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講演錄 · 一 經學的開始

范文瀾 《經學講演錄》
經學與中國文化的關係很密切。經學雖然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但也起了一些好的作用。例如,宗教是無產階級革命的頑固敵人,許多民族的宗教信仰很深,漢民族的情況就不同些。漢民族的宗教——道教和自印度傳入中國的佛教,在隋唐時期盛行,但無論如何總有儒家與他們對抗。唐太宗時,道教的地位最高,佛其次,儒排在最後。武則天時,佛的地位最高,道其次,儒仍舊排在最後。儘管儒的地位不及佛、道,做官的人很多都信佛、道,但唐代仍以明經取士,他們總覺得自己是儒者。以詩賦應試的進士,也很多以儒自命。宋學是由韓愈創始的,韓愈反佛很積極,宋學產生的原因很多,原因之一就是儒與佛的對抗。儒經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這是沒有問題的,但它起了反對宗教的作用。宗教不能在漢民族中紮根,儒有貢獻。這一估計可能高了,請大家批評。 經學是什麼?什麼叫經?章學誠有「六經皆史」之說,這個說法有對的地方,也有不對的地方。古代所謂的史,就是記事和記統治者重要的話,所謂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六經中的《書經》是重要的政治文件選集。《春秋》是大事年表,其他四經——《周易》《詩經》《儀禮》《樂》(《樂》已遺失),即不記言,也不記事,只有史料價值,講究哲學、文學、制度、音樂這些獨立性的專業,都得研究講這四經。所以說六經皆史,其實只有《春秋》《尚書》是史,其它四經不能稱為史。但是章學誠的話有他的道理。清儒講漢學,也講宋學,都把經看作神聖的書,章學誠卻說經都是史,把經從神聖的地位上拉下來與史平列,這是有意義的。另外,章學誠反對「離事而言理」,就是反對宋學的空談。章學誠偏重古文經,主張實際的考察和治史,所以有六經皆史的說法。 什麼叫經?恐怕誰也講不通。班固的《白虎通》解釋經為常,即常道,也就是正常不可改變的道理。《說文》釋經為直線,六經講的都是直言,故稱為經,這是很牽強附會的。為什麼叫經,是無法說清楚的。 經有多少? 先說經的來源。 周朝的技術官是世襲的。例如史官,掌管典冊,世代相傳。史官記言記事都有一定的書法。《左傳》中有五十凡,即是史官記事的條例(其他各官也都有其條例,世代傳習,供貴族諮詢和使用)。一些史官是忠於世襲條例的。例如齊大夫崔杼殺齊君,史官依書法寫「崔杼弒其君」。崔杼殺史官,史官的三個弟弟繼續堅持史官的書法,寫道:「崔杼弒其君」。崔杼連殺了兩個,最小的一個,崔杼不敢再殺了,終於按照史官的書法寫成了。 春秋時魯國文化最發達,官守也最完備,與周天子相同。孔子時,魯國衰微,百官流散,《論語》說:「太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河……」魯國君養不起這些樂官,他們就四散謀食,各奔前程。 孔子是貴族出身,又作過魯司寇,有條件收集各種文獻材料。他又是第一個創設私立學校的人。他的弟子前後共有 3000人,通經者 72 人。孔子教學生的課本,就是從他收集的各種文獻材料中整理出來的。從卜官那裡的材料中整理出《易經》,從史官那裡的材料中整理出《春秋》《樂》《詩》《儀禮》等書,也都是從既有的材料中整理出來的。所以說孔子「述而不作」。從六經的形式上說,都是敘述各官保存的舊文。對此,今文經學有不同的看法,它認為六經都是孔子所作,說孔子是作者之謂聖。我看還是「述而不作」的說法比較正確。 六經就是孔子整理舊文寫在竹簡上教授學生的課本。但實際上是五經,詩與樂是合而為一的,詩是詞,樂是譜,後來樂完全亡失了。 西漢時有五經博士,博士就是國家任命的教授。東漢時,五經之外加《孝經》《論語》成為七經。到唐時,禮分為《周禮》《儀禮》《禮記》,《春秋》分為《左傳》《公羊》《穀梁》,加上《易》《書》《詩》成為九經。宋朝又加《論語》《孝經》《爾雅》《孟子》合成十三經。除十三經外,宋朝的程顥、程頤、朱熹把《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稱為四書。四書在宋朝地位很重要,考進士出題皆出自四書。 諸經內容: 《周易》。本是占卜書。有六十四卦,每卦有卦辭,說明本卦的性質。例如乾卦,卦辭是「乾、元、亨、利、貞」。每卦有六交,每爻有爻辭。例如乾卦中的初九,爻辭是「潛龍勿用」。卦辭爻辭是誰作的不清楚,有說周公,有說文王。卦、爻辭合起來即是《易經》的經文。此外還有彖辭、象辭(有大象小象,但分篇按上下分,稱上象下象)、繫辭(分上系下系)及文言(獨乾坤二卦有文言)、序卦、說卦、雜卦合稱為「十翼」,是為《易傳》,是解釋《易經》的。