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第十三回 賦心不死 美國佬垂青知識分子 慘澹經營 代總統張羅和談對策

話分兩頭。卻說就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的石頭城裡,眼見蔣介石王朝即將全面崩潰,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及其主要助手們正在商議應變措施。使館大部分人員和眷屬已經疏散。焦急不安的司徒,整理著華盛頓、南京、上海、北平、台北各地來的消息。他想在千頭萬緒中理出一個線來,但痛苦的事實使他無從入手,也無法入手。 」我很痛苦,「司徒離開椅子慢慢踱著步:」記得我的老友、前美國駐華大使詹森先生不久前對我說過,我們是在看戲!看歷史戲中一出最悲慘的戲。我們坐在前排漂亮的包廂里。這齣戲沒有按照我們美國的意願演下去。我們處在只許看、只許說話、不許直接插手的可憐位置上。當時我就懷疑,為什麼讓美國代表只准作一個旁觀者出現?而不讓他作為歷史劇的主角出現?「 」我的痛苦並不比你輕些,「美國軍事顧問團團長巴大維道:」我和大使先生有同感。大使先生知道,我奉命到中國工作已經三年了。三年來我們作了巨大的努力,但仍然不能使蔣介石的作戰能力有所提高。真為蔣介石這個主角的蠢豬行為感到憤怒。我真恨不得自己跳上台去……「 」不不,「司徒勸道:」這不干你的事。你的心情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你來中國只有三年,我到中國已經半個世紀了,又有什麼用呢!「 」是啊!「顧問團空軍組長湯瑪斯准將嘆道:」共產黨沒有空軍,蔣介石的空軍應該發揮百分之百的火力了吧?結果大家看見,不但不理想,甚至好些空軍還駕著飛機投向共區,你說這能怪我們美國?「 司徒道:」你們明天決定回去,不會變動了?「 」不會變動了。「巴大維道:」白吉爾中將的西太平洋艦隊司令部還要留在青島,希望他能夠為我們做些工作。「 湯瑪斯不安地問:」大使,我剛才收聽華盛頓廣播,說是白宮對華政策躊躇難決。國務卿艾奇遜今天表示在他任內,美國對中國和拉丁美洲的政策不會有變化;至於美國對中共政權的態度如何,他說他不願加以揣測,大使你看明天會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巴大維說:」是啊!大使,我們軍人煩透了,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政府呢?不干涉不行,干涉也不行,真是,咳!「 在座的美國文武官員一片唏噓聲。 」紳士們,「司徒聲音顫抖:」我把一生中最有用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中國問題上了,我的痛苦你們可以想像得到。「 」現在,你們明天要回國了。白吉爾將軍也不會長期留在青島。我在南京大使館能呆多久,也沒把握。「司徒悽然淚下:」以後的日子,我同艾奇遜先生一樣,到現在還沒有話說。不過大家不必完全失掉信心,我們在中國所做的努力,還不能證明我們的利益會隨著我們退出中國而完蛋!「他開始提高聲音:」我為什麼到上海來?這是秘密,「他重重地說:」我是為安排蔣介石的後事來的,上海有著眾多的朋友,他們有的是中美合作所老幹部,有的是民主人士,有的是蔣介石舊貨攤上的貨色,我要他們準備起來!行動起來!潛伏起來!戰鬥起來!狠狠地給中共在各方面以無情的打擊!「 在座的幾個文武官員,竟然為司徒鼓起掌來。 」我要告訴你們,「司徒咽了口唾沫:」我們正在開闢第二戰場一一對這個戰場,我們寄託了巨大的希望……「 」什麼戰場?「 」這就是中國的第三條道路問題。