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第卅七回 勸駕促駕 李宗仁飛穗「主政」 進路退路 蔣介石幕後指揮
話分兩頭。話說李宗仁飛返桂林以後,李任仁、黃朴心及廣西的社會名流幾十人勸他和中共妥協,補簽「國內和平協定」,使兩南地區避免戰禍。無奈李宗仁舊的傳統觀念太深。他認為,西方人在處於絕境時,會順應環境而罷兵投降,中國的傳統現念,則不允許貪生怕死或臨陣脫逃,而主張不成功便成仁,寧可當「斷頭將軍」也不當「投降將軍」。儘管李任仁、黃朴心等人的意見,忠耿可親、理由充分,但他還是猶豫不決,心裡矛盾萬分。正在這時候,白崇禧接到了蔣經國的密報以後,和桂系將領夏威、李品仙等人趕回桂林,聲色俱厲地痛斥了李任仁、黃朴心等人的「局部和平」論調,白崇禧、黃旭初還撤掉了黃朴心的廣西省教育廳廳長職務。於是,李宗仁的天平也倒在「主戰派」一邊。廣西的局部和平計劃於是告吹。
但李宗仁的「反蔣」活動並未停止,他對美國還有幻想。他想通過除司徒外的另一條途徑,來試探美國軍事援華的可能性。他的親信邱昌渭幾經活動和美駐廣州公使路易士·克拉克搭上了線,經過幾次密談,克拉克表示:美國戰後的外交政策,在歐洲推行馬歇爾計劃,在遠東是援助蔣介石。前者十分成功,後者徹底失敗了。美國對蔣介石已失去了信心。關於軍事援華,事實上已不可能。除非李代總統能挽回頹勢或者蔣介石不再干預政治。而在目前情勢下,要蔣不干頂政治也毫無可能。李漢魂、程思遠的積極活動也沒有明顯的結果。李漢魂、程思遠向李宗仁匯報道:薛伯陵(薛岳)和蔣矛盾很深,他反對蔣介石復出,但他和陳辭修的關係極好,受陳辭修的影響很深;余握奇(余漢謀)也有反蔣傾向,但他為人持重,要他公開豎起反蔣旗幟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張向華(張發奎)反蔣堅決,但獨木不成林,他手裡的力量有限……於是,李宗仁想團結一夥廣東軍人來對抗蔣介石的計劃也就成了泡影。
對於李宗仁的種種活動,蔣介石很得牙根發癢,恨不得一口把他給活吞了。但是,由於蔣介石在江南地區的慘敗,客觀上顯出了桂系部隊的比重,在華中地區也主要依靠這些桂系部隊在支撐局面,如果在這個時候,桂系部隊在背後插上一刀,那他蔣介石還受得了?他咬了咬牙,把滿肚子怨氣往肚子見咽,裝著笑臉去看李宗仁的冷麵孔。一個又一個「特使」,從上海,從廣州,從漢口,飛往桂林「促駕」。
先是白崇禧飛桂「促駕」。白崇禧勸李宗仁「一定要去廣州主政」。李宗仁問:「去廣州有何利弊?」白崇禧道:「同老蔣攤牌,本來就是我的一貫主張。現在政府遷到廣州,如果德公長期留在桂林,則中央政府群龍無首,失去領導重心,顯然影響至大。」言外之意,就是同蔣爭權也要到廣州去。這話可謂說得冠冕堂皇。其實,白崇禧去桂林「促駕」,真正的內幕只有他自己清楚。原來,蔣、李、白三角關係錯綜複雜。白在李蔣之間權衡利弊,時而靠李,時而近蔣。二三月間,白積極鼓動李向蔣「攤牌」,並通電促蔣下野。四月二十日以後,由於戰局的急劇發展,白對李、蔣的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一方面,他仍然鼓動李宗仁和蔣「攤牌」,另一方面,他又通過蔣的親信、華中「剿總」秘書長的關係,向蔣暗送秋波。蔣介石是個聰明人,一下子就領會了白崇禧傳過來的信息,於是托人轉告白:只要我們兩人能再次攜手合作,大局仍有可為。與此同時,蔣介石又密令上海市代市長陳良撥給白崇禧三萬兩黃金,作為華中部隊的軍費……象當年在交易所「搶帽子」一樣,蔣看準了白的「行情」,下了大本。於是,蔣白之間一次心照不宣的買賣終於拍板成交。白崇禧便親自出馬來桂林「促駕」……這一切,李宗仁當然一無所知。直到他最後去世,都沒有察覺白對他的「出賣」。
緊跟在白崇禧屁股後面的是閻錫山、居正、李文范三人的「勸駕」隊伍。閻錫山、居正和李文范三人皆是黨國元老,早年追隨孫中山革命,可以說都是民國的締造者。李宗仁對這三人一向都很尊重。
「德鄰兄,」閻錫山擺開了說服的架勢道:「我們是專程來促駕的。德鄰兄有所不知,自從南京失陷……」
