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第十四回 一國三公 李宗仁一籌莫展 一石三鳥 白崇禧神機妙算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在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一日「引退」以後,只有兩個多星期,南京的國民政府就土崩瓦解了。除了李宗仁還留在南京,所有的政府大員、院部首腦、和談代表全部沒了蹤影。大批國民黨部隊從江北撤到了江南布防。寧滬路、滬杭路、浙贛路沿線,塞滿了南撤的殘兵敗將。上海、浦東、寶山、青浦擠滿了湯恩伯的「精兵」,他們強占民房,構築工事,修建碉堡群,準備「保衛大上海」而決一死戰。李宗仁指定的和談代表張治中,在漢口、蘭州、迪化滿天飛,至今沒有回來。而另一個和談代表彭昭賢遭中共拒絕後已經提出辭職,卻又遭到行政院的扣留。李宗仁想穩定局面、希望和談迅速開始,卻始終不能如願。最可惱的是孫科的行政院,竟然不和他打招呼,不告而別,全體撤到了廣州,行政院正副院長孫科、吳鐵城也告「失蹤」。據說一個外國記者在南京尋找孫科,找了三十個小時也沒有找到,原來孫科到奉化看蔣去了。陳立夫、谷正綱,何應欽、張群等人比孫科、吳鐵城「開溜」得還早。 正在李宗仁長吁短嘆、一籌莫展的重要時刻,漢口的小堵葛白崇禧給他送來了「錦囊妙計」。白崇禧說,如今是和戰未決,前途難測,吉凶難料,如果再拖下去,對外的影響惡劣不說,對以後的「領導權」也沒有什麼好處。因此,白崇禧提出了一個緩和溪口、拉攏廣州的辦法。這個辦法的要點是:啟用蔣的親信將領何應欽。在啟用何的過程中,再用點心計,使何能離蔣幫李。李宗仁心頭一動,佩服小諸葛的神機妙算。於是在二月十四日派專機飛滬,把何應欽接到南京。 李宗仁也知道他們不會一說便合,就針對何的心理,說了很多好話。何應欽苦著臉道:「雙十二事變,我在南京派兵攻打西安,給人誤會借刀殺人,老頭子一直記恨到今天。如果今天再幫你的忙,那不是同他一刀兩斷了嗎?」 李宗仁弦外有音道:「敬之老兄,今天你還顧慮同他該不該一刀兩斷啊?」 何應欽聞言默然。沉思良久,強笑道:「這個問題我得想一想再答覆。現在我想問你:你要他們釋放政治犯,釋放張學良、楊虎城,他們照力了嗎?」 李宗仁恨恨地說:「哼!能照辦倒好了。各地集中營一切照舊,有些還來個回信,說沒接到黨的總裁命令,未便擅自放人;有的根本沒消息,你說這叫我怎麼見人?釋放張學良的命令到達台北,你說陳辭修怎麼答覆我?」 何應欽搖搖頭。 「他媽的!他說不知道!他說這個人歸中央管,他是地方政權,他既不知道,又管不了!」李宗仁氣得直揉胸脯:「我他媽的代總統難道是私生子?是小老婆不成?」 何應欽勸道:「這又何必同他一般見識?張學良出不來,楊虎城總可以了吧?」 李宗仁一個勁兒搖頭:「一樣一樣,這個命令是二十號到達重慶市政府的,楊森派市府秘書李寰找綏署秘書長廖楷陶商談了一小時,還是沒有下文,你說要我多難堪!多痛心!」 何應欽嘆道:「所以我說,這個人實在難搞,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頭痛。」他接支煙,長長地吸了一口,問道:「這一次,他在溪口除了掛出黨部招牌,你知道他還在幹什麼?」 「願聞其詳。」 「他還在幻想團結黃埔同學,重振什麼黃埔精神,誰都知道他的』黃埔精神不死『,他領導下的黃埔同學有幾個肯為他賣命的?」李宗仁急於問他:「到底他對黃埔同學怎麼樣?」 何應飲道:「黃埔同學告訴我,在上海的黃埔同學領袖人物是袁守謙。