只要我們掌握中國的知識分子,要他們在報紙上、雜誌上宣傳我們的民主、自由、平等和博愛,中國的共產主義便會煙消雲散……「司徒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不久前,我在重慶的《大公報》上看到梁漱溟先生的專文,使我非常高興。「 」這種文章以後還可能有,而且一定有,「傅涇波道:」即使中共控制了整個大陸,這種文章也會出現的。只要中共說一個』不『字,那麼我們就有文章可作了,我們可以說中共沒有民主自由,連鼎鼎大名的學者都動輒得咎……「 司徒悲天憫人地嘆道:」梁漱溟先生好幾年對政治沒有公開表態了,現在在緊要關頭挺身而出,我們當然求之不得,這種人我們要多多爭取!「 」中共已經開始在抨擊他。「一個秘書道:」我們已經收到了這些文件。「 」我要聽聽,「司徒不安地催促著。幾分鐘後他坐在倚子上聚情會神地聽秘書誦讀那個文件: 」全面抗戰以來,長時期不聲不響的梁漱溟先生,忽然活躍起來,二十二日在重慶《大公報》發表了一篇長文:』過去內戰的責任在誰?『其結論是:』誰的力量大,誰對於國家的責任也大;誰不善用他們的力量,誰就有負於國家。所以全國人民過去所責望於國民黨者,今夭就要責望於共產黨,好戰者今天既不存在,內戰也不該再有。『一一怪哉梁先生之論也。』好戰者今天既不存在了麼?『蔣介石的』引退『到幕後指揮,連美國人也說他正在』待機再舉『,梁先生竟然斷言己經』既不存在『!在這一』斷言『的前提之下,照他的』邏輯『,自然』將革命進行到底『就是』不該『的了!想不到在國民黨發動』有組織的努力『來進行和平攻勢的時候,攔腰裡殺出這一支』勤王『的偏師。「 」當然,梁漱溟的文章中也說了些責難蔣介石的話,但這些話,在內戰打得凶的時候不說,』堪亂『和抓人最猛烈的時候不說,卻藏到了蔣介石』引退『之後說,連《新聞報》也登』匪幫偽總統『的時候才說,拆穿了說,這只是文章里的陪襯,全文目的並不在此了。「 」那麼梁漱溟文章的目的在哪裡呢?「 司徒緊張地聽秘書念下去道: 」在於替美國帝國主義開脫罪名,以及將內戰的一半責任准在中共身上而己!你看,他講到馬歇爾的時候說:』二十幾天以來,馬帥焦勞疲苦,人所共見『。這是何等的體貼與愛惜?講到談判決裂的時候,他說:』總觀前後,過去(七月半至十一月半)一段,是國方要打;十一月半以後,是共方要打!『這又是何等巧妙的』公平!『「 」對於一九四六年十月下旬,第三方面用』肉請帖『將周恩來請回南京,二十八日梁漱溟等擬出了一個出賣朋友的』折衷方案『。這件事梁漱溟只說:』深感負疚無窮『而不能把』其間曲折經過『道出,這也是他的巧妙之處。但是,時間只有兩年多,人們是不會忘記周恩來在梅園新村流著憤激的眼淚,指著梁漱溟講過的話的。那一句話是:』過去人家說你(梁)是偽君子,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小人!『「 」休矣梁先生,還是休息休息吧!「秘書到這裡把卷宗一闔:」讀完了。「 」我擔心,「司徒還在啃著他枯乾的指甲:」我真擔心。「 」萬一梁先生給殺了,「那秘書道:」只能顯出中共的猙獰面目,我們可以支援,大使不必擔心。「 司徒朝這個年輕的秘書苦笑,搖頭:」我倒不是擔心梁漱溟以及更多的民主人士送命,「他提高嗓門:」我是擔心他們會活下去,會替中共做事,會給中共說服!「 年輕的秘書笑出聲來道:」不會,不會,共產黨能容得了這批人才怪!「 」親愛的朋友,「司徒皺眉道:」你是這樣年輕,原諒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問你:蔣介石這個人,你不能不說他是中共的死對頭了吧?「 人們齊點頭。 」可是,「司徒邊點頭邊問:」在西安事變中,蔣介石給殺了沒有?一一沒有啊!是不是?中共為什麼不殺他?啊?「 」我的上帝!「司徒悲愴地說:」在你們中國叫做政治家的胸襟,我真恨上帝的不公平!為什麼把這種胸襟給了毛澤東而不給蔣介石?