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廿九回 登廣告 孔祥熙有口難言 發聲明 魏德邁欲蓋彌彰

話分兩頭。卻說正當魏德邁東飛西飛的時候,南京《中央日報》突地大爆冷門,一再揭露宋子文、孔祥熙兩家族的官僚資本如何營私舞弊,如何利用地位奪取外匯自肥等等,把宋、孔的貪婪相描繪得淋漓盡致。這下子孔、宋固然氣得發昏,蔣介石也大吃一驚,忙把陳果夫找來道:」你這樣做,豈不是太開玩笑了!你要我怎麼向有關之人交代!「 陳果夫不慌不忙道:」在政府機關報上揭露這件事情,對美國來說,他們可以發現中國是有民主的,這對今後的援華,起的作用很大,為什麼先生反而不高興呢?「 蔣介石啼笑皆非道:」可是我的威信何在?宋、孔兩家,天下人都知道同我有什麼關係:你這樣做,不說別的,夫人面前你要我怎麼說!「 陳果夫道:」這樣做,連共產黨都失去了攻擊先生的根據。先生不是痛恨共產黨《四大家族》那本書嗎?現在連《中央日報》都揭露宋、孔罪狀,先生在全國民眾的印象里,一定是廉潔公正,光明正大,這不比發多少個文告還有效嗎?「蔣介石正沉思間,陳果夫接著說:」我們這樣做,實在有莫大的好處。我們一方面在《中央日報》揭發這個,同時在《正言報》上抨擊魏德邁的調查,主席把原稿都看過、同意了,證明本黨今天是該這樣做,否則太把我們不放在眼裡了!「 陳果夫話猶未了,侍衛傳報宋子文到。聽說國舅爺前來,陳果夫連忙躲開。蔣介石不安地接見這位皇親國戒,滿以為對方一定大發雷霆,不料宋子文只是冷冷地說:」好,你這樣不擇手段,到了不能想像的地步了!我沒有話同你說,從此以後你別找我!「 」子文,「蔣介石道:」你不能這樣說,這是為了大局!「 」大局?「宋子文冷笑:」為了大局,就該犧牲庸之和我!「 」也談不上是犧牲,「蔣介石道:」在美國,這種民主做法不是常見的嗎!「 宋子文冷笑一聲,狠狠地瞪他一眼道:」你也談民主?哼!「說罷便走。 蔣介石正氣得乾瞪眼,侍衛傳孔祥熙到。孔祥熙一坐下來,便捧著肚子訴苦道:」你在《中央日報》的做法,我們實在受不了!我太太在哭,在喊!我知道是誰幹的,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蔣介石道:」這個,一一「 」你聽我說,「孔祥熙哭喪著臉道:」陳果夫這一手太不成話,誰都知道,這次魏德邁召見了傅作義、李宗仁、胡宗南、還有民盟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就是不召見他,於是陳果夫火了,他一火,拿我出氣,這真冤透啦!「 蔣介石勸道:」庸之,別這樣,魏德邁特使同果夫之間有些什麼文章,我們且別管它。魏德邁也並非不理果夫,他的財政顧問曾經找過立夫,也算給了點面子。「 」我受不了,「孔祥熙道:」無論如何不該開我的玩笑!「 」唉!「蔣介石道:」你聽我說吧,你們幾個人,在外面鬧得也夠瞧的了一一「 」難道是為了我一個人嗎?「 」咳咳,庸之,我們兩人不吵架。「蔣介石急道:」我們之間,還是好好兒的。有我也就有你,這個你當然不會懷疑。這一次魏德邁來,的確想要我們振作起來,他們的做法固然使人看不慣、吃不消,但他們那個動機,無論如何不能說不好,否則我們同共產黨有什麼不同?「 」共產黨罵我,也不比《中央日報》凶!「 」你又火了,咳咳,你又火了。「蔣介石道:」我可以告訴你:魏德邁曾經說,他同情我的總動員令。他也曾經主張『在目前局勢下,政府充分容納各黨派領袖,以擴大聯合政府之基礎,實有必要,因為這是孤立中共的最好政策。』