袁奉蔣命在上海警備司令部舉行會議,那天出席的人除了袁自己,還有鄧文儀、石覺、黃珍吾、蕭贊育等人,大家感到萬分泄氣,黃埔軍校那麼多學生,肯為落介石賣命的就他們幾個。」 「賀衷寒呢?該起點作用吧?」 「賀衷寒沒有參加,」何應飲道:「他在台灣。有一次他在南京同谷正綱大吵大鬧,幾乎打得頭破血流,這次老谷正在上海幫湯恩伯的忙,賀衷寒便不好意思到上海去了。」 李宗仁聚精會神地說:「袁守謙他們對局勢怎麼看法?」 「可憐之極!」何應欽道:「有人在上海告訴我,說這批人給自己的謊話陶醉了,他們認為上海還能守住好幾年,在大談恢覆核心領導的計劃。老頭子當然高興得很,在溪口恐怕還會做北伐夢呢!哈哈!」 李宗仁把話頭又拉了回來:「這件事,請敬之兄一定幫忙!」 何應飲沉吟良久:「德公!關於我的事,希望給我一個時間,讓我好好想想,反正我已經回來了。」 「好好。」李宗仁道:「明天晚上我請吃便飯,到時候再聊吧!」 送走了何應欽,李宗仁又跟張治中促膝面談道: 「文白兄,事到如今,你老兄務必助我一臂之力!誰都知道老兄同毛潤之先生、周恩來先生他們都熟,你非走一趟不可。」 張治中苦笑道:「唯其我同他們不陌生,我更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我對他們的廣播、答覆、聲明都研究過了,除非一切根據他們的意思去做;否則不可能有圓滿的回答。」 「問題有這樣嚴重?」 「事實是這樣簡單。」張治中憤憤地說:「是誰先破壞和談?老頭子可以命令中央社發電報到全世界,說當年是』共匪破壞和談『,但此事瞞不過我、瞞不過你、瞞不過老頭子自己!」 「那是過去的事情了。」 「不,不,」張治中道:「今天的問題,是當年』戡亂『的延續,今天人家打到大門口來,我們卻要人家別打,請問古今中外,有哪一段歷史是這樣的?假定是這樣,人家會不會讓歷史重演?何況一一」 「別發牢騷了,文白兄!」李宗仁拍拍他的肩膀道:「今天是我在作主,瞧在兄弟份上,老兄走一趟吧!」 「我不是不去,」張治中皺眉道:「也不是發牢騷,我是講正經的。坐一趟飛機,又用不著我兩條腿。如果真對大局有好處,我兩條腿跑路也值得!問題是去一趟又沒有用!」 「為什麼沒有用?」 張治中長嘆道:「他在溪口備戰,你在南京求和,而我們卻要替你做求和使者,請問人家會把我們當成什麼?我們的奔走會有收穫麼?」 這回輪到李宗仁啞然無言了。他繞室徘徊,欲言又止。終於下了決心說:「文白兄,假如我全部接受他們的條件呢?你以為走一趟值得嗎?」 張治中一怔,起立,問道:「真的?」 「真的旦」 「按照他們的條件談判?」 「是的!」 「溪口呢?」 李宗仁一愕,說:「不管了!」 張治中嚴肅地問:「那麼大使館方面呢?你同他們商談過?他們會同意你這麼做?如果他們反對,你會堅持這樣做?」 李宗仁一個勁兒抓後腦勺,繞室彷徨,對張治中道:「你休息一天吧!明天中午我請吃便飯,到時我們再交換意見。」 張治中嘆道:「好。不過據我估計,大使館不可能同意你剛才的意見。如果德公決心要和,那就別通知他們,免得羅嗦。」 李宗仁道:「好好,我不同他們商量,或者我同大使館作有限度的商量,不能盡聽他們的。」 「最好是你做你的,」張治中道:「牽涉到大使館,這事兒八成沒把握,我也不會夾在裡面做餡兒。」說罷辭去。 「我不了解你的企圖,」傅涇波對李宗仁道:「大使的意思,斬釘截鐵,說得很清楚:只許拖、不是和,更不是投降!」 「話是這樣說,」李宗仁道:「可你知道,溪口一把抓,對方無還價,我一個人在南京有什麼辦法?所以想請張治中等人到北平走走,緩和緩和。」 「千言萬語是不和不降,」傅涇波道:「否則要你的防禦工事幹什麼?』拖『是當前急務,無論如何不能下錯了棋。」 