派一兩位代表就行了。」 蔣介石待陶德曼走後,立刻把張群、陳立夫找來,一致同意德國從中調解;再把宋子文、孔祥熙找來,意見都差不多。於是蔣介石把顧祝同、白祟禧、唐生智、徐永昌找來道:「現在事情將有急劇演變,特地請你們幾位來商量商量,這件事千萬不能給馮玉祥知道。好,徐次長,你把這件事報告報告罷。」 外交部次長徐謨便把陶德曼所提的停戰條件重複念了三遍。 「請問委座,」唐生智急問道:「還有沒有其他條件?有沒有限制我們的軍備?」 徐謨代答道:「據陶德曼大使說,除了這些條件,並沒有其他條件了。他說如能答應,便可停戰。」 蔣介石突向陳布雷問道:「給山西的電報發了沒有?怎麼答覆的。」 「閻一長官說完全同意。」 「我把這內容通知了閻錫山。」蔣介石笑笑,回過頭來,問唐生智:「孟瀟,你有什麼意見?」 唐生智嘴唇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健生,」蔣介石再問:「你有什麼意見?」 白崇禧皺皺眉頭道:「這種條件,那我們為什麼打仗?」 蔣介石續問徐永昌:「你?」 「我,」徐永昌舔舔嘴唇:「如果只是這幾項條件,我以為可以答應。」 「墨三,你呢?」 顧祝同連連點頭:「可以答應,可以答應。」 「孟瀟,」蔣介石再問:「你的意見是——」 唐生智咬咬牙道:「大家既答應,我沒說的。」 「好罷!」蔣介石一躍而起:「我宣布:德國的調停不該拒絕,這個不算是亡國條件,我再派人同陶德曼商量去罷!」 日本兵可並不「體諒」蔣介石,南京情形一天比一天緊急,從浦口望過去,下關江南岸上,最少有幾十萬人在那裡等著上船。先一陣上海來船還在江心停著,用小船把搭客駁到輪上,沒幾天已經逾額無法再加。男女老少哭聲震天,喊聲動地,十里之外都能聽到,鐵石心腸也得落淚。 蔣介石只是三令五申要戴笠注意有無「奸匪」在內「擾亂人心」,那幾十萬南京居民的哭號根本不聞不問。三號晚上他在鐵道部召開國防會議,報告了同陶德曼的晤面經過,然後慷慨激昂、擊桌拍凳地大聲叫道:「好!反正是這種局面了,人家希特勒元首肯出面調停,真是八人大轎都不容易請到。現在我只能說:這個不能算是亡國條件,不應該拒絕,你們有反對的沒有?」他看這二十幾名大員都默不出聲,於是說下去道:「好,你們都同意啦!我們要請德國始終做我們的調停人,同時要求日本不得自視為戰勝國,否則很難下台!但是最重要的,」他一拳按在桌面上,大聲喊:「你們要牢守秘密!」 正說著外面侍衛們齊聲喊「敬禮!」蔣介石往外一瞧,只見林森長袍馬褂,穿得整整齊齊,急匆匆進得門來便說道:「很對不起,我馬上要上兵艦到重慶去。白天飛機炸得厲害,兵艦也沒法走,現在我來向各位告辭,十點半鐘就要開船了。」 大家正欲說幾句,蔣介石卻把雙手一攤,苦著臉道:「主席請走罷,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接著他把兩臂向左右一伸,滿身哆嗦,雙手直抖,尖聲嚷道:「他們要抗戰!硬把國家弄成這個樣子!他們要抗戰,硬把國家弄成這個樣子!他們要抗戰,他們要執戰……」 大伙兒給蔣介石怔住了,只見他一口氣說了十多遍,聲音越來越大,說完坐下,雙目怒睜。足足過了十幾分鐘,空氣就象凍結了似的,沒有一個人說話。 秘書長張群便打破悶局道:「好啦好啦,大家不要難過啦,好在林主席不是上別的地方,乃是到我的家鄉四川重慶去。