「 見眾人沉下臉來,司徒又振作起來道:」不管怎麼說,梁先生文章的發表,畢竟是件大好事。它代表了成百上千的知識分子的聲音。它是我們的希望……「 正說著,侍衛入報,代總統李宗仁求見。 」又來要求幫忙?「司徒皺眉道:」請他進來。「 」大使先生!「李宗仁抹了抹頭上的汗珠,」今天來找你,是想……「 」總統先生,「司徒知道他是來訴苦的,便打斷他的話道:」你來得正好,有件事情想問問你。「 」大使請說。「 」據說,你們的白崇禧將軍準備同中共和談,已經講妥了條件?「 李宗仁道:」不會,不會,健生好多事情都同我商量,這種大事,斷無不通知我私自進行的道理。「 」沒有就好。「司徒道。 李宗仁不知白崇禧是否真的有這一手?便問:」大使的話有根據嗎?「 司徒雷登略一沉吟,微笑著說:」總統先生,我早說過,此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必問下去了!今天我們要談的,是請總統先生特別注意這一段寶貴時光:利用和談阻止共軍過江!利用和談培養新的力量!如果說真的要同中共講什麼和,那麼未免太天真啦!總統先生一定明白!「 」是是,我明白。「 」我們再來看看,「司徒道:」今日之下,能同中共談一談的,是哪一個集團?是陳果夫,陳立夫、程天放、朱家驊、曾養甫、余井塘、方治、張道藩、潘公展、蕭同茲、張厲生、谷正綱、李惟果、陶希聖、洪蘭友等人的CC嗎?「 」不不,他們沒法擔任這個任務,而且其中已有不少人離CC了。「 」那末,是張群、吳鼎昌、熊式輝、吳鐵城、沈鴻烈、黃紹竑、王世傑、張公權、俞鴻鈞、吳國禎等人的政學系嗎?「 」也不,大使先生。「 」好,那麼是胡宗南、鄭介民、宋希鐮、賀衷寒、關麟征、鄧文儀這些黃埔系、復興社嗎?「 」更不會了,大使。「 」那麼難道是陳誠、羅卓英、薛岳、吳奇偉、周至柔、俞大維、萬耀煌、王東原等人的陳誠系統嗎?「 」當然不可能,大使。「 」難道是何應欽、顧視同、湯恩伯、上官雲相、朱紹良等人的士官系嗎?「 」不會,不會。「 」是孫科、吳尚鷹、端木愷、傅秉常、溫源寧、鍾天心、劉維熾、陳慶雲等人的孫太子系嗎?「 」不會,大使先生。「 」好,總統先生,那麼今日之下,能向中共談一談的,只有你同白崇禧、黃旭初幾位先生了。我們美國今天敢為你們作後盾,而白崇禧先生卻扯起後腿來,而閣下竟然不知道,這件事情對你們幾位前途的重要性,還用得著說明麼?「 李宗仁一頭大汗,忙笑道: 」大使先生,謝謝你們一番好意。毋奈他在溪口發號施令,使我困難重重!我個人絕無其他用意。今天向大使表示態度,也不過因為實在沒有辦法,走投無路了,因此向你告急。至於白健生到底是怎麼回事,據我所知,恐怕是有人勸他同中共握手,這件事情也不是秘密,知道的人太多。但我敢保證,健生絕不會同中共言和,更談不上共處!大使先生!「李宗仁苦口苦面地說:」健生連我都會啃幾口,怎會同中共合作?那是不能想像的,絕不可能,絕不可能!「 司徒默然,半晌,笑道:」總統先生,經過你解釋,我明白了一大半。你要明白,在中國的政治舞台上,所謂宦海浮沉,我這個老中國通看得太多!閣下今後要負擔起統治中國的責任,這一段機會可不能放過!「他微笑:」老朋友才肯這麼說,總統先生不會見怪吧!「 」不會不會,那怎麼會!「 司徒於是敬煙、斟茶,忙了一陣又靜默一陣,再開口道:」咳!總統先生,除了你們,實在沒有其他合適的團體可以負此重任了。「 」不見得。這是大使的誇獎。「 」這是事實。「司徒道:」張瀾、沈鈞儒、黃炎培、章伯鈞、羅隆基等人的』中國民主同盟『,早就在同你們唱對台戲;李濟深、何香凝、譚平山、蔡廷鍇、柳亞子、李德全、李章達等人的』國民黨革命委員會『走的也是民盟路線,同中共在一起對抗蔣介石先生;還有一個』中國農工民主黨『他們也不會有作用。這個黨現在是誰負責?「 李宗仁連忙答道:」這個黨現在還是章伯鈞、丘哲、彭澤民三個人在領導。「 」聽說同鄧演達還有點關係?「 」鄧演達是這個黨的創辦人,「李宗仁道:」民國十九年成立的,又名』第三黨『。