李宗仁態忑不寧,哭喪著臉道:「請轉告大使,我這邊實在拖不下去了。前一陣大使對我說,金元券從去年九月底起,已經貶值百分之九十八!現在事隔四個多月,您知道金元券又跌了多少?他把黃金美鈔全運到台灣,我一個子兒也投得到!有幾箱珠寶,可是這個慌亂樣子,誰還肯買進珠寶?……」 這一邊李宗仁在發愁,那一邊蔣介石卻在暗笑:「讓那些糊塗蛋好好想一想吧!說我毫無辦法。好,現在我走啦!姓李的比我有辦法?哼!」他又問:「共產黨怎麼說?」 「他們還是那幾句話,說我們政府在南京,內閣在廣州,指揮在溪口,一國三公,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蔣介石失神地苦笑,再問:「一般輿論又怎樣說法?」 「挖苦我們。」蔣經國恨恨地說:「比共產黨還凶!」 「他們怎麼說?」 「他們拿外國通訊社作根據,」蔣經國苦笑:「法新社有個電訊說,儘管蔣某人已經引退,事實上仍在領導國民黨。據可靠消息,奉化和南京之間的電話和無線電很忙碌。代總統李宗仁依照蔣介石的命令伸出觸角。又有一個上海消息說:根據蔣某人的命令,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發出』特別緊急宣傳周報『中說:』總統雖暫不行使總統權力,但仍可以總裁地位繼續領導本黨致力革命。本黨同志仍須接受總裁指示。關於和平問題,必須研究總裁元旦文告與一月二十一日聲明,以為言論之基準。『因此那些人便認為我們表現得如此矛盾、如此兒戲、如此虛偽、如此混亂……」 「也真叫人恨透了!」蔣介石道:「我說的話怎麼會流到外面去?登到報上去?我的命令怎麼一字不改地泄漏出去?你先給我查清楚!查不清楚我簡直沒法睡覺!」 蔣經國忽然笑道:「亞伯,鍾天心這個人倒是天真得很。」 「哦,你說的是和談代表團秘書長鍾天心嗎?他怎麼天真法?」 「他說他還準備帶一個電台同他們談判。」蔣經國拿起一分電稿:「他在上海招待記者,說代表團秘書人員己集中上海,準備和平談判工作。諸如過去政協各項資料之搜集、整理,與政府歷年來簽訂國際條約之搜集等。代表團本擬隨帶電台,惟和談地點系在北平,電台自無需隨往。總之,代表團內部各項事務大致就緒,現僅等中共之答覆。」 正說著,南京電報又到,參謀總長顧祝同報告道:「調防工作順利進行。李宗仁的部隊已接收浦口與浦鎮兩地防務,似代替我軍防務。張淦第十三兵團己接替李延年的第六兵團。第六兵團的第二十八、第五十九及第九十六軍已調至長江南岸陣地。張淦兵團有三個軍,人數約六萬名,但迄今為止,尚有半數未到防地。惟李宗仁能如此部置,確係表示無論如何要守住南京。長江沿岸部署已經完成。余容續陳。」 「張淦,」蔣介石道:「記不起誰說過,張淦要做南京的衛戍司令。」 「有此一說,」蔣經國道:「不過這也是很可能的,張淦是李宗仁的廣西同鄉,是他的親信之一。哦,湯恩伯有個報告,說李宗仁為了討好知識界,曾宣布取消新聞檢查,啟封被永遠禁止出版的若干報紙刊物。但他受不住我們的壓力,他的南京衛戍總司令部,昨天已封閉了南京《人報》。因為該報刊載了』何應欽重整三軍『、』首都軍政首長易人『,以及』首都警察廳黃廳長開溜『等消息,動搖民心、破壞治安,……湯恩伯還向新聞界聲明:倘仍有利用報章雜誌挑撥離間、造謠惑眾者,決作戒嚴法令予以制裁。」 「好好,恩伯做得好。」 「白崇禧發表談話……」 「又放什麼屁!」 「他在漢口對路透社記者說:他決心扼守長江一線,無意撤退象宜昌、沙市這樣的長江港口、他撤退駐馬店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兵力。不過信陽還在南京部隊負責防守中。」 「他還說什麼?」 「到此為止了。」