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十八回 罪在萬方 惟獨」領袖「是完人 蛇鼠一窩 共有」太保「十三名
話說日子一久,蔣介石那個秘密團體的」秘密「果然一件件漏了出來。原來對於」藍衣社「這玩意兒,蔣介石的確沒有」批准「,同時也沒有反對,成了一個懸案。但根據以後蔣介石辦事的慣例,凡屬於法西斯統治的,不駁斥的就是贊成,就是默許,決不公開批准,留個把柄給人,以便到應付不了的時候可以推說」不知道「,或者是」我沒有許可「,把責任往別人肩上一推。
」藍衣社「也可以說是半公開的名稱,至於公開的名稱叫做」力行社「。蔣介石的手下不是常宣傳」領袖的力行哲學「嗎?就是這個杜名的來源。」力行社「的外圍團體有兩個:一個叫做」青年革命軍人聯合會「,全部由黃埔學生組成,後來又發展到陸大學生。一個就是」民族復興社「,則包括黃埔與非黃埔系的分子,軍人與非軍人,範圍較」青年革命軍人聯合會『,廣得多。
所以也有人說。藍衣社的組織分為三層,核心是「力行社」,中間一層是「青年革命軍人聯合會」,外圍是「民族復興社」,這種說法也有道理。
「青年革命軍人聯合會」這一名稱,原本是黃埔軍校初期進步的左派組織,與右派的「孫文主義學會」相對立的團體。「孫文主義學會」為西山會議派的組織,黃埔軍校中以何應欽與繆斌兩人為文武兩領袖,但聲明與西山會議無關;因此何、繆兩人在民國十五年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均當選為中央候補執行委員。所謂「孫文主義」也者,就是根據戴季陶所著「孫文主義的哲學基礎」一書,說孫中山先生是「繼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統」的。
蔣介石所以要利用這一名詞,用到法西斯團體上去,實在惡毒非凡。他的目的,就在使一些年輕人認為:蔣介石是「盡善盡美」的。法西斯的罪惡可以統統推到別人身上去,除基本以反共為中心,凡是可以把責任推給中共和一般老百姓的,便統統推到共產黨和老百姓身上去,對於國民黨統治無可掩飾的「德政」,則誘之於桂系軍閥、馮、閻、東北軍、西北軍、西南軍人等等其他派別,實在不能推給其他派別的,那就推到CC、政學系或者宋子文、孔祥熙身上去。於是,在若干狂妄而愚鑫的黃埔軍人眼中,對於連自己也瞧不上眼的國民黨腐敗糜爛的統治,總是說:「這不是領袖的意思,是他的那些左右把事情搞壞了,領袖自己也很苦悶!」
在黃埔系中下級人員「迷信」的眼中,蔣介石變成一個「盡善盡美」的「領袖」了。
藍衣社的中心人物有所謂「十三太保」。這個名詞的由來,因為據說沙陀國王李克用有兒子、義子十三人,稱為十三太保。「太保」等於清代的「貝勒」,即「王子」之意。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藍衣社的十三個主要人物,儼然以蔣介石為皇帝,他們都變成了「太子」,這份得意勁兒,真是難以形容了。
卻說這「十三太保」乃是:曾擴情、賀衷寒、酆悌、戴笠、康澤、鄧文儀、劉健群、潘佑強、蕭贊育、杜心如、黃杰、劉吟堯、蔣堅忍等人。其中除劉健群一人外,其餘都是黃埔學生,因此劉健群雖然提議了「藍衣社」這個名字,但他卻飽受黃埔系的排擠,尤其在抗戰時期挨擠挨得更慘,曾一度「看破紅塵」,以失戀為藉口,出家做和尚去也。不過此人早已返俗,沉浮於官場中了。
曾擴情、劉健群、賀衷寒三人都做過「軍事委員會政治訓練處」處長,主持過部隊政訓工作,也即是部隊中的特務工作。曾擴情在民國二十五年任「西北剿匪司令部政訓處長」,西安事變後垮了台,被蔣介石關了好幾個月,這是後話,按下再表。酆悌在抗戰初期任長沙警備司令,民國二十七年放火燒毀長沙城,鬧得天怒人怨,因此被槍決。火燒長沙城後,謠傳縱火的目的在出其不意地燒死周恩來,因為那時武漢失守,周恩來正在長沙,而國民黨要人則不是已去重慶,便已到了衡陽,酆悌便想借著「敵騎將至、焦土杭戰」的口實先來一把火,不料這把火在民情怨憤、輿論大嘩的情形下葬送了他自己。酆悌被槍斃後,長沙、湘潭、湘鄉、邵陽一帶盛傳真酆悌已經放走了,被槍斃的酆悌是假的,理由是當時酆悌的老婆幾乎沒有哭過。此說當不足信,但另一方面說明了藍衣社常做假事情,慣於偷天換日,因此有這種傳說。
