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卅一回 基隆如雞籠 魏德邁有所感 打狗即打狗 獨立派無掩避
話說魏德邁訪台第二天,台灣美國新聞處長卡多一早奉命入見。寒暄過後,魏德邁道:「據我看來,台灣多的是不穩分子,似乎在每一個部門都有,如何是好?」
卡多笑道:「特使先生,這些中國人的確討厭,他們靠美援為生,但還要嘀嘀咕咕,有意無意地攻擊我們。不過特使可以放心,在中國人腦袋裡,錢是最重要的,我們只要答應他們幾件事情,問題便可以由大變小,由小變無了。」
「答應他們什麼?」
「譬如說,送他們到美國玩一趟,不管是什麼名義,他們叫做『鍍金』,鍍了金,問題便十分簡單,他們會把我們的事情,當作他們自己的事情。」
「不見得吧?」魏德邁道:「昨天開會發表意見,不滿美國的,內中就有好幾個是留美學生。」
卡多眉毛一聳,雙手一拍道:「特使先生,這個並不要緊,只要我們多同他們來往,請他們參加這個,參加那個,挑個機會給他們一點便宜,事情也就解決了。」
魏翻邁沉吟道:「卡多先生,我想這些事情用不著我來嚕囌:你們在台灣工作的人員,責任異常重大!」
「是的,特使先生。」
「卡多先生,我們首先必須了解,為什麼今日美國要對台灣發生興趣了。由於戰後我國的兩大世界政策,決定了非這樣做不可!」
「是的,特使先生。」卡多為了證明他的工作十分賣力,說:「在占領世界戰略基地網,以及控制世界所有資源這兩大政策之下,美國在台灣的各種人員,已經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
「我樂意把你的話轉告國務院。」魏德邁道:「占領世界戰略基地網,可以置蘇聯於死地,控制世界所有資源,可以使龐大的工業生產力象洪水般地輸出,掃除競爭的國家,獨占世界的商品市場,我國的前途是不得了的!」
「是的,特使先生。」
「在這個政策之下,」魏德邁道:「我們控制台灣是無法避免的。台灣在西太平洋占有極重要的戰略地位,它是我們美國由阿留申群島經過日本、琉球到菲律賓的『西太平洋防線』重要的一環,在對付蘇聯和中國局勢的作用上,有極大的戰略價值。尤其是,」魏德邁憂戚地說:「萬一蔣介石給逐出大陸,台灣就應該是包圍大陸的重要基地之一。」
「是的,特使先生。」卡多道:「遠在一九四五年十月蔣介石接收台灣之前,我們已經以協助蔣介石受降、遣俘為名,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成績最好的,該是陸軍情報組長摩根上校,他的膽子不小,收穫也很可觀。」
魏德邁看了看手錶,說:「卡多先生,今天我請你來,想問你一個問題,其他的慢慢談好了。」
「什麼問題?特使先生。」
「在日本,他們對於移民問題十分重視。日本地方小,人口卻是七千萬直線上升。因此如何滿足日本方面對於人口的安置,也是我們美國的一項負擔,不過這是不能公布的。惟其不能公布,我們的做法更難。卡多先生,當年日本移民台灣是怎樣的,你已經研究過了嗎?」
「研究過了,特使先生。」卡多道:「據我們所知,日皇在一九三八年前便有使台灣變成純粹日本人的台灣,而把本地人移植到南洋和其他各地的打算。台灣總督在台東有『官營移民村』的設置,便是這個意思。他們以花蓮港為試驗地,由此擴展到中部,預先擇定的有十五個村落。」
「這對我是個有趣的事情,」魏德邁道:「後來怎麼樣了?」
「這是日本政府有計劃的移民,」卡多道:「日本政府機構中還特設立了事務委員會,負責監督、獎勵自治訓練的責任。政府給予移民以官有地耕種,每戶約七畝半,並補助肥料和種籽。他們在移民村里設置了郵局、託兒所、學校、醫院、會堂、合作社和住宅,改善移民的生活,獎勵他們捕魚和集園耕種,使經營科學化,管理合法化。」