蔣經國突地緊皺眉頭,說:「亞伯,薛岳這傢伙好大的膽子!」 「他不是反對李宗仁嗎?很好啊!」 「不,他連我們都反對。亞伯你聽,報告說:薛岳同記者們宣布國共和談前途黯淡,成功希望甚小。如果決裂,我決心保衛粵、閩、贛、湘四省。廣東軍隊正訓練中,三個月內便可完成,我生平最痛恨共產、封建和獨裁三個主義,毛澤東代表共產主義、李宗仁代表封建主義、蔣介石代表獨裁主義。我們必須打倒這些主義。國民需獲得政治、民主的平等與自由!我願意在孫科和吳鐵城先生的領導下奮鬥到底!」 「娘希匹他放什麼屁!」蔣介石大聲喊:「經國!這王八蛋又吃上美國迷藥啦!反這反那,只剩下他一個人做皇帝嗎!」 蔣經國沉吟道:「說不定有美國人在同他聯絡,也說不定他有意裝腔作勢,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倒不一定已經吃了美國迷藥,否則他不會說什麼孫科吳鐵城的。」 做父親的想想也有理,「嗯」了幾聲之後問:「美國有沒有表示呢?」 蔣經國搖頭道:「沒有。薛岳對美聯社記者還說:』我是進步分子『,』我的談話可以公開發表『,說明了他是在裝腔作勢。」 「進步分子?」蔣介石冷笑道:「司徒雷登正在收買這批東西,將來他們是要我出來收拾呢,還是讓這批進步分子出洋相?」 「亞伯,」蔣經國道:「聽說司徒雷登已經同幾個進步分子接頭,要他們打進共產黨里去。」 「哼!」蔣介石冷笑道:「我恨不得拉住司徒雷登的耳朵說:要反共非我不可!弄幾個什麼進步人士到他們那邊去,只是送死,這批東西懂得個屁!」 「不好,」蔣經國拿起一份電稿:「上海的米又漲了。」 「漲了多少?」 「每擔跳到金元券七千五百元,五天之內漲了四倍。」 「讓李宗仁想辦法吧!」蔣介石獰笑道:「他要過癮,也得嘗嘗味道。」 「好多人到了廣州,」蔣經國翻到另一份電稿:「谷正綱、于右任、戴傳賢、劉健群、陳雪屏,都到了。」 「很好!」 「孫院長在哪兒辦公?」 「沒有說。據說石牌中大校舍可能讓出來。」 正說著電話響,總機室報告李宗仁有所請示。蔣介石聞訊色變,擺手表示不接,蔣經國以為不可,於是代表他父親同對方攀談道:「是代總統嗎?很對不起,家父有點不舒服,還沒起床。」 「那真對不起了,」李宗仁道:「我本來不想打擾他,無奈事情太大,非請示尊大人不可……」 「代總統有什麼見教,等家父起床之後,一定轉告。」 「那謝謝了。」李宗仁道:「我本來準備來溪口,因為忙……我想請示尊大人,乃是行政院的搬遷問題。世兄知道,國民政府在南京不在廣州。現在孫院長忽然自作主張把行改院搬向廣州,實在叫人太難看了。我們目前同中共和談,爭取時間,中共電台廣播,說我李某人在南京,孫科去了廣州,他們要談,也不知道誰是對手。世兄啊,你看這種身首異處的情形能繼續下去嗎?」 蔣經國忍住笑,一本正經道:「是是,我一定轉告家父,一定轉告家父。」 「現在,」李宗仁道:「我只請示一點:行政院非遷回南京不可,孫院長之走,事前根本沒有得到我的同意。」李宗仁憤憤地說:「孫院長是當朝一品,是中山先生的後人,我實在不便說些什麼,但望蔣先生從大局著想,請他回首都來,共維時艱,我就感激不盡了。」 「代總統好說,代總統好說。」 「是總統嗎?」一忽兒孫科電話也到:「李先生下令要行政院搬回南京,給我拒絕了。」 「好,好。」蔣介石這回是自己接電話了:「你還是照著原定的計劃去做。」 「更可笑的,」孫科道:「他說行政院搬到廣州,事先沒得到他的同意,真是活見鬼!」 蔣介石提醒他道:「不過是不是他真的不同意你們搬家呢?」 孫科電話里笑出聲來道:「不不,遷都是有決議案的,的的確確經過本黨中常中政聯合會通過的。」 「他也在場嗎?」 「當時他也在場,」孫科道:「不但有人看見,而且有案可查,他還簽了名呢!」 