重慶者,就是重複回來慶祝之意也!」於是很多人便笑出聲來,怔在一旁的林森也透過一口氣,淒淒涼涼地下船去了。 蔣介石還是鐵繃著臉,滿面通紅,脖子裡的青筋蚯蚓似的蠕動。只聽見他乾咳一聲,宣布道:「現在我去回拜陶德曼大使,根據我們剛才所談的,再同他還還價錢,如果來得及,我們也不必上重慶上漢口了。如果有問題,希望你們馬上到漢口,繼續這個談判!」 在南京江干幾十萬逃難人民的哭號聲中,蔣介石出現在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的官邸里。眼見陶德曼還在忙碌地做些什麼,蔣介石先讚揚了他一陣,然後說道:「剛才,我們已經把貴大使的意見商量過了,原則上大家同意,並且非常感謝貴國的幫助。不過我今天很痛心的告訴你,我同日本朋友的感情不錯,不料他們這樣對我,說了話可以不算數,所以我對他們也不敢信任了。但德國是我們的好朋友,為感謝希特勒元首的一番好意,我們可以把貴大使所提的條件,作為談判基礎。」 「好的好的。」陶德曼道:「不過眼看南京就要被戰事波及,我們的會晤來日方長,今夜我還有要緊事情待理,同時我勸委員長不妨避一避,炮火無情,不要……」 蔣介石一怔道:「請問貴大使,在談判期間,日軍的軍事行動不停止麼?」 陶德曼微笑道:「明天一早我正想拜訪委員長,轉達日方的意見。這是日方的兩項附件:第一,談判進行時不停戰;第二,中國談判代表須到日方指定地點直接交涉。」接著他遞給他一疊文件道:「這批東西請帶回去研究研究,我看你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安全。在這裡,不必再逗留下去了。」 蔣介石會意,接過文件扭頭就走。馬上把外交部次長徐謨從被褥中叫起來,限他數小時後出發武漢,準備談判會議。徐謨急急忙忙在四號一早動身,接著文武大員相繼撤退。十二月六號,「國防最高會議」第五十四次常務委員會,在漢口中央銀行開幕了。這個會的主席是蔣介石,但蔣尚未撤退,便由副主席汪精衛任主席。他緩緩起立,向于右任、居正、孔樣熙、何應欽、陳果夫、陳布雷、徐堪、徐謨、翁文灝、邵力子、陳立夫、董顯光,以及坐在他身旁的秘書長張群,秘書主任曾仲鳴等行過注目禮,然後作沉痛狀,低聲說道:「現在,先請徐次長報告一遍,然後我們來討論罷。 徐謨便站起來道:」在報告之前,兄弟轉達蔣委員長的一句話,在兄弟離開南京那天早上,委員長曾經不止一次要兄弟轉達的:『這個會,這件事情,無論如何要牢守秘密。』「 注精衛指指曾仲鳴道:」散會以後,曾秘書主任的紀錄稿請交我保管,以昭慎重。「說罷徐謨便開始報告,剛說了一句:」各位,「便三腳兩步跑到門口,使勁把門一拉,向衛兵揮揮手道,」你到樓下去罷,這裡不應有人!「 接著徐謨開始報告道:」各位:德國大使陶德曼,在上月二十八號接到希特勒元首訓令,來見孔院長;二十九號下午,又去見王部長。據陶德曼說,他奉到政府訓令說,德國駐日大使在東京曾同日本陸軍、外務兩大臣談話,探詢日本是否想結束現在局勢?並問日本政府如果要結束目前局勢,那末是在何種條件之下方能結束?「 」日本政府就提出幾項條件,托德國轉達中國。那幾項條件是: 一、內蒙自治。 二、華北不駐兵區域須擴大,但華北行政權仍全部屬於中央。不過希望將來不要派仇日的人物為華北最高首領。現在能結束,便如此做法;若將來華北新政權之成立,應任其存在。