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三十回 悠悠淡水河 聽此魏暗示彼魏 小小圓山墩 看投資還是搶資
魏德邁說:「是啊,我們也曾經交換過意見了,美國決定利用日本的軍火物資,借對日貿易開放或者賠償的形式,運到中國幫助蔣委員長戡亂,有些已經在進行了。例如對日貿易,我知道你的政府正在遭受人民反對之中,你們也勇敢地不理會這些反對;例如日本軍艦已經陸續駛到中國,供給你們運用;例如中日雙方以中國原料交換日本鐵軌、火車頭、卡車等等。」魏德邁笑笑:「至於另一個機密的美中日三角合作,美國準備進一步在裝備與訓練中國新軍中,使用大批日本軍官擔任訓練,甚至組織一個日籍兵團。」魏德邁微笑:「蔣委員長也不否認,中日戰爭期間,日本兵對中共所付出的精力與損失,遠較同你的部隊作戰所損失的為高,現在要他們來中國打共產黨,真是駕輕就熟哩。」四人談至深夜,魏德邁等於是辭去。
八月十一日,魏德邁調查團出發去台北。台灣省主席魏道明,曾任國民黨政府駐美大使,二魏本來熟識。魏德邁抵達南京後,一個電報把他召去,了解當地各種情形;此番飛台,魏道明又在魏德邁到達之前趕回準備,魏德邁在官方歡迎的隊伍中跨將出來,由魏道明陪同到圓山招待所休息,把一干人等擱在樓下,兩人在二樓開始密談,並無他人在座。
「我們又見面了。」魏德邁道:「各部門的資料,都準備好了吧?」
魏道明點頭道:「在你們到達前兩小時,各部門資料都已匯齊,堆起來差不多象小山那麼高。」接著問:「特使在台,能有一個星期嗎?」
「喔,至多兩天。」魏德邁捶捶背道:「希望我這一次調查是在大學念書的時候來干,這樣到一個地方我可以暢快地玩上一年。」說罷兩人大笑。魏德邁道:「我在南京聽到,台灣盛傳著脫離中國的說法。這件事情,我只能在這種場合下問你,你是台灣主席,你認為在對日和約未簽訂時,台灣如果交給中國以外的國家託管,會有問題嗎?會遭到反對嗎?」
魏道明摸摸下巴,沉吟道:「這個,倒是個有趣的問題。我想先問魏德邁特使:』二二八『事件你聽說過沒有?對內中詳情,知道嗎?」
「略知一二,」魏德邁道:「但不知道這個同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有很重要的關係。」魏道明道:「』二二八『事件,流血慘重,暗流洶湧,迄未稍止,因此最近我想釋放幾個為首的人,來緩和南京與台灣之間的緊張氣氛。可是,就在事件發生後到現在,民間真正的意願,還沒有聽說把台灣交給外國託管的說法。」
魏德邁眼望著悠悠淡水河,笑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假如這個時候把台灣交給聯合國託管,一定會遭到反對的了。」
「我想會這樣。」魏道明道:「同時,敝國政府對台灣的看法,你也可以用來作參考,這一點也很重要。」
「是的,」魏德邁透口氣:「蔣委員長對在台灣同我們合作的種種措施,美國非常滿意。你一定也聽說過,關於蔣委員長、宋子文和我們的麥克阿瑟將軍,去年年底在草山賓館所會談的。」
「這個我不知道。」魏道明忙說。
「我也不大清楚。」魏德邁微笑:「我只知道,蔣委員長對台灣的命運交由美國處理,他表現得熱心而信任。」
魏道明道:「是這樣嗎?」
「你以為他不象我剛才所說的?」