十三太保中比較有名的幾個,最後只剩下戴笠、賀衷寒、康澤、鄧文儀四人。如今戴笠已遭橫死,康澤早已被俘,只剩下賀衷寒與鄧文儀兩個在合灣挨日子了。
卻說當年藍衣社的工作,可以分為:一、調查(情報);二、行動(監視、禁錮以及暗殺),三、組訓;四、籌款。上述四大類中,以情報與行動為主,籌款則比較簡單。除財政部撥給軍事委員會的巨額機密費,向各地方軍事、行政長官索取報效,實際上類於攤派,如藉口舉辦事業,代募股金或者是收買貨物、代墊貨款等之外,還有一個生財之道:製造和販賣嗎啡、海洛因等毒品。
圈內人都很少知道,抗戰之前上海就有兩家大規模的製毒機關:一個在上海北郊長江邊的瀏河鎮附近,是藍衣社直接經營的,一個設在南市保安隊隊部裡面,是孔祥熙、吳鐵城、杜月笙經營的,這兩個龐大的製造與販賣毒品的大機構,要繳納一定的利潤給蔣介石作機密費用,也即是藍衣社經費的另一財源。
但這個秘密怎麼會揭穿,倒是件有趣的案子。先是四川地方勢力一次販運了五十餘萬兩鴉片,浩浩蕩蕩運到了漢口,四川地方勢力還沒有領教過藍衣社的滋味,事先並沒有打交道,當然更談不上同藍衣社合作,於是一到漢口,便給藍衣社抄沒了。那時光蔣介石自兼禁菸總監,正在雷厲風行的火頭上,藍衣社替他一口氣查到了五十餘萬兩,當然很高興,「土」,即是「財」,這位禁菸總監決不會把這批到手的黑土化為灰燼,可是也不能隨便交給旁人,於是蔣介石便交給孔祥熙處理,要他去製造嗎啡。
孔祥熙於是轉給了當時的上海市長兼淞滬警備司令吳鐵城和杜月笙兩人辦理。吳、杜二人便在南市(所謂「中國地界」)一個保安隊的中隊部里建立了嗎啡廠,當然十分保險,反無沒有任何人敢去碰它,就這樣大量生產嗎啡,獲利無數。正這是個沒本錢的生意,「原料」統由「禁菸總監」無條件、限制、無任何恐懼地大量供應,一向相安無事。
問題出在瀏河嗎啡廠,上海市保安隊並不知道這個廠是藍衣社開設的,藍衣社當然也不會出面承認他就是老闆。但制、銷嗎啡是個「好生意」,保安隊決心發洋財,一夜之間就把這個「工廠」抄沒了。這件事情立刻給吳鐵城、杜月笙知道,右手收進保安隊的「破獲龐大毒案」,大批毒物,左手把絕大部分的「毒物」發還給「工廠」,這件事情也就不了而了。
但十三太保們認為奇恥大辱,非採取報復行動不可,當下糾集大批人馬,利用警察名義,也在一夜之間把「南市保安隊中隊部嗎啡工廠」圍了個水泄不通,經過劇烈搏鬥後,藍衣社不但搬走了毒品,而且連製造機器也照單全收,這一來就鬧得滿城風雨,上海市「消息靈通人士」就知道了這個秘密。
吳鐵城當然不甘心,因為這個嗎啡廠是奉命開設的,便向藍衣社交涉。藍衣社卻提出「有力證據」,指出五十餘萬兩煙土早已超出了,以前雖是奉命,但現在卻是私造,振振有詞,幾乎使吳鐵城卞不了台。後來還是由「禁菸總監」通了個長途電話,一場「禁毒」風波才告平息,當然,瀏河、南市兩個「工廠」照樣開了工。
抗戰中期,蔣介石又在川、康、滇、黔各省嚴厲禁菸,又發生了一件案子。那是在民國二十九、三十年間,上文表過,蔣介石在川、康、滇,黔各省嚴厲禁菸,沒收了兩千餘萬兩煙土,「禁毒」成績真是龐大驚人!蔣介石仍舊交給孔祥熙辦理,但鑒於有這麼一次大水沖了龍王廟的例子,叮囑他這次務必要同藍衣社合作,免得再大動干戈,要知道這是抗戰時期,如果發生了這種事體,那太不體面了。
孔祥熙非常肉痛,因為這樣一來要去掉五成利潤,但一想到不合作是不行的,也只得奉命行事,結果兩千餘萬兩煙土都貼上「軍用品」的封條,浩浩蕩蕩運到廣東轉銷沿海各省去也!