但截至今日止,日方尚無在華北設立新政權的意思。至於目前正談判中之礦產開發,仍繼續辦理。 三、上海停戰區域須擴大。至於如何擴大,日方沒有提及,但上海行政權照舊屬於中央。 四、對於排日問題,這問題希望照去年張群部長與川樾所表示的態度做去,詳細辦法系技術問題。 五、防共問題,日方希望對這問題有相當辦法。 六、關稅改善問題。 七、中國政府要落重外國人在中國的權利。「 徐謨進一口氣:」德國大使把這幾項條件同孔院長、王部長見面後,表示希望同蔣委員長見見面,遂即去電請示。蔣委員長立即復電請陶大使前往一談,本人乃於三十日陪同陶德曼大使赴京。在船中與陶大使私人談話,他說:中國抵抗日本至今,已顯出抗戰精神,如今已到結束的時機。歐戰時德國本有好幾次機會可以講和,但因為相信自己力量,不肯這樣做;直到凡爾賽條約簽訂的時候,那隻得任人提條件,德國不能不接受。陶德曼大使又引希特勒意見,希望中國考慮。並且說,在他看來,日本所提的條件不算苛刻。後來,十二月二日到南京,事後委員長表示這件事他會加以考慮,並說要同在京各高級將領商量商量。當天下午四時又去,在座者已有顧墨三、唐孟瀟、白健生、徐次辰等人。委員長便要本人報告德大使來京的任務。本人報告後,各人便問有否其他條件?「 徐謨喝口水說下去道:」各人還問有否限制我們的軍備?本人就答稱:據德大使所說,只是現在所提出的條件,並無其他的條件,如能答應,便可停戰。委員長先問孟瀟有何意見?唐生智未即答,又問健生有何意見?白崇禧說只是如此條件,那麼為何打仗?又問次辰有何意見?徐永昌答只是如此條件可以接受,又問墨三有何意見?顧祝同答可以答應。再問孟瀟,唐生智說大家既如此,我沒話說。於是蔣委員一長就表示;一、德國的調停不應拒絕,又說這個還不算是亡國條件;二、華北政權要保存。到了下午五時,德大使見蔣委員長,本人在旁擔任翻譯。德大使對委員長所說,與在漢口對孔院長、王部長所說者相同。但加一句謂:如果現在不答應,戰事再進行下去,將來的條件恐不是這樣了。蔣委員長表示:對日本不敢相信,日本對條約可以撕毀,說話可以不算數,但對德是好友,德國如此出力調停,因為相信德國及感謝德國調停之好意,可以將各項條件作為談判之基礎及範圍。「徐謨透口氣道:」大概情形是這樣了。「說罷就座。 汪精衛起立發言道:」剛才聽到徐次長詳細的報告,本人感慨很多。「他長嘆一聲:」這個仗怎麼能打得下去呢?所以兄弟對於蔣先生的那種渴望和解的心情,是非常之同情,非常之了解的。蔣先生大概快離南京,我們今天先就徐次長所報告的交換交換意見,待委員長到達以後再作決定罷。 「請問主席,」邵力子發問道:「徐次長剛才所報告的內容,本人甚為驚恐!驚的是這種條件竟然還說不致亡國,恐的是如果實現,那我們將要陷於永劫不復之地!……」話猶未完,陳立夫插嘴道:「我看今天也很難討論,不如待委員長到漢口以後再說罷,我看委員長也快到了。」 其實蔣介石早想離開南京,只是有幾個問題沒有解決。首先他還要等候奇蹟,會不會英美也挺身而出擔任調解,那他可以留在南京,抬高身價,其次是南京保衛戰問題,這個問題牽涉太大,使他猶豫不決。 正是:如此「領袖」得人驚,如此「抗戰」幾人信?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四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