閻錫山於民國元年就擔任山西都督,經營山西將近四十年,是個名副其實的「山西土皇帝」,他一向專橫跋扈、目空一切,就連蔣介石的話,他也只是「擇其有用者」而「採納之」,不過,最近的情況變了,太原陷落,他被逐出山西,成了光棍一條,說話也沒有了資本,只好依附在蔣介石的左右。因為他資格老、反共堅決,對蔣「還有用」,蔣便叫他跑跑腿,給他壯壯門面。
「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李宗仁嘆口氣道:「你們都知道,蔣先生處處跟我作對,我無法放手工作。」
「是啊,」居正深表同情地說:「蔣先生歷來的作風,我們心裡清楚……不過,德鄰兄應以國事為重……」
「對於德公的難處我們肚裡有數……」李文范也勸道,「不過,廣州政府現在群龍無首……」
「是的,是的,」閻錫山說:「我們臨來時,何院長再三致意,請德鄰兄無論如何要以黨國為重……」
「各位有所不知,」李宗仁嘆道:「各位的意思我全清楚,不過,蔣先生在幕後掣肘,我實在無法領導,我只有急流勇退……」
「不,不,」閻錫山搶著說:「此次來桂林前,蔣先生再三向我們保證,五年之內決不干預政治,希望代總統大膽領導。」
「是的,是的,」居正、李文范同時補充道:「總裁說了,五年之內決不插手政治……」
李宗仁搖頭苦笑:「各位都知道,蔣先生的話,一向是說了不算-數的。不瞞各位說,這類保證我聽得多了。去年在競選副總統時,他以再三保證,可是結果怎麼樣?」李越說越有氣:「有時候他竟然把我當成鄉下的阿木林!」
三位元老面面機覷;「不會吧!蔣先生脾氣是有點犟……」
「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實在是……」李宗仁苦笑嘆氣。
閻錫山、居正、李文范的「勸駕」隊伍還未離開,廣州的「勸駕」隊伍再一次光臨。行政院副院長朱家驊和海南島軍政長官陳濟棠也來桂林「助戰」,內容還是那一套:德鄰兄要以大局為重,一國三公的局面無法維持,廣州國民政府群龍無首的局面應該改變,蔣先生已經作出保證,五年內不干預政治,代總統可以放手大幹,等等,等等。閻錫山、居正、李文范、朱家驊、陳濟棠五員大將輪番「促駕」,雙方晤談達六七次之多。
面對著幾員大將的「勸駕」,加上白崇禧的不斷督促,李宗仁動心了。經和心腹們商談,決定提高去廣州「主政」的「價碼」,作為對付「勸駕」者的應變措施。
「價碼」共有六條,其主要內容有:
第一,關於指揮權者:為力求扭轉軍事頹勢,代總統應有完整之指揮權,蔣先生不得從幕後指揮;
第二,關於人事權者:全國官吏任免,由總統暨行政院長依據憲法執行之,蔣先生不得從幕後千預;
第三,關於財政金融者:中央金融、企業等機構,概有行政院主管部、會監督,任何人不得從中操縱,中央銀行運台存貯之銀元,金鈔,須一律交出,支付軍政費用;
第四,關於行政範圍者;各級政府須依據完法規定,向代總統及行政院長分層負責,不得聽受任何個人指導,在穗之政府機關,應率允奉行;
第,關於黨政者:國民黨只能依普通政黨規定,協助指導從政黨員,不得干涉政務,控制政府;
第六,關於蔣先生今後出處:希望蔣先生暫時出國赴歐美訪問,免礙軍政改革。
五月三日上午,李宗仁把這六條意見,作為「對蔣先生的備忘錄」,拋出來向閻、居、李三人「徵求意見」。
「很好。」閻錫山首先表示同意道:「德鄰兄的六條意見極好。我完全贊成,就是,就是』備忘錄『的名字……」
「那麼,你們的意見呢?」
居正沉思良久道:「德公!是不是把』備忘錄『改成』李代總統同居正、閻錫山、李文范三委員談話記錄『?」
李宗仁心想:反正內容沒有變,於是點了點頭,答應照改。
當天中午,《李代總統同居正、閻踢山、李文范三委員談話記錄》列印了三份。一份由李文范轉交國民黨中常委,一份由居正交給行政院長何應欽,一份由閻錫山直接交給蔣介石。
蔣介石對李宗仁這份「談話記錄」,當然憤恨莫名。他一邊翻閱,一邊破口大罵:「娘希匹,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把肚子撐破了哇?漫天要價,想敲我的冤大頭?這不是在趁火打劫嗎?想把我一腳踢開?辦不到!」
閻錫山勸道:「今日之下,切忌分裂。我看不如敷衍敷衍,免得事情不可收拾。」
「怎麼敷衍?」蔣介石憤恨道:「要我答應他的全部要求?」
「當然不是,」閻錫山道,「不過,總不能鬧僵。今日之下,一切只好忍耐點……」