第二年,鄧演達就給暗殺了。「李宗仁苦笑:」說實話,鄧演達真是個實幹家,軍事政治,無一不通。他們的政治主張是實行普選、土地改革、掃除封建、解放農工,實現社會主義,厲害得很哩!現在由章伯鈞領導,差了點。「 」章伯鈞?「司徒一笑,岔開道:」中國人民救國會現在併到民盟去了?「 」大概是吧。「李宗仁道:」沈鈞儒早己到中共那邊去了,鄒韜奮、李公朴已經死去,剩下史良、章乃器、王造時幾個也已經參加了民盟。「 」馬敘倫,王紹鏊的』中國民主促進會『怎麼樣了?「司徒道:」也加入了民盟?「 」他們還在活動,「李宗仁道:」他們是三年前成立的,在京滬一帶人數不少。「 」三民主義同志聯合會呢?「 」那是』民聯『,譚平山、許寶駒、郭春濤等人在負責,聽說全部到北方去了;還有一個蔡廷鍇領導的』中國國民黨民主促進會『,簡稱』民促『,這兩個團體雖然沒有正式同民革合併,但民革成立後兩個會的會員幾乎全部參加了民革,因為政治主張都是一樣的。「 」工商界的那個』民主建國會『如何了?「 」還是那樣,「李宗仁道:」黃炎培、施復亮、章乃器幾個人在搞。「 」陳其尤的』中國致公黨『怎樣?「 」在海外的影響比國內大,「李宗仁道:」民國十四年,這個黨由美洲致公堂改組而成,主張國內和平與政治民主,反對一黨專政與剿共內戰,目前還是那樣。「 」鄉村建設派的力量不小吧?「司徒道:」梁漱溟的主張有群眾嗎?「 李宗仁搖手道:」沒什麼沒什麼。「 」總統先生,「司徒道;」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要向你談這些黨派嗎?「 」這個,這個就不知道了。「 」這樣吧,「司徒道:」現在再談一談民社黨與青年黨,我就告訴你其中奧妙。你知道中國民主社會黨負責人張君勱、徐傅霖等人,對國共兩黨採取什麼態度嗎?「 」大使對中國的事情,真是太清楚了!「李宗仁慨嘆:」大使真不愧是一位掛頭牌的中國通。「 司徒面有得色,但仍低聲說:」也不見得。我只是想問向總統先生,對於張君勱先生有什麼看法?他為人怎樣?「 」我也不太清楚。「李宗仁道:」中國民主社會黨,是三十五年前成立的,歷史甚短。他們由簡稱』國社黨『的』中國國家社會黨『和』中國民主憲政黨『合併而成,後者黨員比前者還少,而且大都是海外華僑。「 」這些我都知道,「司徒道:」我想請你告訴我,人們對張君勱的印象如何?「 」很難說,「李宗仁道:」而且大使也知道,戰爭初期,張君勱在蔣先生壓力下十分旁徨,曾經一度投入他們的民主政團同盟;但在召開國民代表大會時,他終於倒向我們這邊來了,不顧民盟決定,要他的黨員參加大會,擁護我們的憲法,並由徐傅霖等出任中央政治委員,他向左派翻臉了。「 」外面對他的批評如何?「 」這個,「李宗仁摸不清司徒用意何在,吞吞吐吐地說:」在左派,當然不滿意他;在我們,當然歡迎他;而在一般人之中,說實話,他也沒什麼。「 」還不如總統先生咯!「司徒大笑,緊接著問道:」那麼他們的革新派呢?名聲大麼?「 」也不也不,「李宗仁沉吟一陣,說:」那是沙彥楷、萬武、盧廣聲他們領導的,三十六年八月十五成立。他們明白表示不滿意張君勱等賣黨投靠,便從民社黨中分裂出來。可是他們的力量也不比張君勱大,左派是歡迎的。現任中常會主席原是伍憲子,沙彥楷任副主席。但伍憲子也走了張君勱的老路,辭職後暫由沙彥楷代理,萬武是監察會主席。「 司徒在沉思中,李宗仁說完後,半晌他才開口:」中國青年黨怎樣?有前途麼?「 李宗仁一怔,想了想,說:」這個倒難下斷語。曾琦、李璜、左舜生、陳啟天等幾個創辦人,複雜得很。民國十一年他們便在巴黎成立了,當時叫做』國家主義派『,十八年才改了名稱。這個黨,這個黨。「李宗仁恁也說不下去。 」是不是很多人在罵他們?「司徒笑道,」前天還有一個燕京教授當著我面把曾、李、左三人痛罵了一頓。他說青年黨雖標榜』內除國賊,外抗強權『,但歷來言行不一致,這三個領導人同封建軍閥都結了不解之緣。