「那末到底一共有多少移民?」
「後來大大小小發展到二十四個移民村,散布在花蓮港、台中、台東、台南、高雄五縣,總計二千三百零四戶,一萬零六百四十人。」
「他們從日本什麼地方移到台灣?」
「從德島、福岡、鹿兒島、熊本、山口、佐賀、番川、廣島等地來的人最多。」
「情形還好嗎?」
「在台灣的移民村,以吉野、豐田、林田、瑞德四個村成績較好,台灣總督把吉野村譽為模範村。這四個村總人口二千七百零五人,五百八十五戶,面積四萬一千九百多畝,占花蓮縣的面積百分之十點二。」
「現在情形怎麼樣了?」
「現在,」卡多想了想:「這些移民村,已經給台省農林處接收,改為合作農場」
「合作農場情形又怎樣?」
「起初還好,」卡多聳了聳肩盼:「現在,大多荒廢了。」
魏德邁道:「如果日本要向台灣移民,當然我們不作正面支持,甚至一句話也不說,你以為這樣做可能嗎?台灣人會反對嗎?蔣介石會反對嗎?」
卡多沉思好久,一個勁兒撫摸他那個高鼻子,半晌,輕輕搖頭道:「這件事情,不容易進行。」
「我們可以擱一擱。」魏德邁道:「現在談這個,似乎早了一點。」他補充:「可是有些問題,先準備一下倒是好的。」
卡多曖昧地笑道:「說起移民,我可以報告特使,有一個事情做得蠻有趣。」
「什麼事?」
「我們通過有些朋友,例如台灣託管論者那批人,向外發出空氣,說台灣人根本不是中國人,沒有中國人的血統。因此一旦台灣在簽訂對日和約時發生困難,便可以為台灣脫離中國預先創造條件。」
魏德邁乾笑兩聲道:「這樣做,說得通麼?本地人不會反感嗎?」
「只好由它去了。」卡多也乾笑兩聲。
「那末到底台灣人是不是中國人?」魏德邁道:「在南京時我問過魏道明,他說台灣人是中國人。現在六百四十萬人口中,絕大多數來自福建,小部分來自廣東客家,他們是不拆不扣的中國移民。」
「在事實上,」卡多道:「我們在心頭要承認這種說法是準確的,但在控制台灣這一點上,」卡多以拳擊掌:「我們要擁護台灣人非中國人的論點,否則一一」
「咳咳,」魏德邁道:「卡多先生,我不反對把台灣置於美國曾理之下,但我反對理由牽強,令人不能信服。」
「特使先生,」卡多笑容突斂:「在為了美國擴張成功的立場上,允許我向特使先生進一言:在必要時,別說理由牽強,就是沒有理由,必要時也得硬搶!」
「我同你的看法基本相同,」魏德邁笑道:「但做法上有所不同。我始終反對硬搶,應該用最動聽的理由,最迅速的行動去配合作戰,雖然這個作戰也不一定要流血。」
「我以為事不宜遲!」卡多道:「中國大陸的局勢一天比一天壞,萬一台灣將變成海外孤島,同大陸母體切斷關係的時候,蔣介石一定到台灣來,那時候我們便喪失了比蔣介石和共產黨應該早到一步的機會。」
「你錯了,卡多先生。我們的秘密工作人員,比蔣介石和共黨到的都早,可是收穫不大,這充分說明了如要在台灣建立第二個外國政權,它將要碰到准以想像的困准。所以今後我們的做法,要特別仔細才好。我的意思是:儘量利用蔣介石原班人馬,其中滲有我們的人,表面上處處為蔣介石打算,但事實離不了我們的利益,這樣又冷靜,又穩妥、」
「不,不,特使,我有不同看法。」
魏德邁問:「你以為我們怎樣才好?」
「我以為在中國大陸利用蔣介石原班人馬,是對的;可是台灣一旦成為蔣介石的最後據點時,這樣做便不易討好。換句話說,到那時候蔣介石考慮他個人的問題重於我們的決策,因為他面臨最後一秒鐘的生存,在最後一塊立腳點上一一」
「我懂得你的意思,」魏德邁道:「可是你也應該想一想,當一個人面臨最後關頭需要我們幫忙,他還能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嗎?」接著副官來報,有眾多的總經理、董事長之類前來拜望,魏德邁於是接見來客,要卡多先行回去,把剛才的意見寫成專文,以便帶回美國,交付專家研究。緊接著,魏德邁吩咐備車,要到基隆觀察。