年來在香港台方報上常常看到「中共向海外販運鴉片籌募經費」的「新聞」,台灣還把這些「消息」提到聯合國去過,閱後不禁莞爾。目前蔣介石在香港出版的報紙為了打擊中共,竟連自己那一套「看家本領」——販毒也作為對方「想當然耳」的「劣跡」之一。因此使人恍然大悟,原來香港蔣介石報紙上所有描繪大陸如何黑暗、如何荒淫、如何營私舞弊、如何槽蹋女人、某長官如何在半山大置房產、某幹部如何在這裡樂不思蜀,……這些事實的確是絕對可靠的,問題是「時間」並非目前,而角色又不是大陸上的人而已。
「藍衣社社長」蔣介石製毒籌款的故事是說不完的,但為了使看官們的印象再深些,不妨再舉兩個抗戰時期所發生的例子。
鴉片、嗎啡、海洛因雖屬禁品,但事實上既然是這麼回事,於是形成了產、銷、供應「貨如輪轉」的局面。抗戰時期,西康雅安以及四川松潘一帶產量更多。如果煙田地主同十三太保系統合作,可以不致出事,反之,那就「收成」堪慮了。但川康一帶有些土劣為了仇恨藍衣社的「撈過界」,寧死不肯合作。
藍衣社對不肯合作的「煙區」從不騷擾,反而唯恐他的煙田不夠廣闊、罌粟花不夠鮮艷、產量不夠豐富。但一到「收山」(割鴉片)的時候,便奇兵突出,幾路包圍,實行搶山(奪取鴉片)。於是天搖地動的「鴉片之戰」便在叢山峻岭或荒僻梯田間慘酷展開。在這方面,蔣介石是經常大捷的,因為藍衣社的武器嶄新(西康少數民族當時被迫種煙者,最怕蔣介石「搶山部隊」的手榴彈,稱之為「轟天雷」),人馬又多,而且他們是「合法」的、堂堂皇皇的「禁毒工作」。
收割鴉片不同於收割稻穀,它必須在極短極短的時期中完成,一來是怕「搶山」,二來割鴉片有如割桐油,一刀下去,乳汁就流了出來,苟不立刻煎熬,便要很快變色變質,那就賣不成好價錢了。因此川、康一帶「收山」時,人們連吃飯、拉屎的工夫都沒有,特許進山販賣食物的小販負責餵飯,把麵食夾肉塊一小塊一小塊往「菸農」嘴裡塞去,「菸農」通常是連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吃飽了也不會鈔,只要把刀子刮一些鴉片,放在小販籃中的洋鐵罐里,便算是代價了。
鴉片「收割」的場面龐大而緊張,「菸農」們為了怕藍衣社搶山,事先必須請人幫忙「守山」(警戒和戰鬥)。那時光三山五嶽好漢聞風而至,問題在這裡了,「守山部隊」的武器是從哪裡來的?
由於連年軍閥內鬨,落在民間的武器不少,但大都陳舊,性能極差。黑社會中人同菸農們便找到了一個「軍火供應廠」:國民黨正規軍。以民國三十三年秋季,胡宗南部隊第一軍自陝西進入川北後一次賣掉的嶄新武器為例,就有重機槍兩挺、輕機槍五挺、步槍三十支、子彈三十箱、手榴彈六十顆之多,外加奉送照明彈一顆。
第一軍是蔣介石的嫡系,是甲種裝備的部隊,它的任務是「看」住延安,不必抗戰,因此它的新武器幾乎沒有動用過。川北某地的「舵把子」(黑社會首領)買到這批武器後武裝了他的「守山部隊」予藍衣社的「搶山部隊」以慘重的打擊。搶鴉片是不能等待援兵的,更無法卷「土」重來,前文表過,收割鴉片是必須在極其短促的時間內完成,藍衣社這一次既未得手,又遭損失,大為震怒。調查結果,對方的武器原來得之於「甲種師」,演出了自己的子彈打進了自己人心臟的悲劇,但也無可如何,只得不了了之。
還有一個例子:抗戰時期某年,藍衣社員汪一能出任松播縣長,當他離開廣元縣府到達松播的時候,什麼事也懶得管,把全副精力去調查煙田,明查暗訪,掌握了很多資料,待「收山」時間到達之日,這位縣太爺便率領凡能調動的警察、便衣、別動隊之類一個團之眾,一馬當先,志在必得。松播煙田更為荒僻,汪一能心中有數,所以他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夠,但出兵之日,地方士紳前來勸駕道:「汪縣長,千萬試不得,這種事情我們見得多了,還是不要大動干戈的好。」
汪一能一聽心裡高興,他知道這些士紳們同煙田老闆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如今士紳們來勸他,一定是受了對方的委託。那是不是對方的守山實力太差,不敢交鋒之故呢?士紳們見他沉吟,便輕輕地跟他說道,「反正是為了鴉片,汪縣長有什麼條件,大家可以談談。」汪一能一聽更高興,心想如果半途而廢,了不起拿到一筆巨款,但如果搶山呢?這收穫又大不相同了,於是板著面孔說了些「禮義廉恥、領袖禁毒」的官話,一團人浩浩蕩蕩入山去了。
汪一能的「剿毒」行列蜿蜒於松潘附近叢山峻岭間,為了向一個大目標突襲,他們繞道而行,真是做到了雞犬不驚。直到傍晚,目的地已在望,這一團人平時舒服慣了,經這一天跋涉,大家累得筋疲力盡,汪一能正在打算分兵包圍的當兒,突地山上鑼聲大鳴,滿山遍野一片殺聲。
正是:當年老蔣執政時,「鴉片戰爭」無休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