於是兩人皆笑。蔣介石問道:「哲生兄,立法院快開會了,地點大概決定了吧?」 「沒有沒有,」孫科道:「開會地點正是爭論的焦點,大家哇啦哇啦吵個沒完,很頭痛。」 「不必頭痛,」蔣介石安慰他道:「你可以先入為主,就說立法院開會決定在廣州舉行,每人可發車馬費三百港幣,那些立法委員們,當然不到南京去了。」 孫科大喜,再三致謝,謝他出了個好主意。但第二天電話又到,說李宗仁也不含糊,言明立法院在南京開會,立法委員車馬費每人金元券四十萬元,問蔣介石有沒有什麼花招,可以把李宗仁這一招壓一壓。 蔣介石沉吟道:「你放心吧,我自有辦法。現在廣州的中央大員多不多啊?」孫科道:「我是同吳鐵城,鍾天心,鄭彥棻、陳劍如等幾位一起來的,人數不多。於右老還在這裡勸我回南京呢。」 「別理這個大鬍子!」蔣介石道:「他想回南京,由他去好了!你特別要注意這些人的情形,千萬別讓姓李的拉回南京才好。」 「是是是,」孫科道:「那麼看一看風聲再說吧。他們最終會叫饒的。」 但事實發展並非象孫科想像的那麼順利。李宗仁的活動比他強,特別是在人心思和的情形下,立法委員慢慢地傾向南京。南京反而沒有先前那麼緊張,人們對中共過江這件大事有著不同的看法,但一致緩和下來了。李宗仁的私人代表甘介侯僕僕京滬道上。一忽兒與章士釗,顏惠慶,江庸,陳光甫,冷御秋等人茶敘,一忽兒又出現在黃埔系統的大員之前,諸如此類,差不多法定人數即將夠數,孫科等人大急,趕緊派人到京滬一帶活動;李宗仁也不含糊,忙派代表南下勸孫回去,孫科的答覆天真極了,他說:「我姆媽要我到澳門去呢!你們卻要我回南京。」直把坐在他身邊的副院長吳鐵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于右任在穗本想勸孫科回去,他老先生也認為這局勢如朝「備戰」方向發展,國民黨一家一當非完不可,李宗仁「雖非同類」,但他至少表面上在做「和」的工作,于右任於是決定勸孫顧全大局,不如歸「寧」(南京簡稱),不料反給孫科挽留了好幾天,這位老先生在廣州一哭再哭,在黃花崗前黯然流淚時,卻被新聞記者們發現,跟上一問,老先生立刻放聲大哭,老淚如雨,記者們個個無法下場,為他干著急,生怕他年老體衰,支持不住。於是向他多方勸慰,找個地方喝茶休息。于右任嘆道:「沒料到我這把老骨頭會碰到這種日子。前些時聽說陳立夫在廣州大哭,我不表同情,他哭活該!又聽說谷正綱也在這裡大哭,我也不能同情,他哭活該!又聽說戴季陶在吞聲飲泣,我也不能同情,他哭活該!可是今天我也哭了,不過我的眼淚是乾淨的。」說罷長嘆。半晌,索紙要墨,當著記者們龍飛鳳舞,寫下一首詩題目是:「登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台遠望有感: 黃花崗前草連綿,白首於郎拜墓前;四十年來如一夢,憑欄獨立更悽然。 至此方知稼牆難,每思開國一慚顏;人豪寂寂余荒冢,喚得英靈往活還。 寫畢擲筆大哭,第二天獨個兒南京去了。 蔣介石綜合各方消息,認為此事不妙,連忙給陳立夫一個電話,有所安排。 原來陳立夫在那當兒奔波寧、滬、穗等地專為蔣介石擔任」特種工作「,如今寧、粵之爭慘烈,眼見孫科既動搖不定,又戀棧政院,情形危殆,該由他出馬了。於是蔣介石電話中如此這般」附耳過來「,陳立夫馬上自滬飛穗。下得飛機,開門見山對孫科道:」奉總裁之命到廣州來,希望有助於政院。現在只有一句話:留在廣州好了,總裁支持到底!「孫科大喜。於是膽子更壯,寧穗分裂之局也將形成。李宗仁派決定在南京召開立法院會議,立法院秘書長陳克文正式宣布了開會日期。李宗仁派儼然勝利在握,準備推翻孫科內閣。