尤其是曾琦,抗戰後潛赴上海與南京漢奸汪精衛勾結,居然同敵酋吟詩唱和,劣跡昭彰,為一般稍有國家觀念者所不齒。「 」不過他們很幫忙,「李宗仁道:」他們參加了國民代表大會和中央政府。「 」唉!「司徒嘆道:」總統先生,我們聊得很好,幾乎把中國的黨派都研究過了。總統先生知道我的意思麼?「 」願聞其詳。「 」這些黨派,「司徒道:」不管有沒有用,今天都該讓他們有用,你懂嗎?「 李宗仁點頭道:」懂,懂。這些黨派,除了中共、民盟、民革之外,的確應該把他們組織起來,「他笑笑:」不過第三勢力也不是沒有困難。「 」你的看法呢?「 」我以為第三勢力如果沒有你們撐腰,就沒有前途。別說前途,恐怕一步也邁不開,事實上你們是有幫助的,不過在我而言,我希望你們先支持住空空洞洞的政府再說。「 司徒微笑不語。 」有人同我講,「李宗仁道:」如果我領頭搞第三勢力,最好同溪口一刀兩斷,另起爐灶,從頭再來。「 司徒急問:」你準備這樣做麼?「 」正在考慮。「李宗仁道:」茲事體大,得好好考慮。如果同蔣介石拉在一起,盡受閒氣。陝北說我接受八項和平條件的目的有兩點,一是盡力保存蔣先生的勢力,使之安然度過目前席捲全國的風暴,以便在適當時候捲土重來,希望取得三個月的喘息時間,整編和新編幾個師以備再戰,而且據他們所知,這項密令已由顧祝同發出。「 」他們怎麼知道?「司徒驚問。 」是在俘虜身上找到的。「 」第二點是什麼?「 」第二點是:他們說我們在歪曲八項條件的內容,使真和平的條件變成了假和平的條件,並在這種假和平的基礎上團結各種不堅定的、和偽裝的民主分子,來形成一個對抗真和平運動的堡壘。「李宗仁苦笑:」因此有人勸我同蔣一刀兩斷,免得受他牽累。「 」他怎麼連累你?你代他的職務,不管愉快與否,你終究是中央政府的最高元首。「 李宗仁嘆息:」是啊,正因為我只是代他行使職權,給人的印象我還是受他控制,自己作不了主,甚至是在和他唱雙簧。特別是你們也不客氣,例如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就說過:』殘酷的事實顯示:共產黨的勝利已接近完成,蔣介石對國家的唯一價值是使他個人的地位在引退中仍保持對國家的效勞。『這不是說得很清楚嗎?還有,美聯社也有個消息說:』李宗仁本人以及政府其他人物,都不認為李已是蔣的確定繼承者,而認為他不過是蔣離職期間的代理者而己。『而且還暗示』蔣介石可能最後宣布李宗仁所採取的一切步驟為無效。『不但如此,還說我李宗仁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制住政府機關和資財的繼續南遷,而且不能指揮蔣介石的部隊,大使先生請評評理:我是不是受蔣介石的拖累太慘了呢?「 司徒沉吟一陣,說:」那麼,你是決定同他一刀兩斷,另起爐灶了?「 李宗仁嘆道:」好難!好難!「他頓足:」目前只有請大使想辦法!大使知道,陝北還要我立即扣留戰犯,將功贖罪取得諒解……「 司徒突然問道:」中共要求逮捕岡村寧次,你們是怎麼答覆的?「 」更談不上了,「李宗仁道:」關於岡村寧次一案,我說這是一個司法問題,法庭把他放了,我有什麼辦法?我向他們解釋,這個司法問題與和談無關;更不能作為和談的先決條件。其次說到蔣先生等人,包括連我在內的戰犯應先逮捕一點,我說我們雙方既準備和談,政府方面承認願意以中共所提八項條件為基礎進行談判,那麼所有的條件,應該在會議中解決,決不能先要求執行,然後才舉行會議。「 」對的,「司徒道:」對於他們,你不必太軟,該硬的時候,不妨硬點。「他打個呵欠:」總統先生,和談這個玩意兒,花樣是多的,千變萬化,虛虛實實,主要是要看您怎麼應付。「 」是的。「 」而無論怎樣應付,萬變不離其宗,只要使你們能喘一口氣。「 」是的。「 」根據這一點,你應該到上海走一越。「司徒道:」同第三方面接觸接觸,在緊要關頭,請他們出來奔走!「 」是的,大使先生。