「忍耐個屁!」蔣介石虛火上升,面紅耳赤道:「李德鄰算盤打錯了!他想討好美國,拆我的爛污?以為這樣做就是迎合了美國的』革新路線『?做夢!」
閻錫山很尷尬,訥訥地說:「不會,不會,……」
「我同共產黨打交道,還要講個面子。和平談判嗎?可以。但要』對等的和平『和』光榮的和平『,絕不要低三下四的和平。對共產黨都這樣,難道李德鄰比共產黨還厲害?」
閻錫山道:「話是這樣說,但李德鄰到底不是共產黨,今天的局面空前危急,如果鬧僵,華中地區再一丟,這……總裁!小不忍則亂大謀,我看還是忍耐一點吧……」
「好吧!」蔣介石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閻錫山的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心裡想,先答應下來再說,反正軍權、財權、人事權操在自己手裡,哄他去了廣州再說,「這樣吧,你回去對他說,他的意思我知道了。對於他的一切要求,我全力支持,請他放心。你告訴他,姓蔣的決不會捧他上台後再拆他的台,讓天下人笑我……」
「李德鄰的意思是,」閻錫山吞吞吐吐道:「是不是,是不是正式……」
「娘希匹!」蔣介石心裡罵道:「還要我正式答覆?好厲害!」又一想:事情既然到了這步田地,正式答覆就正式答覆吧!
「好吧!」蔣介石嘆日氣道:「那就讓經國代我起草個正式答覆就是了!」
蔣經國起草的答覆非常巧妙。答覆信一開始,蔣就表明「本人無意復職」,「請李代總統立即往臨廣州,領導政府」。對李宗仁的六條意見,蔣的答覆是:
「一、總統職權既由李氏行使,則關於軍政人事,代總統依據憲法有自由調整之權,任何人不能違反。
」二、前在職時,為使國家財富免於共黨之劫持,曾下令將國庫所存金銀轉移安全地點,引退之後,未嘗再行與聞。一切出納收支皆依常規進行,財政部及中央銀行部冊具在,盡可稽考。任何人亦不能無理干涉,妄支分文。
「三、美援軍械之存儲及分配,為國防部之職責。引退之後,無權過問,部冊羅列,亦可查核。至於槍械由台運回,此乃政府之權限,應由政府自行處理。
」四、國家軍隊由國防部指揮調遣,凡違反命令者應受國法之懲處,皆為當然之事。
「五、非常委員會之設立,為四月二十二日杭州會談所決定。當時李代總統曾經參與,且共同商討其大綱,迄未表示反對之意。今李既欲打銷原議,可自請中常會複議。
」六、若謂中(蔣介石自稱)不復職即應出國,殊有重加商榷之必要。中許身革命四十餘年,只要中國尚有一片自由之領土,不信中竟無立足之地。在溪口,曾對禮卿兄言;前次他們要我下野,我自可下野,現在若復迫我出國亡命,我決不忍受此悲慘之境遇。今日所懷,仍復如此。且在過去,彼等主和,乃指我妨礙和平,要求下野。今日和談失敗,又加我以牽制政府之罪,強我出國……中為一自由國民,不意國尚未亡,而置身無所,至於此極!中自引退以來,政治責任已告解除,而對革命責任仍自覺其無可逃避;故德鄰兄凡有垂詢,無不竭誠以答。但決不敢有任何逾越分際干涉政治之行動……「
第二天(五月五日),閻錫山帶著蔣介石的這個」答覆「,飛到了廣州。五月六日,國民黨中常會舉行臨時會議,推閻錫山、朱家驊,陳濟棠三人攜帶蔣的」答覆「去桂林迎李宗仁去廣州。同一天,白崇禧聞訊也從漢口飛來桂林,再次督促李宗仁去廣州。李宗仁考慮再三,覺得蔣介石這個」答覆「,雖然」滿紙官話「,但畢竟答應了他的」前五條要求「,如果再堅持」要蔣出國「,反顯自己心胸狹窄,不能容人,同時也會得罪一批國民黨元老。……李宗仁經不起各方的壓力,終於離開桂林去了廣州。
到了廣州,李宗仁面臨一個複雜的局面:國民黨頑固派的策略是,讓李宗仁多露面、多說話,儘量暴露他的反共面目,使他在政治上沒有迴旋的餘地,然後,再在各方面進行牽掣,削弱他的力量,讓他從此走向末日」…蔣李矛盾也隨著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蔣介石聽了閻錫山的回報,知道李宗仁已經步入他安排好的圈套:五月八日己經飛穗「主政」以後,鬆了一口大氣,心裡好笑:你李德鄰門檻再精,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好吧!夾板已經套上了,德鄰兄你就委屈一點,一個人去跳加官吧!哈哈!