「 」這個同我沒有關係。「 」為什麼沒有關係?關係大著哩!「蔣介石道:」魏德邁沒有說明還要充分容納什麼人,可是我們可以知道,他想拉幾個民主人士來點綴點綴。因此他的手法很明顯:一方面由美國專家來改革行政提高效率,同時冷落果夫立夫他們,表示他們的開明,你說是麼?「 」這個同我有什麼關係?「 」咳咳,你又來了,「蔣介石道:」怎麼沒有關係呢?果夫、立夫他們也看清楚這一點,在報上分頭耍花樣,一方面攻擊你們表示中國有民主,一方面攻擊美國瞧不起我們這幫人。果夫他們這樣做,老實說是在同魏德邁她飛吻,做眉眼,希望引起魏德邁注意,重用他們。「 」可是憑什麼把我們扯進去呢!「 」你啊,「蔣介石道:」你為什麼想不開?今日之下,你還有什麼要求?你在美國的財產,還怕下輩子吃不完嗎?《中央日報》攻擊你,美國政府還是歡迎你,你不信的話,可以到美國住幾天,便可以證明我沒有瞎說。「 孔祥熙作憂戚狀道:」你以為美國人瞧不起陳家兄弟?錯了!今年五月二十六,美國《時代周刊》還大捧陳立夫,說他是以反共來救國民黨的救星,說他代表中國幾千年來的精華,說他不排外,是中美合作的橋樑等等……「 」你有什麼看法?「蔣介石一怔。 」我認為魏德邁不會冷落他們兄弟,而今天這樣做,只是想,想,「孔祥熙再也說不下去,期期艾艾道:」內里大有文章哩!「 」這裡面會有什麼文章?「蔣介石笑勸道:」人家捧立夫,還有什麼文章可做?「 」我管不著!「孔祥熙氣呼呼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旦陳立夫在美國的名望比你還高,那末你看如何發展吧!「他起立:」我不是嚇你,也不想還擊姓陳的一拳,事實是這樣!「說罷便走,那肥腮幫比平時還高出一倍。 且不提蔣介石又為CC的做法費思量,卻說孔祥熙一回去,立刻召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在低沉的氣氛中,眾人七嘴八舌,終於決定用孔令侃的名義在報端大登廣告。 」措詞不好太兇,「宋婆齡道:」牽涉太廣,也不好,只要就事論事算了。這一次,我們只當是吃了一個啞巴虧,以後再說吧,不過宋家、孔家不是好欺侮的,陳家再要得寸進尺,「她冷笑:『看那個病鬼還能活幾天罷!」 接著,以孔令侃具名的廣告出現在上海幾家報上,聲明他以官價獲得的外匯只有一百零八萬美元,而不是一億八千萬美元。他承認曾經輸入幾套無線電器材,幾輛汽車,但這些都是個人自用和揚子公司漢口分公司所用,並未違反條例。 《中央日報》刊載孔、宋違反貿易條例新聞,是引用奉命調查違犯貿易條例案件的監察委員王冠吾之言:「我在上海調查三星期後,知道宋子良經營的孚中公司和其他某些公司利用個人關係,獲得種種特權。」陳果夫陳立夫便在《中央日報》作驚人之筆曰:「這些公司的經營,足以證明政府官吏投資商業賺取巨大的利潤。」 王冠吾接著便來了個建議,成立一個特別委員會,徹查中國三大特權公司:宋家的孚中公司和中國建設銀行公司,以及孔家的揚子公司,來確定所檢舉的不法活動的責任,而且有關人犯要依法嚴懲。 而淞滬警備司令部出版的《大中晚報》更有趣,一方面刊登孔令侃的大幅廣告,否認《中央日報》所載該公司是豪門資本所開設,同時同日刊登一篇社論,揭發宋、孔兩家其他的不法行為,大罵孔、宋兩家吸吮全國人民的脂膏,要求沒收豪門資本,投入』欲亂建國「。 事情鬧大了,宋子文同孔祥熙」有名火「高三千丈,一起去找蔣介石,宋子文大聲說道: 」你是主席,你今天愛怎麼做便怎麼做,難道一點良心都沒有了嗎?