魏道明點點頭道:「我想不象。因為台灣一直是中國的領土,而中國人很愛自己的領土,蔣委員長不會把台灣交給外國託管。如果這樣做,他的信譽會受列極端嚴重、無法補償的損失,而他的政敵也會在一夜之間立刻超過了他。你知道中共的主張抗日、強調愛國,一直是使我們感到頭痛的。」
魏德邁皺眉問:「那末,你是不是說,如果不用託管名義,而在事實上控制台灣。」他立刻笑道:「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的老朋友,我只是說,為了免使台灣落入中共手中,或者落到俄國人手裡的理由,美國在台灣多用點精神和物力,而閣下還是台灣主席,台灣也依舊屬中國所有,蔣委員長便不會反對了?」
魏道明沉吟道:「這個,你比我了解的更多,我知道的,已經完全告訴你了。」
「謝謝你的意見。」魏德邁吃了些點心,抹抹嘴道:「還有,』二二八『事件到底是中共發動的呢?還是民眾自動暴變?目前中共在台灣的活動厲害不厲害?台灣民間對中共的印象如何?對美國又如何?願聞其詳。」
魏道明實在很難啟口,因為他知道美國領事館和美新處中,有人在活動台灣託管,而且還推出幾個台灣人做幌子,蔣介石也曾一再詢問過。
魏德邁見他沉吟不語,笑道:「我的朋友,在我個人之前,請你暫時忘記,你是台灣省的主席,作為兩個朋友聊天,無所不談吧。」
魏道明失笑道:「我回答你的問題:』二二八『事件是有謝雪紅等人在中間活動。但並非在事先話動,而是在事變中活動。這個你可以意味到:』二二八『之前,台灣居民對共產黨不大熟悉,』二二八『之後,情形就不同了。」
「我可以再告訴你,」魏道明憂戚地說:「台灣人是難於管理的,他同荷蘭人,葡萄牙人,滿清的人,都有過規模龐大、犧牲慘烈的戰鬥,而且時間極長。他們腦子裡分明痛恨異族統治,厭惡極了!」
魏德邁嘆道:「日本人半世紀的占領台灣人還這個樣子?」
「他們的衣食居住,都是標準大陸式的,」魏道明道:「在大陸找不到,看不見的各種各樣中國古法和古禮,還盛行在台灣民間,你可以意味到,說明了一些什麼。」
魏德邁岔開話題,望望窗外的淡水河,又望望前面圓山神社前的大木,低聲苦笑道:
「東方人真是神秘的民族。」他忽然問:「我們在台灣兩天的節目,你都看過了?都安排了?我想到基隆,你們北邊的咽喉去看看。我想看看那邊的軍事地形、經濟地位,以及我們的孩子們,在基隆將有些什麼樣的安排。」
接著魏德邁下樓,展開了一連串的活動。先是開會,資源委員會十大單位的總經理、總工程師們逐一報告,訴說台灣工業的先天不足,後天失調。
在告一段落後,魏德邁笑道:「紳士們,你們的顧慮是事實,台灣工業並不如我們理想的那樣美好。
」不過,你們也不必悲觀,我們的懷特公司,將要為你們的問題再去盡最大的努力。這也就是我為什麼到台灣來的理由之一。「
」剛才有位先生說,台灣的工業是吸吮日本母乳長大的,現在日本娘的乳汁吸不到了,東北』繼母『的乳汁也吸不到了,現在,「魏德邁縱聲大笑:」現在我們』美國媽咪『的奶水,已經在培育台灣的工業了。「
」紳士們,希望你們信任我,』美國媽咪『的乳汁,是可以使台灣工業健壯的一一「
有人於是問:」魏德邁特使,允許我說幾句話嗎?「
」可以可以,「魏德邁道:」紳士們,你們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我一定把你們寶貴的意見,匯集起來,報告白宮。「
