儆心錄譯註 · 七、 附勢論

王永吉 《儆心錄譯註》
【原文】 夫人性不同,或為剛克 〔1〕 ,或為柔克 〔2〕 ,而其能確乎立於天地之間而不可拔者,則在有定識與定力。有定識,則其察乎古今者明,而辨乎人己者晰;有定力,則榮辱不能搖其外,而利害不能動其衷。故夫和而不流,中立不倚。「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 〔3〕 ,皆有定識、定力者也。此其人豈復有附勢之事哉?若夫附勢者,往往內無所主,而隨時事為去來;外多所依,而因世俗為俯仰。平居既無不易之守,遇事又鮮獨斷之才。於是畏權門之赫奕 〔4〕 ,羨仕路之紛華 〔5〕 ,二者交戰於胸而不能以自立。有為名高也者,而亦與之為名高;有為厚利也者,而亦與之為厚利;有為權謀也者,而亦與之為權謀。唯諾其言 〔6〕 ,脂韋其色 〔7〕 ,則諧媚之形也;譎詐多方 〔8〕 ,變遷不測,則閃爍之衷也 〔9〕 ;先意以迎,瞰時而發 〔10〕 ,則機巧之術也 〔11〕 。是故當勢臣之盛也,倚為奧援 〔12〕 ,趨承恐後,密效其策,顯樹其威。及夫衰也,則去枯集菀 〔13〕 ,曾不崇朝 〔14〕 。甚且回面訾議 〔15〕 ,隨聲而攻擊之,以彌縫其故跡。如林特、劉承珪等之附王欽若 〔16〕 ,而助之奸邪;呂惠卿、陳昇之之附王安石 〔17〕 ,而恣為翻覆。豈非小人之尤者哉? 盍亦反而思之,既一日為臣,雖以主上之嚴威,或有失焉,猶當直諫不阿,補闕而效之忠,不敢自安於緘默 〔18〕 。彼勢臣亦臣耳,果何怯於彼,何益於己,而葸葸曲謹 〔19〕 、營營趨赴如是哉 〔20〕 ?苟人臣見勢而皆依附之,則雖畢智盡能,國家曾不得其一日之用。如唐之韓泰、韓曄、柳宗元、劉禹錫附王叔文 〔21〕 ,唱和謀議,互相推獎。中豈無一二智能之士?而一失其身,為萬世詬,良可鑑哉!夫惟其無定識、定力,故至於此。 或曰:識與力何以定之?曰:在明大義 〔22〕 ,在重大倫 〔23〕 ,在植大本 〔24〕 ,在行大道而已 〔25〕 。使己之所明者,聖賢之訓而誠正之學也,則孰得而亂之?所重者,君國之猷而臣子之經也 〔26〕 ,則孰得而淆之?所植者,直方之性而正大之情也,則孰得而撓之 〔27〕 ?所行者,忠孝之事而貞良之誼也 〔28〕 ,則孰得而誘之?誠如是也,亦奚畏且羨於勢而附之為? 【注釋】 〔1〕剛克:以剛強取勝。古人所謂三德之一。《尚書·洪範》:「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 〔2〕柔克:以柔順取勝。 〔3〕「富貴不能淫」三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4〕赫奕:顯赫貌。 〔5〕仕路:指官場。 紛華:繁華。 〔6〕唯諾:即唯唯諾諾。 〔7〕脂韋:油脂與軟皮。這裡比喻圓滑。脂,油脂。韋,軟皮。 〔8〕譎(jué)詐:詭詐。 〔9〕閃爍:比喻說話遮遮掩掩。 〔10〕瞰(kàn)時:等待時機。 〔11〕機巧:機智靈巧。 〔12〕奧援:有力的靠山。 〔13〕集菀(yù):比喻趨炎附勢。菀,茂盛的樣子。《詩經·大雅·桑柔》:「菀彼桑柔。」 〔14〕崇朝(zhāo):一個早晨。這裡形容時間短暫。崇,通「終」。 〔15〕訾(zǐ)議:非議。 〔16〕林特(約951—1023):字士奇,北宋劍州順昌(今屬福建)人。官至尚書右丞。與丁謂、王欽若、陳彭年、劉承珪合稱為「五鬼」。 劉承珪(950—1013):字大方,北宋楚州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宦官。掌內藏近三十年。 王欽若(962—1025):字定國,北宋臨江軍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官至宰相,為人奸邪陰險。主編《冊府元龜》。 〔17〕呂惠卿(1032—1111):字吉甫,北宋泉州晉江(今福建泉州)人。嘉祐進士。受到王安石等人的賞識和推薦。參與制定青苗、均輸等法。官至參知政事。後與王安石發生矛盾。 陳昇之(1011—1079):字暘叔,北宋建州建陽(今福建建陽)人。景祐進士。