沒有我們幫忙,你以前的仗怎麼打法?今天的仗又是怎麼打法?好!你今天眼看大勢不對,便把全部責任放在我們兩家肩上,這還成話嗎?你說說理由吧!「邊說邊氣得直揉胸口。 面對國舅爺的責問,蔣介石又急又氣,猛拍桌子道:」中國的事情搞成這個樣子,誰該多負點責任?我又不會抓人,讓報上說得中聽點,叫美國人開開心,這一點你都不位嗎?你不是最懂得美國人的嗎?「 」不同你談這個!「宋子文道:」你要犧牲我們兩家來保全你一個人,這可辦不到!「 宋美齡感到處境甚窘,勸道:」算了,算了,一家人哪有說不清的事情!「她先責丈夫:」不過《中央日報》的做法是過分一點。「她立刻用英語向宋、孔兩人說道: 」他昨夜根本沒睡著,東北打得壞,魯西損失兩萬多軍隊,豫東又吃了一個大敗仗,他也苦,你們算了吧。萬一他下不了台,鬧出事情來,白宮連我們幾個都要責備,那怎麼辦?「 孔祥熙吵啞了喉嚨:」你不知道,他還要依法嚴辦哩!「 」別聽他的,「宋美齡道:」他那個寶貝兒子當年在蘇聯『大義滅親』罵死了他,他對外揚言這個長、那個短的,現在他的寶貝兒子,不是在他手下幹得挺有勁嗎?「 宋子文恨恨說道:」我告訴你,我侍候不了這個人,我走了!「 孔祥熙也朝蔣瞅一眼:」走了。「 」走了。「蔣介石待兩人離去,喃喃自語道:」走了,我也要走了。「 宋美齡提醒他道:『你往哪裡去?」 「我去訓話。」 「找誰訓話?」 「高級將領們在等我訓話。」蔣介石若無其事道:「近來高級將領不斷被俘,實在糟糟,所以把前方凡是能抽調出來的高級將領,都調到南京來聽訓,我們想到了應付辦法。」 宋美齡不放心,同他一起出席,果然見蔣介石一到禮堂,便開口道: 「各位同志,稍息。最近,戰場上有一個現象很不好,我們的高級將領,給俘虜過去的太多了。」 「我特地請你們來,你們要根據我講的,回去親自製訂。我這個辦法是,第一:長官對部下稱名號,不要叫他的職別,部下對長官稱先生,平級稱名號或稱老張老李,這樣好得多了。」 「第二:長官一律穿士兵服裝,不帶領章,臂章肩章釘在衣袋裡。各級長官所帶傳令兵和衛兵,應避免一切恭敬動作。如果帶槍,那末要藏在衣袋裡。」 「還有,你們在前方,或者靠近前方,千萬不可以住在好房子裡,這樣目標大大。如果房子裡有老百姓,應該叫他們搬開。」 蔣介石津津有昧地說下去道:「要老百姓搬開,集中在一間房裡,並且在外面多設幾個假司令部,門崗一律單哨,使用步槍。」 「第四,要談到行軍時候的隱蔽了。如果碰到老百姓詢問,可以回答』八路『!說你們是八路!」 將官們駭然、愕然,彼此文換眼色。 蔣介石看在眼裡,笑道:「怕什麼?回答老百性你們是』八路『,可以沾很多便宜。除了保密,他們還會給你們指點方向,供應茶水。」 有人問道:「報告委員長,如果友軍詢問又該怎麼辦呢?」 「友軍詢問,也不該暴露番號。」蔣介石道:「你們只說是』打八路『。」 「還有,這是第五點了。你們進入公共場所,譬如飯館、洗澡堂、店鋪等等,千萬不可以談論國家大事,更不可談論軍事。嚴格而論,你們絕對不可同老百姓交談!」 「你們記著我講的,以後高級將領的被俘事件,便會沒有了。」 蔣介石說什麼也不會想到,就在這批將領們返回駐地不久,奉命親手制定秘密辦法,身穿士兵制服,不帶領章,把肩章臂章釘在衣袋裡的七十師正副師長陳頤鼎「先生」和羅哲東「先生」,以及成千成萬的「老張」「老李」,還是給解放軍俘虜了。 蔣介石實在筋疲力盡,不知道怎樣做才好,凡是他認為毫無問題的,准出漏子,而他認為可以寄予重任者,結果也一定失望。 魏德邁去台前夕,也捉摸到老蔣的心理,同司徒雷登夜訪長談,安慰他道: 「委員長,目前雖然不大順利,但是往後看情形會好得多。