「 」據我所知,「司徒深沉地說:」邵力子、張治中他們幾位,對和談並沒有很大希望,他們是否同情中共,據我看來,是頗為可慮的。試想一個南京代表,反而同情對方,這種事情會產生什麼影響?「 李術仁一身是汗,不安地搓著手說:」好吧,我明天到上海走一趟,當夜就回來,回來之後再向大使領教。「 李宗仁走後,傅涇波進屋報告道:」事情不順利,張瀾在上海發表聲明,說和談前途樂觀之說,全系外電造搖。「 司徒疲乏地說:」這個老頭子敢這樣說?「 」他說得很難聽。「傅涇波道:」他說自從南京發動和平攻勢,李宗仁派大員向上海民主人士要求斡旋和談後,留滬民盟領袖張瀾、黃炎培、羅隆基即成為各方矚目之新聞人物,邵力子、張治中,甘介侯三人來滬時,除訪問孫夫人外,即以爭取張、黃、羅三人參加斡旋調解為主要目標,但己遭三氏拒絕。三人事先曾有協商,故對張、邵二人之表示步調完全一致,發表談話要點如下: 「從前國共兩黨之爭,我們是第三者,但現在局勢已經完全改變了!」 「張瀾膽子不小!」司徒吃了一驚,說:「他還說什麼?」 傅涇波道:「他說:』現在是革命與反革命之爭,而我們站在革命的一邊,所以不能當調人。至少,也得先與我們已在解放區及在香港的代表洽商後,方可發表意見。『因之邵、張上海之行,完全未能達到目的,外電所傳民盟領袖對和談樂觀云云,全系捏造。」 「事情很糟。」司徒嘆道:「我對張表方沒什麼希望,他在上海給軟禁,老實說我們也花了不少氣力,不過這個不談它了。現在我只擔心邵力子、張治中他們,會不會不願為我們奔走。」他再嘆息:「待李宗仁回來之後再說吧。」 「很難樂觀。」李宗仁一回南京便對司徒說:「我昨天奔波一天,在上海談不到什麼收穫。」 「為什麼呢?總統先生,那對你不大好吧!」 「他們都說不感興趣。」李宗仁邊嘆邊說,「我找了市商會主席徐寄廎,前駐美大使顏惠慶和杜月笙,最後找到了孫夫人。徐、顏等人和王曉籟有意為上海進行單獨和平解決,是為了上海而非為了政府,意思差不多,內容不一樣,而且對方也不一定肯答應。孫夫人的態度沒法轉變,連水都灌不進。」 「你怎麼對他們說?」 「我說共產黨至少在一個月內不致進攻長江防線,在這個假定下希望他們幫忙奔走,促請內閣留在南京。孫科預定二月初在廣州舉行象徵的內閣會議,表示政府已遷到廣州,然後再回南京,我勸大家別這麼想,希望對孫院長有所影響。我說中共遲遲不派和談代表,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停頓局面加強對和談的分量……」 「總統先生,」司徒表情沉重:「你自己在上海碰到的問題,說明了今天的情形萬分嚴重!希望你再作努力,庶不負我們對你的一片期望。」 「不敢當,大使先生。」 「不過我們也不是老打敗仗,」司徒笑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中共要你逮捕的岡村寧次先生,他今天已被送回日本去了。一個有豐富反共經驗的日本大將能夠安全回去,對未來三年里的反共戰爭有著重大的意義。」 「那是你們的功勞。」李宗仁道:「他們都走了?」 「都走了,」司徒道:「總不能等共產黨的軍隊到南京來為難他們吧?這一批日本戰犯兩百六十名,今天已由我們的軍艦』約翰威克司號『送到日本去了。麥克阿瑟元帥對巢鴨監獄中的戰犯會好生看待。不過中共的質問也蠻凶的,他們問:岡村寧次等人由中國轉移美國手中有何法律根據?這真是個難題。最後東京盟總法律部主任卡本德上校答得妙,說這是麥帥決定的,想來是由於人道上和政治上的理由。他說,岡村等人萬一落入中共之手,中共或許會處理不當,虧待他們,或者為了宣傳目的而釋放他們。」司徒立起送客道:「我們再談吧,我還要主持一個會。岡村他們能夠回到日本,說明了反共前途希望不小,三幾年內,中共就會垮的,你千萬要抓住和談機會,越拖越好!」 正是:如此布置怎麼說?不是和談是騙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