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是孔子講易時的筆記。 卜官積累了豐富的人事經驗,假借鬼神來表達意思。《易經》語意隱晦,文又極簡,可以作各種不同的解釋,能夠使人聽來似乎有道理。例如《左傳》襄公九年,穆姜(國君夫人)行為不規,得罪季孫氏,被關進東宮,穆姜將往東宮請卜官算卦,卜官看卦象說她很快會出來。穆姜說,不!看卦象我是出不去的,我必死在這裡面。後來穆姜果然死在東宮了。穆姜根據她的具體情況作出不吉利的解釋,似乎很靈驗,卜官先作的判斷,似乎是錯了,其實任何一類,都可以作或吉或凶的判斷,靈驗與否,取決於卜官的經驗和騙術。 孔子對於《周易》很有研究,他經常讀《易經》,以致系在竹簡上的皮帶斷了三次。《論語》也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可見孔子對《易》的重視。 《易》在六經中是最重要的,漢代以《易》為六經之首。《漢書·藝文志》稱《易》為「六藝之原」。封建時代學經首先學《易》。《易》是哲學,是一切道理的根本。漢人講《易經》不外象數,目的在於卜筮,講災異。三國時王弼注《易經》,講義理,推掉漢人的象數,應該說是一個進步。 《尚書》,這是最古的一部書。一說是孔子取自史官,刪訂成百篇。秦始皇焚書,此書被焚,後來山東伏生自壁中取出 29篇。一說伏生沒有書,只是口傳,朝廷派晁錯去學,伏生年老牙缺,口音難懂,由女兒代傳,故記錄下來錯誤甚多。 伏生傳的《尚書》,用隸書寫成,稱今文《尚書》。漢武帝時,魯恭王拆孔子舊宅,於壁中得蝌蚪文《尚書》,稱古文《尚書》,多十六篇。孔安國並作了注。司馬遷是孔安國的學生,《史記》中還保存一些孔安國的古文《尚書》的材料。《史記》講古史也大都根據古文《尚書》的材料。古文《尚書》於西晉時亡失。東晉梅頤(又作梅賾)造偽孔傳古文《尚書》,直到清代閻若璩作《古文尚書疏證》,才完全揭穿梅頤的偽造。我們採用《尚書》的材料,必須注意它的真偽,這可參考清孫星衍的《尚書今古文註疏》一書。 《詩經》。太史公說,孔子自 3000 篇詩中刪成 305 篇,去其十分之九。這一說法不可靠。春秋時,外交人員必須會說《詩》,所以孔子對他的兒子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春秋時應用的詩不過 300 多篇,從《左傳》所引的詩看來,超出 300 篇以外的詩極少。 古文裡詩共 311 篇,其中六篇逸詩「有目無文」(有目錄,沒有文字)。 《詩》至漢分成三家:齊、魯、韓。另有古文詩稱《毛詩》。三家詩全亡失,今存的是《毛詩》。 《禮》,包括《儀禮》、《周禮》、《禮記》。 《儀禮》。周時,詩、禮最重要。孔子對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人的行動都要根據禮。禮有天子之禮,諸侯之禮,卿大夫之禮,士禮等等。庶人是沒有禮的,統治階級對庶人只用刑,即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孔子所傳的禮是士禮。因為孔子和他的學生都屬於士階層,必須懂得士禮。孔子及其弟子對禮很有研究,以致當時的國君、大夫都要向他問禮。墨子罵儒者靠辦喪事混飯吃,是有道理的。當時貴族人家有了喪事,儒者去替喪家主持喪禮,可以帶一大批人去吃酒飯。還有前往觀禮的儒者,他們不曾被邀請,但可以指點批評,分些酒飯吃。 禮和儀是有區別的。禮是規則,必須共同遵守。儀是態度姿勢,各人修養不同。有一次子貢和曾子前往季孫氏家弔喪,看門的人不許他們進去。二人在馬房中修容,擺好姿態再去,看門人看見曾子就嚇得逃走了,這就是儀。 《周禮》。周公制禮作樂,此禮即周禮。《周禮》是周公的舊典,《左傳》中常提及。但它不一定是今日的《周禮》。今日的《周禮》,大約在戰國時出現。戰國時,儒家將商、周、春秋各時期官制匯編在一起,加上儒家的政治理想,形成《周禮》一書。這些官制在很多甲骨文上都能見到,可見並不是儒家憑空捏造的。但說它是周公所作是不可信的。例如孟子、荀子都不講《周禮》,孟子的井田與《周札》上講的溝洫制度不同。可見造作《周禮》者在孟、荀之後。 《周禮》不是周公所作,它的作用卻很大。後來的人想要解決土地問題,都從《周禮》找根據。王莽是這樣,直到太平天國還是這樣。封建社會的政治家、思想家,有的根據《周禮》去行動(如王莽),有的以《周禮》為理想(如張載)。康有為《新學偽經考》說《周禮》是劉歆所偽造,其實劉歆沒有這麼大的本領。王莽想要利用《周禮》作為解決政治問題的根據,劉歆便提倡《周禮》,並不是他所偽造。 《禮記》。這是孔子以後的儒者研究禮,選取講禮的文篇作參考材料。