而孫科也有恃無恐,嘻嘻哈哈決定硬頂,反正推翻孫科就是推翻蔣介石,而默察形勢,李能把蔣推翻才怪。張群見狀」不雅「,出馬去穗調解;吳鐵城也傷腦筋,出馬去寧商量。這樣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問題果然轉緩幾分。蔣介石對孫科這張牌透了口氣,李宗仁對他的內閣也稍感放心。可還在混持狀態,而立法院之會眼看就到。南京方面大為焦急。桂系群臣籌策通宵,到底想出了一記殺手鐧:只見李宗仁率領甘介侯、程思遠,邱昌渭等人,在二月二十日那天一早,乘坐軍用運輸機,殺奔廣州去也。 那邊廂孫科等人倒也大吃一驚,不知此番吉凶如何,也只得硬著頭皮去接。李宗仁雙腳落地,使勁握手。接著發表聲明。這個聲明也確乎難以措辭,說什麼」斥責企圖不理會人民和平願望的一切黨派「。新聞記者一擁而上,東問西問。李宗仁只是搖頭,對一切提問概不回答。他匆匆忙忙進了辦公室,召開了一連串緊急會議。 蔣介石聞訊大急,忙叫在穗人員詳細報告李宗仁所為何來?所作何事?廣州、漢口之間電波忙碌,徹夜不斷。 有的報告說:」李某此行志在彌縫裂痕,拉孫返京。他今日除聲明外,拒絕發表談話。明日將舉行黨政軍聯席紀念周,向文武百官訓話,並將去湘、桂晤程潛、黃旭初。「 有的來電說:」外間傳言孫將去職,而李的軍事助手白崇禧、何應欽未隨南來,頗堪注意。白坐守南京,何僕僕來京滬,活動甚烈。張發奎、鄧龍光等曾訪李長談,內容不詳。「 有的回報說:」如果李勸孫回京之舉失敗,則李將於短期內返京後改組內閣,驅出孫科。立法院既已決定在京開會,李之改組內閣已有憲法上的根據及政治上的後盾。京、穗之間的問題已使李宗仁在毛澤東面前感到萬分尷尬。而下星期,邵力子將在平晤見中共方面大員進行初步和平談判,因此李之行動顯然在於擺脫其狼狽地位……「 蔣介石大急。 蔣介石催報中共看法。來自北平的報告說:」中共否認在香港有和平談判事實,也否認香港有南方局。對李宗仁廣州之行,北平有評論說:李宗仁這種奔跑表示了國民黨反動政府里,死硬派的主戰叫囂,實際上已經沒有市場,連薛岳之類都在干吼,要反對蔣介石的獨裁……「 」北平的評論還說,黨棍和特工已經失卻控制,如因循時日,再不』團結黨內力量『和』消除誤會『,那麼一旦解放軍渡過長江,政府就會立即土崩瓦解。李宗仁敢于飛到廣州,表示了寧粵暗鬥的第一階段已經被李宗仁看穿了廣東』主戰派『的底牌,所以他一方面大放』和平前途樂觀『和』與中共方面已有接洽『的空氣,來提高他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行尊降貴,親自到廣州來』感格『和說服他的群臣,使他們懂得只有』黨內團結一致『,讓他出面』和談『,還可以保全一部分實力。否則,再沒有別的前途可以指望了。「 」那麼,在這種情形之下,李宗仁的計劃有沒有實現的可能呢?我們的回答是否定的!「蔣介石至此透了口氣,說下去道:」因為,第一:李宗仁的這種想法和做法,立腳在一個主觀願望上,直到今天為止,他還幻想著』內部團結一致『了,就可以和中共討價還價,換言之,也就是到今天為止,李宗仁及其一派還沒有堅決地用行動來接受毛澤東所提出的八項條件的誠心。沒有這一個決心,即使他飛到北平,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結果。第二:李宗仁的這種想法和做法依舊存在著一種投機和僥倖心理,企圖由他來包辦』全面和平『,始終沒有正確地認清中國人民現有的力量和他們自己所能包辦的反動派的力量。換言之,他還不肯丟開那臭不可聞的』法統『,他還想糾合那些不堪一擊的反動派殘餘力量來作』對等的和談『,根本忘記了他自己還沒有在支票上簽字的資格。