孫立人將軍在台灣訓練的新軍,投入戰場,毫無疑問可以以一當百,所向無敵,我對剿共的軍事方面,是樂觀的。」 「魏德邁特使的樂觀,」司徒雷登補充道:「是建立在良好的美式配備上面。」 「不錯不錯。」宋美齡道:「我們是這祥感激,你們把最好的武器都運到中國來了。」 「關於政治方面,」魏德邁道:「委員長也不必著急,我們在進行擴大政府、孤立中共的做法,這一著棋子或許會發生莫大的效果。雖然民盟的態度還是那樣堅持,但再過一個時候,中共垮了,他們這批文人,也不會有什麼作為了。」 「我早想下手,」蔣介石心頭髮火,強笑道:「可是萬一動手,你們又要說我不民主啦。」 司徒連忙解釋道:「委員長,對一般觀感,我們要堅持民主自由,而且一定要堅持,在必要時,再想辦法收抬這批給臉不賞臉的人。美國也會這樣做的,希望我們的盟友中國也如此。」 知道蔣介石有點不大高興,魏德邁笑道:「夫人,請轉告委員長,我們可以談談使大家愉快的事情。」他咳嗽聲:「訓練中國新軍,我們決定在八月底開始了,委員長一定胸有成竹,不知道還有什麼困難沒有?」 蔣介石一聽果然臉有喜色,說:「這個,新軍訓練中心放在台灣,我完全同意;一切按照美軍方式,我也沒有不同意見。」 「很好很好。」司徒同魏德邁相視而笑。 「為了省錢,」蔣介石道:「我贊成在台灣訓練新軍,可以利用西南海岸日軍留下的舊有設備,作為基地,必要時再擴充。」 「很好很好。」魏德邁問:「你們參加訓練的行政工作人員,大概有多少?當然,這個數字,不包括我們的顧問和專家在內。」 蔣介石略一思索:「大概八千人。」 「很好。」司徒道:「初步,也足夠了。」 「決定先訓練哪幾個師?」 「這個,」蔣介石不加思索道:「首先調到台灣的,是駐紮在衡陽的青年軍第一○五師,駐紮在洛陽的青年軍二○六師,和駐在蘇州的青年軍二○二師。」 魏德邁托住下巴說:「委員長請放心,這三個師訓練以後,一定可以擴充到九個師。」 二蔣介石問:「貴國軍官大概有多少名可以派到中國來?」 「這個我已經說過,我們還有一些手續,例如國會和華盛頓聯合參謀部的批准等等,不過這些都不礙事的,任何民間的反對都沒有用,因為這是白宮的決策:幫助蔣委員長殺共產黨!」魏德邁笑笑:「至於第一批美國軍官到中國,大概為數在八十名左右。」 司徒道:「委員長,昨天國防部通過的新軍訓練計劃,特使還沒看到文件,你可以當面告訴他。」 「是這樣的,」蔣介石道:「國防部通過了一個訓練六十個團新軍的計劃,拿來代替東北和長城以北的無力部隊,總數大約是十八萬人。不過這個同陸軍訓練計劃沒有關係。這是救急性質,真正的一勞永逸之計,是希望你們,替中國訓練二十個師,也就是說,用二十萬新軍來掃蕩猖獗的共匪!」 「這是沒有問題的,蔣委員長!」魏德邁道:「再多二十萬,美國也有此興趣。你們目前所需要的二十萬新軍加上十八萬救急的新軍,都在我離開華盛頓之前,便已批准的了。」 宋美齡於是舉杯同魏德邁、司徒雷登以及自己的丈夫輕輕碰擊,興奮地說:「陸軍副總司令孫立人將軍,決定八月九日離開廣州飛台灣,我們祝賀他一切順利!」 司徒笑呵呵道:「嗯,孫立人將軍,這真是蔣委員長的洪福,中國有這麼一位傑出的將領。」 蔣介石聞言心頭一沉,因為孫立人不是「天子門生」,但為美方所欣賞的,當下似乎只有孫立人一人,微覺尷尬道:「咳,孫立人臨走之前,曾同我討論過軍火供應問題,這個,魏德邁特使大概已經知道了。」 正是:只因滿肚洋墨水,門生天子兩悠悠。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