支持過王安石變法。官至宰相。後與王安石產生摩擦。為人狡詐,善於附會。 〔18〕緘默:閉口不言,保持沉默。 〔19〕葸葸(xǐ xǐ):畏懼貌。 曲謹:謹小慎微。 〔20〕營營:往來周旋的樣子。 〔21〕韓泰:字安平,唐雍州三原(今屬陝西)人。有計謀,善議事。王叔文提升他為神策行營節度行軍司馬。參與王叔文等的改革,失敗後被貶為虔州司馬。 韓曄:唐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參與王叔文等的改革,失敗後被貶為饒州司馬。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河東(今山西永濟)人。貞元進士。參與王叔文等的改革,失敗後被貶為永州司馬。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唐洛陽(今屬河南)人,自言系出中山(今河北定州)。貞元進士。參與王叔文等的改革,失敗後被貶為朗州司馬。 王叔文(753—806):唐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順宗時,為翰林學士兼度支使、鹽鐵轉運副使,與王伾、柳宗元、劉禹錫等人聯合,推行政治改革。失敗後被貶為渝州司戶參軍。 〔22〕大義:大道理。 〔23〕大倫:指人與人相處的根本準則。 〔24〕大本:根本,事物的基礎。 〔25〕大道:正道。此指最高的治世原則,包括倫理綱常等。 〔26〕猷:法則。 經:準則。 〔27〕撓:屈從。 〔28〕忠孝:忠指忠君,孝指善事父母。 貞良:貞指貞操,良指身家清白。忠孝貞良皆為當時社會的倫理道德。 【譯文】 人們的性格不同,有的以剛強為本,有的以柔順見長,而真正能夠立於天地之間不可動搖的,是有明確的主見與定力。一個人有明確的主見,就能通曉古今的變化,明辨人際方面的關係;一個人有定力,就不會被榮辱所搖撼,也不會被利害所打動。因此才能做到和諧而不苟同,中立而不偏倚。所謂「富貴不能亂其心,貧賤不能變其志,威武不能屈其節」,指的就是有主見、有定力的人。這樣的人又怎能去依附權勢呢?那些依附權勢的人,往往內心沒有主見,喜歡隨波逐流;對外依賴他人,遇事苟同世俗。平日裡沒有不變的原則,辦事時缺乏果斷的能力。結果既畏懼權貴人家的顯赫,又羨慕官場上的繁華,兩者交替在心中作怪,因而不能獨立地做人。這類人中,有的想獲取顯赫名聲,便去依附有名望的人;有的想追求榮華富貴,便去依附有錢財的人;有的羨慕權勢,便去依附有權謀的人。隨聲應和,處世圓滑,是他們諂媚別人的方式;狡詐多端,變化莫測,是他們難以捉摸的內心;急於迎合,伺機而動,是他們機靈巧妙的手段。所以當權貴們得勢的時候,他們爭先恐後地依以為援,替權貴們出謀劃策,樹立權威。等到權貴們一旦失勢,他們頃刻間便哄然而散,改換門庭。甚至反過來誹謗中傷,附和著別人對原來的主人進行攻擊,來彌補自己過去的行為。例如北宋的林特、劉承珪等人投靠王欽若,為虎作倀;呂惠卿、陳昇之依附王安石,又反覆無常。這不正是小人中的典型嗎? 為何不反思一下,既然成為臣子,就要盡臣子的責任。雖然君主威嚴,如有過失,也應當直言規勸,以補缺拾遺,效忠君主,而不能保持沉默。權臣也是臣子,對他們有什麼畏懼,對自己有什麼好處,而如此謹小慎微、往來周旋呢?如果臣子都趨利附勢,那麼即便他們竭盡全力,國家也得不到他們的半點好處。如唐代的韓泰、韓曄、柳宗元、劉禹錫等人,依附於王叔文,與他們一唱一和,策劃謀議,互相推崇,彼此褒獎。難道他們中間就沒有一兩位是有聰明才智的人嗎?而一旦被貶官降職,就為子孫後代所責罵。這是很值得借鑑的呀!正是由於沒有明確的主見與定力,才落得如此地步。 有人問:怎樣才能具備明確的主見和定力呢?回答是:明確大義,注重倫理,培養根本,遵循正道。假使自己所明確的,是聖賢的教誨及誠實、正直的學問,又怎麼能有迷茫混亂的表現呢?自己所注重的,是國家的王道和做臣子的準則,又怎麼會有混淆不清的事呢?自己所培養的,是正直的性格和光明磊落的情操,又怎麼會被人屈服呢?自己所做的是忠孝之事,並奉行貞良的準則,又怎麼會受別人的引誘呢?如果確實這樣,那麼還會因為懼怕以及羨慕而去依附權勢嗎?