這兩種觀念不改,那麼即使說服了廣東封建勢力,即使中共同意了他去北平』和談『,那時候中國人民信任這買空賣空的掮客嗎?中國人民肯放鬆獲致真正和平的八項條件嗎?中國和一切民主黨派,會毫無保證地接受他冒簽的這一張根本靠不住的支票嗎?……「 蔣介石再透一口氣:李宗仁不可能真正代替他,至少他得不到對方的」諒解「;但蔣又不能放心:孫科是不是他的對手? 」快把李宗仁在黨政軍聯合紀念周上說的話報告過來!「 」報告:李宗仁在中山紀念堂對立委、政府官員、軍事人員等二千五百人訓話,再度呼籲團結,歷時二十五分鐘,掌聲稀疏。據一般觀察,李的呼籲並非無人同情,乃是與會者最多只有一成聽得懂他的廣西官話。李所強調的是黨的團結,並警告』凡是反對和平的人將為人民所痛恨。『……「 那邊廂,李宗仁在廣州舉行了一連串會議之後,同孫科在密室談心。他開門見山道:」哲生兄,這次我來得太快,實在是事情緊迫,不得不如此,請你原諒!「 孫科在心頭樂開了花,笑得合不攏嘴,忙說:」不敢當,不敢當。代總統日理萬機,卻因政院小事親自來穗,實在使我慚愧!「 」哲生兄,「李宗仁道:」過去的由他去了,本黨如不團結,則大難臨頭!而本黨如要團結,行政院非回南京不可。否則正如人家所說的,我們這個政府一國三公,身首異處,你說如何能和談?而目前形勢又告訴我們非和談不可!如果談不好,拖不成,那麼新兵訓練未成而共軍先渡江,請問到那時光南京固守不住,廣州又有什麼好處?「 」是啊!「 」再說,即使我對哲生兄有禮貌欠周的地方,但兄弟己親自到廣州來向你謝罪,向你迎駕,你老兄也該消消這口氣了吧?「 」不敢當不敢當!「孫科心頭暗喜。 」哲生兄肯答應我回去嗎?「 孫科一怔,忙說:」代總統降尊行貴,使我慚愧!回去當無不可,無奈問題複雜。如果回去,我,我,我也有我的困難。「 」沒有關係!「李宗仁道:」哲生兄的困難我明白。不過蔣先生如果知道哲生兄回去,也不會見怪的!「李宗仁重重地說:」華盛頓支持的是南京,不是溪口!「 孫科無言,思潮起伏。 」再說,如果哲生兄不回去,立法院諸公對政院的誤會,恐怕越來越深,不易消除了。「 孫科試探道:」現在又何嘗不如此?「 李宗仁會意,拍拍胸脯道:」如果現在回去,我可以保你無事!「 孫科再試探道:」咳!這一點我也明白,我如果回京,立法院在南京已有法定人數,一定會同我過不去;如果不回去呢?那麼我的政治生命,也就完咯!「 李宗仁大笑:」哲生兄,你以為我同蔣先生一樣,會對人輕諾寡信,出爾反爾的嗎?不,不,一百個不!我可以寫張字條給你:只要你老兄回去,我李宗仁保證你繼續出任行政院長!這不行了嗎?啊?「 孫科熱鍋上螞蟻般團團打轉,忐忑不安,進退不得。半晌說:」好吧,讓我考慮考慮。晚上再說。「一到晚上,孫科欣然答應李宗仁重回南京,把李宗仁樂得什麼似的。 」哲生兄頭腦清楚,真是顧全大局!「 」你糊塗透頂!不顧大局,氣死我也!「陳立夫聞報直奔孫科官邸跳腳:」你知道你的背後誰在撐腰!李宗仁憑什麼同總裁比!你糊塗透了!你氣死我啦!「陳立夫撫胸頓足:」你知道我正在廣州,盡力幫你,讓各地立委在穗開會,支持你同姓李的打擂台,徹底摧毀姓李的局面,可是你一不和溪口商量,二不與我研究,貿貿然答應他回南京去,你到底吃了什麼迷藥啊,天哪!「 挨了陳立夫一頓痛罵,孫科訕訕地說:」人家降尊纖貴來到這裡,一切為了和談,我能不敷衍敷衍?「 」你這位莫名其妙的院長啊!「陳立夫氣得只好跳腳:」什麼和談,笑話!別開玩笑了!你自己也主張繼續戡亂,有什麼可以敷衍的?「於是飛往台灣,不再和孫科」敷衍「下去了。 正是:要保烏紗帽,兩頭不討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