漢時有 131 篇。後來劉向增至 214 篇。戴德從中選了85 篇教學生,即《大戴記》。他的侄子戴聖,選了 49 篇,比較簡要,即《小戴記》。《小戴記》後來上升為經,《大戴記》地位反而較低。《禮記》有《曲禮篇》,都是記日常行動的規則,其中有些很有些道理。例如「登城不指,城上不呼」;「並坐不橫肱」等,在春秋時,諸侯經常互相攻襲,有人在城上指點大叫,可能引起城中人的驚擾;兩人並坐,一人橫肱,另一人活動就受妨礙。這些雖然是小事,但也要注意,記這些小事的禮,叫做曲(小)禮。 《春秋》。周代除了周天子有史官紀事外,諸侯也都有國史。魯國的史書就叫作《春秋》。春秋是按四季編年的意思。孔子根據舊有的魯國史編為《春秋》。《春秋》的文字很簡單,用字根據孔子的觀點,有褒有貶。孔子修《春秋》一直到他死前二年止。被寫在《春秋》上的都是魯國有權勢的人物,所以「定、哀之間多微詞」。還有些事不敢明寫,就用「大義微言」口授弟子。由於各個弟子領會不同,所以說法也就不同。《左氏春秋》把春秋的事實寫出,《公羊》和《穀梁》根據師傳的「大義微言」寫下來,不講事實。因此,《春秋》就分成了三傳。《公羊》傳講大一統,復九世之讎,最能適合漢武帝的需要,故西漢時《公羊》最盛行。 孔子死後,他的學生各立門戶。韓非子說,孔子死後,儒分為八,即子張氏、子思氏、顏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公孫氏、樂正氏。八派之中,孟、荀是明顯對立的兩派。孟子學問出自《詩》《書》,荀子學問出自《禮》《樂》。孟子的後學與陰陽五行家合流。孟子的思想本來有近乎五行推運的說法,例如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所以與陰陽五行家合流是很自然的。荀子說子思、孟子是五行學說的創始者,有根據。荀子與名法合流。禮,就是規矩,再推廣就是刑。荀子講禮,他的學生必講名法,如韓非即是。孟子講仁義,荀子講刑名,這兩派對立是很清楚的。但是,儒家不論那一派,都為封建地主階級服務,只是各派政見不同,這反映封建地主階級內部的矛盾,故派系鬥爭一直存在。 戰國時,封建領主制崩潰,地主階級興起,失去土地的人一天天多起來。如何治理天下,對當前的政治問題如何解決,荀、孟二派意見很不同。一個主張法後王,一個主張法先王。孟子說要行仁政,行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就是將地劃分開,每人有百畝之地,大夫有祿田。孟子認為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祿不平,就不能行仁政。暴君污吏必去其經界,而行仁政必使經界正,分田制祿;天下可坐而定也。孟子的政治思想即如此。井田制是孟子想出來的,他以西周的授田製作為根據。所以說要法先王。荀子正相反,要法後王,即當代的王(戰國時期的王)。荀子贊成秦國的作法,承認地主占領既有的土地,實行以刑名為主的新法。孟子要農民不失土地,他的理想是行不通的,他反對土地的自由兼併,要改變現有的土地占有情況,但如何去作,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滕文公問他怎麼辦,他說不出來。 孟子學派與陰陽五行結合後,勢力大起來。秦始皇時的博士儒生,大都是孟派。荀派李斯在朝廷作大官,有權力。孟派喜歡是古非今,否認現狀,自然引起秦始皇和李斯等人的厭惡,結果被秦始皇坑殺四百多人,孟派的重要人物大都死光了。但孟派潛在勢力仍很大。漢初荀派失勢,孟派與陰陽五行結合,很受統治者歡迎。漢文帝時,《孟子》曾立博士(不久又取消)。傳授五經的儒生,一般出於荀子之門,學風比較樸素,不講陰陽五行去迎合朝廷的好尚,始終與孟子學派對立。 西漢陰陽五行大盛,孟派與陰陽五行合流的代表人物是董仲舒。董仲舒在漢代地位崇高,漢人把他看成是漢朝的孔子。孔子以周公的繼承人自居,所以自稱常常夢見周公。據說董仲舒也常常夢見孔子,他的學問是孔子在夢中親授給他的。這當然是胡說,但也可見他的學問的正統性為漢儒所公認,連積極提倡古文的劉歆,也承認董仲舒是群儒之首的地位。董仲舒是今文家,一生專治《春秋》,把春秋陰陽五行化了,其他各經也跟著陰陽五行化。他在政治上主張用限田的辦法來解決西漢的土地問題和奴隸問題,但是都解決不了。後來王莽主張將土地收歸國有,改成王田,重新分配給百姓。王莽是以《周禮》作為改革的根據的,於是古文經就被提倡起來。 戰國至秦的荀、孟之爭,也可以說是原始儒學中保守(法先王)、適時(法後王)兩個學派的鬥爭。從西漢後期開始就變成今、古文之爭,這一鬥爭直到唐朝才告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