」特使先生,「那人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我是資委會的一個高級職員,我所說的,也是更多的同事想說的。「
」請,請。「
」我們資委會同人,「那人說:」歡迎美國幫助,有如在大陸的合作一樣。「
」謝謝,謝謝。「
」可是,有幾點必須向你們說明。第一:美國專家到台灣幫忙,資委會各廠都表歡迎,可是在待遇方面,似乎應該弄弄清楚。「
魏德邁一怔:」嗯嗯,好好,請說下去。「
」我們各廠所需機器或原料,全部或局部由懷特公司供應。懷特公司除了應該賺取利潤,還要派山若干名專家到各公司辦事,在公司的支出上,占據的數宇是相當大的。「
」是嗎?一個公司負擔幾個顧問,會感到很吃力嗎?「
」是的,特使先生。「那人說:」以台糖為例,台灣總工程師周大瑤先生技術優良,但你們派到台糖的幾位顧問,待遇遠較周大瑤為高。不但月薪高,而且美國顧問全家來迴路費都要由公司負擔。到了台灣,每兩個顧問便要供應新汽車一輛,司機與汽油也是公司的。而且在你們顧問的居住方面,連藏衣服的房間都要裝上空氣調節,這個,公司負擔實在太大。還有,專家們每年有幾個月假期,假期中不但照領過高的薪水,而且旅行費用全部也由公司負擔,這個,成本未免太重了些。「
魏德邁忙道:」台糖可以賺大錢啊!「
」不不,魏德邁特使。「另一個人說:」世界糖市場上,美國推出的不是台灣糖。日本也很少想買台灣糖,古巴的糖價比台糖低,台糖的成本再也不能加了。「
」啊啊,「魏德邁道:」沒有這樣嚴重吧!「接著便笑問:」別談台糖吧,味道可不大甜呢!「
又一個與會者發言道:」特使先生,我對於美援運用的方法也有一點意見。「
」請,請。「魏德邁微感不安。
」我知道台電最近發生一件事情,使同人們甚為不安。台電在日本投降時,接收了四十大桶變壓器用油,可用四年;但因照料不好,已經缺貨了。你們願意無條件供應,不要錢,這個當然很慷慨,可是有比錢還什麼的,你們雖然不要錢,卻要台電的股權,用變壓器用油來代替資金,這個有點匪夷所思。「
與會者相顧愕然,魏德邁及其經濟顧問,也相顧失色。
正在這剎那的沉默間,魏德邁又見一個老年人嚴肅起立,說:
」特使先生,對於剛才那位先生的意見,我有同感。我知道公路局也碰到一件大傷腦筋的事,大家都焦急不堪。「
」是嗎?又是什麼呢?「
」是的,特使先生,「那人說:」公路局在美援項下買進幾十輛汽車,車子都是新車。可是過了一年半載,卻全部不能用了!「
」我對你的話表示遺憾,「魏德邁皺眉道:」紳士們想想,新車怎麼可能馬上報廢?「
』特使沒有聽完我的報告,」那人說:「我說一年半載之後,車子部分壞了,要配零件,但你們不給。你們來電報說:要新車儘量供給,多多益善;要零件半個不給!」
賓主聞言鬨堂,魏德邁也苦笑道:「紳士們,生意人是這樣子的,不過我可以把這意見轉告有關人等,設法改良就是了。」
「魏德邁特使,」角落裡又蹦起一個人來,嗓門不小:「我是台肥的一一」
「行了行了,」魏德邁道:「紳士們,我很忙,我還要去做更多的調查工作。我同情你們剛才所說的,答應你們設法改良,現在,我有幾個特約的先生們已經等候很久,必須聽取他們個別報告,好,散會了。留下來的問題,請同我的經濟顧問細說。」
魏德邁一頭汗回到房裡,休息片刻,召見一個美商,聽了一些有關台灣市場上美國貨物銷行情況,繼續召見台灣省臨時參議會會長黃朝琴。黃朝琴在舊金山做過中國領事,又是接收台灣的官方代表之一,魏德邁對他十分重視,一見面,便使勁握手。