這下子可忙壞了台灣省政府,憲兵、警察、摩托車隊,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大車、小車、吉普車,浩浩蕩蕩地開向基隆。
這是台灣北門的咽喉,魏德邁向翻譯官笑道:「你是中國人,該知道基隆有什麼特點。」
伍漢民傻笑道:「特使先生,我只知道基隆是有名的雨港,其他便不清楚了。」
「我知道得不少。」魏德邁道:「在二次大戰之後,我們對基隆的情形,知道得更多了,那是一個良好的軍港。」但他又欲言又止,指指松山機場道:「你看,基隆的地位多麼重要!距離台灣第一大機場,沒有太長距離呢!」接著東看西看,沉思不語。半晌又作愉快狀道:
「關於基隆,你真的不知道更多的歷史嗎?」
「真的不知道。」伍漢民道:「不過省政府和其他機構的人說:魏德邁將軍對台灣各據點熟悉,不必派人去陪他了。」
魏德邁哈哈大笑道:「這倒是偷懶的好辦法。」
伍漢民道:「不過,昨天晚上我曾經聽說了有關基隆的一個有趣故事。」
「是什麼?」
「他們說,基隆本來不叫基隆,叫雞籠一一關門養雞的籠子。」
魏德邁一怔:「是麼?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說法不一,」伍漢民道:「有人說,因為那地方象只雞籠,初到台灣的人,便給他取了這個怪名。後來感到不雅,才改今名。但也有人說:『雞籠』是有深刻意義的,台灣經常給異族侵略,當地人恨透了,便把北門的咽喉取名『雞籠』,表示如有異族侵台,他們要把這些人消滅在雞籠里,要他的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剝他的皮!」
魏德邁暗吃一驚,向伍漢民道:「台灣人民真的這樣厲害嗎?為什麼日本人占領台灣,一口氣便有半個世紀之久!」
伍漢民嘆口氣道:「特使先生,那時候的中國,你是知道的,滿清官吏一條大辮子拖到腰裡,頂上戴了頂大帽子,光知道抽大煙,括洋錢,怎麼可能保護這個島?」
魏德邁馬上便問:「那麼今天的中國官吏又如何呢?」說罷立覺不妥,故意用笑聲岔開道:「我不應該問你這句話,你不必答覆我,你不必答覆我。」接著視線移到窗外,但見山嶺重疊,坡度險急,火車在橋下疾駛,煙囪在空中冒煙,當即下令停車。下得車來,雙手撐眼,左右前後,不斷搜索,一干人等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車隊一字長蛇擺得老遠。
魏答邁看了個夠,擺手繼續前進。隨後幾位專家,好生納悶。新聞顧問華似森問:
「特使先生,你剛才看了些什麼?」
「我?」魏德邁笑道:「我一不是詩人,二不是記者,在我眼中的山川河流,還有什麼說的!」
「戰爭!」華德森笑道:「可惜日本兵投降得太快,否則我們的魏德邁將軍,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眾人大笑,魏德邁道:「戰爭好比是球賽,依我看,機會還多得很呢!誰能擔保在這個地方,不會發生大戰?」
「剛才伍中尉說得有趣,」華德森道:「雞籠就是基隆,在未來的戰爭里,不知道在這個基隆地方,到底是哪一方的雞籠。」
「這個,」魏德邁眉毛一揚笑問道:「中尉先生,你以為一一」
「我怎能談軍事?」伍漢民道:「我懂得太少,不過根據以前所知道的,戰爭雙方,師出無名者能夠成功的簡直沒有,拿上一次大戰來說,魏德邁將軍率領同盟國軍隊攻擊侵略者,成績不壞,而師出無名的納粹和日本皇軍,情形便大大不同,他們終不免一敗。因此基隆到底是誰的『雞籠』,現在很難說,不過可以拿這個做判斷準則。」
魏德邁誇獎道:「中尉先生說得很好。」但他顯然說不下去,一旦美國兵按照計劃大量開往台海,這該算是正義之師呢,抑是師出無名呢!