但蔣介石還沒有笑出聲來,湯恩伯、毛人鳳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蔣介石吃了一驚,忙問:「出了什麼事?是不是上海吃緊了?」
「上海倒沒什麼,」湯恩伯有點口吃,「就是,就是……」
「就是上海共黨地下活動猖獗,」毛人鳳補充道:「昨天發現好幾起破壞搶運物資事件……」
「殺!」蔣介石恨道:「還是那句老話:寧可錯殺一千,不可錯放一個。」
「是的。」毛人風道,「招商局和民生公司的輪船,故意怠工,拖延時間……」
「派去軍隊監運,」蔣介石道,「凡有可疑情況者,可以先斬後奏……」
「是的。」毛人鳳點頭。
「就是市面太亂,」湯恩伯道,「昨天發生了一起大火……」
「大不大啊?燒了些什麼?」
「不小不小。大火發生在法漕區,從下午兩點一直燒到晚上七點多,一共燒掉三千兩百多家,初步查明,死傷一百多人,災民達一萬五千多人。」
「陳良是怎麼搞的?吃飯不管事嗎?」
「西南風太厲害,」湯恩伯道,「救都沒法救。由它去吧!反正我們也管不了這麼多啦!」
正說著,侍衛入報,廈門警備司令石祖德求見。湯恩伯期期艾艾說道,「總統!是不是明天再見他……」湯恩伯似乎還有話說。
蔣介石道:「不,我要立刻見他。」湯恩伯、毛人鳳見狀只好先行告退。
石祖德原是蔣的中將侍衛長。今年二月,在南京節節敗退的當兒,蔣讓他出任廈門警備司令,任務是:嚴密控制廈門,為蔣安排退路。他帶去了五百名便衣,把他們安插在廈門各部門裡。他的警備司令部里,從上到下的所有官員,從警察局長到警分所長,全部換成了他的親信。
卻說石祖德直挺挺立在老蔣面前,報告廈門防守無慮、社會安定之後,蔣介石問道:「今日之下,再對我說謊話只會壞事,希望你從實說來。特別是傘兵投共,真把我氣壞!到底士氣如何?民情如何?如不實說,將來我去廈門,見到真相,你就沒有便宜!」
「是是,」石祖德周身淌汗:「報告領袖,現在廈門有傘兵兩萬,憲兵三團,空軍炮兵各一團,此外還有海軍學校。四月中,傘兵調廈門怕人心不寧,就說是過境,七天內就去台灣,後來便長住南普陀、太平岩、思明北路、鷺江道捷昌行等地方,弟兄們有些因為不知自愛,騷擾的事情難免……」蔣介石喝道:「有人開小差為什麼不說!」
「是是,」石祖德哭喪著臉道:「四月中迄今,傘兵逃亡共四百三十七名,憲兵逃亡四十九名;而且還謠傳憲兵不穩,因此軍委會調查統計局派出了四百多人分配在各營各連監視,又把憲兵化整為零,分駐泉州、漳洲、石碼、廈門四個地點。」
聽石祖德說到這裡,蔣介石從牙縫裡迸出聲音來道:「好啊,為什麼早點不報告?現在這四個地方都要加派一個軍或者一兩個師去監視,不怕笑掉人家門牙啊?憲兵和傘兵本來用來監視軍隊,現在反而用軍隊監視憲兵和傘兵,而且如此分散,你說還成體統嗎!」
石祖德快哭出來道:「而且王敬久的部隊因為每天只有五百元副食費,幾次向地方人士公開呼籲,大量逃亡,他們也沒有什麼心情監視人家了。」
蔣介石本來決定要去廈門。聽石祖德報告廈門民心不穩,心裡便涼了半截,打消了去廈門的念頭。石祖德離開了好久,他還坐在那裡捧了個酒杯發愣。
正是:處處風雨緊,處處不太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