三言兩語,魏德邁便開門見山,問道:「黃先生,你是台灣人,又做過外交官,對台灣,你是最熟悉的人了。」
「不敢當,不敢當。」
「台灣民間對美國印象到底如何?」
「這個,」黃朝琴按了按近視鏡,沉吟道:「大體上沒什麼,只是有人在鼓動台灣脫離中國,反應不大好。」
「黃先生,」魏德邁道:「你做過外交官,當然知道台灣的處境,對日和約還沒簽訂,台灣的身分,可還沒準兒哩!」
「是的,」黃朝琴道:「外面是有這種說法。例如當東京瀅谷事件發生後,貴國在日本的麥克阿瑟將軍總部和日本政府,竟然不承認在日本的台灣人為『華僑』,偏要稱呼他們是『非日本人』,這種奇怪的名稱,顯然表示台灣人還沒有國籍,暗示台灣人非中國人。」
「嗯嗯,」魏德邁道:「是有這件事,是有這件事,黃先生還聽到什麼反應?」
「反應很多,」黃朝琴道:「大的意見有兩個:一個是認為這種『非日本人』的奇怪稱呼,暗示著台灣將來可能由美國占領成者託管,麥克阿瑟這樣做是一條伏線,一般的台灣人不贊成,蔣委員長也不贊成。」
「為什麼?」
「因為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再說大陸戰局很不利,台灣的地位更加重要。」
「你的意思是說:將來你們的政府可能搬到台灣來嗎?」
「我們沒有想過,」黃朝琴道:「而且也不希望有這一天,否則太糟了。」
魏德邁笑笑:「那末,還有一種意見呢?你剛才說,大部分的台灣人反對把台灣劃到中國版圖以外去。」
「是的,另外一種極少極少的意見,是相反的意見:主張把台灣交給他國管理。」
魏德邁故意皺眉道:「行嗎?」
黃朝琴也故意岔開道:「特使先生,局勢是會演變的,是在演變的,我們慢一步尋求答案吧。」
「這個看法很有趣味。」魏德邁笑問:「有人告訴我,我們十三航空隊的孩子們,在台灣進行空中測量。已經很久了,說這是說明了美國對台灣的企圖,是有些人說嗎?」
「有此一說,特使。」
「那末,假定我今天發表一個聲明,說美國對台灣無領土野心,你以為合時宜嗎?」
「是好的。」黃朝琴道:「特使該知道,中共曾經說過美國對台灣有野心,而且還列舉事實,特使能挽回一下,也是好的。」
魏德邁聞言喜道「黃先生能夠替美國設想,真是感謝之至。那末,請黃先生同他們說一聲吧。不,請替我紀錄紀錄吧。」
於是黃朝琴拿起便條,用英文紀錄了魏德邁所講的,給他過目道:「是這樣嗎?」
魏德邁念道:「余以杜魯門總統特別代表之身分,聲明美國對台灣絕無任何野心,美國對於中國之援助,完全出於友誼上之誠意一一好極了,請告訴門口這些新聞記者吧。」
俄頃黃朝琴折回房內,魏德邁問:「給他們了?」
「給他們了。」
「他們高興嗎?我想,我的聲明應該是一項重大的消息。」
黃朝琴旁敲側擊地回答:「記得不久以前,日本外相蘆田曾經向聯合國公然要求對於台灣的特別移民權,以解決日本的人口問題。日本老議員尾崎行雄也在國會主張,要求滿洲、朝鮮、台消舉行公民投票,這些都是同一性質的消息」
「你們怎樣看法呢?」
「我們認為這是台灣前途難測的一種預兆。」
「中共方面呢?」
「他們認為這是麥克阿瑟將軍所主持、所指使的一項很不友好的政治行動。」
魏德邁聞言沉思,感到接觸台灣問題以來,似乎並不簡單。無論國民黨與共產黨,都不願置台灣於他人版圖,此事好生難辦。
正是:台灣喜告歸祖國,喜上加喜是統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