但魏德邁立刻想到了原子彈,這個鎮壓敵人與朋友的法寶,使他的心頭安寧了些,笑問伍漢民道:「中尉先生,今後,什麼名堂都很難說,原子彈擲出去,對方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就一一」
伍漢民略微感到此言外之音,岔開道:「特使,基隆到了。」
魏德邁等人登上遊艇,直駛基隆港外。但見海天一色,濁浪澎湃,偶或瞥見要塞炮台。魏德邁邊喝咖啡邊說:
「這種地方,美國的艦隊不來是不行的,台灣地形如此重要,我是這樣的歡喜,能夠看到了我們在西太平洋上重要的一環。」
「特使先生,」軍事顧問道:「你看右邊海岸,喏喏喏,這一條弧形線上那個突出的一點,不知道是不是淡水。」
「淡水怎麼啦?我知道,」魏德邁道:「有一個英國領事館。」
「日本投降前幾天,」軍事順問道:「我們有一條潛水艇,一天忽然出現在淡水附近海岸!」
「這個倒是新鮮故事,」魏德邁道:「沒有錯嗎?是淡水嗎?我曾經聽說過有這麼一件事。」
「根據摩根上校的情報,我們這艘潛水艇,是出現在這個地帶。」
「後來呢?」
「後來碰到一群漁人,我們給了他們很多罐頭,要他們合作,萬一美國軍隊登陸,請他們做內應。」
「嗯,」魏德邁道:「他們答應嗎?」
「他們答應了,台灣人是恨透了日本兵的,可惜的是,日本海岸巡邏隊發現了潛艇痕跡,調查了這件事情,抓去了很多漁民,一個都沒放出來。」
伍漢民問道:「這些人都死了?」
「大概都活不了。」軍事顧問道:「我們美國在日本投降前夕,所做的工作實在不少。例如機群空襲台灣,我們便把大量銀彈同炸彈一起投下,希望台灣居民同美國登陸部隊好生合作。」
遊艇上的中國官員不便探問,但心頭都有一個好大疙瘩:中國收復台灣美國軍部憑什麼要求台灣人歡迎美國軍隊,而把中國軍隊撇開不管。
魏德邁見狀一笑,俯身伸手入海,試試水的溫度道:「這個時候,游泳的季節快過去了,但在菲律賓倒是正好。」
「特使要去菲律賓嗎?」
「現在還談不上,不過我一定要到高雄走一趟。」魏德邁點點頭:「那是台灣另一個重要的咽喉,非去不可。」
「高雄的原名叫『打狗』,」伍漢民道:「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倒蠻有趣的。」
「不會是打日本兵那條狗吧?」軍事顧問笑道:「特使先生,要看海軍基地,澎湖也應該跑一趟。日本自殺潛艇基地,有一個便在那邊,而且那朵困擾人們的『東京玫瑰』,當年也在澎湖播音呢。」
正是:打狗不看主人面,無地掩藏是漢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